《破烂苹果》 1、破烂(1) 徐凭总是忍不住去舔上牙床最左面的缺口——那里曾经蛮横地窝着一颗智齿。 徐凭是没有经济能力为他这毫无用处的智齿出搬迁费的,干这件事的是老吴,手底下十几个小弟天天靠替人要债为生的buzz酒吧街地下四把手老吴。 徐凭欠了债还不上,老吴就上门给他拔了颗牙,生拔,一点儿麻药没打。动手的人从前大约干过铁匠,两三下就把徐凭嘴里的顽固分子敲了下来,留给他钻心的疼和满嘴的血,还有一个补不上的窟窿。 徐凭舔着舔着嘴里又出了血,手上的活计不能停,趁人不注意,徐凭咕嘟咽下了这口血水。 凌晨两点,酒吧街十三号酉酉会所灯火辉煌,徐凭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个,学着有些腌臜店里那种一整晚贴在客人身上的小王子的模样想挤出来个笑脸无果,只好干端着一杯他精心调制的花花公子在卡座周围游走。 这里是会所一层中央的酒吧,有男人有女人,爱好为男的也不只是女人。徐凭要找的,就是能看得上他的、喜欢男人的有钱男人——就算身临绝境逼不得已,徐凭还是想找个性向相同的。 灯红酒绿,徐凭能感觉到的除了刺耳的音乐,就是喉头隐隐作呕的欲望。香水、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幻想中灵魂上散发的腥臭味都在刺激着徐凭。 徐凭仰头喝了口酒,酒精在口腔里猛烈炸开,浅浅压抑住半分不适。 他只能忍。 毫无疑问,徐凭是漂亮的,漂亮到站在调酒台后面忙忙碌碌也能收到无数的青睐。只是徐凭从不理会那些搭讪,一个客气又有距离感的微笑可以拒人千里之外。 有人称他冰山美人。 但此刻的冰山美人像一只落魄的天鹅,努力地想在纸醉金迷里抬起头颅,却巴不得有人找上来囚他做一只金丝雀。 给钱就行,他欠的债太多了,徐凭需要很多钱,没有钱他下次要掉的就是门牙。 但天鹅愿意低头,却不见得有人愿奉上笼子。 徐凭站了一整晚,自尊被人扔在地上践踏了一整晚,最终败兴。 走过来搭讪的也不是没有,可个个看到他伸出来的五根手指头、听见他开口的条件“五十万”,又都鄙夷地退却了。 一个腰肢儿不够软、又不会来事儿的调酒师,虽然算得上姿色出众,但没有人觉得徐凭值这个价。 凌晨五点,卡座的客人们揽着伴儿离开,徐凭失落走回他的调酒台。 他可以明天继续来,但拖一天,他要还的钱就生出八千块的利息。 一直到走出会所大门,徐凭看着自己贴满亮片的衬衫还有胸口用红酒刻意泼洒出的旖旎图案,还觉得像在梦里。 十年前他来到会所老板尤姐面前请求一份工作的时候,是那样的骄傲——徐凭发誓自己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儿。 倥偬十年,他是活下去了,却没有了人样儿。 生活总要继续,徐凭叹了口气,把衬衫在动作摩擦间翻过来的亮片整理好整理好,提着打包好的残羹准备回家。 夏日清晨,旁人还在安睡,对于徐凭来说却已是一天劳碌的结束。 buzz酒吧街,是全城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全城最藏污纳垢的地方。会所后面有一条小路,毗邻繁华的盛德大街,若是忍得下垃圾回收站的臭味,从那里绕过去能减少一半的路程。 徐凭惯是能忍的,他把“高贵”的残羹封好确保不会串味,想也不想地拐进那条小巷。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垃圾桶边上的瘦瘦的、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傻子。 傻子不知来处不知去处,谁也不知道他是从那天开始突然出现在这个巷子里,有时候拿着瘪瘪的易拉罐欢呼雀跃,有时候捧着旁人给的半个馒头兴高采烈。 傻子和别的流浪汉不一样,他爱干净,头发长到遮眉眼却不打绺,大约是捡来的西服外套里面穿着的一件短袖已经几乎看不出颜色来,却仍旧板正无比。 因为傻子捡完破烂会收拾自己,就在公共卫生间的水龙头下面,凑近水管洗自己的手脚和脸颊。收拾好自己以后,傻子习惯坐在垃圾回收站边上的花坛沿上看向酉酉休闲会所的方向,一发呆就是一整个上午或下午。 徐凭知道傻子是在等他,因而并不意外傻子这样看自己,拎着饭菜还有后厨收拾出来的临期食品和调酒剩下的几个橙子,走到傻子的面前递给他。 “吃吧。” 徐凭朝傻子笑了一笑,转身要走,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傻子用他洗的干干净净的大手牵住了徐凭贴满亮片的衬衫下摆。 徐凭一怔,茫然转身。 见徐凭回头,傻子赶紧把自己的手撤回来,好像生怕弄脏了他的衣服一样。傻子把水果袋子放在一边,手伸进口袋里摸来摸去。 徐凭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傻子认真的模样让人动容,于是停下回家的脚步站在原地等他动作。 傻子最后从他不合季节的外套内口袋里面翻出了要送给徐凭的东西——那是一个苹果,一个青涩的还布满霉斑的小苹果。 “哥哥,你吃。”傻子怯怯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把捧着苹果的两只手伸到徐凭的面前。 从徐凭第一次给他送东西吃之后,傻子就开始叫他哥哥,并习惯在每个清晨等待哥哥的到来,仿佛这是他的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因为累了一晚上,徐凭有些晃神没有及时接过傻子的东西,傻子便以为自己遭了嫌弃,赶忙指着街那头水果店的方向解释:“不是捡的,姐姐给的。” 水果店老板张大妈只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傻子的模样看起来已经二十有余,心智却如孩童一般,会叫张家的小女儿作姐姐。 姐姐随手给的一个并不很是体面的苹果,傻子没舍得吃,珍藏在口袋里捂出了霉斑。 徐凭只是偶尔打包些店里的残羹给他饱腹,却得到傻子这样珍重的一份大礼。 太阳升起,晨曦撒在徐凭的衬衫亮片上,像上天的馈赠。 他十六岁离家,颠沛流离到如今,从没有被人如此记挂过,而现在记挂他的,只是一个捡破烂的小傻子。 徐凭心头像苍耳滚过、茅草扎过那样疼。他最后接过那个烂苹果,坐回傻子刚刚呆着的花坛沿上,大口地啃起来。 有些苦,但心里是甜的。 小傻子看徐凭吃苹果,开心地笑起来,学着徐凭从前的样子磕磕绊绊开口:“哥哥,慢点吃,还有的,以后还有的。” 小姑娘家大多喜欢跳皮筋,却没有谁愿意傻站在那里做撑皮筋的人。傻子只要站在太阳底下撑起另一头捆在树上的皮筋,站两个小时水果店的姐姐就会给他一个小苹果。他可以多陪小姐姐撑两次皮筋,再换一个苹果来给徐凭吃,只要徐凭喜欢。 听见傻子的话,徐凭吃苹果的动作一顿,迎着晨曦的眼眸里有湿气酝酿, 傻子却瞬间慌张起来,起身要去抢徐凭手里的苹果:“苹果坏了,苦的,哥哥不吃了。” 他以为是苹果坏了才让徐凭落泪,哪里明白让徐凭作痛的是他亲自扔在地上被无数人践踏过的尊严。 就连一个傻子都自食其力比他活的有人样。 徐凭不顾他的抢夺,大口啃食起来,连苹果籽都吞进肚里去,生怕辜负了傻子一丝一毫的情谊。 吃完苹果,徐凭擦去眼角的泪,将塑料袋里的残羹当着傻子的面丢进垃圾桶里。 他拉着已经吓得更傻的傻子的手,在人的脸颊上摸了一摸,然后笑中带泪地说:“不吃了,哥哥带你回家,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徐凭只有一个几平方的小出租屋,但傻子给了他一个万千珍重的苹果,他就要回报以一顿丰盛的大餐。 傻子愣着,盯着徐凭的眼睛确定他不是在耍自己以后,将自己的手从徐凭的牵扯中挣扎出来,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去。 “脏……不能回家。” 大约是被人指指点点嫌弃过许多次,傻子也懂事,他怕自己破烂的衣服弄脏了徐凭的家。 徐凭被傻子的过分小心触动,重新抓住他的手腕,强行带着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脏了不怕,哥哥给你洗。” 手脏了可以洗,灵魂坠入泥泞就没有捡回来的时候。 徐凭这时候无比庆幸他还没傍上大款,没成功把自己“卖”出去。一个傻子都能靠捡破烂活下去,他又有什么理由作践自己? 从盛德大街拐过另外两条小巷,徐凭的出租屋就藏在菜市场民房的二楼。 楼下是隔壁粮油店存放调料的仓库,徐凭拉着傻子从八角花椒十三香里钻上楼。 路上傻子有几次想跑,是以徐凭不得不在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都拽着他的手,生怕傻子趁他一个不留神溜走,这样他就是一个连傻子都欠的人了。 徐凭已经欠了很多帐,不想再欠了。 推开破旧的木门,徐凭把傻子拉进来,一把关上了门。 这些年他的容身之处,就只有木门后面的一方小天地。 家里来了客人自然要亮堂些才好,徐凭想开灯却尴尬地发现自己忘了交电费,只能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 而傻子就在从窗外斜进来的阳光里不知所措地站着,一步也不敢动,生怕弄脏了徐凭的家。 徐凭拿出个纸板捆成的板凳招呼傻子坐下,从木板床底下掏出来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又在墙上挂着的塑料袋里翻出来一把挂面两根火腿肠,打算给傻子煮碗面吃。 来不及做的太精细,徐凭用刀在手掌上切碎火腿肠,锅底刷了层油煎到滋滋冒响,然后倒水撒调料,把挂面扔了进去。 挂面刚下锅,徐凭想起家里还剩一个鸡蛋,赶紧翻出来磕进了面汤里作荷包蛋。 关掉煤气灶,徐凭掐了两根自己种的蒜苗洗干净趁热撒进去,连面带锅一同端到了傻子的面前。 傻子立马欢欣地鼓起掌,想凑过来闻,鼻子却被蒸腾的热气烫得通红。 “很烫,要等会儿才能吃,先洗手吧。” 徐凭把面放在傻子能看见的地方,从床底下翻出来自己的红色印花洗脸铁盆,就着墙角的水龙头接了半盆水,把傻子的手按进水里泡,然后拿着沾湿的毛巾替傻子擦脸颊。 大约是觉得自己真的很脏,傻子洗漱的时候一动也不动,乖巧地把自己的手掌搓到几乎要掉皮,等徐凭提醒了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掌伸出来让人擦干。 此时面也凉得正好,徐凭把傻子按回纸墩子坐好,把碗筷递给他,示意他先吃。 傻子却惊慌地站起来,差点儿把盛满面汤的小锅弄倒。 “哥哥先吃。”傻子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响了一下。 徐凭笑着把他拉回来坐好,又将面递到傻子的嘴边:“哥哥吃过饭了,这些都是你的。” 傻子还是不动。 徐凭就问:“是不会用筷子吗,要哥哥喂你?” 傻子听完更惊慌了,他连连摆手,做出一个吃面的动作,又指了指徐凭的木板床:“我自己吃饭,哥哥去睡觉。” 傻子说他可以自己吃饭,要徐凭到床上去休息。 徐凭什么时候下班,傻子比谁都清楚,他通常要等到天亮才能看见从店里姗姗出来的哥哥的身影。 傻子觉得,徐凭累了一晚上一定很困,人困了就是要睡觉。 而徐凭心里那根弦,在傻子说完让他去睡觉的时候彻底绷断。 没人会在乎他累不累,也没人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只有傻子知道,只有傻子。 徐凭揉了揉努力和筷子做斗争证明他会自己吃饭的傻子的脑袋,心肠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声说:“留下来吧。” 2、破烂(2) 傻子嘴里叼着吸到一半的面条,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努力地抬头看徐凭。 徐凭替他拭去嘴角的面汤,耐心地同傻子解释:“我是说,你可以留在这里,每天和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你愿意吗?” 傻子吃完嘴里的面,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却仍旧不忘把碗筷先放下,确保徐凭是认真的,确保可以留下来,确保自己不会撞倒小锅以后,欢呼雀跃起来。 “愿意的,愿意的!” 他有家了,他有了除去垃圾桶之外的第二个家。 傻子高兴,徐凭却想哭,他曾经明明有家,如今却回不去自己的家,只有一个傻子肯留在他身边。 在傻子察觉之前,徐凭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徐凭坐在床边,手撑在床板上看傻子吃面,寡淡的一碗面让傻子吃出了珍馐的模样。 他想,既然要留下,傻子就得有个名字。 徐凭歪着头问:“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傻子喝下最后一口面汤,歪着脑袋拼命想,最后指着锅发出了一个“guo”的音。 是锅吗?徐凭忍不住笑了,不知道有谁家会给孩子取名叫锅,但傻子的反应却让他想起另一个字。 果,苹果的果。 傻子和那个有斑点的苹果一样,只有尝到的人才知道他是怎样的香甜真挚。 “哥哥给你取个名字,你跟哥哥姓,大名叫徐果,小名就叫小果,好不好?”徐凭柔声和傻子打商量,目光温柔地落在傻弟弟的脸上,注视他被阳光映照得更加澄澈的一方眼眸。 傻子点点头,真挚地笑起来。他喜欢这个名字。 傻子,不,小果吃完了面,还不忘催促徐凭休息。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确保是干净的以后,将哥哥一把推倒,抓着被子要往徐凭的身上盖。 傻子身材高挑,力大无穷,徐凭只能任由他动作,把并不合季节的被子盖好。他也是真困了,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在睡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六岁那个有些闷热的夏天。 放了学的少年靠在麦垛上翘着二郎腿发愣看天,一群人带着家伙什冲过来说他不忠不孝,带头的是徐凭的父母。 因为徐凭的床底下有一张卡碟,一张男人和男人抱在一起亲嘴的卡碟。 徐凭是家里的二儿子,大哥徐临像大多数农村孩子一样早年辍学,刚过二十就结了婚,半年前刚生了女儿。而弟弟徐凭作为村子里唯一一个在省城上高中的学生,是一家人的骄傲和希望。 这个希望,在徐凭喜欢男人的秘密被发现后,就破灭了。 十六岁的少年被绑起来关在杂物房里,只要他肯松口说他并不是一个另类,说碟片里的东西他没看过,徐凭就能重新做回被大哥和父母疼爱的幺儿。 但徐凭没有,他只是昂着头,用被麻绳勒出红痕的胳膊指着他的父亲,反复地说着他没错。 爱男人和爱女人有什么差别,和别人不一样就是错吗? 不肯认错的少年被囚禁三天打了个半死,是大哥偷偷在月夜放走了徐凭,并塞给了他五十块钱,才让徐凭买了车票流落到省城。 曾经的希望,一朝变作家族耻辱,徐凭的名字被从族谱里划掉。但他不稀罕,他要靠自己活着。 徐凭心里藏着事情,睡觉就不太安稳,睡梦中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禁锢,仿佛以为还在那个被麻绳捆住半死不活的夏天。 徐凭睁眼,没有十六岁的麦垛,只有一个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的傻子,正坐在地上拼命地和睡意做斗争。 小果看见徐凭醒了,像触电一样收回自己的手,边动作边解释:“哥哥,做坏的梦,害怕……小果拉哥哥的手。” 徐凭做了噩梦,噩梦中惊叫,把守在边上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小果吓了一跳。 小果只是走上前,握住了噩梦中的徐凭的手,又在徐凭醒来之后懂事地松开。 “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徐凭问。方才小果一边解释一边后退,已经退到了门口,被上锁的门挡住才罢休。 徐凭起身,一步一步朝小果走过去,像小果刚刚做的那样,牵起了小果的手:“哥哥说过让你留下就不会赶你走,小果,不要害怕。” “不要牵手,脏。”小果低着头,脑袋顶上的头发打绺,像一只脏兮兮又听话的小狗。但这只小狗其实并不听话,因为他口中说着不要牵手,却偷偷把自己的指节又往徐凭的手心里送了送。 哥哥的手,又软又白,小果喜欢。 徐凭笑着分开他已经挡着脸的额发,温柔地安抚小果:“那小果要不要洗澡,洗完澡就能睡在哥哥的床上,好不好?” 小果晚上等他白天又被他带回家里,傻乎乎地守着他睡觉,大约也没什么休息的时候,眼睛早就睁不开了,听见徐凭说“睡”的时候眼睛才再次亮起来。 好在是夏天,徐凭用做饭的小锅烧了两锅热水倒进洗衣服的大红塑料盆里,兑了些凉水,确定水温合适后让小果脱衣服坐进去。 小果虽傻,却有些羞耻心,等徐凭催了第三回才扭扭捏捏地当着他的面脱精光,坐在尺寸并不适合自己的大红盆里。 徐凭搬来板凳给他洗澡,手搭在傻子称得上是宽厚的背上,深感自己和傻子的身材要差出一截来。 小果发育的很好,是正常甚至能引以为傲的男人模样,如果收拾干净走在路上,没有谁会觉得这是一个智力不正常的傻子。 傻子很乖很听话,让抬手就抬手,让低头就低头,却被困意击倒,在徐凭给他揉搓头发的时候就已经睁不开眼。为了避免泡沫进眼睛,徐凭不得不时刻和他说话好让小果保持清醒。 “小果,等下再睡,哥哥问你几个问题。” “……好,哥哥问。” “小果今年几岁呀?” “六岁。” 小果掰着自己的手指,从一只手数到另一只手的小拇指,然后回答徐凭。 徐凭无比确定,有这样身材的人不可能是六岁,心里暗暗感伤,不知道小果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心智不敌六岁小孩儿。 徐凭替他擦头发,边擦边说:“我猜小果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那小果和哥哥一样都今天生日好不好?” 鸡蛋和挂面原本是徐凭留给自己的,这是徐凭过的不知道第几个无人知晓的生日了。 小果想说好,洗完澡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耷拉着脑袋挂在徐凭的身上,大咧咧迈开长腿,光溜溜地钻进哥哥的被窝,抓着徐凭触碰过的温热被角乖巧地睡着了。 这时候徐凭才发现小果是有些俊俏的。 半干的额发挂在小果的脸上,傻子睡着的时候湿漉漉的长睫毛一闪一闪,仿佛随时都会惊醒,会被人嫌弃地从垃圾桶里丢出来。 脸庞英气有余,是个十足的好看模样。若是换身衣服,保不齐让人当成明星。 徐凭替他盖好被子,拿起自己瘪瘪的钱包出门。 刚走到楼下,徐凭的手机响了,他收到了大哥徐临发来的消息。 “弟,今天你生日,记得吃鸡蛋。” 徐凭离家的这些年,只有大哥还在坚持和他联系,父母早就和徐凭断绝了关系。徐凭很高兴能收到来自大哥的算得上是生日祝福的短信,虽然他没有吃鸡蛋,但小果吃了。 徐凭站在调料堆的尽头打字给徐临回消息。 “谢谢哥,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好好照顾柔柔就行,我这几天有事,改天再去看她。” 有了小果,徐凭不能任由自己堕落到肮脏的泥土里。 昨天走下楼的时候他穿着招摇的亮片衬衫,今天的徐凭换上了更加自在的短袖,就像这个城市里普普通通奔劳的青年一样,迈开腿走向外面的人生。 不过一天,他就做出了三个天大的决定。 一是放弃尊严,卖身还债。 二是放弃卖身还债,捡起尊严。 第三就是,把小果带回家,留下来。 徐凭从十三香里走过,心想,人是群居动物,他只是孤独久了想时不时能和人说说话,哪怕是个傻子也好。 然后小果给了他一个苹果,徐凭带他回了家。 这很公平。 小果身材高大,衣服不算是好买,徐凭足足从中午逛到下午四点才买到大约合身的衣服回家。 他一推开门,发现小果披着被子缩在床头瑟瑟发抖。 一直到看见徐凭,小果终于恢复正常,也不顾自己没穿衣服,飞扑进徐凭怀里哭诉:“哥哥不要小果了,小果害怕。” 傻子哪儿知道徐凭是出去给他买衣服,他只是以为自己又被所谓的好心人假惺惺接到救助基地领东西,然后在第二天夜里被丢出来。 没有衣服遮挡,小果的胸膛白净强壮撞进徐凭的眼里,让人几乎不敢相信他是一个在垃圾堆里谋生的流浪汉。 徐凭把装着衣服的袋子放下,手掌轻拍小果的后背,安抚受惊的他:“哥哥没有不要小果,哥哥是出去给小果买新衣服了。洗完澡就要换新衣服的,对吗?” 小果含着眼泪点头。以前的衣服脏兮兮的不能穿,得穿新衣服哥哥才喜欢。 徐凭笑着摸他的脸颊,把新衣服递过去,让小果自己到床边换好,而他却弯下腰开始收拾小果换下来的衣服。 他从小果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吹过的气球、风干的小花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鸟的羽毛,把这些宝贝放在用来充当床头柜的箱子上面,然后低头洗起了小果的衣服。 傻子有两身衣服,一身是他来的时候就穿着的,傻子很喜欢,见哥哥的时候总要换上。还有一身是救助站给的,又窄又小也不好看,傻子只有在捡破烂的时候才穿。 但这都不重要了,傻子有了名字,他叫小果。 3、破烂(3) 那天之后,小果就留了下来。 小果很喜欢哥哥给他买的新衣服,虽然长裤对他来说有一些短,但短袖上都印着黄色的海绵小人。小果喜欢海绵小人。 每次轮到穿这身衣服的时候,小果就会高兴地在床上乱蹦,徐凭怕他弄塌了家里唯一的床,只得在洗衣服的泡沫里抬头装作愠怒,叫小果安静一些。 被批评之后,小果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像个湿漉漉的小狗。他从头发和睫毛的间隙里偷看徐凭,在看见徐凭低头露出的笑意后终于明白哥哥并没有真的生气,于是吐吐舌头欢乐地赤着脚跑向哥哥。 小果蹲下来,吧唧在徐凭脸上亲了一口:“哥哥不生气,小果亲亲哥哥。” 傻子不知道亲吻尤其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亲吻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无数个夜里看见街角里的大哥哥大姐姐是这么做的,但大哥哥亲的是嘴巴,他的哥哥正低头洗衣服,小果亲不到嘴巴。 这下傻眼的换做徐凭,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傻子解释成年人之间这种亲密行为的意义,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把凑近自己的小傻子支到一边去。 “小果,把床底下的杆子拿出来,我们该下去晾衣服了。” 小果点点头,又赤着脚跑回去,撅着屁股在放满杂物的床底找到徐凭用来充当晾衣杆的竹竿,大咧咧扛着要跟在抱衣服的徐凭后面出门去。 “穿鞋。”徐凭堵在门口不让他过去,眼看着弟弟回去穿好凉鞋才放人出来。小果流浪的时候可以赤脚,现在有家了就得像有家的孩子一样。 徐凭租的房子是菜市场刚建起来的时候就有的民房,经年之后破旧不堪,附近已经甚少有人住了,大多把这里当做仓库。房子的楼梯过道又小又挤,以至于徐凭走在前面,傻子的体温就贴在他的脊背之后,像个温暖的小火炉。 如果小果是个正常人,这样的年纪该是谈恋爱的时候。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或者……他有没有可能和自己是同类? 徐凭抱着衣服不由得想。 小果还在开心地念叨:“小果帮哥哥晒衣服,小果帮哥哥晒衣服!” 傻子的快乐还真是来的容易。 徐凭的心怦怦跳,他不知道自己捡回傻子到底算不算一个正确的决定。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小果很愿意留下,留在哥哥身边。 徐凭和小果,是一家人。 他们把竹竿撑在仓库外面的徐凭捡回来的两个理发店的旧灯牌中间,徐凭将小果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好。他做这些的时候,小果就比葫芦画瓢地学着把衣撑塞进衣服里,塞的歪歪扭扭,塞好了递在哥哥又白又软的手心里。 徐凭竖起大拇指夸他学的快,小果一高兴,又在徐凭的脸上亲了一口。 好在是黄昏,附近的住户稀少,路上没有几个人,徐凭还是脸红了一下。 他意识到,必须和小果讲清楚这些不合时宜的亲近。 “你是男生,哥哥也是男生,所以不可以这样做,被别人看到不好。”徐凭心虚地说着,小果只有七八岁的心智,他只能假定弟弟是个直男。 小果低着头扣海绵小人的纽扣眼睛,失落地不发一言,一直到走上楼梯才发声:“那在家里可以亲亲哥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过分单纯,眼里还闪着希冀的光茫。既然哥哥说被别人看到不好,那么在家里亲亲哥哥就不会被别人看到了。 徐凭手下不稳,差点儿把家里唯一一个完整的又可以洗衣服又可以洗澡的大红盆摔到地上。 他靠着窄小楼道里斑驳的墙,小幅度地喘气,任由小果期待的目光透过昏暗在自己的脸上打转。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可想起小果被拒绝后湿漉漉的眼神,徐凭又于心不忍。 徐凭用空着的手扣了扣墙,很小声地说:“要哥哥同意才可以。” 他想,只要一直不同意就好了。 小傻子是算不过大人的这么多心眼的,在他看来哥哥的这句话就是同意的意思,只是目前、只是现在不可以亲亲。 两兄弟各怀心思上楼,已是日暮时分,徐凭抬手想开灯,发现又停电了。他上夜班的时候小果就一个人在家里,因为怕黑总是一夜一夜地开着灯到天亮,徐凭从牙缝里挤出来钱交的电费往往几天就用完了。 家里昏暗暗的,是以小果一进门就害怕地抓紧了徐凭的手:“哥哥,家里黑,小果害怕。” 夜晚是酒吧的营业时间,徐凭马上就该上班,自然更没有时间跑到城市另一边的水电局交电费,可家里一直这么黑也不是办法,他不能把怕黑的小果一个人扔在家里。 那样他还不如让傻子到有路灯的街边去流浪。 况且,虽然暂时风平浪静了几天,徐凭不知道催债的老吴还会不会上门来。他上班的时候总在想这些,怕老吴带着人冲进来,要把小果的牙齿也拔掉。小果的牙齐齐整整,不能缺哪一颗。 左思右想,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他带着小果一起去上班。 店里那么多人,应该没谁会注意一个坐在角落里喝果汁或者“酩酊大醉”一睡不起的男人,徐凭心怀侥幸,把给小果买的运动鞋袜都拿出来,又拣了一件自己的牛仔外套,敦促弟弟换好。 换好衣服的小果看着很有大人模样了,只是海绵小人儿稍不留神就从外套缝隙里漏出来,徐凭想,下次要给弟弟买成熟些的衣服。还有小果流浪时间太长,头发甚至要垂到肩头去,徐凭不得不用超市送的小皮筋帮弟弟扎起来,如果不考虑长的过分的额发,小果很像一个走不羁风格的潇洒帅哥。 很好,这样的形象出现在酒吧里,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然后徐凭拉着弟弟的手、拿着家门钥匙和自己没什么钱的钱包出门了。 刚走到街头,小果的肚皮就不争气的叫起来,徐凭不得不停下来在路边给小果买了烧饼先凑合,上班要迟到,只能到了地方再安抚小果的肚皮。 酒吧的后厨有时候会做多些吃的,或者有客人点了又不要的,往往就留给员工解决。负责后厨的小杰和徐凭是同一年来的,常常会把东西拿给徐凭吃。徐凭自己当饭吃垫一点儿,后来遇见小果大多就打包带给了他。 徐凭到店门口的时候才五点半,距离夏季的酒吧营业时间还差半个小时,他松开了小果的手,半推着弟弟的腰进门,让小果装作是早到的客人,两个人不动声色进了酒吧。 酉酉会所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酒吧只是店里很小的一部分,徐凭是这里唯二的调酒师。剩下那个是个学生,周末才会来上班,幸好今天是工作日,徐凭拉着弟弟的手溜到工作台后面,趁人不注意给小果倒了杯果汁,让弟弟坐在调酒台外面的高凳上呆着。 往常也有有客人坐在吧台边上一喝一整夜,徐凭想,就算待会儿小果困了也可以装成醉酒的样子趴在他身边睡上一会儿。 小果听哥哥的话,抱着一杯可以被伪装成酒的红色果汁慢慢喝,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在调酒台里面来来回回忙碌的哥哥的身影。 酒吧的灯火沾了不可明说的意味,打在小果的碎发和小啾啾上,傻子不笑的时候很有清冷的意味,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却引得来往的人频频侧目。 对这个小帅哥有意思的人不在少数,可只要观察就发现,带着忧郁气质的长发小帅哥除了喝酒就只是盯着调酒师看,大约早就有了目标,并不理会各式各样凑上去献殷勤的话,甚至于不礼貌到回也不回。 但他的脸太耐看,隐约还有些像从前大火过的一个男明星,就算是不礼貌也叫人计较不起来,于是来搭讪的又大多扫兴而归。 他们哪里知道小果的高脚杯里盛的不是红酒是酸酸甜甜的果汁,至于高冷不理人更是谬论——小果答应了哥哥,不和陌生人说话,那些不好好穿衣服的哥哥姐姐都是陌生人,小果才不和他们说话。 好在晚上人多,舞池那边的活动一开,没多大会儿调酒台边上坐着的清冷小帅哥就被人扔在了脑后。 徐凭趁着shake的功夫挪到小果的对面,小果一看哥哥走过来,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亮。 “哥哥!”小果想站起来的,可想起哥哥让他好好坐着不能乱动,腾起一半的身子又沉了回去。 “小果困不困,想睡觉吗?”徐凭把shake好的原酒倒进冰杯里,缓缓加入苏打水,一杯拉莫斯金菲士完成。 小果盯着酒杯上面绵密的气泡,舔了舔嘴巴:“哥哥,这个好像蛋糕啊,小果可以吃吗?” 酒杯里是金菲士,就算加了奶油蛋白小果也不能喝。 徐凭知道他是饿了,把调好的酒摆在托盘上叫人送走之后,趁着空闲功夫借口上厕所带小果溜到了后厨。 小杰刚好当值,一看见徐凭进来就招呼他过去:“徐凭,这儿呢!” 徐凭拉着弟弟的手走过去,和坐在边上监工的后厨经理孙子杰打招呼:“孙经理好!” 他俩是共事许多年一起从洗碗工干起来的交情,小杰怎么可能在乎这个称呼,知道徐凭这是开玩笑呢,站起来也给徐凭搬了个板凳让他坐着:“前头不忙了吗,怎么有空上后厨来了,柠檬和香茅我找人给你送去了,不应该缺货有劳您徐老师大驾光临啊!” 一个打趣“孙经理”,另一个就还击“徐老师”。两个朋友碰碰肩膀寒暄片刻后,小杰这才看见徐凭身后还跟着一个安安静静不说话的男人。 “这谁啊,你男朋友?”孙子杰问。以前俩人一起在店里打过地铺谈天说地,他是知道徐凭的性向的。况且在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待久了,孙子杰对此也见怪不怪,后厨还有好几个削尖了脑袋想往男客人怀里钻的小学徒呢。 徐凭赶紧打断他,并把小果捞上前来:“这是我弟弟,你叫他小果就行。小杰,有吃的吗?” 孙子杰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凭口中的弟弟。这人相貌堂堂,比尤姐那几个宝贝心肝都好看上不少,气质也还说的过去,就是眼神看着太单纯,不符合他的年纪反而像个小孩子一样。 “等着。”孙子杰好奇归好奇,还是从板凳上起身去给徐凭哥俩拿吃的。 他刚一走,一直默不作声的小果忽然伸手勾住了徐凭的小拇指。 小果问道:“哥哥,什么是男朋友呀?” 4、破烂(4) 徐凭哑口无言。 他要是个女人,小果这么问他还能顺带科普一下男女婚恋关系,但他现在实在无法和一个傻子讲明为什么孙子杰要开玩笑说小果是他的男朋友。 徐凭左顾右盼,看四下无人,硬着头皮低声和弟弟解释:“男朋友……就是弟弟的另一种叫法。” 他撒了谎,但傻子没有能力甄别这个谎言,只觉得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兴高采烈地认了,还真以为自己学到了新知识,开心地摇晃起徐凭的胳膊:“那小果就是哥哥的男朋友!” 小果的声音因为开心忘形骤然变大,徐凭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左顾右盼的同时要他不许多言,确保没有人听到后把弟弟按回板凳上坐好,一起等待孙子杰回来。 孙经理回来的时候拿了个精致的方盒子,表面上还结着水气。 “二楼包间里退回来的蛋糕,店里的规矩是不许再售,我就放冷库里了,你先和你弟垫巴一下,等会儿我给你煮碗面送过去,你趁人不多的时候再吃点。”孙子杰是个热心肠,只比徐凭小一岁,和徐凭一样也是没成年就出来打工,见惯了人情世故。早些年孙子杰刚在后厨还没站稳脚跟得罪了一个客人,那人抬手就把酒瓶子往他头上砸,是徐凭替他挡了过去。到现在徐凭脑袋后面还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块地方不怎么长头发,孙子杰记着这份恩情。 徐凭接过盒子拆开看,里面是一块点缀着玫瑰花的慕斯蛋糕,应当是客人订给哪个宠儿的,徐凭上回吃这样的蛋糕还吃出个戒指来硌得牙疼,这回给小果吃就小心多了,问孙子杰要了刀叉一块一块切开来。 孙子杰给兄弟俩拿了餐具,同时也跟着蹲在板凳边上,热络地关切起徐凭的弟弟。 “你叫小果是吧,在哪上学呢?” 小果的样貌看起来也就是大学生的年岁,孙子杰自己的女朋友就是学生,也无怪乎他这么问。 徐凭压低了声音叫了声小杰,把孙子杰注意力引过来,同时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小果是个傻子,傻子没有学上。 孙子杰瞬间明白过来,吃惊之余抱来一堆水果给小果吃,然后拽着徐凭到货架后面说话。 “怎么回事?”孙子杰是知道徐凭少小离家的一堆子事情的,对于他突然多出来一个弟弟原本就好奇,这下就更疑惑了。 徐凭从货架的瓶瓶罐罐间隙里看着一边吃东西一边自己擦嘴角的弟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向他解释。 “小果是我从大街上捡来的,脑子不太灵光。” 孙子杰听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消化完徐凭话里的信息之后,情绪可见地有些激动。他将手掌撑在铁架子上,追问徐凭:“徐凭,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吗,你不是自己都顾不来自己吗,你大哥那里的事情解决了吗,好端端捡回来个傻子干嘛?” 这太不可思议了,一向文文静静窝在调酒台后面与世无争像个世外高人的徐凭,竟然能干得出在大街上捡个傻子这种出格又荒谬的事情。 事实就是,徐凭不仅做了,还把傻子带回家当弟弟养了大半个月。 徐凭面色不惊,料定一切一样坦然,好像本就打算向朋友坦白。徐凭不顾他语气里的愠怒,只是看着弟弟的方向淡淡一笑:“他不是傻子,他是我弟弟,他叫徐果。小杰,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你能明白吗,他叫徐果,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 孙子杰哪里不明白,徐凭从前做梦都在喊爸妈和大哥,他回不去家,他太想要一个家了。 “孙经理您在吗,前面有人找!” 后厨传来吆喝声,孙子杰答应一声:“就来!” 他抬腿想走,看见了小心翼翼把蛋糕夹心部分留给哥哥吃的小果,又回头望了望徐凭。 孙子杰走到徐凭的身边,语气缓和了许多。 “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 说完,孙经理小跑着到前厅去忙活,剩下徐凭因为得到了朋友的支持,嘴角仍有挂不住的浅浅知足笑意。 小果吃了一半蛋糕,忽然开始解外套扣子,徐凭怕他吃到衣服上赶紧去看弟弟要做什么,结果掰开他的手心看见了一个裹着奶油的大樱桃。 “这个好像哥哥的嘴巴,很甜,小果带回家明天给哥哥吃。” 小果把板凳上的食物分成了两堆,又从自己的那一堆里抠下来好几个果子要往衣服里藏。他流浪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就算现在能饱腹了仍旧带着这些小毛病。 徐凭强硬夺过食物,把樱桃塞进弟弟嘴里,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又替他擦干手上沾着的奶油和汁水,耐心地教导小果:“今天有,明天也会有的,小果以后不能再藏东西了。还有这些吃的,是小杰哥哥拿给小果吃的,小果自己吃就行,不用给我留。以后要学会顾自己,知道吗?” 小果摇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和哥哥分享,今天分享,明天也分享。 徐凭不和傻子计较,酒吧不能离开人太久,他只能盯着弟弟又吃了些东西,然后把小果交到了赶回来的孙子杰的手里。 毕竟前面太乱,刚刚还有大着胆子要往小果怀里钻的,徐凭怕吓着弟弟只能把他留在暂且算人少和安全的后厨。 “家里停电了,小果怕黑我就把他带来一晚上,你看看后厨有没有能安身的地方暂且让他先待会儿,我忙完了过来看他。”徐凭说完就离开了。 小果知道哥哥是要去做摇摇晃晃瓶瓶罐罐的事情,也不闹脾气,顺从地乖巧点头,站在孙子杰的身后同哥哥再见。 徐凭走后,孙子杰上下打量傻子,他虽然应了徐凭,但对小果的身世来历存疑,不得不保持些警惕。 可小果竟然顾都不顾他并不算友善的目光,走到边上靠着墙角蹲下了。他把脑袋靠在墙上,听着后厨里叮叮当当的响声,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 哥哥说要去忙,傻子就自己窝在墙角睡觉,要多听话有多听话,一丁点麻烦都不给哥哥的朋友添。 孙子杰最终还是没忍下心放任好兄弟的傻弟弟睡在地上。 “跟我来。” 他走过去,把迷离睡梦的小果叫醒,带到了自己平常休息的杂货房。 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孙子杰的女朋友实习加班的时候,他懒得回家就在这里凑合。 徐凭走之前叮嘱小果听孙子杰的话,小果不敢不听话,在确认自己可以躺下之后,小心翼翼地躺下了。 今夜的人格外多,徐凭一直忙到快下班的时候才抽出时间来看小果。 “在杂货房睡觉。”孙子杰没好气地回答徐凭关于傻子下落的问话,关于傻子这件事,他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 徐凭知道好朋友的秉性,明明都把小果安置到自己的地盘休息了嘴里还是不饶人,于是道了声谢谢自己去寻小果了。 徐凭小心翼翼扭开门把手,还没等观察里面的人是不是还在睡的时候,小果突然从门后蹿出来抱了他个满怀:“哥哥,小果听到哥哥的声音了!” 睡梦中听到徐凭和孙子杰交谈的声音,傻子立马就醒过来欢欢喜喜地来见哥哥。 徐凭反手打开灯,看见弟弟脑后的小啾啾已经睡没了,整个脑袋毛茸茸乱糟糟的,轻抚他的头发:“小果睡了多久,睡的好吗?” “睡了好久,睡的不好,想哥哥了。” 小果鼓着腮帮子回答。 真睡的不好哪儿能把脑后的小辫子都睡没了呢,徐凭知道他是撒娇,环在弟弟身后的手拧开矿泉水,拍着他的背哄他起来喝点儿水。 小果这才把脑袋抬起来乖乖喝水。 “macallan。”小果喝着水,忽然停下来说。 “什么?”徐凭以为以为自己听错了,叫弟弟再重复。 小果就指着徐凭的背后,字正腔圆地重复:“macallan。” 徐凭扭头看,墙边华丽的架子上摆着客户存的酒,最中间的正是上个月贵客带来的大五位数一瓶的麦卡伦。 酒是外国货,瓶子和包装上都没有中文,傻子竟然能完整正确地拼读品牌的英文名。 徐凭正在诧异中,小果就像邀功一样一个一个指着剩下的盒子拼读:“balvenie,johnniewalker,yamazaki……” 旁的还好说,山崎这个日本牌子徐凭如果不是熟识,第一次见到是不可能说的这样标准的。 换言之,小果念过书,并且他很有可能是一个见识过这些可以被称为奢侈品的好酒的人——他并不是年少就智力有缺陷,很有可能是成年之后遭遇了什么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徐凭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愣在原地,傻子却还在不停地念着,念完了酒盒子开始念房间里贴着的酒吧宣传画下面的字符:“whatsobernessconceals,drunkennessreveals.” 他识字,英文和中文他都认识,并且仍然保持着从前的一小部分记忆,只是因为智力的问题,小孩儿心性的小果并不能理解这些文字都是什么意思。 徐凭欣喜地几乎要哭出来,小果还记得这些,是不是就说明他还有恢复成正常人的可能? 他拉着弟弟的手,强迫小果把刚刚念过的东西打乱顺序再念给他听。 小果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他这样做,却还是听话地一遍一遍重复。 “小果,你要记得这些,不能忘!”徐凭无比庆幸今天把小果带离藏在调料堆里的家,不然他永远不会知道小果的脑袋里还装着这么多的惊喜。 小果不解地歪头问哥哥:“为什么?” “因为等哥哥挣到钱了以后要带你治病,你记得这些哥哥才能帮你找到家。”徐凭拉着弟弟的手解释。 小果仍旧不解:“我有家,哥哥的家就是我的家……”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可怕的事情,张大嘴巴,一把撒开往日不肯轻易松开的哥哥的又白又软的手,跺着脚生气地叫嚷。 “我知道了,哥哥不要小果了!小果没有生病,小果不看病,小果不离开哥哥,小果要当哥哥一辈子的男朋友!” 5、破烂(5) 傻子哪里知道他是不正常的,他就是想和徐凭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吃同一碗面,最好还能趁哥哥睡着摸摸哥哥的手。 对小果来说这样就够了,他好不容易找到哥哥,他才不要离开哥哥。 徐凭不知道自己是戳到了小果的哪处心窝,赶紧顺着弟弟的意思解释:“哥哥怎么会不要小果呢?” 小果却像生了天大的气一样,竟然硬生生把靠近自己的徐凭推出去半步,同时嘴里叫嚷着:“你发誓,你发誓!” 出租屋附近有一家精品店,平常会在门口的显示屏上放一些狗血电视剧吸引客流,小果蹲在门口看了好几天,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许多,其中就包括把手举过耳根的发誓。 电视里的人都是这么发誓的,小果也要自己的哥哥发誓。 徐凭只好应他,乖乖把手举起来:“好,我发誓。我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不要小果。可以吗?” 小傻子这才作罢,装模做样地哼唧两声,又把哥哥的手抓进自己的掌心。 徐凭把他哄好了,指着墙上的表和弟弟说:“哥哥要去上班了,小果再睡一会儿,等那根长的针指到最上面的时候,哥哥就带小果回家。” 小果点点头,乖巧地任由哥哥替自己盖好毯子,眨巴着眼睛催徐凭快去忙:“哥哥快走,小果可以自己睡觉的……不要关灯。” 徐凭应了,看见弟弟听话地闭上眼,这才推开门离去。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这时候客人已经不算多了,徐凭收拾来收拾去,终于挨到了下班时候迫不及待地回去接弟弟。 小果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盯着分针指到最上面,终于等来了说话算话的哥哥,赶紧起床跟在哥哥后面回家。 回家路上,徐凭的手机响了响,他低头一看,是大哥发来的短信,徐凭看完短信熄屏,什么也没说。 他把小果送回家,将自己练习用的酒具和各色器皿都摆出来,对弟弟说:“哥哥要出门忙活点儿事情,你可不可以帮哥哥把这些杯子洗干净?小果要是困的话,也可以先睡觉,睡醒了再干活。” 相处的这些时日,徐凭发现小果是个勤快的孩子,从不闲着,在目睹弟弟把糊墙的报纸都撕下来叠好之后,徐凭终于决定给弟弟找点事做。 他想做什么不愿意被打扰的时候,就会安排小果洗酒具。这些都是店里淘汰下来的旧款,摔了也不心疼,况且里面还有不少是不锈钢的,小果天大的力气也摔不坏。当然小果也从来没摔坏过,因为徐凭说这是请他帮忙,小果就细致地给每个杯子打两遍泡沫再冲水,冲干净以后还要一个一个地在不算大的窗台上摆开晾干。 小果不知道这是徐凭为了让他安稳下来的小招式,只以为自己也在为这个家帮忙,赶忙老老实实戴了围裙坐下清洗起酒具。 “小果不困,小果给哥哥帮忙!” 徐凭出了门,把楼上楼下都锁了起来。大白天的只要没有人强行破门,家里就是安全的。 徐凭给大哥回了条短信,步行前往目的地。 他到的时候,徐临已经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了。在田地里日晒雨淋几十年的庄稼汉,手脚都是黢黑的,和医院的洁白格格不入。 徐临只比徐凭大六岁,面庞却像久经风霜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老,他眼窝深陷,眼底皱纹密密麻麻无数,已经不知道为了女儿的事情多久没合眼了。作为弟弟的徐凭站在几步之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被向来默然的兄弟表达方式阻隔,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了一声哥哥。 “小凭你来了,柔柔已经进去半个小时了,我怕你嫂子撑不住让她先回去了,你来陪大哥坐一会儿。”徐临拉着徐凭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坐下。 躺在手术室里的是徐凭大哥的女儿、他的亲侄女徐柔柔。 柔柔今年十岁,是徐凭离开家的前半年出生的,这些年平安地长大,是全家人的开心果。柔柔懂事以后,徐临瞒着父母跟她说她有一个住在外面的小叔叔,柔柔就时不时地偷偷给小叔叔打电话。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两个月前,徐凭刚下班的时候接到了大哥的电话。 原来徐凭的嫂子趁着农忙的空闲时间置办了面条机在家里轧面条卖给邻里挣零花,结果一个没看住柔柔的手不小心压进了机器里。 八岁的小姑娘被解救出来的时候,血淋淋的右手筋骨寸断,皮肉无存。两个月来不停地手术再手术,柔柔的手总算是保住了一半。今天她要做一个重要的手术,取出指骨中固定位置的一部分钢条,凶险无比。 为了这大大小小的手术,徐临把老家的房子和田地都卖了,还是够不上手术的钱,情急之下他不得不打电话给流落在外的弟弟求救。 徐临说,医院估计柔柔的手术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要五十万,家里的地都卖完了也只凑出来十多万,还差四十万,他实在没有办法了。 柔柔喜欢画画,徐凭有时候还能收到她偷偷用爸爸的手机发给自己的画,在小果到来之前,离开家爹不疼娘不爱的这些年里,柔柔和时不时联络一下的大哥就是徐凭关于家的唯一温情羁绊。 他想,不能让柔柔的手再也拿不起画笔。 作为小叔的徐凭拿出了这些年攒下来准备买房子的十五万块钱,更是咬牙借了二十五万高利贷,一口气凑了四十万交给大哥,这才靠手术保下小姑娘的手。 把傻子捡回家之前,这两个月徐凭都在工作、借钱、医院陪护之间劳碌奔波。 徐凭又是工作又是照顾小果,忙和了一晚上没休息,此刻靠着医院硬邦邦的座椅后背却一点儿困意也没有。 一方面,这二十五万已经利滚利翻了倍,徐凭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丢掉一颗牙齿。 另一方面,也不知道柔柔的手通过手术能不能恢复如初。 除此以外,徐凭更多的是在想小果。弟弟刷完杯子了吗,有没有好好睡觉,睡醒了想见自己怎么办。 “小凭,大哥谢谢你。” 徐凭一面为柔柔担忧一边思虑小果,大约是神情太过凝重让大哥察觉,徐临不知道弟弟的钱都是借的高利贷,只以为他在城里赚了钱能帮自己这个大忙,说着说着激动地扑通跪倒地上。 “柔柔的手还需要继续治疗,大哥没有钱了,大哥现在还不上你的钱。”徐临痛苦流涕,大男人的哭喊声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徐凭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后背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大哥没事的,我不缺这个钱,柔柔是我亲侄女,她的手最要紧,旁的现在都别提。” 徐凭早就知道,他的钱要不回来了,因为他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想着往回要。 十年前要不是大哥帮忙,他估计早就被亲爹亲妈打死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捡着小果,还有一个不那么像样的家。四十万还一个救命之恩,不亏。 不就是五十万的高利贷吗,就算不卖身,挺起腰杆做人他也迟早能还上,他还要挣大钱给小果看病呢,怎么能被这点儿困难击倒? 徐凭莫名地乐观起来,只要有小果,一切有希望。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柔柔被推出来,徐临立马迎上前去看女儿被包裹的严严密密的还插着一部分钢条的右手。 徐凭远远看了一眼,小侄女的麻醉药还没过劲儿,嘴角却挂着笑意,也不知道都梦见了什么。 和徐临交谈的医生连连点头,手术很成功。 平安就好。站在人群外围的徐凭心想,他也该回家去了。 “小凭你去哪儿,到病房里坐坐吧,你嫂子给柔柔炖的汤她没喝,你来尝尝!”徐临发现了徐凭要溜走的架势,赶紧拦住。 徐凭只是朝大哥摆摆手,看看小侄女的方向做出个噤声的手势:“让柔柔回去好好休息吧,大哥,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徐凭说完便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柔柔能过这一关就算是大有转机,徐凭这些天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如果是从前,徐凭大约会留下陪陪大哥一家,可如今他不能离开出租屋太久,小果自己在家里,如果刷完杯子还没看见他回去大约又会害怕。 徐凭出了医院顺道把电费交上,简单买了些吃食就赶紧坐公交车回了家。 小果胃口大,有时候一碗面不够吃总会眨着眼睛等徐凭吃完饭,再把他碗里的面汤一扫而光。徐凭为了犒劳他乖乖听话在家,干脆直接买了三十块钱的挂面和四五包火腿肠,足够哥俩吃上十天半个月,甚至还给小果带了他最喜欢吃的炸小黄鱼。 挂满面糊的小黄鱼没几两肉,小果却很喜欢吃,不光是因为能吃肉,更是因为哥哥每回都亲自去鱼刺,只把肉碎喂给他吃。小果吃东西的时候可以装作不经意轻轻亲一下哥哥的手指。 徐凭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只以为弟弟是没吃过好东西贪嘴,暗自下决心要挣大钱给小果买更多的肉吃。 徐凭拎着小黄鱼一路回家,刚到出租屋楼下就被吓了一跳。 卷帘门被人踹开变了形,墙边上泼满了红油漆,还写着“欠债还钱”的大字,仓库里堆着的调料七倒八歪撒了满地,红油漆的印迹沿着货物间过人的间隙向楼梯上蔓延去,一看就是老吴的手笔。 糟了,小果还在二楼。 6、破烂(6) 夏天这小小的出租屋里其实有些闷热,但小果还是干的热火朝天的。他坐在哥哥的小板凳上,把小桶里的水倒进大盆,然后再把杯子一个一个放进去裹满泡泡。 汗水从小果的额头上滴落,划进他手中的玻璃杯,小果没顾上擦汗,先拿清水冲干净被自己汗水沾湿的杯子。 小果拉开窗帘,把杯子一个一个倒扣在窗台上控水,他看着那一排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高兴极了。小果做的很棒,哥哥一定会夸他的! 可小果还没高兴太久,楼下就传来了打砸的声音,隐隐约约还有狗叫声。 …… 徐凭上到楼上,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家门也被人用锤子砸开,红油漆泼了满墙。 他在红油漆的缝隙里看见了门边的老吴。 老吴中年发福身材魁梧,手底下跟着几个小弟又都是纹身锁链装扮,更有甚者,他们还牵来了一只模样凶恶的大狗,大狗的口水流在一看小果就是刚拖过的地面上,着实是吓人不轻。 徐凭来不及细想冲进去,然后一眼看见了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弟弟。 小果眼神呆滞,甚至没有了平时傻乎乎的那种淳朴灵动,满身恐惧,手脚哆嗦个不停。 “小徐回来了啊,”老吴点着根烟,伸手往徐凭的嘴边上送,“上回给你看的牙还疼吗,要不要让吴哥再看看?” 徐凭用余光瞥过,给他拔牙那小子正玩弄着手里的甩棍,似乎只要老吴一声令下,他就能冲上来再把徐凭撂倒绑起来。 徐凭咬了下舌尖,企图让自己在混乱当中保持冷静。“不劳吴哥费心了。家里有人说话不方便,吴哥咱们要不要下去聊?” 他说着,摆出一个请的手势,迫切地想把老吴带离这里。拔牙也好暴打也罢,徐凭还不上钱都认了,但他不能让小果受惊,更不想在弟弟的面前落的这么不堪。 老吴伸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然后看都不堪一眼地从徐凭的脚面上踩过去,走到了床边。 将近二百斤的体重压在徐凭的脚上,他觉得自己的脚大约是要几个月都站不稳了。 “这是谁啊,快让我瞧瞧,可别怠慢了。” 老吴奸笑着靠近,他往前走一步,小果就往后缩一点,一直退到再也不能退的墙角。 徐凭慌到口不择言:“你别动他,要杀要剐冲我来,他只是个傻子,欺负傻子算什么本事!” 徐凭说的时候心都在疼。他从来没有在小果跟前提过傻这个字,怕伤了弟弟的心。 老吴闻声看了看小果的疯傻模样,似乎是信了。干他们这行的,可以作恶,但不能什么恶都做,欺凌弱小就不是他们会干的事情,这人既然是个傻子,老吴就失了用他来要挟徐凭的心。 他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徐凭。 “小徐啊,你说这话可就冤枉吴哥了。你欠我们老大多少钱该还多少钱那都是白纸黑字写着呢,吴哥也只是按流程办事,来替老大催催你,就算还不上钱不是还有别的法子吗,怎么能把吴哥说的这么恶呢,我不是还找人给你看牙了吗,你这可是冤枉死吴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配上大狗口水滴答滴答落地的声音更是瘆人。徐凭打了个寒颤,却一步都没往后退,反而是迎了上去。 眼下要紧的是把老吴这伙人赶走,小果受了惊吓状态不稳定,徐凭不敢拖着。 他豁出去了。 徐凭不顾一切地往小果的位置冲去,大狗呜嗷乱叫,老吴一挑眉,几个小弟一窝蜂涌上去,挡在了徐凭的前面。 最当头的那一个手里还拿着刀,挣扎间,刀锋划过徐凭的小臂,鲜血瞬间横流。 看着那道小臂上的伤,徐凭瞥了眼老吴,忽然有了主意。 他从众人束缚下挣扎脱身,走到窗边,拿起一个弟弟亲手刷过又擦的干干净净的玻璃高脚杯,哐当一声摔在了窗角。 高脚杯应声碎裂,只剩一个带着尖角的杯托在徐凭的手中。 老吴被他的反常行为吸引转头看去,旁边恶犬的缰绳一紧,眼神都凶狠了三分。 徐凭一咬牙,顶着玻璃的尖角往自己的伤口划去,从小臂一直划到手背,长长一条,狰狞鲜红。 徐凭看都不看一眼,红着眼角盯着老吴开口:“吴哥,我徐凭欠的钱一定还,还请你别当着我弟弟的面闹出些不好看的。今天不劳他们动手,我自己见血,足够了吗,还是说你想看我在自己的脸上也来一刀?” 他说着,把尖角对准了自己的脸颊,只要老吴敢动小果,他就敢对自己下手。 方才徐凭下手狠,手臂上的血肉都顺着裂口翻起来。胳膊上的伤能遮住,可手背上的伤,有心人想看,一定能看到。 更何况是徐凭这张最有价值的脸。 这种场面,应该是那人不想看到的。 老吴似乎心有所动,却依然眯着眼睛。恶犬闻见了血味有些躁动,他只是抬手,手下就又把栓在狗脖子上的绳子紧了一紧。 老吴其实没想多为难徐凭的,他知道徐凭是尤姐手底下的人,尤姐又和他们老大的新欢有交情,闹的太僵了也不好。派他来的人,也没说要毁掉徐凭的脸。 老吴混这一行不是一年两年,既然今天已经见了血,他回去好歹也算有交待。 “小徐,这可是你说的,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该想的都想明白了!” 老吴把刚刚扔的烟头一脚踢开,从满地的玻璃渣上踩过,带着人和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长久的僵持与对峙,徐凭的手脚早已经僵住,待他转身出门之后,把玻璃杯一扔,急忙往小果的方向去,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掌还是被划破了。 他顾不上这些,挣扎起身扑过去将弟弟搂进怀里:“小果别怕,哥哥在,坏人已经跑了。” 鲜血从徐凭的小臂上滴落,将兄弟二人的床单都染的通红。 小果被艳丽的红色刺激,被徐凭一声一声哄着,终于是回过了神。 他脸色煞白,“哇”的一声哭出来,脑袋埋进徐凭的肩窝里,拼命地抱紧同他一样在颤抖的哥哥。 “哥哥,有大狗,小果怕!” 让小果害怕的不只是凶神恶煞的老吴,更是老吴手底下那只流着口水的大狗。 徐凭忍着胳膊和手掌的痛,拍着弟弟的后背,急切地喘息着安慰:“不怕不怕,大狗走了。” “哥哥在谁都不能伤害小果。” “小果不哭,哥哥在,哥哥在。” …… 小果又哭了一阵,终于从惊吓和恐惧中醒来,好容易安静下来想去牵哥哥的手,结果摸了一手的血。傻子愣了几秒,当意识到流血的是自己的哥哥,又把他吓了一跳。 “哥哥流血了,疼不疼,小果吹吹!”小果捧着徐凭的胳膊不敢动,嘴巴撅起来一口一口地吹气想帮徐凭缓解疼痛。 徐凭摇摇头,这点儿疼比起当年在茅草屋里差点被打死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他只要活着,有小果,就行。 徐凭示意弟弟不必担心自己的胳膊,为了展示自己不碍事,当着小果的面开始下床收拾自己,他从杂货柜里找来从店里拿来的临期绷带和红药水,自己给自己清洗上药包扎,熟练得好像过去的几年里没少做过这样的事。 毕竟会所不算是个安宁地方。 他收拾好自己的胳膊,又打了一盆清水放在床边,握着小果的手帮弟弟擦洗,水沾到他自己的伤口上,刺骨钻心,徐凭却没功夫管顾。 他只是抬头笑着看弟弟:“小果想不想剪头发?” 徐凭的手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再经常做给弟弟洗头洗澡这样的事情了,倒不如把象征小果流浪生涯的一头长发剪掉,利落干净又方便。 小果扒拉一下耳边垂着的有些碍事的头发,点点头同意了。对他来说,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徐凭自己换下沾了血的衣服,又监督弟弟换好衣服,然后从床头盒子里拿出仅剩的几张纸币带着弟弟出门了。 楼下还是一片红红嘿嘿的狼藉,徐凭把倒在地上装着调料的麻袋扶起来,满墙的红漆瘆人刺眼。有那人的指使,老吴能摸到他家里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徐凭白天不在家,但小果在。 看样子,他们是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 徐凭无意在弟弟面前提起这些,他一路陪小果说话,带他远离了恐惧中心。 菜市场附近有一家美容美发学校,每天下午在门口摆摊让学徒工给路过的人免费理发,只是学徒手轻手重没定数,理出来的发型也不见得有多么理想,往往都是一些菜市场长大的孩子没钱去理发店被家长支到这里来。 徐凭知道这里,是因为学徒工就是他的惯常选择,剪的丑了就戴帽子,没什么丢人的。 但徐凭今天没打算让学徒上手,他推开了美发店的门面,拉着小果进门,花钱给弟弟剪了个干净利落的短发。 原来几乎及肩的发型被削去大半,哪怕只是简单的剪短,衬在小果这张出色的脸庞上也格外的好看。 理发师剪完头发对效果非常满意,咔嚓给小果拍了个照片,说是回头给学生讲课的时候用,甚至并没有收徐凭递过来的连钢镚带纸币的二十块钱。 徐凭道了声谢谢还是把钱放下,然后带着弟弟离开了。 三天,老吴给了他三天时间,徐凭去哪儿在三天之内弄来五十万。 五十万不是五十块,难不成下回他要在脸上也来一刀吗? 小果忘性大,出了理发店已经把早上发生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一路走一路拉着徐凭的手蹦蹦跳跳。 弟弟嚷着饿,徐凭拿着兜里的最后八块钱给他买了一碗馄饨。小果吃馄饨,徐凭拿着他过时的老旧按键手机扣来扣去,犹豫许久编写了一条短信,停在了发送界面。 吃完馄饨,两人打道回去,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小果不由得抖了一下。 “哥哥,我怕。可以不回家吗?” 徐凭攥了攥弟弟的手,按下了短信的发送键。 7、破烂(7) 徐凭敲开杂货房的门,孙子杰还在休息,迷迷糊糊穿着个老汉背心就来开门,看见徐凭兄弟俩愣了一愣。 “帮我照顾一下我弟,”徐凭把小果交到孙子杰的手里,然后顿了顿补充,“再借我二百块钱。” 孙子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觉得徐凭今天有点古怪,说话的时候总捂着自己的左胳膊。他从兜里掏出来两张钞票还没等问,徐凭接过钱就离开了。 小果瘪瘪嘴有些不高兴,哥哥每次有事就把他丢在这里,小果不想离开哥哥,可是小果不能给哥哥添乱,只好乖乖的。 孙子杰挠挠头,傻子一时半会儿也不像要睡觉的样子,他是和女朋友计划过以后结婚带小孩儿的生活,可他没带过傻子啊。 他犯愁着,手机突然弹了视频软件的推送,孙子杰灵机一动:“小果,哥哥要再睡一会儿,你想不想看动画片呀!” 小果摇摇头,拒绝了。 孙子杰刚想吐槽小傻子难带,就听小果乖巧开口:“哥哥,我想看电影,可以吗?” 当然可以,电影,电视剧,动画片,甭管看什么,只要安安静静呆着看什么都行。 “那你不要乱跑,在这里等你哥回来。”孙子杰把手机递给小果,然后忙了一宿的孙经理自己倒头又睡了过去。 …… 徐凭拿着孙子杰给的二百块钱去了趟建材市场,买了两桶白漆和刷墙的材料,拎着东西回到了他们的出租屋。 红油漆太显眼,徐凭再回来看见的就是里外里围了三层的人。 菜市场住的人形形色色,爱看热闹爱议论的也不少。 “发生了什么啊,这是不是被人寻仇了呀!” “不知道,但下午那会儿我还听见狗叫声了,好吓人。” “啊?那我们这里是不是都不太平了?” “听说是老吴干的,老吴可是那谁手底下的人,肯定是这儿的人得罪人家了……” “那要是真的,我不敢住了,这儿是谁家的租客啊,快让他搬走可别连累我们!” …… 徐凭从人群里钻进去,将象征苦痛的“欠债还钱”用白漆一点一点粉刷抹去。 他低着头一笔一笔的粉刷,围观的人仍在背后指指点点纷说不断,就好像那天他躺在麦秸垛上听到的那些“不忠不孝”。 徐凭没有理睬这些声音,他只是认真地刷着墙,哼着歌儿。 他生来谁也不欠,可好像活着活着就谁都欠了。他欠父母养育之恩,欠大哥一条命,欠小果一个烂苹果。 但徐凭想,他不欠自己什么。 徐凭刷完了楼下就提着桶上楼,等他到房门口,房东也到了。 房东是附近卖调料的小商铺老板,见徐凭小小年纪独身可怜才把仓库二楼租给他住,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也只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自然不敢去招惹老吴和他背后的大人物,更不敢把房子继续给徐凭住了。 房东大哥咳嗽着开口,语气里充满着为难:“小徐啊,大哥不是赶你,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想着徐凭闲时帮忙搬货,楼上楼下打扫的整整齐齐,还常送东西给自己的小孙子吃,一个字也接不下去。 徐凭从油漆堆里抬头,抹去鼻子上的汗水:“没事的,我都知道的。大哥,这些年谢谢你了,我等下收拾完了就搬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房东大哥脸红起来,到底是心善的人,末了留下一句:“没事,你找到房子再搬走就行,大哥就不要你这个月的房租了,楼下的东西也不用你赔,你收拾吧……那大哥先去忙了。” 房东一走,徐凭耐心地干起剩下的活。他的小臂仍旧疼痛,但还是一心一意地刷好墙上的每一处红漆。 整理好墙面,徐凭回到了他和小果蜗居的房子里。 小果洗澡用的大红盆依然摆在房间中央,边上扔着还没来得及洗的两个人的血衣。 徐凭把洗脸盆找出来,将血衣丢进铁盆里,一把火烧了。 他不能让两个人的生活再沾上一丁点伤亡和鲜血了。 趁着火光燃烧,徐凭收拾起自己稀少的行李,几件衣服和一本书,他叠好了塞进自己从家里跑出来时候背的已经破旧掉皮的大书包里。 准备拉上拉链的时候,徐凭想起什么,拉开床头抽屉,把小果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些气球、小花和羽毛都塞进了包里。 徐凭又打扫了地面上的血渍,将钥匙从钥匙圈上卸下来搁在床头,然后提着一袋子燃烧过的碎屑和垃圾下了楼。 又是日暮。又是黄昏。 黄昏对于徐凭来说,意味着又一天劳碌的开始,意味着上班,意味着一杯又一杯的酒从他手中诞生,进到一个又一个伤心人的口中。 徐凭抬头望了望天,看着西沉的落日,努力扬起嘴角无果,发觉自己失去了除了在小果面前以外的其他时候的微笑能力。 酉酉会所的二楼,一个女人正靠在窗边,一边眺望夜景,一边小口地喝咖啡——她拥有一个酒吧,却鲜少喝酒。 她就是这个会所女老板,所有人口中的尤姐,尤俐。 咖啡让人清醒,酒精让人麻木,尤俐喜欢清醒,不喜欢麻木。 外头传来敲门声,尤姐开口应了一声,徐凭从门后走出来,周身笼罩一层入夜的寒凉,落寞寂寥。 “尤姐。” 徐凭低着头,身上还背着自己和小果的行囊。 “来了。” 尤俐笑了一声,从窗边走到徐凭的面前,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 “五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拿去吧。” 那是一张银行卡,徐凭低着头,最终接过了那张银行卡。 徐凭拿了卡要走,被尤姐叫住了。 “别光谢,答应姐的事情你也得做。” 徐凭继续低着头,背对着他的老板,神色都沉进月色映照不到的昏暗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胳膊,低低地说:“知道了。” 欠高利贷不是稳妥的长久的计划,徐凭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从尤姐那里借钱还上高利贷。向尤姐借钱是目前他最好的选择了,虽然要付出些什么,但最起码这样他不会再受伤,小果也不会再受惊吓。 至于他答应尤姐的,也是他来酒吧的那天尤姐就给他指明的路途。 徐凭要穿上花枝招展的衣服,给客人送酒。 这个送酒并不是单纯地端着托盘送进包间,他是要坐在那里,陪着客人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要笑,要倾听,要意有所指地摇摇摆摆。 徐凭不屑于做这样的事,可是比起卖身,尤姐给他的,已经要好上太多。 不就是笑吗,徐凭会笑,下午刷墙的时候他就笑了,他还会唱歌,唱的很好听,小果喜欢听,客人也会喜欢的。 徐凭认命,可能他就是要活的不光彩,才能换来一个家人安安稳稳地陪在身边。 徐凭开工之前去了趟后厨,一眼就瞥见了坐在小板凳上乖乖看手机的小果。 “哥哥回来啦!”小果站起来拥抱他,发现哥哥又穿了和带他回家那天差不多的亮闪闪的衣服。 小果不喜欢这样的衣服,因为哥哥穿着这种衣服抱起来就会硌手,小果讨厌硌手。 小果瘪瘪嘴想抱怨,哥哥却先他一步摸上了他的脸颊。 徐凭说:“小果,哥哥今天的工作很忙,中间不能回来看你了,小果可以自己玩,累了就让小杰哥哥带你去睡觉吗?” 徐凭如果被客人缠上,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身的,自然也不能像做调酒师那样时时管顾小果的情况。 把小果留在后厨,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小果点点头低声答应,却依旧拉着徐凭的手不松开。 他轻轻朝哥哥的手上和胳膊上吹了口气:“小果吹吹,哥哥不痛!” 小果是个傻子,傻子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住,偏偏记得哥哥的手受伤了,记得哥哥的胳膊痛,记得哥哥的脚被坏叔叔踩过。 孙子杰看见小果的动作,这才发觉徐凭身上的异常。 他看见了血,血从徐凭鲜红的亮片衬衫里渗出来,不经意看根本察觉不了。 “怎么回事!”孙子杰扯开了徐凭的袖子问道。 小果嚷着回答:“坏叔叔干的!坏叔叔踩哥哥的脚。” 徐凭尴尬地笑了笑,把袖子的纽扣扣好:“没什么大事。” 孙子杰从他这尴尬的一笑和小果的解释里品出来了一半,火急问道:“是老吴干的?你还是找胡老板借钱了对不对?我不是说了吗,你缺钱我和阿芳把房子卖了也会给你,你怎么又去找他,你不知道胡阎罗安的什么心吗?” 胡老板,就是老吴口中的大哥,他们的老大,徐凭欠的高利贷的真正债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马上就是上工的时候,徐凭一把推开孙子杰的手:“小杰我没事的,钱已经还上了。我先去工作了,你照顾好我弟弟就行。” 说完,徐凭就离开了。 孙子杰对徐凭的这身制服再熟悉不过,对他要做的事情也再了解不过,对徐凭的执拗性子更是知晓不过。 他就是一头犟牛,不肯低头的犟牛。 他就是一个愣子。 孙子杰张开要叫住他的嘴,最终又闭上了。 …… 徐凭从调酒台边上路过,原本属于他的工作台来了新人,他成了自己最不耻的,靠卖笑为生的所谓王子。 但他又不一样,徐凭知道,他的心是干干净净的,属于等他下班的小果,属于那个还清债带弟弟看好病的未来。 徐凭端着他的第一杯酒,进了胡老板定的包间。 来借钱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走进去的。 那天早上,徐凭接到大哥的电话。 “柔柔的手术费,还差四十万,小凭,大哥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 徐凭也没有办法,他只有十五万块钱,准备攒够首付给自己买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搬离花椒和十三香的怀抱,在这座城市里有个算得上安身的地方。 但房子和安稳的未来比不过人命,他想起自己的命是哥哥救来的,于是端着那杯酒进了胡老板在尤姐这里万年不变的包间。 胡老板是有名的煤老板,脸上挂着笑,心里比藏在地底千万年的植物骸骨化成的煤还要阴暗。他的钱没那么好借,一向酒量极好的徐凭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是被老吴的两个手下搀着拖出来的。 他借多少万,就要喝多少杯烈酒。 胡老板没留情,徐凭也没给自己留余地。 如今债已还清,可想继续在这里谋生,徐凭不得不再去见胡老板一面。 8、破烂(8) 胡阔来还有个笑面胡阎罗的名号,他发迹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没人知道他有多少钱,也没人知道整座城市见不得光的地方有多少属于他。 胡阎罗只是最近有个新欢和尤姐称得上姐妹,这才赏光接连来了酉酉两三个月,不然按他的能力,买下几十条酒吧街都不成问题。 徐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胡老板,今天过的开心吗?” 徐凭一边靠着门低笑,一边打量着里面的风光。 屋里一地的纸醉金迷,还有两个醉的不省人事的小男生趴在胡阎罗的脚边——众所周知,胡老板爱女人,也爱男人。 徐凭打眼瞥了一下躺着的那俩,估计是已经醉的不省人事,进来陪酒的只剩沙发边上瑟缩着的一个学生样的陌生面孔,面容通红眼神迷离,大约也撑不了多少时候。 胡阎罗见他进来,撤了环在新欢腰上的胳膊,半躺着笑眯眯看徐凭:“哟,什么风把徐老师吹来了,按照徐老师白天和小吴说的,咱们不是两不相欠了吗?” 徐凭把钱甩给老吴的时候,只丢下了一句两不相欠。 徐凭拽了拽自己的衬衫领口,淡淡地说:“新工作,上工第一天,来敬一下胡老板。让他们都散了吧,我陪胡老板喝两杯。” 胡阎罗坐起来,转动手里的酒杯,眼神让人琢磨不清。他虽然是个煤老板,也自诩沾过几年风月,身形更不像其他暴发户那样膨胀,甚至可以称得上精壮,不笑的时候很有几分衣冠禽兽的味道。 但徐凭知道,他暗地里干的都是真禽兽都不会做的恶事。 徐凭笑,慢慢把酒杯举起来:“胡老板误会了,我就是来敬酒的,不想攀您的高枝。” 胡阎罗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几十万块钱对他来说比喝杯水都容易,他不会在乎这点儿钱,他只是看上了徐凭这个人,才放手叫老吴去压一压。 只要徐凭肯低头,要什么有什么,按照他在情场上的好名声,就算有一天他玩腻了也会给人一个善终。 但徐凭偏偏不低头。 胡阎罗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外面进来几个人把一屋子歪着倒着的都抬了出去,就连胡阎罗的新欢也踩着高跟鞋念叨着上去看看尤姐离开了房间。 那个学生样的小孩儿回头看了看徐凭,尽管已经神志不太清楚,还是努力朝他点点头表达了谢意。 人都走完了,徐凭端着酒杯一步一步走过去,坐在刚刚那个学生窝着的角落,遥遥敬了胡阎罗一杯。 胡阎罗不笑,只把三个杯子一字排开,一杯一杯地满上酒,缓缓开口:“我还是那句话,一杯酒,一百万,一年。” 胡阎罗自诩不是一个长情的人,能在他身边待三个月的都很少,徐凭这样的皮囊出众是出众,也不值得他喜欢多久。三年,是胡阎罗对自己兴致的最大预估了。 从他第一天踏进店里,就看见了躲在调酒台后面不爱笑的那个冷冰冰的调酒师。胡阎罗能留在酉酉几个月,难说有多少是为了徐凭这块不好啃的骨头。 徐凭这块骨头依旧难啃,他依旧穷,依旧缺钱,但胡阎罗的这杯酒,他不喝。 “疼吗?”胡阎罗看见了徐凭胳膊上的血,也从老吴的口中得知了这个人白天对自己下的狠手。 他在灯红酒绿里端详徐凭完美到让人生畏的一张脸,想起老吴转达的这人的狠话,有那么一瞬间,胡阔来觉得就算徐凭的脸花了,单单对着剩下支离破碎的部分,他也不会死心。 徐凭并没有理他,举着自己带来的酒一饮而尽。 “胡老板好好玩,我要开始工作了。” 说完,徐凭就要走。 可他甚至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就听见了外面的喧闹。 拳脚声,推搡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叫喊声。 “哥哥!” 是小果,小果在外面。 事情牵扯到小果,徐凭一下子慌了手脚,连杯子都几乎拿不稳。 胡阎罗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徐老师原来有个弟弟呀。” 小果是什么时候来的,外面那些人对他做了些什么,在屋里和胡阎罗斡旋的徐凭一概不知。 “别动我弟。”徐凭几乎是立刻转身,弯着腰将酒杯重重磕在茶几上,玻璃碰玻璃,叮当作响。 胡阎罗斜靠在沙发上,眼睛都不眨一下,手指一拨弄,把徐凭放下的杯子推到了地上。 酒杯碎成了一地,有些碴子飞溅到徐凭的脚下,像夏日大雨瓢泼后的涟漪,终将离散。 “疼吗?”胡阎罗没有接他的话,眼睛瞥了瞥徐凭的小臂,那里更多的血水渗出来,不用说也知道有多疼。 胡阎罗怎么会不知道疼不疼,他就是想听徐凭说,听徐凭亲口说他疼,看着徐凭低头。 徐凭咬着牙,愤怒之下咬破唇舌后的血染红了他没有打扮却依旧在黑暗里耀眼的美貌。 疼吗,徐凭感觉不到。 “不疼,谢谢胡老板关心,”徐凭笑起来,第一次祭出他面对客人应该有的温柔笑靥,“徐老板风华正茂,才子佳人多的是,就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 徐凭笑声戛然而止,他用沾血的一只胳膊将一块不知何时捡起来的玻璃碎片横在了胡阎罗的面前,像一只鹰一样盯着胡阎罗。 “尤姐不干违法的事情,我想她应该也不怕这里出什么命案。胡老板若是为难我弟弟,那咱们两个谁也别想站着出这个门。” “我的一条命,换胡老板一条命,值了。” 徐凭的胳膊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滴在了胡阎罗白色的西裤上。 胡阎罗风里来雨里去,此刻却莫名地相信,眼前的这个人能干出和他的同归于尽的事情来。 他是喜欢美人,喜欢骨头硬的美人,但不是这样要和他同归于尽的疯子。 老吴在门口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敲了三下门,没听见胡阎罗回话,立马就带着人冲了进来,然后看见了胡阎罗裤子上的血。 他以为是徐凭干的,一挥手要把徐凭按住,却听见胡阎罗打了个哈欠。 “没意思,让他走吧,小吴,去楼上把人叫回来。” 老吴看胡阎罗,大哥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徐凭也不知道,胡阔来此刻打的什么主意。 “愣着干嘛,我说话听不见吗?” 胡阎罗又开口,老吴终于缓过神让开一条路,看着徐凭潇洒离开。 徐凭的笑一出房门就凝住了,因为小果被两个人按在墙边,额头和下巴都挂了彩。 “小果!”徐凭跑过去,大力把那两个看守的人推开,将弟弟揽在怀里护着。 “哥!” 小果紧紧地抱着哥哥的腰不松手,嘴里急着哭诉自己的遭遇:“小果不怕挨打,小果想哥哥!” 他照例在后厨呆着,忽然冲进来一群穿黑衣服的人,上次那个欺负哥哥的坏叔叔把他抓到楼上,在和徐凭一门之隔的走廊把小傻子揍了一顿。 老吴就是这样,喜欢自作聪明,胡阎罗想让徐凭低头,他就会去拿捏徐凭的七寸。可今天不知怎么,胡老板第一次还没把肉吃到手就把人放了。 上面的意思琢磨不透,可老吴只能听命。 见徐凭浑身完好,小果这才放下心来。可仍然牵着哥哥的手不肯放开,用身躯将徐凭护在墙角:“哥哥,小果不去小杰哥哥那里,小果跟着哥哥,小果保护哥哥。” 徐凭搂着惊魂未定的弟弟,把额头抵在小果的脑袋上,一字一句地温言安慰:“小果,哥哥没事的。” 胡阎罗言而有信,老吴没有追出来。等小果终于安定一些后,徐凭拉着他的手找到店里的急救包,拿出酒精和药水替弟弟清理起来。 小果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能受伤呢,徐凭自己不怕疼,却怕小果疼。 小果咬着牙忍着疼,除了拉着哥哥的手不放,就是在抗议。他不要到后厨去,也不要再离开徐凭了。 徐凭替小果清理好伤口,又挽起袖子替自己换上新的伤药和纱布。 他换药的时候小果就在边上急得掉眼泪,一边红着眼一边给哥哥呼呼,想让哥哥少疼一点。没帮上忙,徐凭却真的感觉不疼了。 徐凭心里在犯难。 小果不想回去,可他也不能带着弟弟去工作,眼下之急,徐凭得给弟弟找一个能看到自己又很安全的地方呆着。 “让一下。” 侍应生推着装满空杯子和餐桌垃圾的小推车路过,徐凭侧面,看见了小推车底下的堆着的几个空的易拉罐。 徐凭有了主意。 他指着那些易拉罐和小果打商量:“小果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帮哥哥捡五十个易拉罐回来,捡够了就可以买苹果吃。哥哥一直就在这条走廊里,小果在外面捡罐子,不放心就回来看哥哥一眼,可以吗?” 傻子靠捡破烂活了许久,徐凭不差他这一块两块钱,徐凭就是想给小果找一点他能做的事情,捡易拉罐对小果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 小果果然开心地点起头来,说着就要往一个刚空掉的房间里跑去。 徐凭笑着看弟弟忙活,在做自己的事情之前,靠着在店里这么多年的情面和清洁人员打了声招呼,要他们帮忙看顾一下自己的弟弟,不要为难捡易拉罐的小果。 他们自然也不缺这一两个易拉罐的钱,徐凭又是从尤姐开店伊始就在的老人,几个人卖徐凭一个情面就应了下来。 徐凭深吸一口气,看弟弟蹦蹦跳跳地去捡罐子,然后整好自己的衣装,听从对讲机里的指示,去了他该去的房间。 徐凭酒量很好,做这样的工作不算是难事,他只是陪失落的人喝喝酒聊聊天,一晚上赚的就和之前半个月赚的一样多。 但徐凭还是想念他在调酒台后面忙碌的时候。 徐凭喜欢调酒,喜欢那些深色浅色的液体在杯子里碰撞翻滚出新的生机。 他相信,有人可以在他的酒里品出来什么,但他一直没有等到。 而如今,他也失去了等待的机会。 9、破烂(9) 徐凭累了一整夜回到休息室换衣服准备去接小果,一进休息室的门却发现有人在等他。 是那个在胡阎罗的房间里被灌到快要不省人事的清秀学生。 学生看见他,站起来鞠躬,说了声谢谢。 徐凭脱下沾了血的衬衫,换上自己的衣服,看也不看他问道:“来多长时间了?” 这人是个生面孔,徐凭没见过,可能也就是这一两个月才来的。 “二十三天。” 倒真像徐凭猜测的,是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 学生看见了徐凭手臂上的伤,赶紧凑过来要帮忙:“你受伤了。” 徐凭抬头拒绝了他的触碰,直接在渗血的绷带外面套上自己的衣服,穿戴好才回头打量他。 还是那个样子,柔柔弱弱的学生模样,也不知道遇到什么难事不上学出来干这些,总不能比他还难。 “叫什么名字?”徐凭问。 学生低着头,回答:“沈淮。” “嗯,”徐凭拍拍他的肩膀,“以后胡阎罗那里就别去了,钱不好挣,等你过了这个坎儿早点儿回学校上学去。” 徐凭笑起来,从他身边经过离开。 “走了,我去接我弟,然后下班。” 徐凭找到地方,小果正在走廊尽头拖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艰难地前进。 看见徐凭回来,还脱掉了那身讨人厌又扎手的衣服,小果高兴地挥舞起双手:“哥哥!我捡到好多罐罐。” 小果会数数,数到五十不算难,可今天他数来数去只捡到四十七个易拉罐。 擦桌子的姐姐说一个罐子卖一毛钱,五十个易拉罐刚好可以给哥哥买一斤苹果。 小果耷拉着脑袋,他不够钱给哥哥买苹果。 徐凭听完轻轻笑起来,捏着弟弟的耳垂说:“哥哥有钱,哥哥和小果一起买苹果。” 徐凭帮小果把易拉罐拎到废品回收站卖了四块七毛钱。带着弟弟用这四块七毛钱买了两个烧饼一个苹果吃,还剩两毛进了小果的口袋,他说要存起来有大用处。 天亮了,兄弟俩都一夜没睡,出租屋退租了,他们甚至无处可去。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住的地方,徐凭也无意再回去叨扰孙子杰,只好拉着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的弟弟进了一家旅馆,花八十块钱开了个房间。 两人的行囊都在徐凭背上的黑色背包里。 徐凭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家了。 还掉胡阎罗那里欠的高利贷,徐凭身上只剩预支的两万块钱工资和欠尤姐的五十万债务。 尽管已经累了一夜,徐凭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反倒是小果洗漱完以后倒头就睡,看起来是困极了。 小果平常睡相很老实,只有和徐凭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放肆地伸展手脚,把自己的一半重量压在哥哥的身上,以确保徐凭不会在他睡着以后偷偷溜走。 徐凭摸着弟弟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手机短信提示音突然响了。 孙子杰发来消息:“小果都和我说了,猜你不会继续住下去,没地方去就去我那吧。” 徐凭勾勾嘴角,朋友之间几年的默契还真是没的说,他在小果的禁锢里给孙子杰回信息。 “不去,那可是你的婚房。” 孙子杰也是一年一年攒出来这么些钱,和女朋友就想买个房子早日稳定下来,也就比徐凭下手早一步买房,结果后脚徐凭就把自己买房的积蓄全给了大哥,捡了个傻子不说,又欠了一屁股的债。 他们俩算是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了。 “行了,我从尤姐那里拿了不少钱,欠她的钱一时半会儿不急着还。我和小果找到住的地方了,你抓紧稳定下来和弟妹办喜事,等着喝喜酒呢。” 徐凭没有再和好朋友推让,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边一放,听着弟弟平稳的呼吸声渐渐自己也有了困意。 新工作上工的第二天,徐凭就请了半晚上的假,带上小果趁着夜晚开始看房子找住的地方。 要安静,要能晒太阳,最好有两个房间——小果也是男人,他们每天抱在一起睡觉也不是长久之计。 再说他还要给小果看病,小果病好了,还会那么黏着他吗,还能接受他吗? 徐凭不敢想,只是觉得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找个老吴这种人不会轻易去闹事的地方。 他最后选了附近一个老小区的阁楼。 小区是邮政部门的家属院,因为这里离上班的地方远,就有人把房子租出去。 房子虽然老旧,但胜在安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 徐凭租的是个阁楼,也就是房子的顶楼,层高比一般的房子要低一些,小果这样的大个子努努力垫脚就能够着房顶。但胜在面积大,地方也宽敞,又是顶楼比旁的楼层安静许多。更重要的是房子的阳台上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夜晚站在那里,就能看见酒吧街的光亮。 白天这扇窗户更会带给兄弟两人阳光和温暖。 只是这房子半精装转租,大件家具一应俱全,房租比之前徐凭住的地方要贵许多。 但徐凭很满意,当下就付了半年的租金一万二,把他和小果的东西放了进去。 小果还在搬新家的兴头上又蹦又跳,扭头一看徐凭又要出门上班立刻跟上去说要一起去。 “哥哥要工作付房租,小果可不可以留下打扫我们的新房子,再帮哥哥把床单铺好?如果你想哥哥的话——” 徐凭拉着他的手,站在落地窗旁。 “如果小果想哥哥了,就站在这里看,看到了吗,那座很高又很亮的楼旁边的街道,就是哥哥工作的地方。哥哥离小果很近,哥哥陪着小果呢。” 离徐凭很近让小果的心安了一半,加上哥哥给他布置了任务,小果立马就去拿扫把和拖把要打扫卫生。 徐凭欣慰地看着弟弟笑了笑,然后从新的出租屋离开。 从新家到店里步行是十分钟,夜晚是徐凭的工作时间,他已经许久没有单纯地这样走在外面,抬头看看月亮。 他的世界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月亮了。他得活着,有馒头才能想玫瑰,想月亮。 徐凭走到店里销完假,要上楼去换衣服的时候,和沈淮打了个照面。 有些人喝酒面不改色,有些人喝酒容易上脸,沈淮就是后者。 按说这样的人不适合做陪客人喝酒的工作,可偏偏就有人喜欢嫩的,喜欢看学生样的沈淮被灌的面色通红。 “喝点儿水,去歇会儿。”徐凭关照了他两句,在小青年的感谢里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徐凭做调酒师的时候很少喝酒,就算是做新品研发也只是浅抿一口,像现在这样把喝酒当喝水一样,长久下去身体迟早吃不消。 但他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更赚钱的法子,只能是多说少喝、熬一天是一天。 让人意外的是,今天胡阎罗没来,他的那间房空着,徐凭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也没看见他来。 要下班的时候徐凭听和胡阎罗那些手下相熟的员工嚼舌根,说是胡阎罗的一位重要客人来了云城来了他要亲自去接,估计得忙上几天不能来。 那正好,徐凭看不得这号喝人血的人物在自己眼跟前痛快。 徐凭想着搬了新家的事情,心情正好,他现在的工作不像调酒师,只要不想接客了就不用熬到最后。 徐凭打算早点儿回家,早点儿睡一觉,明天醒的早了还能陪小果逛街买买衣服。 徐凭哼着歌要下楼,目光下意识往调酒台那边晃。 接他班的是个叫威尔的小青年,专业有余,经验欠佳,常常有些事情弄不明白颠颠儿地上楼去问徐凭。徐凭教过他两次,有时候不忙也下来照拂一二。 今日不知为何,威尔的调酒台有动静,一男一女围在威尔身边,像是跟他起了争执。 徐凭赶紧去看,他去到的时候那个点酒的女生已经和同伴回到卡座,他敲了敲木台,问威尔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客人执意要点酒单上没有的酒,我说做不了,她不肯走。”似乎是争执已久,威尔有些不耐烦,见徐凭过来像抱怨一样说道。 徐凭忙问:“什么酒?” 他在这里的时间久了,有时候创新些酒单上没有的样式,要是有老客人不知变故再来,估计是喝不到了。 徐凭一边问一边挽袖,决定亲自做来送去给客人解释清楚。 威尔也没隐瞒,道:“海与飞鸟。” 徐凭听完,大吓一跳。 这酒确实不在酒单上,它的名字只出现在女洗手间的隐蔽处,后面跟着一句话:“如果您遇到骚扰,请点这杯酒。” 这是尤姐立下的规矩,为了保护来到酉酉的所有女客人,徐凭是老员工自然知道,可威尔刚上手不久,徐凭忙着教他其他,一时间忘了这个事情,顿时觉得懊悔。 “我来吧。” 徐凭转身进了调酒台,两三下做了杯简单的莫吉托,端着往方才求助的女客人的卡座走去。 那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看着还在上大学的模样,她旁边的男子油腻有余,实在难缠,隐隐有动手动脚的意思,徐凭只是远远看着,便明白了三分。 他把酒搁下,推到了油腻男的跟前,赔笑说道:“不好意思先生,酒单更新不及时,新来的调酒师不明白规矩,这杯给您赔罪。” 油腻男似笑非笑,半只手掌隔着靠背搭在姑娘的肩头,看了看莫吉托,似乎对白来的酒并不推脱。 徐凭有了三分把握,转而对姑娘说道:“还要麻烦这位女士跟我到调酒台重新点单。” 他说着,手指隔着挡板在油腻男的视线之外给姑娘比了个会意的手势。 一切有他。 10、破烂(10) 他的话一出,那姑娘脸上果然露出急切的喜色。油腻男得了徐凭的小利,竟然没有阻拦,任由姑娘起身甩开了他的半个手掌,只是目光还粘连在不该留恋的地方。 徐凭察觉姑娘不便,不动声色挡在他和油腻男中间,绕过调酒台背后的隐秘处领着人回到值班室,由当值的女经理作陪,安慰半天待人镇定下来,这才询问缘由。 姑娘紧张得都要哭了,终于被从魔爪下救出,抽泣着一边道谢一边解释。 原来她确实还在上学,这回是出来替经营酒厂的父亲谈生意的,结果被别有意味的油腻男拦在会所不放,言谈举止冒犯,她想起在洗手间看到的话就去威尔那里试试,谁知道威尔刚来不知道这回事,起了争执引来油腻客户又把她拉回卡座,要不是徐凭有心相助她还真走不得。 “太感谢你了,我……”姑娘死里逃生,朝徐凭鞠躬,转而继续说,“我能拜托您一路送我回去吗,我害怕。” 她的父亲在外地出差,凌晨四五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能来接她的人,姑娘怕徐凭不答应,甚至掏出了五百块钱。 徐凭自然不会收她的钱,他的为难处只有小果,要是小果在家里等急了难免出来寻他。可姑娘的脸色也实在急切,徐凭两难之下,还是决定先把人送回家,路上大不了拐一趟回去和小果说清楚。 他做下决定,和威尔打了招呼,若是一会儿油腻男来寻,就找个借口稳住他,等十分钟人走远了再报警,如果油腻男纠缠下去不好处理,就上楼找尤姐解决。 徐凭带着姑娘,悄悄绕着从隐秘处离开酉酉,刚出会所大门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擎伞站在阶下。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小果来接哥哥回家。 徐凭看见了弟弟,小果也发现了出来送人的他,擎着伞向哥哥挥手:“哥哥,快来,小果接你回家!” 傻子的身形高大,伞却是女士的小花伞,顶在他脑袋上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出来的。 雨下的大了,徐凭心里却热乎乎的。 小傻子看哥哥愣着不下来,自己迎了上来,把自己湿漉漉淋了雨的大手塞给哥哥牵着。 “伞从哪儿来的?” “小姐姐给的,哥哥总不回来,小果醒了,出来接哥哥,下雨了,小姐姐把伞借给小果。” 还是水果店那个小女孩,傻子乐呵呵地说着小姐姐给自己的帮助,已经忘了他在太阳底下傻站一整天的境遇了。小孩子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不计较。 傻子就这点儿好,忘的快。 小果已经要拉着哥哥往家的方向走,徐凭却不好意思一边捏着他亲自捂热的弟弟的手一边指着跟他一块出来的姑娘和小果解释:“抱歉小果,哥哥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去,哥哥需要送这个姐姐回家,小果愿意在这里等哥哥一会儿吗?” 小果立马把徐凭的手拉进怀里,用行动表明自己不愿意。 “小果想和哥哥一起。” 冷雨凉风,小果的海绵小人上衣都湿了一部分,在外面吹风等着徐凭更心疼。 也好,一路回家可以两全。 “糟了,”小果的问题解决了,小姑娘却惊呼起来,“我的手包还没拿,里面有很重要的材料明天要用怎么办呀?” 放她自己回去拿是不可能的。 “保护好姐姐,哥哥回去拿个东西。”徐凭把两人拉到门卫室,示意姑娘待在弟弟身边,自己又跑回店里去了。 哥哥叮嘱,小果就举着他的小花伞做出保护的样子把姑娘护在自己身后。 姑娘紧张的心绪缓解了些许,觉得小果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来,可能只是因为他英俊的脸庞有些像一个明星演员。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徐果,姐姐。” 小果乖巧地回答,把伞往姑娘那边倾倒了一些,保护好哥哥让他保护的人。 “我叫张唯云,你可以叫我云姐姐。” “云姐姐好!” 两人客气着一句一句说话,门卫室给了张小姐莫大的安慰,加上小果无微不至的保护,她总算心底安稳三分。 店里,徐凭念及此处不宜久留,找人拖住油腻男,拿了手包就赶紧出来。 他把大一些的伞交给张小姐,自己则是和弟弟挤在一把小花伞底下,三人同行一起往雨幕里走去。 时处凌晨天又落雨,路上车稀稀落落,出租车自然就不好打,徐凭只能选择步行送张小姐回去。 好在小果有些人来欢,一路上牵着徐凭的手主动说话调和气氛,被两兄弟好好保护着的张唯云也放松了许多,还和小果说了一路的话。 她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古法制酒的酒厂,厂子刚刚转成公司一切都还在起步阶段,身为当家大小姐的张唯云主动替父亲分忧,谁知道遇见了今天的事,虽然安全脱身但八成也丢了生意。 “云姐姐好厉害,哥哥说过,肯帮忙就很了不起,这次没做好还有下次。” 小果竟然主动安慰起张小姐,还用徐凭教他做家务的时候说过的话来教育人家。 徐凭只是笑笑,小果愿意和别人说话总是好的,而且张小姐觉察出异常也没有嘲笑小果,他就听着弟弟一句一个哥哥的说下去。 小果说了一路,二十分钟后,他们把张小姐送到了一处公寓门口。 “张小姐,到家了您快上去吧,今天天冷喝碗姜汤别感冒了,我和弟弟就先走了。” “今天真是太感谢了,徐先生,改日我一定带爸爸到店里去感谢您。” “不用的,尤姐说过,这是我们该做的事,只是今天的那个调酒师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还请您体谅。” 张小姐的动作一怔:“我记得上次和同学来玩的时候,调酒的是你,怎么……” “一言难尽。多谢张小姐关心。” 徐凭少小离家心有警戒不愿和陌生人说太多,于是拉着弟弟,和张唯云作别离去。 回去的路上,徐凭想起刚刚的和睦情形,夸弟弟开朗懂事知道主动哄姐姐开心,小果一高兴把小花伞一扔,抱起来哥哥转了个圈。 “不可以,这个和亲亲一样,别人看见不好。”徐凭教训他。 小果点点头。 “知道啦,小果在家里抱哥哥!” 徐凭:“……” 果然不能和傻子讲道理,他根本就不听道理。 “走吧,回家。” 徐凭揽着弟弟的肩膀,两个人挤在小学生的花伞底下一起往家的方向走,狂风暴雨也不曾停歇小果脸上的笑容。 夏天的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徐凭和小果兄弟俩刚跑到水果店附近,雨就忽然停了。 徐凭拉着弟弟的手去还伞,小果忽然对着西边的天空高高兴兴地叫嚷起来。 “哥哥!有彩虹!” 是啊,雨过天晴,彩虹是美好未来。 走到家门口,徐凭还没掏钥匙开门,小果先开口:“小果有钥匙,哥哥,小果来开门!” 原来小果在家里找了根毛线,把徐凭放在茶几上的备用钥匙拴着挂在了脖子上。 “挂这里,不会丢!”小果打开门,骄傲地拍拍胸脯,拉着哥哥进门。 徐凭忍不住夸赞他。 “小果好厉害!” 谁知小果听了,啵唧又在徐凭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哥哥喝酒了,哥哥快睡觉,小果和哥哥一起睡觉。” 徐凭抬起来要拍弟弟后背教训他的手,又落了下来。 从换了工作开始,他每天就是不停地喝酒,喝到一半出来吐,吐完了继续喝。旁的人有时会隔天上班歇歇,徐凭不行,他得赚钱还债。除此以外,徐凭不敢喝到酩酊大醉,他还得让自己保持清醒,清醒地回家照顾小果。 小果懂事,不用他照顾,还在学着照顾他。 “淋了雨,先去洗澡,洗完了才能睡。”徐凭指着他们的新卫生间和弟弟解释。 以前在老房子,小果要洗澡只能坐在大红盆里,徐凭要洗澡只能趁弟弟睡觉了扯上帘子擦擦身子,可现在不一样,他们有了新的出租屋,新的浴室。 小果好奇地走进去打量墙上挂着的花洒和热水器,好奇地碰了下开关,被喷出来的水花吓了一跳,急忙往哥哥怀里躲。 徐凭拉着他的手到水流下面感受:“别怕,这是淋浴,洗澡很舒服的,小果要不要试试?” 傻子看看水流,看看哥哥,迟疑着点点头。 徐凭笑着帮刚见世面的弟弟脱掉衣服洗澡,替小果揉搓他软乎乎的头发,任凭弟弟胡闹着把泡沫挤到自己的脸上,假装嗔怪数落两声,还是帮他洗干净吹好头发换上新睡衣。 徐凭一边解自己的扣子,一边把弟弟往外推:“哥哥要洗澡了,小果先去外面呆着可以吗?” 小果歪着脑袋堵在门口不肯走:“为什么?” 徐凭面色微红,只有一小半是酒气熏出来的。 他决定扯谎:“浴室太小了,装不下两个人。” 小果刚想问为什么刚刚自己洗澡哥哥就可以呆在里面帮忙的时候,浴室的门就被徐凭关上了。 傻子耷拉着脑袋,想不明白。 徐凭站在水流下,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他意识到,小果再傻,也是个男人。如果不和弟弟及时划清界限讲明道理,迟早会出事。 徐凭想归想,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却是等了半晌的弟弟乖巧得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 徐凭总是心软。 11、破烂(11) 于是说不出话来的徐凭像个布娃娃一样,任由小果拉扯着进了主卧。 他刚想和小果说两个人现在都有自己的单独房间了,小果得学会自己睡觉,结果傻子还没等他开口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躺在了徐凭的旁边。 “睡觉!” 傻子把哥哥抱进自己怀里,大手贴着徐凭睡衣胸口的纽扣,一下一下地拨弄,口中念念有词。 “哥哥睡,哥哥睡,哥哥睡……” 徐凭喝了酒有些头疼一时睡不着,结果不多会儿耳边却传来了弟弟匀称的呼吸声——傻子等了他一夜,没有乖乖睡觉,说要哄哥哥结果自己先睡着了。 小果抱哥哥越抱越紧,而在这可以说是禁锢的拥抱和呼吸声里,徐凭的头痛消减,竟然很快有了困意。 徐凭睡醒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小果也醒了,只是赖在他身边不肯走,还用手沿着他的腰摸来摸去。 “哥哥抱起来好舒服,小果喜欢!” 徐凭算是发现了,傻子并不聪明的内心里对他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大约是捡破烂过流浪生活的时候要和别人抢瓶子,捡到以后就不肯松手。 这么好的哥哥,小果当然不愿意松手。 他顺着睡衣的下摆把手伸进哥哥的腰侧,原本以为那里会像哥哥的手一样温软,可小果摸着却有些坑坑洼洼的。 “哥哥,这是什么?”小果坐起来,摸着那块在徐凭腰间盘踞了十几年的伤疤问。 徐凭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衣角,解释说:“没什么,小时候被狗咬的。” 小果蔫蔫儿地低着头,泫然欲泣:“小果怕狗,狗狗坏,小果心疼哥哥。” 也不知道他流浪的时候被野狗欺负到什么地步,就连听说徐凭的伤疤是被狗咬的以后还有些轻微的发抖。 徐凭妥协,把手递给他牵着,轻声哄:“小果不怕,哥哥在。” 小傻子得了便宜,把毛茸茸的脑袋窝进哥哥的怀里蹭了蹭,满足地又赖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噜噜叫了才起床。 “哥哥,小果想吃面。 傻子舔舔嘴巴,晃着徐凭的胳膊要他从床底下拿小锅出来煮面。徐凭笑了笑,点点他的鼻子:“咱们现在搬了新家,哥哥还没买锅呢,小果想不想出去吃,吃完和哥哥一起去买东西?” 换了新家各种小家电和生活用品都要买,徐凭等弟弟答应了以后,干脆打电话和领班请了假,他今晚不去上班了,他要好好的和小果一起吃顿饭,然后再把他们的出租屋收拾出来个家的样子。 兄弟两个换好衣服出门,徐凭带着弟弟往附近大商场的方向走,买东西之前他准备先带小果去吃顿好的。 肯大鸡门口一堆小孩儿追着赶着玩闹,徐凭拉着还有些怯懦的小果进了小孩子都喜欢的快餐店。 小果外表是个成年男人,心智却还是小孩子,有很多次从这里路过,他都会羡慕地看着玻璃窗里面晃着腿啃汉堡的小孩儿和形形色色的联动玩具,一口一个“小果不喜欢”拉着徐凭快步走过,却还是舍不得地再三回望。 徐凭有了意外之财,决定先满足弟弟的愿望。 他点了双人份的套餐,除此之外还点了一份儿童餐,不是因为小果吃得多,只是因为徐凭看见了弟弟对套餐附赠的小玩具的渴求。 那是一个软陶做的海绵小人儿,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徐凭觉得,他的弟弟捧着苹果让他吃的样子比这个玩具要可爱一点。 洋套餐也无外乎外国人的沙县小吃,可小果觉得新鲜,把炸鸡和汉堡啃的咔咔作响,徐凭就一边吃一边给他递餐巾纸擦嘴巴,再把沾在小果衣服上的碎屑清理掉。 小果吃着吃着,忽然把自己的汉堡递给了徐凭:“哥哥尝尝小果的,小果尝尝哥哥的!” 说完,傻子在徐凭的汉堡上咬了一口。 明明是一样的口味,也不知道哥哥手里的香在哪里,小果吃得摇头晃脑,连一向对此不感兴趣的徐凭都觉得美味和有趣起来。 吃饱饭,小果捧着没喝完的碳酸饮料跟在哥哥后面去商场大采购。 大件家电他们租的房子里都有,缺的是一些锅碗瓢盆一样的生活小家电,徐凭买了几个印着红色小苹果的碗和盘子,在众多的锅具里选了个炒菜用的小铁锅,又买了电饭煲和一个煲汤煮饭用的小锅。 小果主动帮哥哥提着东西,两人又去生活用品区买了一圈的调料和食材,家里房东布置的家电里有小冰箱,可以趁着降价多屯一些。 徐凭转了一大圈,停在放酒具的柜子前面看了半天。 按照徐凭现在的收入,可能两三年就能还清尤姐的钱,那时候徐凭想,他还要再去做调酒师。 他最后一个酒杯也没有买。 两人吭哧吭哧把东西提回去,小果刚想耍赖躺下,又被徐凭揪着起来买衣服去。 徐凭在考虑弟弟的眼光买了一套浅黄色的海绵小人儿睡衣以后,剩下的日常衣服给小果买的都是普通的学生穿着。 他要小果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要世界上没有人看不起小果。 小果穿着新衣服新鞋子,高兴到要跳起来,可想起哥哥说的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小果又把蹦跳的心思忍了下去。 回到家,徐凭一边收拾家一边给弟弟讲家里的电器的用法。 “这是冰箱,里面凉凉的,食物在里面可以保存很久。但是小果不能直接吃里面的东西,会坏肚子。” 小果点点头。 冰箱,凉,不能吃,记住了。 “这是洗衣机,脏了的衣服丢进去,倒洗衣粉,它可以像哥哥一样把衣服洗的香香的。洗完了小果要拿出来在阳台撑开晒干,明白了吗?” 小果点点头。 洗衣机,衣服香香,晒干。 “这是电视机,可以用来看小果喜欢的电影和电视剧,遥控器可以控制节目,小果自己在家没事干就可以边看电视边等哥哥。记住了吗?” 小果又点点头。 电视机,看电影,等哥哥。 到最后一样的时候,徐凭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小果学做饭,一方面他希望小果像正常人一样学会照顾自己,一方面他又害怕小果伤到自己。 犹豫之下,最后是前者战胜了后者。 “小果,这个要记清楚,哥哥演示给你。” 徐凭一边说,一边把买好的食材拿出来。 “这是电饭煲,用来煮饭的,小果把米洗好,做米汤的话水放满加一勺米就够了,做米饭要三勺米加七勺水,加好以后盖盖子,按这个按钮,等红灯变成黄灯,饭就好了,不过要等一等才能吃,小心烫。” 徐凭选了最简单的大米饭教给弟弟,一边和小果等饭熟,一边说:“如果哥哥没有按时回家,小果要自己给自己煮饭吃,哥哥会把菜炒好放进冰箱,小果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小果觉得很新奇,嘴里念叨着三和七,拍着胸脯子保证自己能做好:“小果等哥哥,小果做饭给哥哥吃!” 徐凭教给弟弟的是照顾他自己的本领,结果小果只想给哥哥做饭吃。 傻子执拗,徐凭说不过他,等饭熟了顺手教小果怎么封好放冰箱里。 说不定时间长了,小果这么聪明就什么都会了。 白天两兄弟睡了一天,晚上自然是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徐凭就窝在沙发上和弟弟一起看电视。 “哥哥,看刚刚那个,小兔子!” 小果看见动物世界高兴地喊起来,徐凭就帮他换好台,小果立马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徐凭摸着他的脑袋问:“小果喜欢小兔子吗?” 别人家的小孩儿养小猫小狗,徐凭想,要是小果自己一个人在家,也可以给他养一只小兔子。 小果点头:“喜欢,小兔子像哥哥,又白又软。” 徐凭:“……?” 小果喜欢蹦蹦跳跳的兔子,很可惜兔子没蹦哒多久,动物世界就播完了。 徐凭以为小果会难过失落一小会儿,没想到弟弟看到结尾的工作人员字幕一点也不沮丧。 他只是把遥控器又塞到了徐凭的手里:“哥哥陪小果看电影吧!” 他从不为过去沮丧,傻子的过去能有什么值得沮丧的。 徐凭为弟弟的乐观动容,换了个姿势窝着,帮小果调出来点播界面,边调边问:“小果知道什么是电影吗?” 小果歪着头想:“电影就是故事,很长的故事,很短的故事,小果看一部电影就是听一个故事,小果喜欢听故事。” 还真是个好解释。 “小果想看什么电影,动画片,喜剧,还是科幻片?”徐凭在一系列的影片里切换,试图和弟弟交流问清小果的喜好。 小果趴在后厨看了那么长时间的手机,应该有自己感兴趣的吧? 小果在满目琳琅里看来看去,最后指着一个封面是小鸟的电影说:“小果不知道,小果看这个!” 徐凭只以为他又对封面上的小鸟感兴趣了,没有多想,帮弟弟点了播放。 影片开始,一只蓝色的小鸟从枝头飞起,飞向更广袤的大森林。 背景音乐舒缓又悠长,徐凭听着听着,竟然不知不觉地犯困睡着了。小果就把哥哥的头歪在自己怀里靠着。 灯光暗下去,徐凭进入梦乡,而小果就在小鸟的飞行踪迹里,在忽明忽暗的电视灯光里,领略一个故事。 徐凭最后在狗叫声中醒来,电影迎来尾声,村庄的路口站着一群狗一起向远方眺望,小果听见这声音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徐凭就醒了。 “哥哥,小果怕。” 小果见徐凭醒了,把遥控器一丢又要到徐凭的怀里撒娇耍赖,要抱着哥哥睡觉。 徐凭这回没有依他。 他领着小果到了次卧,里面的床铺已经收拾好,床上还放着一只黄色小人抱枕。 徐凭坐在床头,把被子掀开拍拍床单和小果说:“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习自己睡觉了,哥哥晚上要上班,不能每天都陪着你睡觉。” 小果瘪瘪嘴,眉毛耷拉到眼角:“小果可以白天睡觉,晚上等哥哥。” 傻子狡辩的时候过于聪明,徐凭常常觉得他根本就没有不正常,小果就是一个会耍赖的聪明小孩儿。 但徐凭有的是方法。 “记得哥哥今天讲的怎么煮饭吗,小果不能白天睡觉,小果要晚上早早睡,白天早早起,这样哥哥下班了就能吃到小果睡醒了给哥哥煮的饭了。小果难道不愿意试着给哥哥煮饭吗?”徐凭装出生气的样子来,扭头去看墙。 小果哪儿见过这世面,果然乱了阵脚。拉着他的胳膊表忠心:“小果愿意的,小果愿意的!” 徐凭还是不回头,急得小果开始转圈,在反复回想哥哥的话以后,小傻子终于开窍认命,乖乖地躺进了只有他自己的被窝。 小果抓着被角:“小果要自己睡觉了哦。” 小果蒙着头:“小果睡着了哦。” 小果又把头探出来:“小果没有睁眼睛哦……哥哥不要生气,哥哥回去睡觉吧。” 徐凭终于被他逗笑,弯着眉眼替他盖好被子,又把新买的床头小灯打开,让暖黄的风光陪着小果。 徐凭勾勾他的手指:“小果要说话算数自己睡觉,哥哥也回去休息,明天起床吃小果做的饭。” 小果点点头,没忍住捏了捏哥哥的小拇指。 白天累了一整天,晚上又看了半宿的电影,小果的确是累坏了,徐凭在门口靠着没多久弟弟就睡着了。 他也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回自己的床上。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徐凭刚沾枕头手机就响了。 徐临也没睡。 他给徐凭发来了一条彩信,彩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捏着油画棒趴在病床的小桌上画画。 “柔柔的手术很成功,这几天精神好了闹着说要给小叔画画,问你喜欢什么。” 徐凭看着柔柔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小侄女惦念他这个小叔叔。 他想了想,回复大哥。 “你跟她说小叔喜欢苹果,请柔柔画两个大大红苹果。” 一个给他,一个给小果。 12、破烂(12) 临睡前徐凭收到店里来的消息,尤姐带着人把油腻男扭送到派出所去了,有店里的监控作证,一定还张小姐一个公道。 一切尘埃落定,该是休息的时候。 习惯了宿醉,猛一清醒地躺在床上,徐凭还有些不习惯。 他想事情的时候会有些小动作,下意识把要手臂枕自己脑后,结果碰到还未愈合的伤口,骤然疼到他直吸凉气。 徐凭只能平躺着,把受伤的胳膊置于身体上方。 这时候徐凭才发现,他自己躺着稍不小心就能触及的伤口,小果胡乱抱着他滚来滚去的时候竟然一次都没碰到。 徐凭忍不住笑,就像他不会轻易喝醉一样,这可能是弟弟的特异功能吧。 已经是夜半时分,徐凭的窗户向南,能看见酒吧街隐隐约约的灯光。 他就睁着眼睛看灯红酒绿,可心里想的却是记忆里的麦浪。 徐凭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在田间奔跑。 哥哥学习不好,读到五年级就辍学了,被父母带着下田忙活农活,而徐凭因为成绩优异一年一年坚持读下来。 不上学的时候,每到中午,徐凭就挎着一个装满干粮的竹筐到地里去送饭。 田边的泥土松松软软,徐凭赤着脚踩在上面奔跑,一路唱着歌,跑过两口井,就能看见他们家的田地。 风吹过麦浪,绿油油与金灿灿掺杂的海在阳光下翻腾。 每到这时候,歇晌的徐家父母还有徐临就坐在地头等候带着干粮的徐凭。 徐凭灵活地挤到父母跟前,把竹筐上的餐布掀开:“我把咱们冬天做的酱菜也带来了,大哥,爹娘,你们快吃!” 竹筐里是烧饼一类的干粮,徐凭的这罐子咸酱菜是最好的下饭佐料,徐家父母累了一上午,拍拍懂事的小儿子的后背把干粮一分吃了起来。 作为大哥的徐临对弟弟也是一向的宽厚,只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兄弟俩就难免会被比较。 徐父喝了口水,咳嗽着开口:“老二啊,这回考多少分,能得第一不?” 徐凭看着哥哥低下去的头,嘿嘿一笑,没回答父亲的问题。 “爸,我给你们表演一个翻跟头吧!” 徐凭顾左右而言他,说着在地头翻起跟头学村里唱大戏的场步,逗乐了父母,也逗乐了一直埋头不说话的徐临。 徐临喜欢看大戏,徐凭知道,他还知道大哥喜欢一个戏台后面打杂做饭的姑娘,每回逢年节村里请了戏班来他就偷偷去后台看他们练功。 戏班总是住在操场旁边,徐凭下学的时候看见过,也就知道了大哥的秘密。 哥俩会心一笑,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心照不宣。 后来的后来,这个姑娘离开灶台走上戏台,从小番唱到了女将军,在徐凭一日又一日的游说帮忙下,徐家父母点了头备齐了彩礼,徐临如愿以偿地娶她进了门。 于是徐凭有了嫂子。 哥嫂都很疼爱小弟,加上徐家父母宠爱,在没出事的那些年,徐凭大约是快活的。 徐凭现在想起自己作为徐家幺儿的无忧时光,依然会笑,笑完了又会感慨万千。 无论如何,都过去了。 他现在不是幺儿,他是兄长,小果的哥哥。 徐凭翻身侧躺,被门口站着的小果吓了一跳。 小傻子抱着玩偶在门口蹑手蹑脚刚要进来就被哥哥抓包,赶紧闭上眼睛:“小果睡着了,小果在梦游,小果看不见哥哥!” 他掩耳盗铃的样子过于好玩儿,徐凭忍不住笑,一时间也顾不上问小果来他房间干嘛。 小果悄悄睁开一半眼睛,看见哥哥好像并没有生气,似乎还在笑,以为自己的小把戏成功了。 小傻子继续闭上眼,准备蒙混过关。 “小果在梦游,小果要梦游到哥哥床上去睡。” 说着,小傻子抱着海绵小人闭着眼朝哥哥走去。 徐凭只顾着笑了,看见此景怕弟弟摔倒,起身让出一半的床:“哥哥也睡着了,哥哥看不见小果。” 小果一听,这还了得,赶紧爬到徐凭身边躺好,把海绵小人一丢就要搂着哥哥。 “小果不梦游了,小果继续睡觉!” 窗外灯火忽明忽暗,徐凭正是心情好的时候,也无心计较弟弟的这一点小把戏。 “睡吧,晚安。” 小果计策成功正在窃喜,听见哥哥说晚安潜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睡意上来,哥哥又近在眼前,小傻子没有功夫计较,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果第一次做饭很积极,可还是失败了。 当清晨到来,徐凭刚起床就被弟弟拉到厨房。 小果指着电饭煲和哥哥邀功:“小果煮饭给哥哥吃!” 徐凭夸他学得快记性好,满怀期待地打开电饭煲,看到的却是半锅水和几把生米。 傻子只记得流程,忘记把电饭煲插上电。 小果沮丧地低着头,嘴角也耷拉着,好像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徐凭反倒是不介意,第一回做饭,小果能记得水和米的比例就已经难得。 他把电饭煲接上电,宽慰弟弟说:“不怪小果,是哥哥没有教好,小果下一次就记得了,对吗?” 蒸腾的米水冒出热气,小果努力地点头。 哥哥说的,他肯定能记住。 到了晚上徐凭把小果安置在家里,看着弟弟钻进被窝才去上班。 刚换好衣服徐凭就接到领班的消息,说楼下有人找他。 路边奔驰闪着车灯,一个秘书打扮的男人站在车前,看见徐凭出来就走过来握手言谢。 “你就是徐凭吧,老板说昨天谢谢你送唯云小姐回家,这些东西你拿着。” 秘书把手里的袋子塞给徐凭,没等徐凭说话驾车扬长而去。 徐凭打开他递过来的手提袋,里面是厚厚的几摞钱,他打眼一数,一摞一万,里面约莫是三万块钱。 徐凭不敢收,店里有规定不能私底下和客人交易,他不知道这样符合不符合规定,拿着钱又跑回去问,结果得到了回复说这钱是他该拿的,领班还说要给他好人好事的锦旗挂在值班表上。 徐凭如梦初醒一般,觉得不真实。 好像上天真的开始眷顾他了,睡醒了有人陪着,下雨的时候有人送伞,举手之劳还得到了回报。 接过那个烂苹果,他从倒霉蛋,变成了有家的幸运儿。 徐凭第二天下班回家又在店门口看到了来接他的弟弟。 他们一起回家,小果学东西很快,这一回做的米汤很成功,配着超市买的一块钱一包的小咸菜,徐凭足足喝了两大碗。 从做米汤开始,小果学了很多。 徐凭教他加热剩菜,教他煮面,教他怎么把鸡蛋变成甜甜的蛋花汤。 除了炒菜热油太危险徐凭不敢让他碰,其余的小果都学会了。 他还学会把水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学会提前给土豆削皮,学会辨别哪些蔬菜可以吃、哪些已经变质了不能吃。 小傻子进步神速,哥哥不在家的时候,他把小小的踮起脚尖就能碰到头的出租屋收拾出来家的模样。 而徐凭,因为想着家里的这一口饭,晚上上班喝多少酒心里也有数,总是快到下班时候他就站在门口吹风,散散身上的酒气,别熏到他聪明能干的弟弟。 日子像酒杯里的水,好像借着容器也能品出那么一些滋味。 徐凭再见到胡阎罗,是在半个月以后了。 那天整个二楼都是人,徐凭从休息室换衣服出来,看见的就是密密麻麻站着的走廊里的保镖。 徐凭打听了才知道,胡老板带了朋友过来,为了掩人耳目其他包间也都被订下了。 大约是这个朋友很重要。 徐凭没当回事,就算其他包间都是胡阎罗的人在装样子,他进去该干嘛干嘛,能挣钱就行。 只是徐凭要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遮遮掩掩不知道要做什么的人。 这人他还认识,那天差点儿在胡阎罗那里喝死被他救下来的,沈淮。 他鬼鬼祟祟的朝着某一间屋子靠近,走来走去地徘徊。徐凭打眼一看,房门口站着的人徐凭认识,就是那天在他家牵着狗的老吴的小跟班。 沈淮在想办法接近胡阎罗。 都要被人灌死了还上赶着找死,徐凭没有犹豫,趁人不注意,不动声色的将沈淮拉回了休息室。 “干嘛呢,明知道里面是谁还去触霉头,嫌命太长了?”徐凭说话没客气,因为沈淮没见识过胡阎罗的本事,他徐凭见识过。 更重要的是,沈淮的年纪看着和小果差不多,徐凭可怜他。 沈淮低着头,一声也不吭,目光却仍旧忍不住地往走廊上瞄。 徐凭耐着性子问:“想进去?” 沈淮抬头,眼睛是不是被前辈抓包后的怯懦,更多的是一种徐凭看不懂却又莫名相信的坚定。 他有他的理由。 徐凭轻哼着笑了一声。大约是这个孩子太想赚钱,所以才不要命地往胡阎罗的屋子里钻吧。 要是能和胡阎罗那个重要的朋友搭上线,沈淮也许就能迈过去他的坎儿。 听见徐凭的笑,沈淮忽然抓紧了他的胳膊。徐凭的小臂已经好了不少,这些时日小果每天都帮他换药,已经能把绷带打成漂亮的蝴蝶结,伤口好到就算被沈淮抓着也不会再出血。 “徐哥,你带我进去见见世面,就一面,好不好?” 沈淮的眼神迫切,他好像真的很想进那个屋子,很想平步青云不用每天醉生梦死。 要是同样年纪的小果这样央求别人,会有人帮他吗,徐凭心软了一软。 沈淮足够聪明,从那天徐凭把他救下就知道,这个人在胡阎罗面前是有一些些份量的。 徐凭何尝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但或许他不屑走的路,别人会愿意走吧。 “端着,”徐凭开了瓶酒放在托盘上递给沈淮,“我不保证一定能进去,只能试一试,如果不行你也别难过。” 他肯试,对于沈淮来说就足够了。 徐凭在前,沈淮乖巧地跟在后面,两人一起往胡阎罗的房间走,距离目的地还有几步的时候,意料之中被拦下了。 拦他的是胡阎罗手底下的另一个做事的,在胡老板心里估计比老吴的地位还要高一些。 徐凭赔笑:“尤姐听说胡老板这里有新客,让我来招待一下。” 那人面色动也不动,直接拒绝:“胡老板说了,今天不许任何人打扰。” 胡阎罗在里面,到底见的是什么人。 徐凭本想打道回去,可回头看见沈淮紧拽着他的衣角不松,又犹豫着试了试。“麻烦你进去说一声,就说徐凭来给胡老板敬酒。”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凭的装束,似乎不像个出来卖的,而且“徐凭”这个名字他出好像是听过,将信将疑了半天,大约没品出来徐凭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号人,也可能以为徐凭是胡老板养在这里的姘头,还真的迟疑了。 他叫其他人把徐凭拦住,自己在对讲机里嘀咕了些什么,没多大会儿竟然让开了路。 “胡老板说,请徐先生一个人进去,不必带酒。” 13、破烂(13) 沈淮有些慌乱,他急于跟上去,眼看要和人起争执的时候,徐凭给了他一个眼神,要他在外面等着。 徐凭面上镇定,心里却很惊讶,惊讶于他拒绝了胡阎罗两次,这人居然还贼心不死。 但当他真的进了房间就会发现,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外面保卫森严他进门之前甚至还得被搜身,沈淮端着的酒也被没收了,屋里头倒是清净,只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胡阎罗,还有一个徐凭没见过,但见这人脸上竟然有些书生气和官场气派,和他们这灯红酒绿的地方颇为不搭。 这人约莫得有五十多了,却十分地有精神,瞧着和三十又七的胡阎罗大差不差,脸上还挂着笑,看见徐凭了也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动作细微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那人开口问道,只是屋里为了掩盖些什么刻意开大的音乐声太过喧宾夺主,徐凭有些听不真切,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是胡阎罗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主动帮徐凭引见。 “小徐,这是……你叫欧阳老师就行。” 徐凭客客气气地欠身:“欧阳老师好,我叫徐凭。” 胡阎罗侧着一半的脸拍他的肩膀,脸上竟然也挂着笑容。 “欧阳老师,小徐是我的朋友,他可是整条酒吧街乃至于整个云城最有名的调酒师。听说您对酒感兴趣,嚷着要进门和您交流一下呢。”胡阎罗说到这里,给徐凭递了个眼神。 徐凭其实是有些糊涂的,他做调酒师时日算长,但因为一贯低调并没有什么名声在外,也不知道胡阎罗在打什么算盘。 如果真的要猜,可能是胡阎罗有求于身边的这位贵客,而贵客对酒感兴趣,徐凭恰好来碰,胡阎罗只能请他来死马当成活马医。 徐凭没说破也没问下去,只是会心地笑,接过胡阎罗的话茬在那人身边坐下交流。 徐凭穿着得体,今天并没有穿店里的衣服,身上还套着小果亲手放进洗衣机里洗的有些串色的白衬衫,倒真像个学生样子了。 胡阎罗这一号人最会察言观色,比起其他的莺莺燕燕,可能徐凭是这里唯一能和欧阳老师畅聊的人了。 桌上的酒是好酒,二十多万一瓶的remymartin,只可惜这位欧阳老师好像不感兴趣,半天了一滴没动,甚至眼神都罕少掠过。 “eaudevie,白兰地在法国人那里叫做生命之水,欧阳老师是不喜欢白兰地吗,还是觉得胡老板的酒不够档次,怠慢了您?”徐凭笑着打趣,又把桌上的酒转了转瓶身,引起他的注意。 就算不认识酒,那镶金雕花的瓶子总不是摆设。 欧阳老师脸上还是琢磨不透的笑意:“哪里,只是鄙人口舌粗陋,喝不惯外国的东西罢了。” ——胡阎罗有求于他,而他对胡老板给的条件并不甚满意。 徐凭品出此道,给胡阎罗递了个眼神,这人显然也明白了,起身要去换酒。 他同时有些佩服徐凭,能不动声色地套出他想要的信息。 如果徐凭肯跟他,胡阎罗觉得,这个人说不定能跟着他走到台前去。 但徐凭没有这个打算,他心里只有他的傻子弟弟。 徐凭拦下了他,摆过两个空杯子到面前,做出要调酒的姿态:“不如我给欧阳老师做杯新鲜的,中国人的口味。” 胡阎罗和欧阳老师都有些意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明显是兴趣要多于意外。 徐凭笑而不语,他将白兰地作为基酒倒了半杯进去,装出一副忘了什么的样子,当着胡阎罗的面走到门口去喊人:“小沈,到孙经理那里取些冻过的青梅来。” 在外面等了半天的沈淮揣摩到他的意思,徐凭这是要履行承诺带他进去,赶紧一溜烟跑到后厨找孙子杰去拿东西。 青梅冻说来算是是徐凭无意之间发现的好玩意儿。他前段时日趁着超市打折带了许多青梅回家,小果惦念着哥哥说的吃不完的东西放冰箱,但冷藏柜满了,小果就把青梅扔进了冷冻层。原本徐凭还以为这袋子青梅算是毁了,没想到尝了一个发现还不错。冻过的青梅酸味更浓,但当冰渍在口中融化后,酸味被中和,隐隐有回甘,比之从前风味更甚。 好吃,但更提神,徐凭顶不住的时候就含一颗,后来就叫孙子杰帮他在后厨备了些,没想到今日派上用途。 沈淮很快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罐头瓶,里面是徐凭的私藏。 他跑进来的时候,门口的人瞧见胡阎罗没说什么,竟然也没有阻拦。 沈淮抱着罐头瓶子站在一边,目的过于明显,眼神一直在欧阳老师身上流连。 徐凭还想着该怎么帮这小孩儿引见,可没想到沈淮进来就只是看了一眼,对着胡阎罗的贵客打量了一番,把罐头瓶放在桌子上就离开了。 沈淮不是想攀欧阳老师这个高枝吗? 徐凭有些想不明白,但胡阎罗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罐头瓶,事情还没办成,现在走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如果是从前徐凭不会怕,但如今有小果了,他有了弱点。 徐凭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他把冻成冰的青梅取出来,一个酒杯里丢了两颗,用勺子搅拌到微微化开,又在果盘里捡了半块橙子出来挤了几滴橙汁,将青梅酒和果汁搅拌均匀。 徐凭不是突然起意,他只是用青梅代替了鸡尾酒调制需要的青柠果汁。 调完了酒徐凭并不急着端过去,而是坐着又和欧阳老师聊了一些中国的酒文化,从“新开醪酒荐青梅”到“谩摘青梅尝煮酒,旋煎白雪试新茶”,将人的兴趣吊到十成十,待到青梅冻化了一半才不急不缓地请两位尝尝。 欧阳老师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果香混合,芳香四溢。 他浅抿了一口,连连赞叹:“清利爽口,细品还有一些江南风味,小胡啊,你这个朋友很了不得。” 徐凭悬着的心放了一半下来。他赌对了。看欧阳老师长相徐凭进门就猜这是个南方人,所以大着胆子用了带有浓郁南方风味的青梅冻,没想到还真让他蒙了个正着。 胡阎罗也接过酒品起来,虽然一言不发,但看其略微松弛的面色神态,徐凭的这次大胆尝试是成功的。 “欧阳老师喜欢就好,酒这种东西,贵贱与否,还得看喝的人的口味,您说是吗?”胡阎罗笑着推杯换盏,话里有话想聊点什么。 两人杯酒下肚,气氛热起来,徐凭也察觉出来他们似乎是要讨论什么正事,赶紧找了个由头退出来寻沈淮,看看这小孩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可他出得门来,左找右找,竟然找不到沈淮了。 “沈淮有事下楼了好像,徐哥你先去忙,等他回来我叫你。” 其他人这么和徐凭说,徐凭这班上到一半还得继续工作,就把这件事放下去忙别的了。 这一整夜,徐凭都没有再见到沈淮。 反倒是胡阎罗,带着手下离开酉酉的时候,叫人给徐凭送来了一张卡,卡里是二十万块钱。 徐凭没收,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尤姐的桌子上。 矿上出过多少事,大家都一清二楚,打官司上诉的人也不少,可胡阎罗从来没有受到过半分影响。这样沾着鲜血的脏钱,徐凭不想收。 但他心情很好,大约是半罐子青梅让他想起了小果,徐凭下班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是轻飘飘的。 他一路飘到小区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垃圾桶边上忙活。 那人弯着腰,正努力地把易拉罐踩扁扔进身后的麻袋里。 易拉罐叮叮当当,徐凭的心也叮叮当当。 他宁愿负债万千让弟弟过好一点的日子,哪怕知道小果是傻子,知道傻子从前流浪的时候没少过这样的生活,徐凭看见捡垃圾的弟弟还是觉得心里很疼。 曾经这样靠捡破烂生存时常吃不饱饭的小傻子,在口袋里给他藏了一个苹果。 “小果。”徐凭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声叫回弟弟,小果要在这里生活,小区里的孩子多,徐凭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小果自己出门捡破烂被欺负。 “哥哥!”小果看见徐凭回来,很开心地摇晃手臂,拖着装满易拉罐的麻袋丁零当啷地朝哥哥跑来。 徐凭靠近弟弟,问:“小果在做什么呢,家里的饭做好了吗?” 小果点点头:“小果做好饭了,小果在捡罐罐和纸箱,卖钱给哥哥买苹果吃。” 徐凭好像明白了症结所在。 这几天他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见苹果的样子不大好就没有买,结果小傻子可能以为他哥没钱了吃不起苹果了,这才开始捡破烂补贴家用要给哥哥买苹果。 徐凭擦掉他额头上的汗,心疼地说:“哥哥不吃苹果,哥哥要小果好好的就行。走吧。回家吃饭!” 路上,徐凭想了想还是不希望弟弟再去捡垃圾。 “小果,哥哥努力工作赚钱就好,你就待在家里给哥哥做饭。” “小果没事做,小果不喜欢。”傻子坐不住,还是得给他找点事。 徐凭顺着他的话说:“那小果没事的时候看电影吧,看完了记住电影里的故事,然后等哥哥回来讲给哥哥听好不好?” 小果喜欢看电影,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有意思又消磨时光,况且傻子如果要把一个故事讲明白总得要反反复复地看,比他跑到外面日晒雨淋好多了。 小果一口答应下来,哥哥要他做的事情就是天大的事情。 更何况讲故事哄哥哥睡觉,哥哥睡着了他就能摸摸哥哥的手了。 但答应哥哥的晚上睡白天起的约定还是被小傻子抛之脑后。 夜晚徐凭上夜班,小果也跟着在家里熬夜,这样他就能在白天和徐凭保持作息一致,再“梦游”到哥哥的床上去。 徐凭每回也都假装不知道他的小九九,一次又一次地心软没有赶走他,好像有人抱着,他就不会梦见麦浪和那个夏天。 14、破烂(14) 徐凭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小果买了台老人手机,没有花里胡哨的功能,缺点和优点都是声音够大,铃声响起来不可忽略,还有就是耐摔又防水。 “小果,这个是哥哥的手机号码,如果小果有一天找不到哥哥了,就打哥哥的电话,哥哥就会去接你。这串数字你要背下来,明天我要检查的,听到了没有?”徐凭把自己的手机号用圆珠笔写在便利贴上贴到电视柜、洗手池和阳台,甚至写在了弟弟的手掌心,这样小果只要低头抬头,就能看见这串数字。 傻子攥着拳头保证,他一定能记下来。 徐凭还是不放心,他把自己的手机号存成了快捷键,又一次嘱咐小果:“如果在家里有事情,或者想哥哥的话,先长按数字1然后按这个绿色的小电话,就能直接给哥哥打电话。” 这个功能对小果来说好像更吸引人一点,只要想哥哥了,小果就可以给哥哥打电话,听到哥哥的声音。 小傻子开心地点点头。 “自己在家里晚上不能乱跑,陌生人敲门不要开,有事给哥哥打电话!”徐凭再三嘱咐了,这才放心离开去上班。 他一走,小果就用手掌心没字的那只手洗碗,虽然两只手洗的更快,哥哥的电话号码他很快就背下来了,小果还是不舍得洗掉哥哥的笔迹。 小傻子自己在家其实很无聊,除了看电视就是看着酒吧的方向发呆,他有点想出门去,去陪小姐姐跳皮筋换苹果,或者捡易拉罐回来卖钱,但是徐凭不许他做这些。 小果还是决定听话。他做完家务就打开了电视,抱着自己的小熊水壶,一边喝哥哥走之前热好的牛奶,一边看电视做手工。 邻居姐姐教会他怎么把珠子串成手链,穿好了一串姐姐就会给他一毛钱的手工费,小果做得又快又好,一天能做将近一百串,都够给哥哥买苹果吃了。 一边做手串,傻子驾轻就熟地调到电影频道,今日的晚间档播的是一个老电影,昔日影帝还是童星的时候出演的老电影。 卖花人的叫卖声悠扬婉转,吱呀呀的水车一圈一圈的转,水花激起涟漪,一个孩童从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赤着脚跑向远方。 小果看着看着,就犯了困,竟然连屋子也不回,抱着他的小水壶在沙发上睡着了。 欧阳老师走后,胡阎罗来的更勤了,徐凭听小青年们嚼舌根,说这位欧阳老师其实是上面过来的,是胡阎罗靠山的靠山,根基牢固深不可测,他这一来,胡阎罗在整个云城更是没人敢动了。 有了这人的助力,胡阎罗气势更盛,听说进出他的包间的人,只是问个好就能有丰厚的酬劳。 他倒是通常都派人来请徐凭,但徐凭一次也没赏光过,对那个黄金屋更是避之不及。 徐凭是小人物,小人物晃不动大树,他能做的就是和相依为命的弟弟遵纪守法地好好活着。 这晚,连着在酉酉呆了半个月的胡阎罗竟然没出现,休息室里有人聚在一起猜,大约是和尤姐相熟的那个新欢失宠了。 徐凭笑了笑,爱情这东西还真是不靠谱。 来的时候看天气大约是又要下雨,屋里也闷闷的,徐凭今晚不算忙,打算到一楼去透透气,顺带去新来的调酒师那里看看,可下楼下到一半,他的手机就响了。 “哥哥!小果害怕,有人欺负小果!” 电话那头弟弟的哭声里带着惊慌,连带着扰乱了接电话的徐凭的思绪。 刚过十二点应该是睡觉的时候,小傻子在家经历了什么? 难不成……胡阎罗消失,是又让老吴找到他们家去了吗? 徐凭不敢细想,一边安慰小果一边往楼下冲。 “小果别怕,哥哥马上来。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有……他们不给小果饭吃,他们打小果,小果害怕。” 到底有没有人徐凭已经无心问了,他的脑子里现在没有一根神经是清醒的,他巴不得生出双翼飞到家里去,看看他的傻子弟弟到底受了什么样的委屈。 徐凭出门的时候正赶上孙子杰出来大厅,两人碰面徐凭慌里慌张说了家里的事情,孙子杰把工作服一脱,跟着徐凭往外冲。 外面雷声大作,果然是下雨了。 二人跑回家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眉毛往下落,把出入平安的脚垫都淋湿了。 “小果别怕,哥哥在!”徐凭越着急手底下越慌乱,足足开了三遍才把防盗门的锁打开。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进来过的痕迹,只有一个瑟缩在沙发上的小傻子,和满地散落的珠子。 徐凭冲过去一把将弟弟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小果的脑袋,努力把语气保持在平缓,关怀地安慰:“哥哥来了,小果别怕,小果别怕。” 孙子杰在屋里转了一圈,东西都没少,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他还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看见了傻子脸上被沙发巾压出来的痕迹。 连带着小果身上的恐龙睡衣,孙子杰有了个猜想。 “徐凭,他大概是做梦了,分不清梦和现实,你再问问看。” 孙子杰拧了一把袖口的水,出声提醒和自己一样湿漉漉却一时半会儿顾不上的徐凭。 徐凭反应过来,电视还在响着,弟弟应该是做了噩梦,醒来又听见打雷的声音,所以才这么害怕。 他轻轻拍小果的后背,用最温柔平缓的语气问:“小果是不是做噩梦了,梦见了什么,哥哥在这,要不要和哥哥说一说?” 小傻子哭累了揉揉眼睛,他也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他只能抓紧哥哥的袖子,抽噎着回答:“有人打小果,小果跑,抓回去,棍子打!” “小果买花,被抓走,小果害怕……” 在傻子七零八落的描述里,徐凭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 一个小孩子出去买花,被人拐到了山沟里卖掉,买家对他动辄打骂。 徐凭的心里也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这可能不单单只是一个梦。 他扶着弟弟坐好,继续问:“小果还记得在哪儿买花吗,买花的时候小果几岁?” 傻子掰着手指头数:“有水,有鱼,有船,粉色的大花,开在水里面。小果买花,小果六岁。” 小河,鱼,荷花,这些东西拼凑起来,徐凭想到了南方。至于六岁……小果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有六岁,难不成是停留在被拐以后叫人打傻了的年龄? 一个六岁的小孩儿被人拐走,因为不听话逃跑,叫人活生生打成了傻子。 更多的,徐凭不敢想了。 他重新把弟弟拉进怀里抱着,把小果的奶牛小水壶递给孙子杰,吩咐去倒些热水来。 小果喝了水平静下来,仍然靠在哥哥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手脚偶尔因为雷声的惊吓而发抖。 “小杰,我觉得小果是想起了一些什么。”徐凭惊吓之余其实是有些开心的,小傻子往日都是一问三不知,如今竟然想起了些什么,这是不是代表着,小果还有好起来的余地? 孙子杰和徐凭有着一样的猜想,他默默地点了头。 得到朋友的肯定,徐凭接着说:“我想给小果看病。” 要是小果能好起来就好了,徐凭总是这样想,他不光想要一个陪着自己的家人,还想要小果康复,享受二十多岁应该享受的生活。 可是,他没钱,小果没身份,光是要看病这一项就难倒了兄弟俩。 孙子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电话以后和徐凭说:“明天我带你们去何芳那里看看吧,她说她想想办法,先给小果做个检查。” 何芳就是孙子杰的女朋友加未婚妻,这个孤儿院里出来的小姑娘踏实肯学,如今正在医院里读研究生和实习,愿意为小果的事情找找门路。 徐凭喜极而泣,站起来要和孙子杰说谢谢,孙子杰却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行了,给我找身衣服,借你们家浴室洗个澡,明天去见我媳妇儿,湿衣服捂一整夜该臭了。” 徐凭把自己没穿过的新衣服拿出来给一起淋雨赶来的朋友,向孙子杰指了浴室的方向,又返回来坐在小果的身边。 雷声小了,小傻子这一会儿清醒了不少,好像明白过来自己给哥哥添了麻烦,懊悔地拍自己的脑袋骂“小果是笨蛋”。 “小果不是笨蛋,”徐凭捏着他的手腕安抚,心里眼里都是弟弟,“小果今天很厉害,想起来不得了的事情,哥哥很开心,小果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小果!” “是吗?”小果嘟着嘴,将信将疑的问,直到得到哥哥的肯定回答才开心地勾起嘴角。 小果让哥哥开心了,小果很棒。 徐凭趁热打铁问弟弟:“除了做噩梦,小果有没有想起来一些其他的小时候的事情?” 小果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点头,把徐凭欣喜得心头一颤。 小傻子说:“有哥哥,哥哥牵小果的手,把大狗狗赶跑了!” 徐凭听完,高兴的劲头落了一半。傻子还是没分清楚梦和现实,现实里的他怎么可能那时候牵着小果的手呢,大约是弟弟白天又听到了狗叫声,吓着了吧。 这老旧小区里到处都是猫猫狗狗,牵着绳子的宠物狗从他们跟前过,徐凭都要吓上一跳,生怕小傻子被狗吓怕了更傻了。 这些话他没说,也没戳破小果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梦和现实,他就只是哄着弟弟,听小傻子讲故事。 雷声响了一整夜,等天亮了,徐凭要带小果看病去。 15、破烂(15) 孙子杰洗漱过后在小果的房间里窝了半宿,他不放心徐凭自己带个傻子,两人都请了假,白天要一起带小果看病去。 有了上次在会所后厨小果闹得那一出,徐凭没敢和在弟弟面前直说他们要去看病,哄小果说去看小杰哥哥的女朋友。 “小杰哥哥的女朋友你以后要叫嫂子的,记住了吗,小果?” “小果记住了!” 徐凭一路上都拉着弟弟的手,怕小果多想还是让孙子杰带着从医院后门进去的。 何芳早就在一楼等着了,只是路上说的好好的要和芳姐姐一起玩的小果躲在徐凭的身后,抱着哥哥的腰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何芳笑着拿出来给儿科的小朋友准备的小风车哄他,同时和徐凭对口型:“凭大哥,只能你跟着一起了。” 算起来,徐凭认识何芳比孙子杰认识何芳还早。 那会儿徐凭住的远,挤公交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婆婆晕倒,还是学生的何芳二话不说上去救助帮忙,最后是同为热心乘客的徐凭背着老婆婆跟何芳一起把人送进医院救了命。 只是徐凭走的时候匆忙手机落在了医院,何芳只能用他的手机给他的朋友打电话,这一打就打给了孙子杰,孙子杰去帮徐凭拿手机两人算是认识了,扎着马尾辫的朴实少女一下子走进了孙子杰的心里。 何芳命苦,福利院里出来的没爹没妈的孩子,孙子杰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家好,就顿顿给人家做好吃的送到学校去。一来二去有了感情,这已经是在一起的第不知道第几个年头了,也是少年感情恒久真挚。 何芳领着兄弟俩要上楼去,嘱咐孙子杰帮忙挂号,结果孙子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身份证号你知道吗?” 在医院就诊要留病历要挂号,没有身份证行不通,可问题是小果是徐凭从街上捡回来的傻子,徐凭自己的身份证都是两年前爹娘都去世以后大哥帮他迁了户口办好的,到哪儿去给小果弄个身份呢? 看徐凭犯难,何芳也明白了。 “没事的,凭大哥。让子杰先去登记个临时信息,你跟我来带他先去做个脑部ct吧,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何芳到底在医院工作,她和几个相熟的医生护士打了招呼,小果就用“徐果”这一号名字暂时先就医。 上午跑来跑去的拍片子,中午和孙子杰小情侣两人一起吃的医院食堂,到了下午,徐凭惴惴不安地拿到了检查结果。 片子上显示,小果的脑后受过撞击,还有一个核桃一般大小的血块没有消,这大约就是小果智力受损的原因。 听到这个结果,徐凭其实挺开心的,医生说是血块不是什么肿瘤或者更坏的结果,就代表小果受伤是近两年的事情,多跑跑求医问诊,肯定就还有的治。 弟弟昨天梦里那些被打的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但小果没有傻得那么早,应当是受伤以后回到了那个应激的自我保护状态。 “从结果来看,这个血块的存在并没有对其他脑补组织造成影响,他现在没有头痛和其他身体不适的情况的话,可以不用手术,再观察一段时间,但我们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智力受损的主要原因,情况稳定的话一个月以后再来做一次检查。” 接诊的是何芳的导师,他一向看好何芳,对于来给小果看病这件事也很热情,细心地和徐凭解释了一堆,了解到兄弟俩现在的情况,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徐凭不懂,但他冥冥中就是觉得,小果有的治。 孙子杰要留下来接何芳下班,看完病之后,徐凭就拉着弟弟出门去吃肯大鸡,作为小果上午乖乖听话玩“医院游戏”的奖励。 只是晚上徐凭再要送小果先回家的时候,傻子无论如何都不肯自己回去了。 “小果想捡罐子,捡罐子卖钱,请哥哥吃肯大鸡。”小傻子攥着拳头,眼神却巴巴地露着可怜劲儿,叫人忽略不得。 在他眼里,徐凭夸赞过的苹果和肯大鸡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小果看见哥哥把好几张毛票票都给人家才换来好吃的,小果也想挣钱,穿珠珠的钱要挣,捡罐罐的钱也要挣。 徐凭拗不过他,想着这几天胡阎罗都不在,也算是安全些,只得应了弟弟的请求。 天气转凉,入了秋已经是九月份了,距离徐凭把小果捡回家也已经将近三个月了。 柔柔又做过两次手术,好转了不少,听说最近要转回县城去治疗,大哥那里也不用他操心钱的事情。 而徐凭这几个月辛勤努力,除去各种开销,竟然攒下了五万块钱,虽然其中的三万都是身为酒厂老板的张唯云的父亲给的谢礼,他还是很高兴,一方面觉得未来可期,一方面把五万块钱放在了尤姐的桌子上。 他还欠四十五万,还完这四十五万,徐凭打算带小果看病去。 两人一路走,快到店里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对。 buzz酒吧街是全城最繁华的街道,虽然是下午时分,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徐凭走了半天,竟然一个在路边游荡的街溜子都没看见。 小果突然兴奋起来:“哥哥,有滴滴声!” 傻子的耳力一向很好,徐凭仔细听,好像还真的有声音,听着像是……警笛? 徐凭没再犹豫,拉着弟弟的手往酒吧方向赶路。 从前会所有人闹事也来过警车,警戒线一拉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只是这一回不一样。 酉酉会所营业照旧,只是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徐凭疑惑着观望,却在警车边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沈淮穿着制服,胸前的警号“yc94321”让人忽视不得。 那个被人欺负了也只会眼红,见了谁都微笑点头打招呼的学生沈淮,是个警察? 徐凭还在震惊中,沈淮也看见了他,并且直直地朝他走了过来。 沈淮伸出胳膊,要和徐凭握手。 “徐哥。” 徐凭有些意外,因为沈淮身份的转变一时间没缓过神来,沈警官的手尴尬的伸了半天,又收回去了。 沈淮看懂了徐凭的诧异,指指警车的方向:“胡阔来已经在境外落网,我们初步掌握胡阔来及其团伙犯罪的证据,这次过来是请尤姐和其他知情人过去做笔录的,不用紧张。” “潜伏”两个词其实就在徐凭的嘴里,但他对着这样英勇以身犯险的沈警官说不出来。 小果勾勾哥哥的手指,有些吓着了。 徐凭却笑着把弟弟拉到前面:“小果,这是沈淮,沈哥哥。” “沈哥哥好!” 沈淮是这位警官的化名,徐凭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姓沈。“沈淮”听了要报自己的真正大名,却被徐凭拦下来:“在徐哥这里,你就是沈淮,多的不用说了。” 沈淮的身份暴露太多也不好,徐凭不能确定胡阎罗是不是真的被斩草除根了,沈淮在会所一待就是几个月,好容易才冒险找到的证据,有今天这样的白日青天,实在是不容易。 几年了,那个耀武扬威说一不二跺跺脚就能拆了酒吧街的恶面阎罗,终于要倒台了。 沈淮把东西交给同事,跟着徐凭一起走进店里。 三个人围着卡座的沙发坐下,沈淮有些事要和徐凭说。 “徐哥,谢谢你,那天我差点儿就因为喝多酒露馅了,是你把我救了。还有后来,如果不是你我也不可能见到胡阔来的同伙。” “那个欧阳老师,其实是省监察局里的副局长,一直以来我们都没什么头绪,直到我亲眼看见才敢相信,胡阔来的根已经长到了天上。” 徐凭疑惑着,一边给弟弟倒温水一边问:“那你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就过来潜伏的,还有那个欧阳老师,他是副局长,你们怎么敢……” 他问到一半,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沈淮姓甚名谁他都不知道,怎么能知道他又是来自哪里,做了些什么。 人民警察在人民不知道的时候,付出了太多。 沈淮挠挠头,笑了笑,笑容里却少了青涩,更多的是坚毅。 “来之前我们已经掌握一部分资料了,只是苦于证据缺失,怕轻易行动打草惊蛇才安排了后来的行动。我是局里新来的,他们说就我看着嫩点儿,所以只能我上。不过徐哥你放心,那个欧阳老师也被抓了,巡视小组也到了,上面要进行清扫行动,不用多久,咱们云城就会大变天的。我也没什么事,就是被我舅舅狠狠骂了一顿。” 沈淮挠挠自己的寸头,不好意思地笑。 “你舅舅?”徐凭听出了弦外音。 沈淮就回答:“哦,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出任务牺牲了,我从小就跟着我妈在舅舅家生活。你放心,舅舅也是警察他就是担心我。我没事的。” 沈淮还说,舅舅是省公安厅的领导,有他护着,自己不会有事的。 听到这里徐凭也就放心了。 邪不压正。 沈淮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胡阎罗落网,如果徐凭愿意出面做胡阎罗违法放贷和贿赂官员的人证,他们就能早点儿结案。案子顺利结束以后,胡阎罗非法的高利贷收入就会退回,除了本金之外的高额利息,就能回到徐凭的手中。 徐凭当然愿意,那可是二十五万,有了钱他还要带小果看病去。 “可以,但是今天不行,等我自己过去找你。”徐凭扭头看了一眼小果,小傻子趁他说话的功夫去帮门口的阿姨收拾东西去了,一边收拾一边问人家要罐罐,好笑又可爱。 店里忙忙碌碌的却没有一个客人,胡阎罗经常待的包间被整个围了起来搜证,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工,约定好去做笔录的时间以后,徐凭和沈淮打了个招呼打算和弟弟一起回家。 结果又被沈警官拦下了。 “徐哥,你帮了我们大忙,有什么困难,往后尽管说,我和同事能帮的一定帮。”沈淮又伸胳膊要握手表决心。 这回徐凭没有犹豫地握了上去。他还真有一件事要拜托人民警察。 “你们能帮我弟弟落实户口吗?” 16、破烂(16) 医生也说了,建议小果有条件做全面检查尽早找到病因接受治疗,徐凭虽然不知道自己猴年马月才能挣到足够的钱,但他不想让小果和他一样,做没有身份去医院看病都要躲躲闪闪的黑户。 沈淮职责所在,加上从前的情分更愿意帮徐凭的忙,当下答应下来:“这是我的电话,有时间了你去局里找我,小果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徐哥。” 沈警官说话算话。 第二天,徐凭白天去了派出所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胡阎罗违法的信息全都如实说了出来,包括他和所谓欧阳老师的会面,还有老吴暴力催债的事实。沈淮跟着徐凭来到原来的出租屋取证,并保证警方会妥善处理此事,还人民以公道。 胡阎罗这一落网,手底下的妖魔鬼怪散了个七七八八。徐凭再也不用害怕一个人在家的弟弟会受到什么人身威胁。 一切尘埃落定。半个月后,徐凭带着弟弟去了派出所找到警号94321的刚立功的年轻警察,把小果的消息报了上去。 小果的情况特殊,办户口之前还要抽个血做信息采集,和失踪人口库里的信息做比对。 因为那个被拐卖的梦,徐凭也支持这样的决定。说不定小果丢失的这些年,还有亲人正努力地找寻他。 他把小果梦到的江南还有被殴打的回忆都如实说了,拜托沈淮多排查南方城镇十几年前的失踪人口,务必要找到小果的来处。包括小果流浪时候穿的衣服,还有小果口袋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徐凭一股脑都当成线索交给沈警官,巴不得立刻就能找到弟弟的家人。 说来可笑,徐凭自己离家出走,却希望傻弟弟有来处。 信息库数据庞大,沈淮说大约要等个把月才能出结果,徐凭也不急,反正一时半会儿他也挣不够钱还债。 一月半月后,十一月伊始,北国的城市飘落第一场冬雪,沈淮拿着一张文件送到了徐凭的手里。 上面写着,徐凭欠胡阔来的五十万高利贷,除去本金外的二十五万高额利息,尽数奉还给他。 十月份他还带小果去医院做第二次检查,医生通过小果脑部的血块吸收状况反推出他的受伤时间,大约是在九个月前,也就是去年春节前后。 徐凭心里关于小果受伤是在成年以后的推断得到证实。 他有钱了。 小果有救了。 在离家八年后,上天再次眷顾了当初那个差点被亲生父母打死的小孩儿。 拿到钱的那一刻,徐凭心里好像一瞬间轻了很多。 尽管他只是在这些年的泥泞里,将将迈出了一步。 徐凭没忘记自己仍然欠钱的事实,他把这二十五万加上一些自己的存款凑了三十万存进尤姐给他的那张卡里。 当天快下班的时候落了雨,徐凭怕小果在家等的急,提前半小时去了尤姐的办公室,把存着三十万的卡交给了她。 “姐,这里是三十万,我先还一半儿,争取两年内还清剩下的二十五万。”徐凭无意久留,放下卡就要走。 可是尤姐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这钱你拿回去吧,先给小果看病重要。” 徐凭愕然回首。虽然会所里的许多人都见过小果,但他并未告诉过尤姐关于小果的事情,甚至借钱的时候也没多说过什么。 酉酉的尤姐,是整条酒吧街上所有店铺里唯一的女老板。哪怕跟着她工作了那么些年,徐凭也是几乎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她一面。 神秘的、能在男人堆里站稳脚跟的尤姐,和他说先给小果看病。 徐凭今天来的时候,尤姐在看书,谁也不知道老庄的道法对一家会所的经营有着什么样的助力。 她只是放下书,把紧闭的窗帘拉开,让外头昏暗的天光透进来一丁点。 “您知道小果?”徐凭还是问了,尽管这是个蠢问题,但尤姐应该能听懂,他要问的不仅仅是这个。 尤姐把卷发束在脑后,给两人倒了杯热茶。 “不光知道,还见过面说过话,你的小果弟弟还保护过我。” 尤姐再坚强刚毅,在满脑子歪门邪道的人心里也不过是一个女人。 那天同样是阴天,店里有个贵客离去,尤姐亲自送到了街口。 客人上车离开,尤姐才发现下雨了。 雨刚开始下的不算太大,尤姐离店里又不远,就打算不让人来接,自己徒步跑回去。可她刚跑一步,高跟鞋崴进了石砖缝里,尤姐一个站不稳摔在了地上。 掌心有些鲜血渗出来,更要命的是,尤姐发现自己的脚崴了。 她出来的匆忙没带手机,正是要闭店的时刻大家都忙碌,尤姐躲在公交站台下等了二十分钟,也没等到认识的人路过。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尤姐,大约是从哪辆公交车上看见了受伤的尤姐,过来“怜香惜玉”。 “谢谢。” 她本来以为这男人是好人,还想着要感谢人家,结果她躲进男人的伞底下没走两步,发现那只猥琐的手开始在她的后背和臀部游走。 阴雨绵绵,精虫上脑的男人把尤姐当成了艳遇。 如果是平时,尤姐可能一高跟鞋就砸过去还要叫店员来教他做人了,但偏偏今天下了雨,她的脚疼到站都站不稳。 但她也不是没有办法,尤姐想,先把这男人哄到店门口,剩下的就好办了。她刚要开口的时候,一声略带稚嫩口吻的呵斥穿破了雨幕。 “坏人,你放开姐姐!” 从大雨里打着伞冲过来一把推开络腮胡的人,正是来接哥哥下班的小傻子。 小果长的高,又被徐凭养得极好,看起来就十分有力量的胳膊拿着伞当武器在空中挥舞,三两下吓退了络腮胡。 那男人不想惹麻烦,朝小果啐了一口,落荒跑走了。 尤姐得救,有些好奇地看着给自己撑伞的高大男子。 “你认得我?”她问。 小果点头,听话地回答:“认得,你是哥哥的老板,哥哥说要叫你老板姐姐。” 哥哥曾经指着三楼的方向跟他说,那里住着他的老板,是个漂亮的大姐姐,小果要听话,不能跑到三楼去打扰老板姐姐办公。 “你哥哥是谁?” “凭,徐凭!” 小果记得哥哥的名字。 徐凭啊,尤姐恍惚想起来,是有人说过,徐凭捡了个傻子回来当弟弟,救她的这个应该就是小果吧。 尤姐蹲下去,揉了揉脚踝,实在有些走不动。 “你叫小果对吗?小果,能不能背姐姐到店里去,姐姐给你好吃的。” 尤姐那时候没多想,就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儿,一个用吃的就能打发的傻小孩儿。 她没想到,小果会摇头。 “小果只能背哥哥,不能背姐姐。”他的后背淋湿了,上衣都粘到皮肤上了。 “哥哥说屁股不能给别人碰,刚刚那个坏大叔摸姐姐屁股,欺负姐姐,小果不能欺负姐姐。” 背起来就要有一些肢体接触,小果听哥哥的话保护自己也保护姐姐。 小果还有个理由,他只想背他哥,不想背别人。 徐凭有一回被客人灌多了,回家的路一半都趴在小果的背上,温软舒服,傻子乐了一路。 尤姐还没说自己不介意这些,小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伞塞给她,自己往会所的方向跑去。 跑就跑吧,有伞就行,傻子的脑回路旁人不理解,尤姐以为小果跑走不管自己,缓了好大一会儿,打算撑着伞一瘸一拐慢慢挪回去。 “老板姐姐,不要动,小果来了!” 雨下的更紧了,下水道附近哗哗流成了河。傻子推着一辆后厨送菜用的平板小推车,淌着雨水从远方跑来。 天上的雨偏爱有情义的人,小果变成了被雨淋透的小果,脸上还是挂着旁人羡慕的幸福笑容。 尤姐那时候想,怪不得徐凭要把他捡回家去。 “那天下着那么大的雨,小果推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平板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跟我说,姐姐我虽然不能背你,但是可以推你回去。” 尤姐捧着茶水喝,目光看向外面的天空继续说:“他就推着我从哗啦啦的雨水里跑过去,我打着伞,他淋着雨,傻乎乎还冲我笑。” “他还跟我说,姐姐姐姐,小果不要好吃的,你以后别让哥哥干很多活了,哥哥每次回家就埋头大睡,没有空陪小果说话了。” 傻子把尤姐送进店里,小推车还给孙子杰,却因为淋了一身的雨,回家的路上挨了哥哥一顿数落。 徐凭此刻才明白,一向爱护海绵小人衣服的弟弟那天为何打了伞还把自己搞的浑身湿透。 尤姐笑着把银行卡又推了回来:“小果是个好孩子,姐欠他的,你拿回去给他看病,等他病好了我还要问问你这个弟弟为什么只能背哥哥不能背我呢。” “我不缺你这点钱,你以后早半个小时下班回去陪他说说话,想继续调酒就回去,我工资照常发你的,看病的钱不够尽管来找我。至于五十万的事情,等小果恢复了再说。” 尤姐一贯是强势的,她根本不是在和徐凭打商量,就好像照顾徐凭和给小果看病对她来说是日程里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一样。 那些年,尤姐风里雨里,也苦过。 徐凭后来选择收下银行卡,三十万,能给小果看很好的医生了。 “快走吧,你弟弟在下面等着呢。别让他等急了下次又怪在老板姐姐头上!” 尤姐歪着半个身子往楼下看,小果举着他的海绵小人的伞正在店门口乖乖等候徐凭下楼。 她没有家人,没有过去。却无比羡慕曾经和自己一样挣扎求生的徐凭,现在捡到了一个傻子。 17、破烂(17) 只是下楼的功夫耽搁了一会儿雨就下大了,傻子还偏偏总喜欢拿小一点的伞,好让哥哥靠自己近一点,结果雨水泼进伞下,把小果的衣服淋了个透。 淋雨的结果就是,小果一回家就浑身发烫,发烧了。 他身子再强壮,也顶不住寒冬月里淋一场雨。 徐凭一边抱怨着让弟弟以后不必去接自己,一边把毛巾沾湿,替吃了药的小果擦拭手脚和脸颊、额头。 “要接的……”傻子烧迷糊了还不忘和哥哥狡辩。 “小果……接哥哥……回家……” 徐凭心头一紧,差点儿没落下泪来,脱了外衣一起钻进被窝里搂着迷迷糊糊的弟弟哄他睡觉。 傻子又困又头疼,却没忘记抓住哥哥的手的本能。 哥哥的手软乎乎的,冰凉凉的,很舒服……不行,哥哥不能冰凉凉,小果要给哥哥暖手。 然后徐凭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把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像捧着一颗心那样珍贵无比。 “傻子。” 徐凭趁傻子不清醒理直气壮地笑着骂他,小果却只是哼唧了两声,最后在药效上来之后,沉沉地睡去了。 睡着的小果眉眼紧皱,似乎是又做了什么被狗咬被人欺负的梦,心神不宁地抓着徐凭的手不松。 他这个傻子弟弟,实在是好看的,徐凭自认整条酒吧街的人都比不上小果,就是和电视里的明星比,小果也不输什么的。 徐凭心疼地抚平弟弟紧皱的眉头,以温柔化去傻子梦里的凄苦。 让他一回吧。 徐凭心想着,脱了外衣躺在小果的边上,以一个半抱的姿势和小果相拥而眠。 只是傻子只要一挨着徐凭睡觉就不老实,感觉到哥哥和自己胳膊贴着胳膊脸贴着脸以后,小果打了个滚儿,把徐凭硬生生搂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间,徐凭身上的薄毛衣也被他撩起来半截,徐凭白得有些病态的腰身晾在外面,一同显露的,还有他腰侧那个瘆人的狰狞伤疤。 徐凭记得,这个疤是他十岁那年留下的,跟着年岁增长一直未曾消退,还在前不久吓了小果一跳。 十岁那年,徐凭还在村里上小学,因为课业简单他脑子聪明又学得快,别的小孩还在苦哈哈写作业,徐凭早就从后门溜到操场了。 小徐凭是不满足于逃课只在操场上遛弯的,那年也是夏天的时候,小徐凭算算时间,跑回家去能赶得上帮父母把晒场上的麦子收回家去。 于是他熟练地从破烂的器材室房顶翻墙跳了出去,书包藏在村长家喂鸭子的树林里就往家跑去了。 村里最近来了好多大车,晚上好像是要放电影,徐凭也没心情看热闹,一心一意地往晒场跑,跑的太快,差点儿就没听见那个小孩儿的哭声。 徐凭听见哼哼唧唧的声音原本以为是小猫崽子又卡在了什么地方,停下脚步要去救,这才看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孩儿。 那是个约莫只有六岁的小男孩,衣服脏兮兮的,裤腿一个长一个短,躲在土地庙的砖堆后面小声地啜泣着。 “你哭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喏,先擦擦眼泪,哭的脏兮兮就不好看了。” 徐凭蹲下来,和小男孩面对面,一个泪眼朦胧,一个一头雾水却还是递了手帕过去。 小孩儿大约正是懂事的年纪,看见有人立马止住了哭声,抽噎着接过手帕,同时好奇地偷瞄对他来说算是大哥哥的徐凭。 观察了半天,发觉小徐凭没有敌意,小男孩儿怯懦地开口回答:“我事情做的不好,被骂了。” 村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儿都是一身黄土,徐凭也没嫌弃小男孩脏兮兮的,帮他抹去眼角的泪痕,以大孩子的口吻说起过来人的经验:“没事,我经常被我娘骂,她骂人可凶了,有一回我偷偷去河里游泳被她知道了,追了我三条街呢。父母都是这样,你不要伤心了,我请你喝汽水好不好?” 徐凭兜里只有五毛钱,两毛钱一袋的汽水够买两袋。 小男孩一听有汽水喝,赶紧点头答应,同时把帕子叠的方方正正塞进口袋里。 “谢谢哥哥,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徐凭不在意这一块手帕,看他不哭了,兑现承诺拉着他的手去小卖铺买汽水喝。 糖精和色素勾兑出来的苹果味酸汽水,徐凭蹲小卖铺门口两三下喝完了,回头一看小孩儿还噙着塑料袋珍重万千地慢慢砸吧呢。 “哥哥,你喝!”小孩儿把没喝多少的汽水又让给徐凭,却被徐凭推开了。 他摸着小孩儿的头发拒绝:“哥哥长大了,不爱喝汽水,你喝吧。” 时间不早了,眼看着其他的小孩儿都放学了往小卖铺跑,徐凭这才想起来麦子还没收,拔腿要跑之前,还是选择把小孩儿带上了。 “你是来串亲戚的吧,要不跟我去我们家晒场待一会儿,等你父母的气消了,哥哥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男孩有点儿犹豫,可又舍不得这个给自己买汽水的哥哥,左右为难了两下,终于是迈着小短腿跟上了徐凭。 从小卖铺到晒场要路过一家工厂,工厂是做塑料回收的,常年有脏兮兮的水往地里流,农户去闹了几回,他们不但不听,还在门口拴了几条野性难驯的藏獒吓唬人。 原本从另一条路过会安全许多,徐凭想着时间不早了,怕突然落雨,娘和大哥又忙不过来,就带着小孩儿抄了路过工厂的小道儿。 小孩儿脸上的泪和汗擦干净以后,小脸粉妆玉砌,从鼻子到嘴巴都透着天成的可爱,徐凭在村里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孩子。 徐凭怕他跟不上慢下脚步,一路牵着他的手,边走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低着头不说话,好像是记着家人“不能告诉陌生人自己的信息”的叮嘱。徐凭也察觉出来,赶忙改口:“我不是想打听你的事情,只是想知道该怎么叫你,总不能一直小孩儿小孩儿的叫你……对了,我叫徐凭,你可以叫我瓶子哥哥。” 乡下的路不平,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边走边说。 “我家就住在最西边,你应该是来走亲戚的吧,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我家玩,我大哥人可好了,还会削陀螺……”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凭把邻居家的小狗叫什么都说了个遍再没有可说的时候,漂亮的小男孩抓着他指头的小手忽然紧了紧。 “瓶子哥哥,我叫小果,苹果的果。” 他仰着脸笑,警惕的内心终于接受了瓶子哥哥是个好人这件事。 叫小果的小孩儿笑起来傻乎乎的,太阳一晒他的笑容又亮晶晶,像英文歌里twinkletwinkle的星星。 徐凭蹲下来,做个大孩子模样给小果擦汗,手指摸到他的耳朵后面,发现小果的耳根处有些突起。他再去看,发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的红痣,长成一个小鸟的形状,和小果一样可爱。 “走吧,快到了。” 过了河沟就是晒场,徐凭他们马上就走到木桥附近,自然离拴着恶犬的工厂也更近了。 那几条大狗,像小牛犊一样的身量,强壮又骇人,嘴里长年累月滴答着涎水,徐凭往日也不敢招惹他们,况且今天还带着小果,自然走得远远的,从田埂上踩过去。 “哥哥,我害怕。” “别怕,哥哥保护你。” 从工厂紧闭的大门里传来狗叫声,小果紧紧抓着徐凭不放,徐凭就把小孩儿护在自己身后,两人一起飞快地跑起来。 吱呀—— 工厂的大门突然开了,壮成小山一样的几只大狗闻见了他们的气味,争先恐后地往外冲,可惜有链子束缚着,冲到大门三步外就被禁锢住了。 他们狂吠,咆哮,巴不得挣脱锁链来将两个小孩儿生吞活剥了。 小果受到惊吓,扑通摔了一脚,手掌心正磕在一块石头上,鲜血哗哗地往外流。 恶犬闻见鲜血的味道,更加疯狂。 徐凭二话不说把小果背上,往晒场的方向跑,只要跑过木桥,有大哥和爹娘在他就没事了。 可大约工厂对那几头畜生不好,为了保持他们的凶狠总是只喂个半饱。饿久了的恶犬,闻见小孩儿的鲜血,是没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就在徐凭一只脚踏上木桥的时候,最大的一只藏獒挣脱了束缚自己的链子,直愣愣地朝两个小孩儿冲过来。 徐凭跑过木桥,大狗也追上了木桥。 眼看血淋淋的大口就要咬到小果的小腿,徐凭一个翻身将漂亮的小孩儿向柔软的谷堆甩了出去,自己的侧腰却落进了犬牙之下。 …… 徐凭对这段记忆其实也不甚熟悉,只记得大哥说后来是工厂下班的工人救下了他,而因为他的受伤,村里的人们终于决定上访,半年后塑料厂被迫关闭,那几只狗没了踪影,而徐凭也再没见过当年那个漂亮的弟弟。 徐凭当初见傻子弟弟的时候,大约是傻子的眉眼和当年小孩儿的一样漂亮,才会鬼使神差地给自己的弟弟取名叫小果。 小果,小果。十六年前的小果,十六年后的小果…… 徐凭心里忽然冒出莫名的一股冲动,他凑近弟弟的睡颜,撩开了小果耳后的头发。 藏在耳朵后面的那只红色小鸟仍在,轻飘飘隔着岁月飞进徐凭的眼里。 18、破烂(18)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原来徐凭豁出去半条命从犬牙下救出来的那个小孩儿,就是现在毫无安全感、睡觉都要紧紧抱着他的傻子。 那年徐凭痊愈之后跑遍村子也没问到谁家亲戚有一个漂亮的小孩儿叫小果,只记得放电影的大车开走,聚着集会的人散开,他再也没见过小果。 徐凭依稀记得小果被吓昏了过去,最后看到的就是他被恶犬撕咬的惨状。小果怕狗,从前徐凭只以为是流浪时候的阴影,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那时候落下了病根。 鲜血横流,在漂亮小孩的心里种下恐惧的种子,他只要听见狗叫声,就会想起瓶子哥哥为了救他被大狗咬伤的模样。 徐凭忽然想起来,在他和小果第一次重逢的时候,缘分就露出了端倪。 小傻子拖着编织袋忽然出现在徐凭面前,口中念叨着:“瓶子……” 那时候徐凭只以为他想要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子,现在想来,可能“瓶子”两个字后面,还跟着“哥哥”。 徐凭很想哭,想没出息的痛哭一场。 哭一哭他这十年来失落人间的无奈,哭一哭傻子终于回到他身边的颠沛流离。 太阳落山,哥哥的泪水浇醒了弟弟的美梦,小果揉着眼睛醒来,睁开眼看见就是涕泗横流的哥哥的模样。 傻子慌了。 “哥哥不要哭,哥哥哭小果难受,小果哄哄哥哥。” 傻子笨拙地要给哥哥擦泪,却被徐凭拉着一把拥进了怀里:“小果,我是瓶子哥哥,我是瓶子哥哥……” 傻子哪里会忘了,他会忘掉自己的名字,却不会忘记曾经请他喝两毛钱一袋的汽水的瓶子哥哥。 是徐凭蹉跎半生,差点儿就忘了。 哥俩抱在一起哭,一个铭心刻骨,一个稀里糊涂。 电话声打破了这样奇怪却又和谐的氛围,徐凭擦擦泪拿起手机,是大哥打来的电话。 “喂,大哥,怎么了,是柔柔出事了吗?” “没有没有,柔柔的手好了很多了,就是省城的医院太贵了。她现在稳定了,医生说我们可以转回县里去做康复训练,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柔柔也想小叔了,你嫂子说晚上叫你过来聚一下吃顿饭。小凭,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他当然有时间,不光有时间,他还想向大哥打听,当年附近的村子里有谁家的小孩儿是买来的,后来又去了哪里,小果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徐凭满口答应下来,他攥着小果的手,今晚他要请假,带傻子弟弟一起去和大哥一家吃饭。他还要告诉大哥,他找到当年那个漂亮的小孩儿了。 大哥那么善良的人,肯定能接受小果做弟弟。 因为这稀里糊涂的一场痛哭,小果一觉醒来不光烧退了,头疼脑热的不应症状都一扫而空。刚醒一会儿就元气满满地闹着要起来做饭。 徐凭期待着大哥和弟弟的碰面,亲自给小果穿衣打扮,告诉他晚上不在家里吃,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上个月商场秋装打折活动的末尾,徐凭给两个人一人买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小果和哥哥都穿上毛衣,一个裹上厚厚的深色羽绒服,一个搭着驼色的大衣,对镜照一照,竟然有半分情侣装的模样。 徐凭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怯,面色发红,催促着云里雾里的弟弟赶快出门。 晚上七点半,徐凭和小果赶到徐临订好的馆子。 嫂子早就点好了热茶为他们暖肚子,徐凭还没坐下,徐柔柔就张开没有打着绷带的左胳膊向小叔扑来。 “小叔!” “柔柔今天真漂亮,是妈妈梳的辫子吗?”徐凭抱着小侄女转圈,和柔柔一唱一和地说笑,边上被晾着的小果发现哥哥的怀抱叫小姑娘抢走,有些不高兴,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好在徐凭很快发现了弟弟的异常,他放下柔柔,把小果往前拉,大方地和哥嫂介绍:“大哥,嫂子,这是小果。” 徐临的嘴巴张的老大:“小果?当年你要死要活寻找的那个小孩儿?” 徐凭点头承认了。当初受伤的时候,他天天闹着要找小果,爹娘都以为他病糊涂了不当真,只有徐临相信弟弟,真的在村里问了一大圈寻找小果。 可惜那时候没找到,没想到十几年后反倒是再遇见了。 徐临看着弟弟和那个叫小果的男子身上一样的毛衣,心里有些奇妙的异样。 他的弟弟喜欢男人。 小果是个男人。 哥俩愣着,徐凭的大嫂赶紧来打圆场,一手扯着一个让他们坐下,还要柔柔挨着小叔叔坐。 “柔柔,快和小叔叔坐一起,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 徐临也跟着应和,谁知他话音刚落,站着的那个叫小果的男人忽然快步抢着在徐凭身边坐下了,口中还嚷嚷着:“不可以,小果挨着哥哥坐!” 他这一喊,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 徐凭只能一边握着弟弟的手,一边小声地和哥嫂解释:“小果伤到了脑袋,和我们不一样……大哥大嫂别介意,让柔柔挨着嫂子坐吧,别吓着小姑娘了。” 徐临和媳妇儿打量传说中的小果,发现这个长的俊俏的男人果然还是有些古怪的。 他一举一动只顾着徐凭,眼神单纯得像个孩子,果真如弟弟所说,是个傻子。 徐临笑了两声打圆场,一边叫媳妇儿去点菜,一边端着自己带来的酒要敬徐凭。 “小凭,柔柔的事情大哥得多谢你,没有你,我和你嫂子半辈子都凑不到那些钱。”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事情,徐凭已经穷了□□年,对做大穷鬼还是小穷鬼已经不在意了。他客气地同哥嫂回话,客气地说自己不需要那些钱,心情只有在看到柔柔的时候才放松一些。 只有小孩子的心最真。 徐凭打着哈哈绕过钱的话题,朝着小侄女笑起来:“柔柔,上次答应给小叔叔画的画,画好了吗?” 他也不是和小朋友计较什么,就是想看自己受了这么多苦借来的钱到底有没有治好小侄女的手。 柔柔的手还裹着纱布,一年半载的肯定好不了太多。徐凭单是想象着她用右手压画纸,左手拿蜡笔的样子,就觉得心疼。 “小叔叔,我画了两幅呢,一幅给你,一幅给……”柔柔的目光往小果身上转了转,“给这个叔叔。” 徐凭高兴坏了,没想到他说要带人一起吃饭之后,柔柔竟然还紧赶慢赶给小果也画了画。 画纸被拿出来,一幅是徐凭点名要的苹果。在另一幅画上,小女孩稚嫩的画笔描绘出飞鸟的世界,美好的像清晨的雾水,干净澄澈。 徐凭收下了柔柔的礼物,夸赞一番后,给旁边坐着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安静下来的弟弟倒了满满一杯橙汁,刚想问小果吃的怎么样,徐临又端起酒杯要敬他。 从开始上菜到现在徐临面前的酒杯就没空过,这会儿脸都红了还是不罢休。看样子,大哥这是心怀有事,要不醉不归。 徐凭按下了他的手:“大哥,不如这样,我先送嫂子和柔柔回医院去,等回来了我再陪你喝酒,可以吗?” 徐临有些醉了,怕吓着柔柔,只能同意徐凭去送老婆孩子。 小果不肯离开徐凭,也跟着一起去。 徐凭的嫂子是个温柔知心的人,徐凭一路带着柔柔往前走,她发现了有些失落的小果,主动慢下来跟着他。 “小果不高兴吗?”她问。 小果对这个他应该一起叫嫂子的人点点头:“小果做错事,不应该在吃饭的时候大吼大叫,哥哥生气了,所以不牵小果的手。” 方才在饭桌上,他和柔柔争座位徐凭虽然没说什么,小果却觉得哥哥一味只和那个小姑娘说话都不理自己,一定是生气了。 还有现在,哥哥牵别人的手,不牵他的手。 徐凭的嫂子知道小果是个小傻子,也当小孩子一样看,像教育自己的女儿一样和小果讲道理:“小果,你的哥哥并没有生气,只是因为柔柔生病受伤需要照顾,等和柔柔分开,哥哥还会对小果像之前一样好。哥哥也有错,家长有时候是会忽略小孩子的想法,小果应该主动告诉哥哥,他知道了,肯定不会不理小果的。” “真的吗?”傻子问,脸上却全是期待。 徐大嫂笑着点点头。她和徐临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宝贝一样的女儿柔柔,要是有个儿子,长大了像小果一样好看多好。 小果知道哥哥还爱自己以后,果然马上高兴起来,主动帮嫂子拿包,到医院的时候还和哥哥一起送柔柔上楼。 把人送到了,徐凭就着急回去找大哥,他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小果当年的事情的一丁点蛛丝马迹,从南方被拐卖来的小孩儿到底卖给了谁家,买家有没有关于小果的更多信息。 回饭馆的路上,小果看了看四周没人,赶紧把自己的手指头往徐凭的手心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念有词:“哥哥不生气,哥哥牵小果!” 徐凭觉得好笑,又觉得小果和小朋友争风吃醋的样子可爱得紧,是因为他的傻子弟弟本身也是个可爱的小朋友。 “好,哥哥牵小果,小果以后不能在外面突然大喊大叫,会吓到别人的,记住了吗?” “小果记住了!” 他们刚才待的饭馆其实就在医院后面的美食街,来回一趟也就二十多分钟。 可徐凭再回到饭馆的时候,徐临已经从微醺喝到烂醉。出来送客的老板拉着徐凭偷偷告诉他,他走以后他大哥在店里又哭又叫说了好多话,催着徐凭赶紧结账把人带走。 徐凭进门就看见,他一向敬重的大哥抱着小饭馆里招财进宝的金蟾摆件哭得一塌糊涂。 徐凭想上前去扶他,快步跑过去的时候听清楚了大哥嘴里的话语。 他说:“小凭,大哥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情,是大哥告诉爹娘的。” 徐凭十六岁,因为一张光碟被爹娘打到半死。 徐临说,那张光碟是他交给爹娘的。 19、破烂(19) 徐临结婚的时候,徐凭才十四岁,穿着不合身的小西服坐在面包车后面和大哥一起去临村接新娘子。 他的新娘贤惠善良,十里八村都说好,就是和他一样没读过几年书,不像他弟弟,小小年纪奖状就贴满了墙面。 弟弟出生的时候,爹娘找人给他算个命,说是能做大学问,以后前途无量。 徐临就想,弟弟出去上学,他就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娶媳妇生孩子传宗接代,以后等弟弟当了大官回乡,谁会瞧不起他徐临呢? 但很快他就发现,大家不会因为弟弟学问高,就看得起他这个哥哥。 徐临结婚头一年,他媳妇儿就怀孕了,生了个女儿。二十一岁的徐临头回当爹高兴坏了,心里想着得再生个儿子,儿女双全家庭美满,他和他弟比起来也不差什么。 但他老婆却因为生柔柔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医生说再也怀不了孕了。 在农村,没有一个儿子,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徐临不敢出门,也不敢和父母说这件事,他怕爹娘看见弟弟的骄傲的眼神落在他肩上,就只是怒其不争的刀。 妻子贤惠,他怨不得,女儿可爱,他无法迁罪,怪来怪去,徐临只能怪徐凭。 徐凭。徐凭。 不是徐凭优秀,徐临就不会这么憋屈。 也是这个时候,徐临发现了弟弟的秘密。 他那个天之骄子一样的弟弟,床底下藏着男人和男人亲热接吻的光碟。 徐临觉得自己病了,他甚至疯魔一样地想,要是爹娘知道就好了,他弟喜欢男人就生不出儿子,他也没有儿子,没有谁比谁骄傲到哪里去。 于是,徐临这么做了。 他亲自领着娘到弟弟的房间去收拾,又怕娘心软护着徐凭,把爹也拐弯抹角地请过去。 徐临不怕事情闹大,甚至有意高声劝阻引来了邻人。 再后来,发怒的徐老爹带着看热闹的邻居,亲手把自己从前为之骄傲的小儿子抓回家绑了起来。 …… 徐凭就坐在小饭馆已经掉漆的椅子上,听着大哥一句一句地说出当年的真相,心里万分寒凉。 是他从小就敬重的大哥,出卖了他。 小果站在哥哥的身后,手掌搭在哥哥的肩头,而徐凭微微颤抖的身躯彰示着,他有多么的抗拒与害怕。 “你和爹娘,就这么容不下我,就这么想让我死吗?”徐凭闭上眼,无视周围看热闹的人投来的目光,他的心里只有那年在小木屋里,他爹抽到他身上的鞭子。 下了死手的鞭子。 徐临的脑袋枕在金蟾的背上,像一坨烂肉。 这坨烂肉还在笑,朝他的弟弟笑。 “小凭,你知道吗,其实爹娘第二天就不生气了,娘说要给你送吃的,爹打算大事化小,再过两天等看热闹的人散了就放你出来。他们对你多么宽容啊。” 庸庸碌碌的大儿子,哪里比得上一个风光骄傲的小儿子,哪怕这个小儿子喜欢男人。 徐临脸上的笑容消失,又骤然抱头哭起来。 “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你出来了,爹娘就真的不要我了。白天那些鞭子,咱爹打的轻飘飘。我不甘心,是我半夜穿着咱爹的衣服打的你。没把你打死,却把我自己打醒了。” “徐凭,你在家,爹娘就永远看不见我。” 所以,徐家的大儿子在一个月夜谎称爹娘要下死手,把原本不会有什么事的弟弟放走了,他还告诉弟弟,爹娘很生气,千万不要回家。 徐家的大儿子成了独子,再没有人拿他和徐凭对比,徐临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每次徐凭打电话问的时候,徐临都说爹娘还在气头上,不能提他的名字,一提就会昏厥。 一直到爹娘双双病倒,徐临都告诉徐凭说是他气的。 “其实爹娘早就想你了,每年都让我出来找你,我就在镇上绕两圈跟他们说找不到,他们再想,我就让柔柔去陪着他们。” 做这些的时候,收到徐凭嘘寒问暖的短信的时候,他没有一天是不煎熬的。 “一直到死前,娘都念着你的名字,可是伺候他们终老的明明是我,就因为我不够聪明,不够优秀,就不配做徐家的儿子了吗?” 徐临边说边哭,把小饭馆里的人吓走了一半,老板提醒徐凭,他直接掏出两千块钱递过去。 他这几年,恨错了人,也感激错了人。为了报恩还差点儿把自己的半条命搭上去,到头来,亲生的大哥对他还不如一个街边捡来的小傻子。 徐凭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徐凭很想说,但说不出来。 过去他是个聪颖能言善辩讨人欢喜的孩子,离了家孤苦到沉默寡言。 这十年,他已经不会分辨了。 同样笑不出来的徐临哭完了一阵,歪歪扭扭摊到了徐凭的脚边。 “小凭,我不是合格的大哥,我对不起你,你恨我吧,你拿刀砍死我吧。但柔柔是你的亲侄女,你嫂子不能再生,她是咱们老徐家唯一的血脉了……大哥谢谢你,谢谢你拿钱出来救柔柔。大哥给你磕头,大哥做牛做马报答你,大哥错了!” 徐临一个头一个头磕在地上,脑门都流出血来也不停下。 哥哥给弟弟磕头,天不经地不义,徐凭偏偏就受了。 为他这不该承受的命途多舛,为他这不该经历的颠沛流离。 徐凭想家了,想爹娘了。 他想生病的时候娘给烧的热乎橘子,想爹从地里抓回来的刺猬崽崽。 徐凭本来可以拥有一个像样的家的。 而这一切,都被徐临毁了。 “哥,当年谢谢你把我放走,如果我不走今天就遇不到小果。那几十万就当是买我一条命,咱们以后,不算是是一家人了。” 徐凭轻飘飘地说。 当年的明月照见那个在田地里逃跑的满身伤痕的小孩儿,是不是也会黯然心疼他妄受的这些困苦? “走吧,”徐凭从椅子上站起来,拉过弟弟的手,“咱们回家。” 给嫂子发完短信,徐凭走出店门,发现外面下雪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下得毫无忌惮。遍地雪白中,徐凭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稻草人,要靠小果扶着才堪堪站稳些。 他以后再也不属于那个兄弟和睦的徐家了,他依旧姓徐,徐凭的徐,徐果的徐。 回家的当晚,徐凭做了一场大梦。 他终于梦见了阔别已久的爹娘。 爹的头发花白,额头像犁车走过一样深邃。 娘的鬓角积霜,眼里含着这十年空流的泪水。 “爹,娘!” 徐凭变成了十岁的模样,绕过山岗与田野到晒场去收粮食,躺在麦垛上翘着二郎腿看小人书。 在梦里,徐凭没有大哥,只有一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哥哥”的弟弟,小果。 “哥哥。” 徐凭睁开眼,小果端着一碗粥出现在他的床前。 “哥哥,吃饭!” “谢……” 一个谢字出口,徐凭才发现自己病了,从内到外像火烧过一样,嗓子里也在冒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些不堪的往事和徐临忏悔的话语,像在他心里种下一颗蛮横生长的荆棘,徐凭浑身冒火,心再也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了。 看见小果,徐凭想笑一笑叫弟弟不用担心,可浑身无力,最终又不听使唤地昏了过去。 徐凭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小果不在跟前,守着他的是好容易去上个班又被傻子一个电话薅过来的后厨经理孙子杰。 “小果呢?”徐凭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孙子杰一把按了回去。 “你都差点儿病死了,还想你那个傻子弟弟呢!” 头一天淋雨的不只是小果,徐凭自己也受了风寒,只是顾不上照顾自己,结果第二天风一吹雪一冻,再加上从徐临那里遭受的刺激,一回家就病倒了。 傻子只知道哥哥病了,不停换毛巾给他降温,想让哥哥吃药却不知道吃什么好,徐凭越烧越糊涂,小果背着他冲到医院,却发现自己连挂号就医的要求都说不明白。 情急之下,他只能给小杰哥哥打电话。 孙子杰再晚点儿去,徐凭八成就也要烧成个傻子了。 “不成,你和小果一块生活还不如你自己呢,带着个傻子又顾不上自己,还没挣到钱给傻子看病先把自己累死了。听我的,小果既然不是从小就傻的,那他肯定有家人朋友,咱们赶紧去催催那什么沈淮,找到他的家人把他送回去。我还没结婚照顾老婆呢,一天到头就在这跟你耗了……” 徐凭当他的话在放屁,又在病中没什么力气无意辩解什么。孙子杰说话过嘴不过心,明明抱怨这些的时候他心里还想着那小傻子打水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迷路了,但眼见徐凭闭上眼不想听也就自己闭嘴了。 俩人都没有注意到,出去给哥哥打热水的小傻子就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还有哥哥的一言不发听了个真真切切。 一直到傍晚,小果都没有再回来。 徐凭坐不住,刚输完液就要起来去找弟弟,被孙子杰一把拦下来。 大约是在病中,又大约是今天下了雪外面冷,徐凭很担心小果,一眼看不到小果就觉得心里的火又烧起来。 孙子杰再拦的时候,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挚友推开。 “小杰,他是个被拐卖的傻子,你要我把他送到哪里去!我已经没有爹娘了,我大哥骗了我十年,我死里逃生,活到现在身边除了你就只剩小果了,他就算是个傻子也是我弟弟!” “小果是我的半条命,我不能失去他。” 徐凭病弱的身躯爆发出的力量让孙子杰震惊,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接受了挚友离不开傻子的事实。 孙子杰一声不吭把徐凭的大衣扔在他面前。 “穿好衣服,外面风大,我和你一起去。” …… 找到小果的时候,傻子正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已经冷透了的一茶缸水,手背上满是接热水时候烫出来的包。 看见徐凭过来,小果哇的一声哭出来。 “哥哥,小果知道自己很笨,小果以后会照顾好哥哥的,小果乖乖去看病,小果不想当傻子了,哥哥能不能别把小果送走……” 20、破烂(20) 在漫漫飘落的雪花里,徐凭终于明白过来,他的傻子弟弟只听见了孙子杰那口是心非的牢骚,以为自己要被抛弃这才偷偷跑开。 真是小傻子,怎么可能不要他呢? 徐凭咳嗽着朝小果挪过去,用带着针孔的清冷消瘦的手抚摸傻弟弟的面庞,将他委屈的眼泪一点一点拭去。 十几年前他弄丢了小果,十几年后不会了。 “哥哥不会不要小果的,”徐凭拥抱着他说,“哥哥发过誓的,一辈子都不会不要小果的。” 只要能相依相偎,傻子的真情又比谁少呢? 孙子杰要上前叫徐凭回到病房,何芳刚好下班出来,悄悄地站在了他的身边。两人眼神相会,寒冬里牵起手,把照顾徐凭的责任留给了傻子。 与此同时,傻子也意识到他哥还在生病,紧张兮兮地抱着徐凭就往病房冲,吭哧吭哧一气直接把徐凭安全地放回病床上,用冰凉凉的一双手给哥哥掖被子。 “哥哥你休息,小果学会打饭了,小果去给哥哥打饭。” 说完小果挎着水壶拎着饭盒急匆匆从病房冲了出去。 医院食堂的菜清淡,简简单单一个豆芽菜和小米粥,小果就捧在怀里小心地护如珍宝,到了病房再急哄哄送到哥哥的嘴边,一口一口盯着哥哥喝下去,好像徐凭少喝一口都是他的照顾不周。 徐凭躺在病床上被弟弟照顾的时候,颇多感慨。 明明前天生病的还是他的傻弟弟,需要照顾的还是他的傻弟弟,今日的小果就好像一个早当家的孩子,展示出让他惊讶无比的自强能力。 他差点儿忘了,傻子也曾在街头颠沛流离过,傻子比谁都懂什么叫拼命活着。 徐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粥,想把小碗递给守在一边的小果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傻弟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边上睡着了。 傻子忙忙碌碌一天,换在平常早该撒娇闹着要抱哥哥睡觉了。 小果手背上的烫伤徐凭已经拜托查房的医护帮忙上了药,但大约还是疼的,不然他的弟弟怎么在梦里一直蹙眉呢? 徐凭伸长胳膊努力把小碗放在床头,从自己身上分了一半被子盖在弟弟的身上。 徐凭在想,要是小果好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要是他是个正常人,是会像小杰那样谈恋爱结婚,还是会和他一样,是个喜欢男人的怪癖。 徐凭为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懊恼的时候,小傻子什么都不知道,睡的正熟,梦中还知道抓着徐凭的手,确保哥哥需要的时候自己能第一时间感知。 他实在是太累了。 在徐凭昏睡的时候,傻子跑来跑去,从家里到医院,从检查到治疗,小果把哥哥背了一路。 终于听到哥哥稳定的消息,小果又怕哥哥饿着,足足问了护士姐姐十几遍才记住打饭和打水的流程。 傻子想,他要努力一点,不能再让哥哥一直照顾自己了。 从来到徐凭身边的那一天开始,傻子没有一天不害怕自己又被哥哥丢下。 像一包垃圾一样,被当成废物丢进不可回收桶里。 傻子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他只记得醒来的那天他躺在盘山公路边上的草丛里,睁开眼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 马路上偶尔有大车小车来来往往,傻子害怕地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一整天。 他的脸上有血,脑袋上有血,身上也有血,黏糊糊的。 他隐隐约约记得有人和他说,要做个干净的小孩儿。 傻子沿着山路跌跌撞撞地下了山,随便找了个公共洗手间把自己洗刷的干干净净,醒来时穿着的衣服上面挂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羽毛,傻子一把将它们全都薅了下来,羽毛里有一根特别漂亮的会反映晨曦,傻子收进口袋里,决定要带给谁。 带给谁呢,傻子拼命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从黄昏走到黎明,从正午走到日暮,好像漫无边际,又好像要去什么地方。 傻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车苹果,一车红红的大苹果,像火一样迎着夕阳颠簸。 傻子伸手,拦下了那辆满载苹果的电动三轮车。 “ping……”傻子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苹果……还是瓶子。 开车的是个运苹果到城里水果店的老农,见傻子身材高大,想他大约是迷路了,便决定捎他一程。老农心里也有打算,到目的地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让傻子帮他搬东西。 “上车吧,我捎你一段儿路到城里,到那儿你再找车。” 车主在苹果堆里给傻子腾出地方,傻子抱着腿缩在角落里。 苹果去哪儿,傻子就去哪儿。 最后,装货的三轮车停在了那家水果店的门口。像火一样的苹果被搬下车,傻子也被赶下了车。 他很知趣地搬起几十斤重的箱子,一箱一箱地卸货。 趁着车主和老板合算价钱的时候,小果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游走。 天黑了,不远处的街道有红红绿绿的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比羽毛上的光芒还璀璨。 傻子看够了灯光再回到水果店,好心的车主早已离开——他被丢在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这一夜,他又从天黑坐到了天亮,心里想的还是那个问题。 他是谁,从哪里来,他的羽毛要送给谁。 终于,天亮了,黎明的光芒照在傻子有些憔悴的脸上,他揉揉眼睛抵挡困意,光芒却从手指头缝隙里漏了进来。 从东方既白处走来一个人,那个人的脸熟悉又陌生,朦胧天光下,傻子好像知道他要找谁了。 他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个并不繁华热闹的小村落,他躲在红砖堆砌的土地庙后面,脸和现在一样脏,手也脏兮兮的。 然后有一个漂亮的哥哥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眼泪,哭的脏兮兮就不好看了。” “哥哥长大了,不爱喝汽水,你喝吧。” “你可以叫我瓶子哥哥。” “别怕,哥哥保护你。” …… 傻子的脑袋里冒出许许多多的回忆,他甚至没有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但他记得,眼前这个好看的人,就是他的瓶子哥哥。 “瓶子……” 傻子“哥哥”两个字还没叫出口,却只得到那个人递来的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哥哥好像很累,只是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傻子一手拿着矿泉水瓶,一手摸着口袋里的羽毛,朝着哥哥远去的方向傻笑。 他找到自己的去处了。 从那以后,傻子就在酒吧街后面的小巷子定居,守着第一回遇见哥哥的时候附近的那个垃圾桶,晚上在路灯下捡瓶子,捡累了就靠着垃圾桶睡觉。 再赶在清晨来临太阳升起之前醒来,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地等在哥哥回家的路上。 第二次遇见哥哥的时候,哥哥不光给他留下了两个空瓶子,还带来了好吃的酸酸的果子和甜甜的蛋糕。 “哥哥!” 傻子总是这样叫,却从不主动挽留徐凭留下陪伴自己。 因为他虽然傻,却能看懂别人的目光。 他知道“别理他、他是傻子”和“离远点儿、他好脏”是什么意思,傻子用自己所有的智慧去想,可能哥哥也是嫌弃他脏所以总是匆匆离去。 没关系,傻子偷偷去问过,商店里好看的海绵小人的衣服只要他捡三千五百个瓶子就够买了。 总有一天,他要干干净净地穿上海绵小人的衣服出现在哥哥面前,因为那是他记忆里和哥哥相遇的时候的穿着,看见那件衣服,哥哥就能想起他了。 傻子喜欢坐在花坛上晃着腿看酒吧街,那是哥哥来的方向。红色和绿色的灯光真神奇,不光能带来好吃的,更重要的是能带来哥哥。 水果店的老板娘已经不记得这个从送苹果的三轮车上跳下来的傻子了,但她的女儿很喜欢这个高高大大的可以给她撑皮筋陪她玩耍的傻子。 只要把妈妈淘汰掉的烂苹果送给傻子,傻子就能乖乖地任她指使一整天。 第一次从小姐姐的手里接过苹果的时候,傻子高兴得不知道说些什么,连连鞠躬,在拉小姐姐回家吃饭的水果店大婶看傻子的眼神底下一蹦一跳地离开。 那天,他捧着小苹果在哥哥下班的路上等了一整天,夜里实在熬不住,傻子靠在道旁树跟前睡着了。等他再醒来,手里的苹果咕噜噜滚了老远,被清扫的环卫爷爷当成垃圾丢进垃圾车里。 小果最后没有追上垃圾车,他只能又等在水果店边上,等小姐姐写完作业,眼巴巴地指着苹果开口。 “苹果……跳皮筋……” 如果能给他一个好苹果,傻子愿意再晒一整天。 抻直的绳子勒得傻子的小腿发疼,隔着裤子的粗糙布料似乎都擦破了皮一样火辣辣的疼,可傻子不在乎,他的从前装饰着华贵羽毛的破外套的口袋里装着一个小苹果,不算红,但没有斑点的小苹果。 就算掉到地上,也不会被人当成破烂的小苹果。 可那几天的哥哥好像很忙,总也不从这条路上路过。 傻子不会知道徐凭那段时日是在到处借钱为谋生艰难行走,他只知道在路边等。 等到苹果上长满小斑点又变成破烂的时候,傻子终于等来了哥哥。 哥哥穿了漂亮的衣服,阳光下还会发光呢。 哥哥真漂亮。 傻子接过哥哥给的好吃的,然后屏住呼吸双手捧着自己视如绝世珍宝的小苹果递给哥哥。 “哥哥,你吃。” 他有些遗憾,要是哥哥早点来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给哥哥一个不那么烂的苹果。 但哥哥好像并不在乎,他愣住了,随后接过那个烂苹果在阳光下边吃边落泪。 一定是烂掉的苹果太苦了,小果想夺过那个不好吃的果子,可哥哥还是把它吃的一干二净。 他还说:“哥哥带你回家。” 傻子心里的种子生根发芽,结出像他灵魂一样干净的好苹果。 傻子很开心,哥哥终于想起他了。 他有名字,他的名字叫小果。 他有哥哥,他的哥哥叫徐凭。 21、苹果(1) 从家里出来的这八年除了受伤徐凭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入冬的这场小病才能轻而易举地把“铁人”徐凭困在病床上足足一个星期。 他好些之后本想早日回家,可小果是最较真的人,只听医生的话,像纪律委员一样监督哥哥,不许吃生冷的,不许剧烈运动,更不许熬夜。 于是一个星期之后出院的徐凭几乎成了半个废人。 那场下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了,阳光肆无忌惮地挥洒,久不出门的徐凭还觉得有些刺眼。 这些他的弟弟都考虑好了。 小果把自己的鸭舌帽给哥哥戴,然后把两人的随身物品丁零当啷地都背在身上,像勇士一般挺起胸膛护送徐凭回家。 孙子杰刚下夜班来医院接人扑了个空,护士说兄弟俩执意提前离开,不想麻烦任何人。 他再打电话给徐凭的时候,徐凭已经走到家门口了。 徐凭挂了电话,才发现小果低着头有些不开心。 也是,他开了免提,孙子杰说话小果也能听到,任谁听了小杰那天埋怨的话都不会开心。 一个是好朋友,一个是弟弟,徐凭不知道该怎么和小果解释小杰哥哥的口不随心。 可傻子其实都懂。 “哥哥,小果不是生小杰哥哥的气,小果只是怕自己没用,拖累哥哥。” 小果拧开锁先一步进门,放下东西又来接徐凭,把他好的差不多了的哥哥惯成小孩儿一样安置在沙发上,然后低着头擦桌子。 这一个星期里,小果都跟着他在医院生活,家里这么长时间没住人,家具上很容易就积了一层灰。徐凭摸着弟弟盖在自己膝盖上的毯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果,哥哥从来没有怪过……” 徐凭解释和安慰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傻子打断了。 “小果知道的,哥哥不会怪小果,”傻子蹲在沙发边上,扬起头满怀希望地看向徐凭,“可是小果想更好地照顾哥哥,小果不想当傻子。” “哥哥,带小果去看病吧,小果想做正常人。” 这些话,小果在那天风雪里哭泣的时候也说过,那时候徐凭没当真,因为过去的几个月里傻子一听到看病就会联想到病好了被抛弃然后产生抗拒,徐凭从没想过一朝一夕能让小果接受,可现在,他的弟弟在情绪平稳地,无比认真地和他说这句话。 好像他真的是一个正常人。 无论是从前的不情愿还是现在的主动请求,在傻子心里都是出自同一个想法——他想留在哥哥身边。 徐凭一把将弟弟拉进自己的怀里,兄弟两人坐在地上相拥,耳垂轻触,鬓发轻缠。 “小果在哥哥心里就是正常人,小果不傻的。哥哥发誓,永远都不会丢下小果。”徐凭第一次用看一个成年人的眼光去看弟弟的眼眸,那里闪耀得像星星。 “小果想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小果想看病,咱们就去看病!” …… 在何芳的介绍下,小果再一次去了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脑部血块比上次来的时候消减不少,吸收恢复情况十分良好。医生还建议徐凭带小果去做一些心理方面的检查和治疗,刚好医院最近邀请来一位禹南大学的专家教授坐诊,看在何芳的面子上,医生愿意介绍他们去试一试。 小果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傻子,这一路上却收到了来自尤姐、孙子杰、何芳和她的老师等等许许多多的人的善意。 徐凭无以为报,给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了尤姐的话,看病的过程中钱已经不是大问题,徐凭攥着这三十万块钱,靠着善意开路,一路顺风顺水抢到了专家号。 从医院出来,徐凭感觉自己的双脚都是轻飘飘的。傻子也很高兴,在他眼里,看病就意味着变正常,别人不会再用奇怪的眼神看他,重要的是他也不再是哥哥的负担。 冬日暖阳下,兄弟俩围着一模一样的超市打折买一送一的红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心里却像装着永不熄灭的火苗。 徐凭牵着弟弟的手跟随他的节奏开心地摇摇摆摆,若无其事地问小果:“小果治好病以后想做什么呢?” 傻子想都不想地回他:“小果想当一台电视机,放电影给哥哥看!” 人哪儿有当电视机的,徐凭耐心地和弟弟解释了“职业”和“工作”的含义,再一次引导弟弟回答这个问题。 小果恍然大悟一般地点头:“那小果不能做电视机的话,就做卖电视机的人吧,小果力气很大,可以背电视机爬很高的楼送给爷爷奶奶!” 徐凭听他的回答,心里好像真的出现了这样的愿景。 那时候的徐果有自己的工作,白天徐凭睡觉,徐果就出门上班,靠他的口才和脱俗外貌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销售员。 如果有年迈的人来买东西,徐果会热心地送货上门。 夏天傍晚,忙了一天回家的徐果满头大汗地回家,一进门就把上衣脱掉,汗水顺着腰腹流下来,流进不可说的领域。 然后小果会汗津津地凑进他怀里,撅着嘴巴要亲亲…… 等一下,要亲亲? 徐凭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和小果走回了家,小傻子真的像他脑海里那样凑过来撅着嘴巴。 “小果今天看病了,哥哥奖励小果。” 不可以! 徐凭的理智还在,面红耳赤地推开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咳咳……哥哥给小果做面吃,放好多好多火腿肠,小果快去洗澡换衣服,快去快去……” 再一次讨赏失败的傻子耷拉着脑袋,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明明说过在家里就可以亲亲却一次也没答应过他。 小果乖乖地去洗澡,洗澡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发奇想:说不定等他病好了,哥哥就同意和他亲亲了。 因此,小傻子在主动就医这方面表现得格外积极,到了周一预约的时间他甚至比平常更早起了半小时,比葫芦画瓢地学哥哥的样子给自己收拾病历资料,等徐凭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提着东西站在门口严阵以待准备出发了。 有了何芳和她的老师的引荐,一切都很顺利,徐凭和弟弟一起坐在候诊室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请3号徐果到第一诊室就诊。” 徐凭还在紧张,小果先一步听到了广播里的声音,扯着哥哥的手站起来:“哥哥,大喇叭叫徐果,到小果了!” 第一诊室里坐着一个和蔼可亲的女专家,专家姓董,徐凭听何芳叫她董主任。可还没等徐凭开口打招呼,董主任抢先和傻子招了手:“是小果吗,你好,我是董思凝。” 小果原本在外面还很活泼,真的看到了穿着白大褂又有些怯场,慌忙往哥哥身后躲,一边躲还不忘按照哥哥教过的方式回答:“我是徐果,这是我的哥哥。” 徐凭不好意思地欠身,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把各项检查结果先递给董主任看。 董主任看小果的病历的时候,徐凭赶紧摸着傻子的手偷偷问弟弟:“小果是不是害怕了,如果害怕哥哥带小果回去,下次再来。” 下次,徐凭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但他更怕小果应激,怕影响弟弟的状态。 小果摇摇头,坚定地从徐凭的身后走出来,脆生生地向董主任开口:“医生姐姐,小果要看病,小果想好起来照顾哥哥。” 不管是打针吃药还是受再多的苦,只要能好起来,小果都愿意。 徐凭看着弟弟坚毅的眼神,心中触动,走上前和小果一起并肩坐下,详细描述了自己捡到小果的过程和小果这些时日的状态。 “……他常常会做梦,梦见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之前的经历有关系,都记录在这个本子上了。董主任,我觉得我弟弟不傻,他其实很聪明,什么都一教就会,就是有些像小孩子。我原本以为他是小时候受到狗的惊吓或者被人拐卖之后受创,可他平常说话做事还有很多正常成年生活的痕迹,比如他很懂酒,他英文很好,也识字,喜欢看电影……关于小果的事情,您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尽管说。董主任,我弟弟还有恢复的可能性吗?” 徐凭忐忑地描述完一切,又忐忑和充满希望的看弟弟。小果的目光比他还要坚定,哥哥说完他也跟着补充:“医生姐姐可以问小果问题,小果也能回答!” 董主任看完病历又看兄弟俩,也觉得傻子就像徐凭描述的那样,外表和行为都像成年人,只是心里住着一个小孩子。 “小果真棒,医生姐姐要先和哥哥说,好不好?” 她把小果的检查结果一一打开向徐凭解释:“你看,这个片子显示小果脑内的积血已经缩成了瓜子仁这么大,估摸一两个月就能吸收的差不多。至于他的智商测试结果,也像你猜测的那样,完全是正常人的水平。” 那为什么小果还是傻乎乎的呢,徐凭不解地抬头。 董主任思索片刻后,回答:“这种情况的下,我个人比较倾向于从心理方向寻找病根,考虑精神疾病的可能性。结合他脑部的出血损伤,初步猜测小果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精神和人格产生了分裂。他真正的一部分自我被掩藏起来,外显的这个人格更像是他无意识做出的自我保护。” “您是说,他遇到什么不想面对的事情,所以选择逃避?”徐凭紧张得手指甲要把掌心抠破,却还是声音颤颤巍巍地顺着医生的话问下去。 董主任温柔地看了一眼小果,小傻子不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才会精神脆弱到这种程度。 她轻声回答徐凭的问题:“不是逃避,他只是把自我封闭在了他觉得最安全的状态,以此来应对外界的挑战。” 最安全的状态……小果最想回到的,是六岁时候他遇见哥哥的那一年。 22-30 第22章 倒V开始:苹果(2) 徐凭从未想过, 原本他觉得的六岁那年差点儿被恶犬咬伤对小果来说是阴影的时光,却是傻子受了伤想要藏起来的安心地方。 小果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才能在遍地泥泞里只找到那一处开花的地方, 把自己变成傻子,再冥冥中颠沛流离到他身旁。 徐凭心里除了心疼, 就是庆幸, 庆幸这个夏天他捡到了小果。 万幸, 他们失落人间之后还有彼此。 徐凭抿抿嘴唇压制自己内心的情感,小心翼翼地追问:“那我弟弟还有康复的可能性吗?” “目前来看,完全可能。”董主任向明显掩盖不住期盼的徐凭解释。 “小果的病情关键在于他自己的心结, 我看你在病历里提到过, 他之前一听到看病就很抗拒, 当时的那种状态确实是不适合进行治疗,如果强行治疗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加剧他的病情。” 董主任顿了一顿, 笑着看小果, 继续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看, 是小果自己想要康复的, 我们只需要给他一些正向的引导,配合药物治疗和其他方法, 我觉得好转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 你们要尝试治疗吗?” 小傻子没听明白前面的长长的一段话,但他看明白了医生姐姐脸上的笑容。 小果抢着回答:“要, 小果要看病!” 徐凭看着满脸希冀的弟弟, 坚定无比地点了点头。 “那好,小果跟着这个姐姐去做一些治疗前的检查好不好, 医生姐姐有话想和哥哥单独聊聊。”董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奶糖放在小果的手心里,她本以为小傻子会欢欢喜喜地接过去吃了,可小果竟然是捧着糖果送到了徐凭的面前。 小果把糖纸剥开,想也不想地把糖塞进哥哥的口中:“哥哥吃糖,小果不吃。” 说完,小果背上他的海绵小人书包走到房间里另一个年轻医生的身边,开心地催促:“姐姐走吧,带小果做检查!” 董主任这才意识到,在小果的眼里哥哥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等其他人都离开了,董主任继续和徐凭对话。 “我们会争取在三天内拿一个治疗方案出来,就算我到时候离开云城,你也可以继续带着小果在云城继续治疗或者到禹南去找我。只是……” 董医生停了一停,徐凭赶忙抢先问道:“只是什么,钱的事情董主任您不用担心,我砸锅卖铁借钱也会给弟弟看病的。如果是小果身份问题的话,警察已经立案了,一时半会儿我也没办法帮他下户口证明身份,您可不可以先让小果看病,这些东西我一定给补上!” 钱、身份,除了这些,徐凭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董主任停顿的东西了。 可董主任是做了几十年大夫的人,见惯了风雨,哪儿像是会被这些东西牵绊的人。 她摇摇头:“都不是,是小果的治疗方案,有一项需要家属的同意我们才敢做安排。” 徐凭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是打针有顾虑还是药物有副作用,董主任为什么会这么问? 等他看到医生递过来的厚厚一沓的资料的时候,徐凭心里的疑惑便解开了——资料的封面上写着:无抽搐电休克治疗介绍。 董主任打算给小果做电击治疗。 看到这些字,徐凭能想到的只有网络上被打架抵制的无良学院虐待网瘾少年的新闻。 小小的黑屋子,少年蜷缩在电椅上,双目无神。 一旦把新闻图片里的人物带入小果,徐凭就彻底无法冷静下来,抓着资料的手指几乎要把纸张都揉皱。 董主任料到他的反应,赶忙解释:“你先别急,打开看看再说。这是一种禹南大学研究室做过改良的精神治疗方法,和你认知里的那些不同,这是可控的电流引导治疗过程,在治疗开始前会给病人做麻醉和肌肉松弛的术前准备,术中不会有疼痛感,加上积极的心理引导,并不会产生不适。” 就算是听到这些,徐凭一想起弟弟没有知觉地躺着被电击,心里还是揪成一团,看着那些专有名词和数据,徐凭做不到心如止水。 “我明白你的顾虑在哪里,但对你弟弟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方案了。”董医生看看门口的方向,徐凭立马明白过来接下来的这些话可能不方便让小果听到。 “他的心理防线很坚固,虽然他有主动就医的倾向,但目前不清楚的是他内心那部分藏起来的自我是否愿意重新回来面对,一旦解决不好,可能会适得其反。我提出的这个方案,可以提供一个他最大限度放松的短时状态,帮助他和他自己对话。配合上家人给予的环境条件,会对他的恢复大有帮助。” 就好像是,小果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不同性格的自己,现在的小果想看病就医,而藏起来的那部分小果的状态是未知的,假如治疗过程中原来的小果受到的刺激藏得更深甚至摧毁自己,那小果就永远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了。 这就是董医生把小果支走,说出这个凶险的治疗方案的原因。 “决定权在你手里,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徐凭听完这些,手指头都在颤抖,他没想过小果的病症有这么糟糕,以前只是觉得可能是脑部的损伤导致的,后来医生提到了心理原因他也没在意。 他现在才知道,一部分的小果躲起来了,另一部分的小果拼了命也要来到他身边。 “我需要回去好好想想,尽快给您答复。”徐凭手忙脚乱地收拾弟弟的病历,看着病历本上小果一寸照片里的灿烂笑容,比自己生病还要难受。 徐凭站起来,把电休克的治疗方案也收好递回给医生,问道:“董主任,这些话我是不是,不能告诉小果,不然那个藏起来的人格也会……” “听到”两个字被徐凭硬生生地咽回去,因为走廊里的脚步声传来,跟着医生哥哥去做检查的小果已经回来了,隔着好远徐凭就能听出弟弟的脚步声,轻快无忧,不急不缓。 董主任倒是没在意这些,她看着徐凭闪烁的眼神,察觉出了这个年轻人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担忧。徐凭不光光是担心小果,更多的是像他话语间流露出的那样,在担心他自己,担心他不能给小果很好的治疗,担心他说错话做错事会成为小果恢复路上的绊脚石。 于是,董医生轻声解释:“不用担心,我只是用比喻的方法和你介绍小果的病情,小果藏起来的那一部分依然是小果,只是除了小果自己和他信任的人之外其他人触及不到,你的言行并不会对他有什么负面的影响,因此不需要对他产生太大的敌意,更不建议家属把病人的不同人格分开看待。至于你想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和弟弟解释都可以,我提出的治疗方法也只是提供一个帮助小果自我恢复的路径,你不要因为这些有太大压力。” “好了,小果回来了,我要和我的学生一起商量治疗方案了,你可以带弟弟离开了。” 董医生今年才三十出头,笑起来却让人有着莫名的心安,好像她已经见惯风雨,多大的病症对她来着都是小菜一碟。看着她伏案写病历的样子,徐凭好像突然心静了下来。 对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有弟弟,有钱,还遇到了很厉害的医生,虽然弟弟是傻的,钱是借的,医生提出的治疗方案骇人听闻,但那么长的一条路都走过来了,他还怕什么呢? 徐凭舔着自己智齿留下的缺口转身推门,刚好被赶来的弟弟撞进怀里,小果的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小声地抱怨:“哥哥,小果有点累了。” 他被另一个医生哥哥拉去问了好多问题,有的问题小果甚至都听不懂,但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因为哥哥说要配合的。 徐凭把弟弟推开,要他站好整理衣装。小果要看病,看好病了就是大人了,徐凭再也不能把弟弟当一个小孩儿看,他得教会弟弟成年人的生存法则。 “哥哥在家怎么和你说的?”徐凭装出三分愠怒,执意不肯牵弟弟的手,头也不回地往电梯的方向走。 小果赶忙跟上,嘴里还不忘记回答哥哥的问题:“哥哥说在外面不能抱抱,小果知道的,小果看病太累了,下次不会了,哥哥不要生气。” 傻子一这样说话,徐凭就心软,恨不得立马扭头抱住弟弟,告诉他小孩子不用想这么多,但徐凭不能,他如果一直惯着小果,那小果就一辈子是个傻子。 既然要看病,就得好好看。 徐凭一路上都没理弟弟刻意的讨好,甚至上了公交车也没和小果坐在一起。 他坐在后排,看小果垂头丧气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哥哥没生气,哥哥有些话想和小果说,回家……” 徐凭顿了一顿:“回家再抱小果。” 小傻子耷拉的脑袋立马昂扬起来,坐的笔直端正,下车的时候还帮同站的一个奶奶主动拿了行李。 从站台到家的这一段路,小果很乖地一声不吭跟在哥哥后面,一直到进门以后,小果再也忍不住想抱哥哥,可想起徐凭说过的话,伸出的双臂僵直在空中悬着。 他小心翼翼地问:“到家了,小果可以抱哥哥了吗?” 徐凭靠在门口,余光正好瞥见阳台上漏进来了一屋子暮色霞光。晚霞盛大如洪,彰示着一天的灿烂辉煌。徐凭就在暮色里攀上弟弟的手,将小果牢牢地抱进了怀里。 他想,就算全世界的聪明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傻子讨他喜欢。 第23章 苹果(3) 小果的胳膊因为经常闲不住忙碌的缘故, 其实是有些肌肉的,他抱着徐凭的时候就像抱一件私有的玩具,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抢走。 徐凭在弟弟有力的束缚里, 一点点卸下内心的顽固,最终他把脑袋轻轻歪在了小果的颈后, 抚摸傻子耳朵后面的那一块红红的小鸟胎记。 “小果, 哥哥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徐凭还是决定把小果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 让弟弟自己选择治疗方案。 傻子的手掌在徐凭的后腰处紧了一紧,还是不肯松开。 “哥哥说,小果就这样听着。” “好。医生姐姐让我问问小果, 愿不愿意快点好起来。” “当然愿意, 越快越好, 最好明天就好起来!” “没有这么容易的。医生姐姐说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徐凭咬了咬下唇,说出后面的这些话让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医生姐姐说, 小果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小果恢复正常就要找到藏起来的那一个。要想找到……需要小果配合做电击治疗。” 傻子久违地没做到有问必答,他长久沉默不语, 只是用手指在徐凭的腰上打圈儿。 刚开始小果学做饭的时候, 和电饭煲的插座较劲了许久,甚至有那么两次手没擦干差点儿触电。后来小果看见毛衣上的静电在黑夜里一闪一闪都会心悸, 更遑论徐凭听着都不安的电击治疗。 徐凭摸上了弟弟的后脑, 将两个人贴的更紧。 “小果别害怕,不疼的, 医生姐姐会给小果打麻药, 睡一觉就好了。哥哥答应你,等做完治疗给你买一堆海绵小人, 咱们天天吃肯大鸡,还要养小兔子,小果想要什么都可以……” 徐凭不停地说着,努力想说服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会害怕的弟弟接受这么凶险的治疗方案。 他说啊说,说到口干舌燥,语无伦次的时候听见小果叫了自己一声。 “哥哥。” 小果的声音低低的,一半通过空气传进徐凭的耳朵,一半儿通过贴着的皮肉顺着骨头缝传进徐凭心里。 “小果不怕疼,小果愿意的。只要能治好病,小果都愿意。” 太阳落山,屋里暗暗的透不进外面的万家灯火。 徐凭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弟弟哭了。小傻子的脑袋埋在他背后,泪水湿透了徐凭的衣服,在他的后背皮肉上活生生烫出一颗痣。 “好,哥哥知道了。咱们看病。” …… 当天晚上徐凭就给董医生打电话告知了治疗意愿,在医院方面的积极协调下,小果的治疗被优先安排,最快下周就可以开始。 等待治疗的这几天,小果都像一个乖巧的布娃娃一样,不说话却总是粘着徐凭。 徐凭去上班,他就跟在哥哥身后捡易拉罐,踩扁了放进编织袋里。 徐凭去做饭,他就站在哥哥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在升腾的雾气里偷偷湿了眼角。 徐凭去睡觉,他就躺在哥哥身边,只要哥哥允许他就抱着,一抱一整夜。 徐凭发现了小果的异常,可每次问他的时候小果却还是坚持不松口,坚持要治疗,电击也好打针吃药也罢,他势必要把自己变成个正常人才肯罢休。 有几次徐凭半夜梦醒起身,睁开眼看见的是坐在自己身边发呆的弟弟。 他那样正经和安静,恍惚着叫人觉得像换了一个人。 可是小果什么都不肯说,徐凭问,他就只是抢着问回去:“可以抱抱哥哥吗?” 面对弟弟的奇怪言行,徐凭只能把这些都当成是治疗开始前的紧张,询问医生得到无碍的结果后,直接请了几天假,寸步不离地在家里跟着小果。 半夜和弟弟耗到了十二点,徐凭早上迷迷瞪瞪睁开眼,后半夜还好好窝在自己身边的小果又消失的无形无踪。 徐凭登时清醒,鞋子都顾不上穿起来就往客厅跑,还没找到人先听到丁零当啷一阵响动——消失的小果出现在阳台上,背着屋里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小果很早就醒来了,除了给哥哥做饭他就在阳台上收拾东西。阳台上堆着的全是他的宝物,易拉罐、饮料瓶、废纸壳子……小果在楼下捡起来装进麻袋里背上楼,零零总总攒了好几个月,眼看就要堆满阳台,挡住小果平常看哥哥的窗户了,他觉得,是时候都卖掉了。 “小果,你在这里做什么?”徐凭蹲在弟弟身边,明知故问。小傻子脑子不好,却格外的固执,徐凭不许他翻垃圾桶他就没事到商场的后门转悠,一个两个瓶子装在徐凭给他放水杯的小包里偷偷带回家。 “小果收拾东西,哥哥陪小果去卖废品好不好?”小傻子回答,眼神飘飘忽忽的,总也不在状态。 “当然好,来,哥哥帮你装起来。” 徐凭一口答应下来,光着脚从弟弟手里接过瓶瓶罐罐装进麻袋里。收拾好东西徐凭从一楼房东大妈那里借了辆三轮车,和弟弟两个人上下忙活了三趟才把一阳台的废品都搬到车上去。 没人注意到,傻子出门之前回房间抓了一把什么东西进口袋。 这样一车小果积累下来的宝藏,最后卖了四十四块八毛三,收破烂的老头二一添作五给了四十五,徐凭把厚厚的一叠毛票搁在弟弟手心里,小果抬起头,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微笑。 他一手攥着钱,一手拉着哥哥疯狂地跑起来。沿路车辆轰鸣、树影婆娑、飞鸟啁啾,都没有停下傻子奔跑的脚步。 小果最后把哥哥带到了一家花店门口。花店的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人美心善,小果流浪的时候常常到她这里来喝水。 徐凭不明所以,却眼睁睁地看着还沾着汗水的钱被小果用来换了一束清晨的粉玫瑰。 “卖花的姐姐说这种花叫做玛丽亚,它代表着铭记。哥哥,小果想让哥哥永远记得小果。” 小傻子捧着花送到徐凭面前,还未修剪的花枝扎破了他的手指,有鲜红的血渗出来,傻子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他只是笑,笑里有强忍的不舍的泪水。 “小果知道,你们都想要一个正常的小果,小果也想要一个正常的小果,可以挣钱,可以养活自己,可以照顾哥哥。哥哥说小果身体里还有一个正常的小果,小果也知道要把他放出来小果才会变好,可是这样,笨蛋小果就要消失了,笨蛋小果不想离开哥哥……可是那个小果才能照顾哥哥,我会和他说对哥哥好,会和他说不要乱捡瓶子,下雨天要去接哥哥下班……” “这是小果串珠珠攒的钱,是要给哥哥买车车上班用的,还没攒够,让聪明小果给哥哥买吧,”小傻子慌忙从自己的口袋里往外拿东西,纸票和钢镚哗啦啦撒了一地,小傻子又抱着花去捡,捡完了捧在手心里递给徐凭,“笨蛋小果都给哥哥。” “哥哥,别忘记小果。” 小傻子说着说着,手捧玫瑰和零钱泣不成声。 他这些天的反常都是因为徐凭那些解释不清楚的话语,小果以为病好了,世界上的小果就换了一个人,作为傻子的他也就消失了。 小傻子决定给哥哥买一束花。 花的名字叫玛丽亚,象征着铭记。 徐凭这才知道自己说的话被弟弟误解,引发了这些时日的反常。他慌忙伸开胳膊去抱小果,零钱又一次撒开,玫瑰花被两人相拥的身躯挤在当中,粉白的花瓣添了些残破的美。 “说什么呢,世界上只有一个小果。怪哥哥,怪哥哥没有把话说清楚,身体里住着两个人是一种比喻,哥哥说错了,小果只是丢了一些东西,就算找回来还是现在的小果。” “小果不想看病就不看,哥哥喜欢笨蛋小果,小果什么样子哥哥都喜欢。” “全天下,再不会有第二个小果了。” 徐凭任由弟弟在自己的肩头哭泣。小果受了天大的委屈,竟然舍得用自己的消失来换一个正常的可以照顾哥哥的小果。 他傻,又傻的真挚可爱。 傻子吸吸鼻子,红着眼角抽噎着问:“小果真的不会消失吗?” “不会,看好病以后小果只会变聪明,那时候的小果可以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徐凭解释,却趁机把一些难言的情绪从眼角憋回心里去,努力不在弟弟面前流露。 小傻子听了竟然直接从徐凭身上起来,急哄哄道:“小果是哥哥的男朋友,小果和哥哥结婚!” 傻子还记得徐凭哄他的话。 徐凭又一次傻眼,不知道该怎么和弟弟解释男人和男人不能结婚这件事,他只是沉默着微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等小果看好了病,那时候他会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就不会总是粘着自己,也不会想荒唐的和哥哥结婚的事情了。 徐凭轻轻地笑,把话题转换到别处:“小果不会消失,哥哥也不会忘记小果。” 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侧目,徐凭不好意思地松开小果,自然而然看见了那束名叫玛丽亚的玫瑰花。 “谢谢小果的玫瑰花,哥哥很喜欢。” 他接过了小果手里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玫瑰,转身走进店里,请老板帮自己修剪的干干净净。徐凭用弟弟串珠珠的钱买了很多向日葵让小果一路抱回家,金黄色与粉白色的花海在两人的怀中轰轰烈烈地盛开着。 徐凭把玫瑰花插进干净的塑料瓶摆在客厅里,却把向日葵一枝一枝地拆开放在门口、厨房和卧室,电视机、餐桌和床单上。 阳光应该到处都在,花儿应该到处盛开。 徐凭和小果,应该有个差不多的未来。 第24章 苹果(4) 正式去医院接受治疗的那天没有如徐凭所愿是个晴天, 天空从头一天晚上就雾蒙蒙的,不打雷不下雨,就是憋着让人不舒服, 好像老天爷也在忧郁些什么。 小果作为那个最该紧张的人反而很轻松,一路都在和徐凭说着“没事的”。 从抽血化验到做皮试和其他术前准备, 徐凭都一步不离地跟在弟弟的身边, 甚至亲手为他换衣服, 亲自送他来到治疗室。 然后被拦在了门外。 “治疗过程不方便家属陪同,董医生请您到休息室等她。” 治疗室里是冷冰冰的器材,徐凭看见那样长长短短的、或是金属或是透明的管子便觉得心惊, 这些管子要插到小果的身体里, 他能想象到的只有阴暗的小黑屋里被束缚手脚坐在电椅上的无助少年。 虽然他知道这里是医院, 一切都不一样。 “哥哥不要担心,小果自己可以的。” 小果身材高挑,标准码的病号服对他来说有些小了, 长手长脚的他有小半截胳膊都露在外面。他举着手臂同哥哥挥手再见, 嘴角上扬,努力假装镇定掩盖自己的紧张, 好像对他来说, 什么电击治疗也不过就是捡易拉罐再踩扁扔进麻袋里那样简单。 治疗室大门缓缓合上,小果的身影消失不见。 有那么一瞬间, 徐凭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需要看病的人。一直以来别人都以为小果作为一个傻子更依赖徐凭, 没有徐凭他就活不下去,但只有徐凭知道, 他的傻弟弟就算在大街上捡破烂也能生存, 反倒是他,要是真的没了小果, 可能已经破破烂烂不是人样了。 没有那个皱皱巴巴的霉苹果,徐凭或许会在第二天依然端上花花公子在酒吧里放弃自我,没有兄弟,没有家人,失去小果他才是真的行尸走肉。 而在一门之隔的治疗室,小果躺在冰冰凉凉的电椅上,麻醉剂和肌肉松弛剂通过一样冰冰凉凉的针管穿透皮肉注入到他的体内,再顺着血液流淌全身。 扣子被解开,胸膛敞在空气里,小果侧目可以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线连在自己的脑袋上。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尚存,却愈发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可以再次操控自己的身体,小果用尽全身力气勾了勾手指。 四围还是一片漆黑,好像他迷失在荒原里,黑夜漫无尽头。 而当小果终于可以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长夜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那个人穿着整齐笔挺的西服,明明只留下背影,他却能透过黑暗看见他的忧愁。 然后那人转过身,眼眉与小果无二。他低敛的下颌、垂在身侧的手,还有掩藏在华服之下的胸膛上,都有殷黑的血迹渗出。 黑暗吞噬了他,而偌大的无穷的黑暗里,只有小果待着的地方才是光明的。 “你是谁?”小果走过去,问。 “我是你,你也是我。”男子回答。 两个自己,小果隐隐觉得,这好像就是哥哥说过的,他藏起来的那一自我。借助凶险的治疗方法,小果真的回到了他的内心深处,得以和自己的另一部分对话。 那人的血越流越多,顺着身躯滴落在黑暗里,却瞬间被黑暗吞噬,消失无际。 小果想问他疼不疼,却被另一个小果抢了先。 “你过得开心吗?” 小果歪着头想,不知不觉地咧开嘴角:“很开心,小果找到哥哥了。” “哥哥……”那人喃喃自语,终于从黑暗里抬头,若有若无地扫了小果一眼,“哥哥应该,很喜欢你吧。” 在小果的目光里,他又低下了头,自言自语:“哥哥不会喜欢我。” 暗淡,无光,低到尘埃里。和他光鲜亮丽的打扮完全相悖,和他比起来,好像小果穿着的哥哥亲自买的小红毛衣才是令人羡艳的。 所以他躲了起来,换个讨人喜欢的傻子去陪哥哥。 “哥哥说过,藏起来的是小果,笨蛋小果也是小果,不管什么样的小果他都喜欢的!”小果下意识反驳,一口气说完,又想起了什么。 “傻子才讨人喜欢,小果不想当傻子。”小果捏着毛衣的角角,绞自己的手指。 穿西服的小果低笑,好像是在笑自己。 “傻子?总比疯子好。” 直到这时候小果才看见他的手掌心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指向他自己。 这的确是个疯子。外露的一部分是傻子,藏起来的一部分是疯子,合在一起该是什么怪物。 疯子忽然开始看着傻子微笑:“变成傻子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做傻子不好吗,做傻子……最起码有哥哥喜欢。” 小果不在乎,对他来说,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比现在的他好上一大截,就能光明正大地照顾和保护哥哥,不成为别人眼里的笑柄。 “衣服是哥哥买的,头发是哥哥洗的,病也是哥哥带小果来看的。小果想看好病,如果小果不是傻子,就可以给哥哥买衣服,骑车车带哥哥上班,哥哥生病了知道挂号,而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连接热水都会烫到手……医生姐姐说,小果要把你带回去才能变成正常人。” “小果不想当傻子了。” 小果很认真地讲述自己想要表达的一切,急切得几乎要喊出来,可那个站在黑暗里的人,却还是不肯放下那把刀。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黑暗的更暗处,反问小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记得,我是小果。” “不,你是陆过,你是被人讨厌的陆过。我也是……我们都是陆过。” “可在哥哥眼里,我就是小果。”小果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也可以称为自己的人为什么要说自己叫另一个奇奇怪怪一点也不好听的名字,他只是认真地反驳。 因为在傻子的世界里,一切秩序都以哥哥为基本法则。 “你怕黑吗?” “不怕,只要有哥哥,小果什么都不怕。天会亮的,就算是黑夜小果也可以抱着哥哥。” “傻子。”那人听了低低的笑,毫无顾及地嘲笑小果,也嘲笑他自己。 哥哥说小果不能骂人,可对面那个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所以小果毫不客气地回敬他:“疯子。” 说完了,小果又觉得有些后悔,毕竟骂自己也不好。他犹犹豫豫地开口:“你要和我回去吗?” “我是你,你是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没有什么回不回去的。”那个“小果”解释说。 “那你把刀放下,哥哥说小孩子不能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你放下,我给你讲哥哥的事情,好不好?” 小果心想,如果那个也是小果的话,不管哪个小果都会喜欢哥哥的。 “小果”沉默了着,许久之后,匕首“当啷”落地,他跌坐在尘埃里。 与此同时,光明里的傻子向黑暗中的自己,伸出了手。 …… 在候诊室等待多时的徐凭终于见到了结束治疗的董思凝。这位年纪轻轻的主任医师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料定一切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她早已经历过死人复生一般的大风大浪,再大的事情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 “治疗过程一切顺利,小果已经被送去病房去休息了,等麻醉药效去了他就能醒。” “别担心,喝杯水吧。”董医生把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递给徐凭,到她这里来治疗的或多或少都有心理问题,董思凝知道该怎么宽慰这些人。 徐凭噙了一口茶半天才咽下,却没品出来什么茶味道,心里想的还是傻弟弟。 “我弟弟他,是不是醒来就一切正常了?”徐凭焦急的问。 董医生回答:“也不一定,等他醒来要做一些更具体的检查才能下定论,今天我想和你聊的是关于他的记忆的部分。” 小果除了是个傻子,更是一个忘记过去的人。他没有关于从前的记忆,徐凭也不知道和小果失散的这些年里,他都错过了些什么。 “不乐观的情况就是,电击治疗可能对他的记忆恢复过程没有太多的助力,”董医生点出重点,拿出更多的资料做数据支撑给徐凭看,“所以除了接受医学治疗以外,他可能更多的需要你的帮助。” “他需要在专业的心理治疗之外接受一些环境刺激,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有可能成为他恢复记忆的契机,你的陪伴将会是他最大的助力……这里有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书籍,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带回去读一下。” 董医生说到一半,消息提示音响起,病房里的小果已经醒了。 “好啦,去看看他吧,他不需要住院,等下做完检查就可以回家了,下周记得再来治疗。” 董医生笑着,眼神示意徐凭快去看小果,而徐凭也实在等不下去,把医生叮嘱的话只消化了一半儿就慌慌忙忙道谢往病房跑去。 等他跑到的时候,小果正在配合医护人员摘下自己身上那些长长短短生命特征监视仪器的线路。 “哥……”小果一眼就看见了徐凭,抬着自己还没什么力气的胳膊向徐凭伸过去。徐凭冲过去抓住弟弟的手,紧张到声音都在颤抖:“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小果非常努力地扬起嘴角,向哥哥表明自己很好。 “哥,我没事的。” 只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徐凭却像触电一样,脑子里“peng”的一下炸开烟花。 一直以来,小果在自我表达的时候都是“小果”来、“小果”去的带着小孩子风格的幼态方式,而今天醒来之后,他不光是对徐凭的称呼从“哥哥”一下子蹦到“哥”,更重要的是他说,我没事的。 小果称呼自己的时候,用了“我”。 第25章 苹果(5) “那你, 你,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徐凭激动的说着,语无伦次, 给小果扣扣子的手都在颤抖,他迫切的希望小果能想起点什么同时他又清醒的知道, 不可能仅仅通过一次治疗就能让弟弟一次性痊愈和恢复正常。 意料之中, 小果摇头, 没有说话。 徐凭抿抿嘴唇,替小果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整理好袖口。 “没事, 小果已经很棒了, 咱们先回家。” 小果的红毛衣在外衣的覆盖下只露出个领口, 小果执意往上扯了扯,手指却都缩在袖口里,少见地没有牵上徐凭主动伸过来的手, 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起身跟在徐凭的后面。 回家的一路上,兄弟俩之间陷入一种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徐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和小果前后走着像两个人,就是他想象里小果治好以后和他分道扬镳的场景。 小果真的会这样吗, 难道他治好了弟弟, 就会失去弟弟吗? 徐凭正在失落里,闻见了街边小吃的香味,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指尖。 “哥, 我想吃小黄鱼。” 徐凭回头,小果停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小吃摊上的小黄鱼, 还是他记忆里那样乖巧又可爱的样子。 就算他的智力恢复了,就算他已经在学习成年人的表达方式了,他依然还是那个想吃小黄鱼的小果。 “好,哥哥买给小果……买给你吃。”徐凭也在努力地改变自己把小果当成小孩子的表达方式,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哥疼爱他的小弟一样,就像过去二十几年徐临明面上对待他那样,和崭新的小果相处。 刚出锅的油炸小黄鱼冒着热气,徐凭从老板调味的小盆里捏出一条想剥给弟弟吃,小果却一手接过了小黄鱼,细心地剥下一块鱼肉递给了徐凭。 “哥,你先吃。” 徐凭嘴边就是那块鱼肉,一张嘴小果的手指就跟着鱼肉抵到了他的唇边,带着温度和一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徐凭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看见小果笑了一下,笑容里好像还带着些得逞的狡黠,好像喂哥哥吃鱼肉并不是他的本意。 那一瞬间,徐凭的脸上浮起从未有过的羞怯与滚烫。 “您的鱼好了。” 徐凭低着头接过鱼,接下来这段回家的路,主动一言不发的变成了他。 结束第一次电击治疗,小果还需要辅助服用几种药物,简单的晚餐后,徐凭把弟弟要吃的药分门别类在茶几上放好,要倒水去喊小果吃药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不能再这样事无巨细地把弟弟当傻子看待了。 “药在茶几上,我洗个澡,你等下记得吃。” 徐凭向厨房收拾碗筷的小果喊了一声,半躲半藏地去了浴室。进了浴室他却没有洗澡,坐在马桶盖上,耳朵却在听外面的动静。 小果应该是刷完了碗又把围裙挂在了餐桌椅上,杯子磕碰玻璃茶几,他肯定听哥哥的话乖乖吃药,又是走路声,小果是要回房间了吗? 可是脚步声好像又停下了,停在了一门之隔外。 “哥,我吃过药了,要小果帮你拿衣服吗?”傻子说话时好时坏,尚不能清楚的作为一个正常成年人交流。 可这已经足够带来警醒。 徐凭差点儿忘了,除了不能事无巨细地照顾傻子,还要提醒弟弟不能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他们是兄弟,不是夫妻,一切都该回归正途。 “不用了。” “好。” 等他磨磨蹭蹭揣测着小果歇下了出门以后,看着紧闭的弟弟的房门还有些失落,但他没有办法销磨这种失落,只好自己回房,结果平整的床当中突起了一大坨——小果就算有一些恢复,依然选择要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躺着的那个人侧身紧闭着眼,似乎是因为白日看病的劳累这会儿已经进了梦乡。 徐凭看着他的睡颜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掀开背角。他刚躺下,就感觉往日总在他腰间缠绵的那只手又伸了上来,小果好像是睡着了,可身体的记忆又让他对哥哥的体温敏感至极,就算在睡梦里也不能错过。 徐凭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最终没有推开。 半梦半醒的时候,徐凭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进来。 徐凭想要起身到外面去接电话,可睡梦中的小果力气颇大,他怎么也无法挣脱。 眼看电话铃响个不停,徐凭不敢耽误,怕是店里工作上的事情,赶紧接了小小声回答。 “喂,您好。” “请问是徐凭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孩子,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我是徐凭,您有什么事吗?” “徐凭大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张唯云,那天在酒吧是你救了我。” “是张小姐啊,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张唯云确定了徐凭的身份言明正事。 张唯云说她是从酉酉的领班那里要来徐凭的联系方式,她找徐凭是有一件事要说。她父亲的酒厂正是用人的时候,新成立的销售部需要一个懂酒的经理,张唯云就想到那天救了自己的徐凭。 “可能有些唐突了,我父亲让我寻觅人手,我实在不认识旁人,真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那天在公寓楼下,张唯云听懂了徐凭的言外之意,大约是遇到了什么窘境才离开调酒台的,如今父亲的酒厂有个劳务算是丰厚的职位,张唯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了。 徐凭还没想过换工作这件事,可是他想起了白天董医生说过的话。 要给小果一个积极的环境才会有利于他的恢复,徐凭想,平常这个时间他还在店里上班,在纸醉金迷里谋生,哪儿有时间陪伴小果。而小果最需要陪伴的白日,他反而是在休息,为晚上的忙碌做准备。 小果傻的时候可以看电视打发时间,但现在不一样,徐凭觉得他还是不能让小果和他一样日夜颠倒。 灯红酒绿不利于傻子的恢复,他需要一份像样的,正常的工作。 “谢谢张小姐的好意,我的确需要一份新的工作,但是还要和尤姐那边商量一下,稍晚一些回复您,可以吗?” 换工作的前提应该是要辞去现在的工作,挂了电话之后,徐凭给尤姐发了消息,告诉她小果现在的治疗情况,并表达了自己想暂时离开会所找一份作息正常的工作的愿望。 然后他收到了尤姐的回复,简简单单只有四个字:随时回来。 她什么都没有多说,因为酉酉就像徐凭的家,只要尤姐还在,徐凭想回去就能回去。 徐凭收到信息马上和张小姐发消息说明情况,很快也收到回复,他明天就可以去上班。 辞职和新工作都来得太顺利,徐凭感觉自己还像在美梦里,小果抱着他的胳膊忽然一紧。 “哥,小果也想去上班。”原来小傻子根本没睡多沉,徐凭接电话的时候他就醒了,还把徐凭和张唯云的通话过程听了个原原本本。 徐凭摩挲着他压在自己腰侧的手指问道:“为什么,小果怎么突然想上班?” “我想像邻居哥哥一样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可以挣钱,可以养活哥哥。” 小果口中的邻居是徐凭出租屋对门的住户,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每天送外卖早出晚归,小果竟然羡慕的是这样的生活。 他还是个纯粹的傻子的时候,吃饭睡觉捡瓶子看电视就是人生为数不多的追求,可在徐凭的眼里,现在的小果不一样了,他总要恢复正常,找个工作也未尝不是个好事。 又或者,有没有可能再去托请张小姐,在正值用人之际的酒厂为小果也寻一份正经工作…… “好,哥明天出去帮你问问,看看云姐姐的酒厂里有没有合适小果的工作,要是有的话,小果就可以和哥哥一起上班了。” 徐凭满口答应下来,带着对新工作的期许,他很快在弟弟的怀抱里入了梦想。 等他再醒来,环在腰上的手不见了,寸步不离哥哥的小果竟然自己一个人滚到了床的另一边。 徐凭朦朦胧胧中听见了某种喘息声,沉重,耐人寻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怎么了?”徐凭慌忙过去查看,却看见自己的弟弟满脸通红,一半脸遮在被子里,眼角有雾,好像要哭了。 小果看见徐凭的脸,羞赧更甚,在哥哥的不停追问下终于说出了缘由。 “哥,下面,雀雀疼。” 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徐凭当然知道弟弟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霎,徐凭的脸红的更甚,好像现在经历清晨折磨的不是小果是他自己一样。 “这很正常,很正常……”作为一个要给刚刚开始恢复的弟弟解释成年男性特征的兄长,徐凭连话也说不明白了。 而被初来的情和欲折磨的小果,一瞬间好像又变回了懵懂无知的小傻子。 “疼,哥帮我吹吹。” 徐凭的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里,他该怎么解释这种疼和那种烫了手指头“吹吹就不疼”的疼不一样,就连“吹吹”两个字,它的含义也不一样啊! 他想躲,想一溜烟逃走,可看着急得要哭出来的弟弟,他又觉得自己肩负着传道授业的重任。 死就死吧,徐凭一咬牙闭上了眼睛。 “你试试,上下摸摸,摸摸就不疼了。”徐凭的话语说出口就变得磕磕巴巴,空气里带着一些诡异的气氛,好像他们身下的灰色格纹床单都被晕染成了难以寻味的粉色。 尽管徐凭好像做出了天大的牺牲,第一次探索自我的小果好像还是不得要领,眼角急切的泪水终于流淌下来。半天没收到反馈的徐凭懵懵然睁开眼看见泪眼朦胧的弟弟,心头一软。 放任小果在痛苦里挣扎,和放任小果在街头捡破烂又有什么区别。 豁出去了。 徐凭咬紧了嘴角,手掌攀上了弟弟的身躯。 “哥哥帮你。” 第26章 苹果(6) 一早上的兵荒马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 徐凭也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屋子里离开去洗漱换衣服,他的脸热的发烫,又生怕这是一个泄洪的口子, 打开了就合不上。 好在纾解了的小果暂时还没思考太多的能力,他只是又在徐凭怀里赖了一会儿, 乖乖起床吃药, 收拾东西送哥哥出门。 徐凭红着脸, 装作无事地和弟弟说再见走上面试新工作的道路。 徐凭坐公交车来到酒厂门口,张唯云已经久等多时了。 她应该是还有课,一大早不急着去学校先来接徐凭, 紧领着徐凭到销售部报道。 来的路上徐凭甚至还复习了一番, 想着好歹应该准备准备, 可张唯云带着他到了一间屋子里,直接就给他端茶倒水叫上“徐经理”。 “我爸爸昨天听说我介绍了恩人过来,直接把招聘启示撤了下来, 说不用再看其他人了, 这里是咱们厂的产品资料,高度酒和低度酒都有, 你先看着, 等下午我爸开完会回来他再和你说具体的事情。我还有课,时间来不及我先撤了!哦对了, 抽屉里有公司给你配的新手机, 徐大哥加油!” 说完,张小姐挥挥手背上自己的小书包一溜烟走了。 徐凭没办法, 只能先看酒厂资料, 看着看着才知道为什么经理不用面试,因为这个厂子的销售部就只有他一个人。张氏酒厂主营粮食酒, 最近才开始尝试复合配制酒品的研发,上回张老板就是外出去谈这个项目才让张唯云一个人去见的客户出了事认识的徐凭。 徐凭打开抽屉看,果然张小姐说的工作手机就躺在里面,那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做工作机实在有些屈才。 张小姐心细如尘,徐凭的窘况她看在眼里,那台老式按键手机她也看见眼里。所谓的工作手机是她买给自己的,如今拿出来借工作为由给了徐凭。 新手机很好,功能很全,还可以给小果用来看电视玩游戏,徐凭觉得自己越来越幸运了,工作起来就更加卖力。 整理了半晌资料,张老总不在,徐凭上午也没什么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小果,干脆搁下手里的资料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不知道小果有没有按时吃药,现在是在休息还是在看电视,还有……早上那件事是否给小果带来了什么影响。 “小果,在干嘛呢?” “哥,我在浇花,邻居哥哥捡了没人要的吊兰送给咱们!”小果听起来很开心,侍弄花草的时候格外轻松愉快。 他还是没忘记提醒哥哥正事:“哥,你记得帮我问有没有工作。一定记得啊!” 徐凭不可能忘记。 “知道了,下午看见老板就帮你问,你等下挂了电话就去吃饭,别饿着自己,冰箱里有苹果,饭后吃一个。” “好,哥,小果还想吃小黄鱼。” “……”一说到小黄鱼,徐凭就无端想起那天在夕阳下抵在他唇边的温软手指,最后只能低低地答应,“好。” 挂了电话,徐凭把产品资料按照价格和种类排序,记录每一款产品的特点,开始自己的工作。整理工作做到一半,徐凭刚想去产品部亲自试试口感,就听见有人敲门。 “徐经理,吃饭啦。” 这家可以称为公司的酒厂还延续着上世纪工厂那种吃大锅饭的传统,到了饭点儿甚至还有人专门来叫他这刚上任的徐经理一起去吃饭。 徐凭无限感慨着出了门,和其他部门的人一起去往食堂吃午饭。 午饭,小果在家吃面,徐凭在单位吃了一两米两个菜,饭后还有一个黄桃罐头做甜点。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昼伏夜出的野生吸血鬼终于找到了编制一样,慨叹能看见阳光的日子真好。 罐头徐凭没舍得吃,决定带回去给小果也尝个新鲜,他刚把罐头放进包里就听外面说,张老板回来了。 张老板看起来比想象中的更加平易近人,一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山装,胸前口袋夹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就是可以立马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进厂干活的架势。 “小徐,欢迎你到我们这里来,非常欢迎!”张老板紧紧握着徐凭的手,宛如一个交待后事的老人一样诚恳。 徐凭越看越觉得他像大哥,不是徐临那种背后会捅人一刀的伪善大哥,而是会蹲下来在街边和弟弟聊白天挣了多少钱的的家里顶梁柱大哥。 “您客气了,是我该谢谢您。” 徐凭打心眼里感谢他,毕竟他虽然帮了忙也拿了酬金,对张老板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老实憨厚白手创业的张老板非但不嫌弃他这样从夜晚里来的会所从业人员,反而把他当成人才看待,听从女儿的建议,给他一份算是很体面的工作。 张老板放下东西,拉着徐凭进屋谈正事。 “小徐啊,公司的情况和产品相信你也都了解了,目前我们的情况就是,传统酿制酒的市场范围太过狭窄,因此公司想要迫切地想要打开在年轻人当中的消费市场,听我女儿说你是个很了不起的调酒师,感觉你在这方面是有见解的,所以我是腆着这张老脸想求你留下来,你放心,虽然咱们公司规模不大,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比之前只多不少的薪酬。” 徐凭只说自己会尽心地试试看。 张老板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客套了一番准备走,徐凭突然想起弟弟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赶忙去问:“张老板,咱们公司有没有出力气的活计还缺人,我有一个弟弟,脑子不是很好……但是他很勤奋,其实也挺聪明的,他想找个工作,我不放心他自己出去,想问问有没有合适他的岗位可以安排,您放心,肯定不耽误我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张老板正在成功拉徐凭入伙的兴头上,自然是徐凭想要什么他就愿意给什么,他思索了片刻,说:“物流部那边可能会有一些搬运的工作,这样吧,我让秘书去问问,下班前给你信。小徐,好好干!公司的未来就在你们手里了!” 老板就是这样,说什么都要给你画个饼,画完饼的张老板很快去忙别的,剩下徐凭一个人继续自己的整理工作。 他去产品部之前先去物流部看了看,发现那里还算清闲,一下午可能只用搬两次货,算来也轻松,以小果可以轻轻松松把他背着一路送到医院的力气,想来也能胜任。 产品部里只有两个姑娘在看新包装的生产线,徐凭把要推广的梅子酒和荔枝酒各拿了一小瓶回去试酒,下班的时候到了,看生产线的姑娘立马拎包撤退,徐凭也是罕见地体验到点下班不被纠缠的感觉,也跟着出门坐车去给弟弟买小黄鱼。 提着小黄鱼站在家门口,徐凭反而有些发怯。 虽说白天通过电话,可徐凭只要一想到自己早上帮弟弟做了什么事,便丝毫做不到坦然地出现在小果的面前。 小果不懂,他该懂的。 徐凭在门口犹疑了十分钟,手机铃声响起,原来是小果看他到了时间没回家打电话来催。 徐凭慌慌张张掏手机,家里的防盗门也随之开启,小果听见铃声从门后钻了出来。 “哥,怎么才回来?” “呃……”徐凭睁着眼睛撒谎,“卖小黄鱼的地方人多,我多等了几分钟,快进去趁热尝尝。” 说完,徐凭把鱼递给弟弟,催着小果进了门。 转身关门的时候,徐凭长舒了一口气。 好像,也不是很难。傻子也好弟弟也罢,徐凭有时候不由得会想,若他真的有爱人有家,生活不就和现在一样吗? 小黄鱼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刚做完第一次电击治疗的小果好像一下子恢复了很多,他甚至跟着电视上的美食节目学着煮了一道番茄蛋花汤。 “哥,我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小果不急着催哥哥剥鱼刺,反而主动盛了一调羹的汤喂到徐凭嘴边,炽热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徐凭一张嘴喝了,味道还行,只是……好像没有放盐。 “好喝!小果做饭这么厉害,是不是等病好了哥哥就能吃到你做的大餐了?”徐凭笑着,赞不绝口。 小果开心地放下调羹,说:“我好像之前是会做饭的,只是想不起来了,哥,你不用担心,等下个星期咱们再去做治疗,还有周末我要去做心理辅导,总有一天好起来,一定能给你做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这一段话说的太过行云流水,不论是语气还是遣词用句都不再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更像是个失去了记忆和部分生活经验的大人。 也更像是,另一个小果。 就像董医生说的,治疗方法凶险,却真的十分有效。 徐凭一激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已经把早上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几乎以为小果已经康复是个正常人,还有三分担忧这是不是另一个被藏起来的小果的时候,小傻子突然歪着头原形毕露。 “哥,有没有帮小果问工作呀~” 小果眨眨眼睛,又变成听话的撒娇小孩儿。 “问了问了,老板说运输部门有搬运的工作,我去看了不是很累,只是要小心些货物,小果愿不愿意去呀?”徐凭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和这样的小果相处更加自然一些。 小果听了格外地开心,拉着徐凭的手脑袋歪到他肩膀上去:“太棒啦,我可以和哥哥一起上班了,明天就去上班!” 他下意识地又要做出以往一高兴就往徐凭脸上亲的逾矩动作,只是这回还没等徐凭阻拦,他自己就停下了。 耷拉着脑袋,想吃肉却吃不到。 “哥,是不是不能亲。” 当然不能,再往前迈一步,徐凭几近崩溃道德底线就要彻底无存。 面对傻子的明知故问,徐凭只能硬着头皮装没听见,想做些什么来缓解尴尬的时候,抬眼看见了搁在桌子上的自己从厂子里带回来的酒。 他灵机一动:“小果想不想喝酒?” 第27章 苹果(7) 徐凭心里其实没有底, 他从来没给小傻子喝过酒,也不知道弟弟酒量如何,更不知道喝了酒的小果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只想赶紧翻过“明知故问”这一页。 小果也很讶异, 但更多的是开心,因为他在酒吧里打盹儿、在会所二楼捡罐罐的时候徐凭不许他沾一滴酒, 现在哥哥竟然问他要不要喝酒。 傻子当然想喝。 “要!哥哥, 你可以做给我喝吗?”小果眼巴巴看着, 一只手做出摇摇晃晃的动作。 摇摇晃晃,指的就是徐凭在调酒台后面日复一日的shake,也不知道傻子是什么时候记下了这一出, 似乎觉得从哥哥手里做出来的酒会比原酒更加香甜。 可家里没有酒器, 徐凭看着眼巴巴的弟弟, 最后拿了一只青瓷小碗倒了一些果酒出来,加了几滴柠檬汁和阳台上摘来的薄荷叶,做了个简单的鸡尾酒给小果尝尝。 装在碗里的青色酒液澄澈无比, 骨白色的碗底还印着一只红色的小鱼, 这原本买来哄小傻子喝药的碗,最后竟然成了酒器。 小果十分小心地捧着碗, 看一眼哥哥, 看一眼酒,最后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浓度不过百分之七的果酒喝起来更像饮料, 小果喝了一口就想喝第二口, 转眼把一碗的酒都牛饮干净,还有一滴挂在扬起的嘴角。 “哥哥做的, 好喝, 小果明天也想喝!” 他到底是没有好透彻,说话也是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混沌, 一会儿“我”一会儿“小果”。 徐凭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再让小傻子多喝,只此半碗,再要就死活不给了。 饭后给董医生打电话说了喝酒的事,医生说小果少饮一些也无妨,只是要徐凭多注意他酒后的情况。 小傻子变傻之前大约也是个应酬的主,一大碗酒喝下去精神还算好,只是脸热热的发烫,撒着娇往徐凭的怀里钻。 “哥哥,明天也可以摸摸吗?” 小果的眼神向下又满怀期许,徐凭被烫的说不出话。 摸摸,摸摸。 这种事情开了先河,就没有收住的时候。 傻子看他不说话,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哥哥教过礼尚往来,明天换小果给哥哥摸摸!” 徐凭:想死…… 董医生给的资料上说,像小果这样服用精神药物的患者多数会有或多或少的诸如反应迟钝食欲不振之类的情况,可他看小果这样日复一日的乖巧,简直一丁点的异常都没有。 不止没有异常,还更加有干劲儿。 有了工作的小傻子吃完药就睡觉,一大早就起床,徐凭还在庆幸没有傻子忘性大再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喝水的小水壶、该吃的药和给哥哥带的大苹果都装进背包里整装待发了。 “出发!” …… 新招的员工没来上班,销售部还是除了徐凭什么人也没有,他把东西一放就带着满心欢喜的小果去物流部报道。 张老总的秘书昨天打过招呼,小果初来乍到竟然还领到了属于他的手写工牌,工牌上还留了贴照片的空白处。 徐凭帮弟弟领了工装放好东西还要再待一会儿,小果就推着他往门外走:“哥哥去上班,我自己可以的!” 听到他说“我”而不是“小果”,徐凭竟然有了一种弟弟真的可以独当一面的错觉。 徐凭嘱托几句后离开,小果放下自己的小水壶,换上工装外套,按照哥哥教的样子把袖子挽起来,收拾好自己以后,径直地朝在一边玩手机休息的三个老员工走去。 “大家好,我叫徐果,我哥哥叫徐凭,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小果诚恳地鞠躬,把话说的尽量简练,毕竟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个傻子,这两句话他来的路上在心里默念了几百次。 物流部加上小果一共四个人,剩下那三个是公司还是普通小酒厂的时候老板从附近村子里找来的村民大哥,有一个年过五十,小果都应该喊大爷的那种,应该是他们中间的老大。 小果刚刚来的时候是徐凭领着过来的,他们互不相识也就不知道小果的底细,看到他这么傻乎乎地鞠躬问好,只把他当成好欺负的小年轻。 几人话也不说,略微点了点头算是应答,又低头去刷视频软件了。 小果也不恼,抱着自己的小水壶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乖乖等着。 看到一切无虞,角落里躲着观察的徐凭放下了心,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半小时后,外面有大车开进来的声音,带头的老大爷抬头,咳嗽了两声。 “那什么果,货到了,你去跟着卸一下车。” 一听来了活计,小果可激动了,水壶一放就往门外走。 卡车上装着几十个箱子,箱子里面是装酒用的玻璃瓶,沉倒是不沉,只是搬运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对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小果很是上心,小心翼翼地抱着箱子送进仓库,生怕脚底下一个不稳像摔碎家里的酱油瓶那样闯祸。 剩下几个人坐在那里玩手机一动不动,明明是职场新人被老江湖欺负自己一个人累死累活,他却开心得像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因为搬箱子就是干活,干活了就能挣钱,挣到钱了,他就能反过来养活哥哥。 已经是深冬时节,小傻子来回几十趟硬生生累出了满身汗,他靠在仓库门口擦汗,从阳光的缝隙里刚好可以看见在对面办公室里认真工作的哥哥。 徐凭低着头写写算算,时而莞尔,时而为什么事情皱下眉头,只是看上一眼,对小傻子来说就是无比的满足。 中午公司管饭,徐凭到点儿来接弟弟一起去食堂,发现弟弟袖口都脏兮兮的,看见自己过来就赶忙卷起来藏着。 小果不好意思地低头,他刚刚搬东西的时候又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哥哥那么爱干净,就不能抱抱了。 徐凭除了看见脏脏的袖口,还看见了弟弟嘴角若隐若现的满足和眼睛里藏不住的光芒,他知道小果一定很喜欢这个工作,也很明白小果心里现在在怎么想,于是趁着其他人都早退溜走没人看见,浅浅地抱了抱弟弟:“不怪你,衣服脏了可以洗,小果开心就好!” 日子在一天又一天的忙碌里过去,这一个星期里,徐凭清楚了厂子里里外外的情况,还迎来了销售部的两个新同事,几人一鼓作气调查了全市的酒类饮料营业场所。 而小果虽然累,每天回家躺在床上却都无比的幸福,他甚至还在倒数,倒数第二次治疗的时间,盼着自己能更快地好起来,做个会读书写字的正常人,说不定能和哥哥一样一起坐进办公室。 刁难人的三位大哥刚开始还能心安理得地看着小果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计,可时间长了小傻子的真诚直率让他们无地自容。 小果上工的第三天,张唯云想着来观战徐凭就开了工厂视察,听说小果在顺路就去了物流部,结果只看见小果一个人在忙活剩下三个人坐着玩手机,知道是怎么回事当着三人的面明知故问。 “小果,告诉云姐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在搬东西呀?” 小傻子腼腆一笑,说:“大哥哥和伯伯他们歇一会儿就来。” 他没说那三个人一点儿都没干,也没撒谎说他们干活了,不光回答了问题,还在老板千金的面前给三个算是长辈的人留足了余地。 等张唯云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般点拨几句后离开,三个无地自容的男人再也不能一天天袖手旁观,终于放下的玩乐的手机,加入到干活的行列中来。 同时因为小果的“隐瞒不报”之恩,三人对小果的态度也明显好起来,带头的大哥第二天甚至给小果带来了自家种的糯玉米,把小果高兴得鞠了半天的躬,赶紧跑到徐凭的窗外敲玻璃分一半玉米给哥哥吃。 这一天,小果的新工装终于没有磨破,晚上抱着哥哥的时候手臂也没有酸软。 终于到了第二周的休息日,是和董医生约好的接受第二次电击治疗的时候。 小果把自己的工作装洗好了和哥哥的衣服一起搭在阳台上,给邻居哥哥给的吊兰浇了水,还帮自己正在睡觉的海绵小人盖了毯子,然后雀跃地和哥哥一起往医院去。 “哥哥,我觉得下次我可以自己去医院,哥哥去上班,两个人请假要扣很多钱的。”路上,小果和徐凭主动提议。 物流部的工头大哥说了,他一天的工资是八十块,请一天假就要扣掉八十块,小果有些惋惜,因为请假看病少了的这八十块足够买一件新衣服了。 徐凭坐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和弟弟一起挤在后排,他握了握小果没有抓着背包带子的左手,郑重地说道:“没关系,哥哥想陪着小果。钱没了可以再挣,小果病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挣的比哥哥还多,到时候买很多很多海绵小人。” 小傻子听了开心地笑,同时反驳他哥:“不买海绵小人,小果有哥哥买的那一个就够了。” “我要早点好起来,挣很多很多钱,要给哥哥买一座大房子,房子前面种花,后面养兔子。” 小果喋喋不休地说了一路,徐凭也不顾他人好奇眼光把弟弟的手握了一路。 到站下车,望着天边升起的冬日朝阳折射在医院招牌上的金色光芒,小果揉了揉哥哥又白又软的手心,开心地笑了一下。 “我还要,永永远远地,和哥哥在一起。” 第28章 苹果(8) 再次躺在电击治疗椅子上陷入沉睡, 小果又看见了上次在黑暗里的那个奇怪的男人,陆过。 只是这一次,陆过身处的地方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周围有了光芒,还有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小果看不懂的环境装饰。 陆过穿了件风衣,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鼓囊囊, 像个巨大的需要靠风才能支撑起来的气球娃娃。 小果已经见过他一面了, 并不陌生,还主动打了招呼。 “你好,我叫小果。” “……我是陆过。”那人并没有再用沉默回应小果, 竟然也和小果打了招呼。 小傻子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打了针吃了药进了手术室, 他总能看见这个奇奇怪怪的人,上回他拼了好大的力气才拉动这个人往光亮里走了一步,这次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给我讲讲哥哥的事情吧。” 陆过竟然主动开了口, 他的声音刚落, 小果发现自己待的地方好像天翻地覆的变了一番,骤然从奇怪的闪光屋子里到了太阳还没有升起的山顶。 山顶有个小木屋, 居高临下, 能隐约看见山脚的小村落,小果记得那里, 那是遇见哥哥的地方。 四围是晨雾与淡淡云层遮掩后的天光, 陆过穿着他考究的风衣坐在一块长满苔藓和地衣的石头上,无比真诚地朝小果伸出了邀请的一只手。 小果环顾左右, 在他的身边找到了一块不那么脏的石头, 用手拍拍打打拂落灰尘后,坐了下来。 “说些什么呢, 唔……哥哥今天也陪我一起看病啦。” “还有还有,哥哥换工作了,小果也有工作了,在一个地方,哥哥卖酒,小果搬箱子。” “家里有了一盆新的花花,是白色的,很漂亮。哥哥很喜欢。” …… “小果每天都很开心,只有一点不开心。”小果说着说着说到真心处,竟然还低下头来。 而一直听得津津有味的陆过一脸真挚地追问:“什么?” 小果舔了舔嘴巴,有些不好意思地诚实回答:“哥哥总不让我亲。我想亲亲哥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重回哥哥身边的那天起,他就有强烈的和哥哥进行肢体接触的愿望。 牵手,拥抱,抚摸,亲吻…… 还有那天早上奇奇怪怪的事,感受着哥哥的体温,在羞耻的情爱里他觉得无比的满足,好像他和哥哥变成了一个人,再也不会被现实分开。 陆过听完,竟然罕见地笑起来,手指抚摸过自己的唇角,有模有样地给小果支招。 “你是怎么和哥哥说的呀?” “嗯……小果可以亲亲哥哥吗?” 傻子回答完,清醒的陆过笑了起来——这是和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相见后,小果第二次看见他笑了。 他望了望远方,薄雾散得差不多,山下小路曲曲折折,不知道通往什么方向。 “你可以换一个方法,把询问哥哥变成让哥哥主动来亲吻。”陆过说。 而小傻子不明白他的话,因为哥哥说亲吻这种行为就是要彼此同意才可以,怎么能不问哥哥呢? “傻子,哥哥最心疼你,你越可怜他越心疼,心疼了,自然不用讨要就能得到一切……” 小傻子若有所思,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关于哥哥的事两个小果讲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地平线的一边升起,又从另一边落下,傻子算算时间,有些慌了。 哥哥还在外面等着呢。 “我不能继续和你讲了,下次吧,你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陆过摇摇头。 小果知道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也不多问,说了声再见,闭上了眼睛。 …… 灯光亮起,小果从密密麻麻的体征监测线路环绕中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干涩发苦,说不出的难受。 他再努力张了张嘴,话也没有说出来。 与此同时,在治疗室外等候多时的徐凭再也等不下去,推开门径直冲了进来。 他握着小果耷拉在床上努力试了几试都没有抬起来的右手,手指冰凉僵硬,是医生介绍过的典型的无抽搐掉休克治疗后的适应症状。 徐凭害怕了。小果接受电击治疗后整整躺了一整天才醒,他为了治疗都没有吃早饭,小背包里的鸡蛋都凉了,明明上次接受治疗的时候一丁点的适应症都没有,怎么这次就这么的严重。 在慌乱的满屋的仪器监测声里,徐凭发现自己流泪了,泪水滴在小果僵硬冰凉的指节,他看见小果的手指动了动。 徐凭喜极而泣,一阵冲动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灵魂传到了唇边——他在小果的手背上落下了深深的一个吻。 病床上躺着接受医生检查的小果嘴角勾了一勾,就像那个人说的那样,哥哥主动亲他了。 虽然只是手指,小傻子却无比地满足。 因为情况不是很好,小果这回醒来后足足缓了一个小时才有说话的力气,在医生的建议下留院观察一晚。 董医生来看过,检查了小果的情况以后,安慰徐凭不要担心,傻子的体征比起以往好上不少,恢复精力以后说话有了条理,情绪也更加稳定,情况好多了。 徐凭这才放下心来,可看着小果躺在病床上,心里的担忧还是不少。 “哥,我想吃苹果。” 傻子动动嘴,徐凭立马就下楼去买了苹果,削好了递到弟弟的手里, 小果却撅着嘴。 “哥哥喂我。” 他那些面对检查的时候的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在哥哥面前都变成了天然的撒娇。 徐凭无可奈何,一边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弟弟,一边不禁想,或许有一天小果完全恢复了,在自己面前还是会这样小孩子脾气。 大小孩儿。 小傻子一天之内得逞了两次,高兴得不像话,照葫芦画瓢装可怜让哥哥做这做那。 直到徐凭取了检查报告回来还没敲门却隔着病房门听见了小傻子欢乐的歌声,再开门一看小果正满地蹦哒,这才知道弟弟早就恢复了,是在耍小性子骗他,一瞬间哭笑不得。 “哥——” 小果故技重施,可徐凭站在门口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小傻子只好坦白。 “刚醒的时候是不太舒服的,后来看见哥哥就好了。我不是有心想骗人的,只是看见哥哥哭了,心疼哥哥。” 心疼哥哥和撒谎两件事不知道有什么联系,偏偏小傻子又说得理直气壮,徐凭又气又想笑,憋着一口气不理他。 一直到晚上睡觉,徐凭也坚持在陪床的地方趴着休息,不接受小傻子同挤一张床的请求。 小果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指头悄咪咪碰一碰哥哥垫在脑袋底下的手指头,徐凭躲开他就继续追着碰,直到把哥哥有些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胸口为止。 “哥。” 小果有些着急了,毕竟不能让哥哥真的趴在床边睡一整夜,徐凭之前的工作一站就是一整夜,腰向来不好,有时候回家还要他帮忙捏捏揉揉,再这么一折腾是真的受不了。 徐凭心软了一半,面色不变,问他干嘛。 小果的脑筋滴溜溜转,说:“白天睡着的时候,我梦到了好多东西,想讲给哥哥听。” “这样讲也行。”徐凭没妥协。 小果却拽着他的手不松,誓有哥哥不上床他就头昏脑热马上晕倒的架势。 最后听着床头仪器的滴滴声,徐凭还是侧躺在了小果的身边。 “讲吧。” “哥哥,我在梦里梦见一个人,他跟我说他也是我,他说哥哥不会喜欢他。” 小果说完,徐凭心头一紧。 这就是医生说的,小果内心深处想要逃避的自我。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会让他藏起来,并且坚信自己不会被徐凭喜欢? 小果摸了摸哥哥的后背,在腰上揉了揉。 “但是他说他想听哥哥的故事,我就给他讲了好多关于哥哥的事情。他原本手里还有刀呢,身上也是血,可是听见哥哥的事就不流血了,天也不黑了。” “我们去爬山,爬到高高的山顶上看日出,他穿了好漂亮的衣服,就是一点不讲卫生,石头那么脏他擦都不擦就坐,还是小果听哥哥的话,衣服都没有弄脏。” 一个拿着刀的,浑身是血的男人,徐凭闭上眼睛,代入小果的一张脸,就是一阵心悸。 他要做些什么,才能把这样的小果安安全全的找回来。 “他……有和小果说什么吗?” 小果点头,又摇头。 “他好像介绍自己了,但是小果不记得了,好多梦里的事情,小果一睁开眼睛醒来就不记得了。哥哥,对不起。” 徐凭在逼仄的病床上翻身,主动握住了小果的手。 “小果不用说对不起,小果已经很棒了,梦见了那么多,总有一天会都想起来的。不论小果是谁,小果是什么样的人……” 徐凭顿了一顿。 找回来吧,把丢掉的那部分小果找回来,把关于未来早已经入土的期待找回来,做一场好梦,梦见一切现实里不会也不能允许发生的东西。 徐凭嗫嚅着,说。 “哥哥,都永远不会离开小果。” 第29章 苹果(9) 小果第二次电击治疗恢复后出院, 几乎没在家休息两人就回到了单位上班。 虽然有老板千金这一层的关系在,可徐凭到底舍不下脸面一直拖着不上班,至于小果, 则是在家不如在厂里,厂里还能看哥哥。 物流部的那三个人对小果客气之后, 小傻子的工作好做许多, 徐凭放心不少, 开始着手打开销路的事情。 新产品是果香系列,如果还和之前一样只是在烟酒副食店里的代销,肯定没什么销量。 他估算过, 市区大大小小有五十多家酒吧, BUZZ酒吧街占半数, 如果回去酉酉和尤姐谈合作,再用尤姐的路子在酒吧街推广,新产品的销路说不定就打开了。 仿照鸡尾酒, 这些酒也大约都可以称为预调酒。虽然口感不比现调的鸡尾酒, 但其基酒是古法酿制的中式酒,比起单纯的白兰地等酒品更加适合国内年轻人的口味, 价格也是更加优惠。不光是酒吧街, 大学城附近的娱乐场所,都可以进行代销。 在徐凭的建议下, 最新的预调酒系列叫做诗人, 装着五颜六色酒水的透明瓶子外印着从杜康到李白的诗词选摘,古朴盎然, 配上略显萌态的卡通贴画相映成趣。 小众的古法酿制果酒, 听起来和时尚潮流不搭边,徐凭去找尤姐之前捧着个盘子在酒吧街街头搞试喝, 效果竟然意外的不错。 酒吧街乱糟糟的,但已经不是胡阎罗在的时候的那种乱了。听说他的大部分小弟都被警察抓起来有罪论罪了,这里虽然乱,也比往日乱得安宁。 快过年了,徐凭抱着装纸杯还有剩下来的半瓶酒的箱子站在酉酉的门口,觉得他应该给尤姐提前拜个年,也说一下小果的病情和还钱的事情。 “来谈生意啊,我记得你约的是明天,何况今天已经过了时候,你知道我的规矩,没办法了。”尤姐还是在喝茶,这回看的书从道德经变成了《阿维斯陀》,大有要把世界上宗教都研究个遍的架势。 徐凭不好意思地放下箱子,也不往房间里走,只是靠在门边上和她说话。 “事情明天再说……快过年了,路过附近,来看看您。” “小果呢?” “小果现在和我在一个地方上班,他帮人搬东西,一天能挣八十块钱。他还说下次来见你要用自己赚的钱请你吃饭呢!” “好,那老板姐姐就等着了。他的病怎么样?” “好很多,现在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就是有时候呆呆的,喜欢发愣想事情,过去的事情想不太明白,但已经会照顾自己,还会给我做饭了,番茄蛋花汤做的很好喝。他还学会了种花,别人给我们的垂死吊兰,他摆弄来摆弄去,要我给他买肥料,竟然真的救活了。还有啊,他很喜欢看电影,说挣了钱要带我去电影院看电影……” 一直到尤姐听着止不住地嘴角上扬,徐凭才发现一向话不多的自己说起小果的时候有多么的健谈,小果的眉毛,小果的鼻子,小果嘴上沾的饭粒,他都能喋喋不休半天。 两个人都反应过来,听得津津有味的尤姐连茶冷了都忘了喝,只是拿开放在膝上的书,叫徐凭走近了和她说话。 “这个,你喜欢吗?” 尤姐拿手机,给徐凭看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应当有三十了,气质和相貌都算是上乘。 “这是我一个朋友,是个医生,我们是在读书会上认识的,人长得也不错,他和你一样……” 尤姐的意思,不言而喻。 可徐凭却像脑子被小果玩的橡皮泥堵住一样转不过来弯,他一开口,竟然是“他是看什么病的医生,能给小果看吗”。 尤姐想给他介绍对象,而徐凭满心满念想的只有傻子。 “徐凭,你不能只和小果生活一辈子。”尤姐说,她觉得徐凭还是应该找个伴儿,喜欢男人就找个男人,这个斯文的男人是徐凭往日会喜欢的类型。 徐凭语塞,他已经很久不想这件事了。 曾几何时,徐凭迫切地想要恋爱,想事业有成,带着自己的爱人一起回家给父母看,告诉他们男人喜欢男人没什么大不了。可现在父母都走了,大哥又是那样,他事业没成,能带回家的只有干完活满身汗还要抱抱的小果。 小果。 徐凭心里有些藏起来的地方如冻土逢春一般,生猛地裂开沟壑,有些疼,又有些痒。 “我……尤姐,我先走了,小果马上下班,我该去接他了,明天我来找您说生意的事情。” 徐凭磕磕巴巴,落荒而逃。 回酒厂,放东西,接小果下班,回家。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徐凭说起明天要去和尤姐谈业务的时候,小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徐凭这才想起,明天是小果年前最后一次电击治疗的日子。 而他还和尤姐约好了明天要去酒吧街谈生意。 尤姐不喜欢爽约的人,这规矩徐凭是知道的,可如果说是为了小果而爽约,她应该也不会怪罪什么。徐凭想着想着,竟然不自觉把这事说了出来。 饭桌上正给哥哥夹菜的小果动作一顿,释然地接话:“没事的,哥,我自己可以的。” 他平静又镇定的样子,又恢复了几分正常人的模样,好让徐凭相信,他的弟弟是真的不一样了。 往日里,小果上班下班都是和他一起,徐凭甚至没有放小果自己出门去买些什么。更何况明天要去的地方是医院,躺在电椅上的是他的傻子弟弟,徐凭还是不放心。 可盯着小果夹给自己的菜,徐凭忽然想到董医生说过的话。 生活里的点点滴滴……独自就医的经历,会给小果带来些什么意外的恢复路上的收获吗? 徐凭看着弟弟一闪一闪的眼眸光亮,明白傻子有多么期盼向他证明自己。 “那……明天哥哥先送你去医院,然后去酒吧街,回来的时候顺路接你,好不好?”徐凭妥协了一半,呆在医院总归是安全的,小果都没有自己走过这段路,他还是不放心傻弟弟自己回家。 对傻子来说,这样的妥协好像已经足够了,他满足地点点头,答应了哥哥。 翌日清晨,徐凭收拾好弟弟的行囊,挎在身上拉着小果先来到医院,将傻子亲手交给了来迎接的年轻医生,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傻子一直把胸膛挺的很直,好像站的足够直就证明他是个大人了,这次能独自看病,下次哥哥生病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向哥哥招手,拍拍胸脯做出古怪又可爱的保证模样,眼见徐凭笑了,知道哥哥不看见自己进去不会离开,这才依依不舍地跟在医生的后面进去。 小果的身影隐没在医院大门后,徐凭转身,匆匆往酒吧街的方向去了。 让徐凭意想不到的是,原本他以为要费尽口舌说服的只有尤姐一个,可到了谈事情的房间才发现,零散坐着的足足有七八个女老板——她们是尤姐的朋友,在各行各业过活,酒店、餐厅、青年旅舍、桌游馆,只要徐凭有这个本事,他就能获得意料之外的商路。 一时间,看着坐在最里面只笑不言语的尤姐,徐凭心生无限的感激。 尤姐是懂他的,无论是五十万还是现在,从没有白白给徐凭一分钱。徐凭有骨气,他总要付出些什么,才肯接受别人的好。 所以比起直接给钱,照顾徐凭的业务才是尤姐思索过后做出的更好选择。 “这是小徐,以前在我这里做事。现在做酒水生意,各位赏个光尝尝。”尤姐眼神示意徐凭开始,她的那些姐妹也都一起看向徐凭。 徐凭朝着尤姐点点头,把自己的带来的箱子打开,换上精致的酒杯,按照个人的面相猜测其口味,一人送上一杯。 轮到尤姐的时候,徐凭选了白居易荔枝酒,放在淡红色的盏里,摇晃生香。 “红颗珍珠诚可爱,白须太守亦何痴。十年结子知谁在,自向庭中种荔枝。” 比起甜味,荔枝酒胜在留香,就像尤姐,不必用甘甜留人,她坐在那里就是一杯好酒。 徐凭摸了摸被小果抓的有些皱皱的袖口,定下心在酒香里开始介绍。 若干时辰后,徐凭从酉酉离开,带着价值一百万的订单。 张老总给他的提成是八个点,徐凭这个月业务轻轻松松达成,拿到了八万块的提成。 不光如此,尤姐为首的几位女老板甚至和徐凭敲定下了日后五年的合作关系,只要徐凭还在酒厂,她们都愿意从徐凭这里批发酒品,条件是要第一时间拿到新品的销售权。 徐凭抱着箱子回到厂子,把好消息告诉张老板,张老板高兴得手足无措连连致谢,他是知道徐凭有些本事的,却没想到这么的有本事。 徐凭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您客气了,我和弟弟才是给您添麻烦了。” 弟弟,徐凭算了算时间,小果应该马上就要结束治疗了,他得赶紧过去,赶在小果醒来之前出现在病房里。 徐凭问同事借了辆小电驴,慌里慌张地往医院的方向骑。 结果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摔在了前几天下雪留下的积水坑里。 他摔在水坑边上的沥青地面,手掌整个都擦伤了,电动车脱力还冲进了路边绿化带里,轮子卡住,费了徐凭好些力气才推出来。 泥水溅了满身,他也没时间去清洁,推着电瓶车又歪歪扭扭上路了。 他算着时间,不晚的,小果应该还在病房里没醒。 徐凭把电瓶车停在病房楼下锁好,乘电梯上楼去。 怕惊扰弟弟,徐凭靠近病房的时候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 也不知知道小果这回治疗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出现适应症,会不会好一点,徐凭忐忑着,迫切想要立刻见到弟弟。 病房里安安静静,小果可能还没醒,徐凭小心推开门,打眼要看他的傻弟弟。 可洁白的床单刺眼夺目,病房里空无一人。 第30章 苹果(10) “小果半小时前就离开了呀。” 护士站的人说, 小果结束治疗后醒来就离开了,他说要早早去接哥哥下班,自己恢复力气就离开了。 说好的等他来接, 小傻子又自作主张。徐凭又气又想笑,想到弟弟那日渐强烈的自立心态, 知道他是在一点点变正常, 也觉得一切都能接受了。 他向医护人员道谢, 下楼要骑车回去,忽然灵光闪过,先给小果打了电话。 没人接。 骑电车摔倒, 好像是老天爷要阻拦他见小果。徐凭心里有一根线隐隐地绷紧, 总觉得是有大事发生了。 他当下停住脚步, 给孙子杰打了电话吩咐他回家去看,又给同事去了信息,五分钟后得到小果不在厂里的消息。 十分钟后, 孙子杰也带来了傻子不在家也不在酒吧街的消息。 那只能是在路上了, 徐凭和孙子杰,一个从家往医院迎, 一个从医院往酒厂走, 盼着能在半路碰到小果。 未果。 冬天的夜晚来的很早,寒气和黑夜一同到来, 徐凭为了看起来正式穿的衬衫工装并不能抵挡住冬天的寒冷, 但他心里担心的却是穿着棉服出门的小傻子会不会受冻, 徐凭站在酒厂门口看着暮色一点点渗透天际, 心如火焚, 知道不能再靠他们这几个人去找了。 徐凭报了警,但他害怕警方会在找寻的过程中因弟弟是个傻子低看小果, 幸而来出警的是立了功已经高升的沈淮警官。 沈淮一边安排警力去查,一边带徐凭去了医院的监控室。 监控里小果从病房楼里出来,走到了医院大门口。 可偏偏就今天,大门口监控坏了没修。 傻子丢了。 家里没有,酒厂没有,酒吧街也没有,就连小果以前待的垃圾桶也没有。 像太阳蒸腾水滴一样,小果凭空消失了。 沈淮安慰他小果会找回来的,可徐凭翻来翻去能提供给警方的信息只有小果的一张工作证照片和他是个傻子的事实。 没有名字,没有过往的傻子。 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到白天,冬日的风吹透了整个云城,徐凭想不到,一个傻子能跑哪里去。 天这么冷,小果最怕冷了,晚上稍微一降温就往哥哥的怀里钻,要是这么冷的天跑到外面去,肯定要冻坏了,他去年冬天的冻疮痕迹还没消,怎么能受这样的苦呢? 徐凭满身的疲惫,站在医院门口不肯离开。他就是和小果在这里分别的,没想到早上一别,就找不见弟弟了。 “凭哥,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们一定通知你,”沈淮也陪着熬了一整夜,他可以熬,其他人总是要休息的,他只能过来提醒徐凭,“小果一定能找回来的。” 傻子除了他身边就没有家了,还能跑到哪里去,徐凭盼着自己是做了一场虚无的梦,梦醒了弟弟就回来了。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沈淮送回家,孙子杰放心不下他要留下照顾,被徐凭一把推出门外。 “何芳也累了一整天,你回去陪陪她吧。” 徐凭着了魔一样想,万一小果是因为不喜欢坏蛋小杰哥哥才不回来呢,他才不要让孙子杰留下。 大门没锁,徐凭蹲在门口的地毯上,吹着外面透进来的冷风,又熬了一个白天。 依然没有结果。 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连酒吧街的人都被徐凭请过来全城找人,愣是没有找到一丁点小果的痕迹。 徐凭从刚开始的会期盼和不甘,心里逐渐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的弟弟就像一个泡泡,被阳光戳破,倏尔消散了。 没有了大哥,没有了小果,徐凭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在路上摔了一跤停下歇歇,就和弟弟永永远远地失散了。 上天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夺走徐凭的家,还他一个傻子,却又让两人分别。 家里的吊兰开了又谢,彻底失去小果在时候的风采,就连没了废纸壳遮挡阳光能肆意挥洒的阳台,在徐凭看来都那么的扎眼。 徐凭不敢再待在家里,他得上班去,万一哪天小果回来了闹着吃小黄鱼他没有钱买怎么办,再者,为小果的病他还欠了许许多多的钱。 徐凭狠狠心,给自己买了一辆往日舍不得买的电瓶车,换过同事被他摔掉漆那一辆,这样偿了人情,他还能在上班的路上和下班的途中多跑几个地方贴寻人启事。 徐果,男,二十来岁,于12月3日晚在平安医院门口走失,走丢时穿一件褐色棉服,戴红色围巾,耳后有鸟形小痣…… 徐凭只字不提弟弟是个傻子的事情,他相信小果会好起来。 可谁人又都明白,二十多岁还能走丢的,不会是个正常人。 物流部的三个男的没了傻子的助力,要多干许许多多的活,每天真情假意地来问徐凭,小果什么时候回来。 小果什么时候回来呀,徐凭也不知道。 他只是又成了一个人,浑浑噩噩,来去如梦。 随着小果的消失,医院的治疗方案也不得不中断,董主任回到禹南去,临走前,把傻子留下来的一切东西都交给徐凭。 心理辅导老师让小果给哥哥写一封信,那封信封在黄色的报告单里,小果这样写: “哥哥,你有一双软软的手,牵着我一直走,走进我们的大房子里,房子外面是大车,里面是小果。” 徐凭抱着信,泪流满面。 “我要和哥哥结婚!” “哥哥发誓一辈子不离开小果!” “哥哥亲亲小果吧。” …… 小果去哪儿了呢? 回答徐凭的,只有弟弟留下来的奶牛小水壶,还有各式各样的海绵小人。 十二月底,沈淮打电话来说端掉了一个传销团伙,徐凭外套都来不及穿好跑去警局,可被解救出来的,没有他的小果。 小时候被拐卖,长大了突然失踪的小果。 徐凭开始抗拒吃苹果,抗拒吃一切甜的东西,怕所有的甜蜜都能让他回想起往日的时光。 夜深了,徐凭躺在弟弟的床上难眠。 他只是,又一个人了。 孤单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农历腊月。 部门的业务在徐凭的带领下一直突出,领导给他们提前放假,说腊月初八办完年会就关厂子,要大家早早回家去休息。 年会那天,部门里一个徐凭亲自招进来的小姑娘一直低头刷手机不怎么玩,一样低落的徐经理还担心她畏生,主动坐到她身边,不言不语陪着。 他弟弟从前也一样畏生,看见个陌生人就往哥哥身后躲,徐凭教了好几次才学会和人打招呼。 谁知小姑娘看见他来,竟然主动很小声地开了口。 “徐哥,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和你说。” 小姑娘低着头,在手机里翻翻找找些什么。 徐凭只以为她是业务上犯了什么错,偷偷来坦白,借着年会的氛围,也不准备追究什么。 可姑娘犹犹豫豫,说的并不是这些。 “我,我有一个喜欢的大明星,他是影帝,长的很好看,可惜退圈快一年了,一直没有消息。” 小姑娘说。 徐凭不明白,大明星和他有什么关系,和他有关系的只有小傻子才对。 “我来的晚,只见过您弟弟一面,可总觉得他和我喜欢的明星长得很像。” 徐凭也知道,他的弟弟长的好看,帅过无数人,长得像明星也不足为奇。 姑娘把亮着屏幕的手机递给徐凭。 “我知道徐哥丢了弟弟很伤心,就想着你会不会看到这些照片能想起小果,能开心一丁点。” 徐凭不在意,什么大明星都比不上他的傻子弟弟,可他要拒绝的时候,低头看见了照片。 “他有一年多没拍戏了,最近才回来,大家都说他是因为之前的虐狗事件怕被人骂不敢出来,但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他前年去参加电影节时候的照片,徐哥,你看看他,他是我喜欢的大明星,他叫陆过。” 照片里,名叫陆过的明星拉低帽檐躲开镜头的追击,光影下的侧脸真的有七分像小果。 他得体从容,不像徐凭家里的小傻子弟弟,笨手笨脚。 “还有照片吗?”不知道为何,徐凭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不自觉地问出这句话,想看这个和小果有些像的大明星到底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他弟弟好看。 “有有有!你看,这些都是,他很小就出来拍戏了,这些全都是他以前的照片,这张是他参加颁奖典礼,这张是他去山区做公益……还有还有,还有这张,是他最近的路透!陆过又进组拍电影了,我的青春又回来了,真好!” 小姑娘也是二十来岁,追星追的不亦乐乎,巴不得把偶像安利给全世界。 徐凭一张一张看过去,那些旧照若是不仔细看,这人还真的和小果生的一模一样,难不成小果被拐走之前有这样一号亲人吗? 徐凭心里有些激动,激动过后又是失落。 就算找到小果的家人,他也找不到小果了。 可他看见陆影帝最后的一张近照,就不这样想了。 陆影帝穿着戏服从镜头前走过,光影交错,一半脸被口罩遮住,可耳后的一点红却尽数暴露在镜头前。 那是一只飞鸟,一只困在小山沟里,遇到哥哥才肯展翅的飞鸟。 世界上会有两个长得像的人,可不会有两个连胎记都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弟弟,就是息影一年归来的当红影帝,陆过。 30-40 第31章 苹果(11) 徐凭不相信, 接过小姑娘的手机自己去翻微博,发现他回归微博的发布时间,正是小果失踪一周之后。 而他最近的一条关于三餐的照片里出现了半只手, 手背有一些烫伤痕迹。 评论里人人都为陆影帝拍戏辛苦而唏嘘,只有徐凭知道, 这只手是伤在傻子在医院照顾自己的那个冬夜里。 徐凭不死心, 用张唯云配给自己的智能手机去查, 查陆影帝的所有过往。 陆过,男,二十二岁。 六岁的陆过就进入了演艺圈, 出演了他的成名作《水旺》, 正式成为了一名童星。在片中, 他饰演从江南被拐卖到山沟里的少年水旺,因为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被大众认可。 这十几年陆过顺风顺水,十八岁就拿了人生第一个影帝, 国内五大电影奖, 陆影帝拿了个遍,因为国际奖项也没落下, 很多人都称他陆影帝。 他的最后一部作品是《树的记忆》, 在片中他饰演一个守村人,和一群狗孤独生活, 却在电影参评国际奖项的时候被爆出他曾经虐待剧组的狗, 一瞬间跌落神坛,被批判声掩埋, 最终销声匿迹。 息影之前, 他最后接受了一次采访,采访里他穿着的衣服胸前缀了仿制的荆棘鸟的羽毛, 陆影帝说荆棘鸟代表孤独。 而徐凭的床头柜里,就躺着那根代表孤独的假羽毛,那是从小果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从他流落的时候穿着的那件外套的口袋里。 小果不是被拐卖来的,他所谓的回忆,都是陆影帝这些年拍过的电影。 小果来到徐凭身边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个傻子,脑袋背后的伤不能骗人。 可想起来这些回忆的时候,把电影剧情当回忆讲给徐凭听的时候,他又有几分是陆影帝呢? 徐凭喘不过气来。 笨蛋小果把他当成唯一,而成熟的陆影帝经过治疗后醒来,连话都不肯留下一句,就匆匆逃离了。 徐凭想怪一怪谁,可又不知道该怪在谁身上。 说到底,怪他当年把拍电影的车认成放电影的,把演戏的小孩儿当成了可怜的弟弟。怪他这十年来不谙世事想给自己拼个未来,却一点见识没有,不曾听闻陆影帝的大名。 没有人骗他,是他自己傻。 傻子,是徐凭,不是徐果。 徐凭不管不顾地抛下一切,骑着他的那辆接小果时候摔坏的电瓶车来到酒吧街,绕过灯红酒绿,走到捡小果的那个垃圾桶前面。 曾经有个人,呆呆站在这里守一整夜,就为了在清晨递给他一颗烂苹果。 徐凭找不到那颗烂苹果了。 傻子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他所谓的失忆,又有几分真假,重回昔日光鲜之后,他为什么不来找哥哥呢。 我是他哥哥呀,徐凭这样想。 可对陆影帝来说,大约并不值当吧,徐凭很快说服了自己。 他以为自己会哭会难受,会像弄丢小果的时候一样失落很久,可徐凭只是在垃圾桶边上坐了一整夜,吹了一夜的风,便没有什么执念了。 还能执念些什么呢,小果想要的看好病和过正常人的生活,不都一一实现了吗? 只是他的计划里没有哥哥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徐凭很会说服自己。 “喂,沈警官,我弟弟回家了,不是,回他自己家了,不用再找了。谢谢你” …… 酒厂放假,徐凭不肯闲下来,第二天就去了酉酉报到。 他不再花枝招展地去二楼,重新回到了调酒台的后面,过他从前过的生活。 酉酉的冰山美人又回来了,只是比以前更冷,再也不肯笑,调的酒也不一样了。 没有人从酒里喝出故事,但所有人都懂徐凭的悲伤。 包括尤姐。 尤姐不知道陆影帝的这一回事,她把徐凭叫过去,想让这个失去弟弟的年轻人好好歇一歇。 可他没开口,徐凭就在黑暗里抬头冲她笑。 “姐,我弄错了,小果没丢,他病好了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他叫陆过,是大明星。你不用担心,我去做事了。” 尤姐听他云里雾里的一番话,稍经查探,看见陆影帝和小果一模一样的那张脸,终于明白过来一切。 傻子好起来,丢下了他视如珍宝的哥哥,回去过好日子了。 尤姐很生气,想找人好好问一下那个没有良心的陆影帝,还记不记得他有个为他竭尽心力的哥哥。 可徐凭拦下了她。 “他挺不容易的,算了吧。” 对陆过来说,徐凭大约代表的是不光鲜的一段过去,没有谁能接受自己喜欢的明星曾经是个傻子,徐凭不想闹,他只要看见小果好好的,就够了。 既然小果想丢下他,徐凭想,那他就不追了。 左右都是一个人生活。 徐凭和过去的小傻子一样,染上了爱看电影的毛病,他下了班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奶牛小水壶一看一整天。 《水旺》、《被风吹过的孩子》、《左眼》、《迷失纬度》……陆影帝拍过的每一部电影,徐凭都一一看过了。 看着那么丁点儿大的一个小孩儿,在黄土地里奔跑,慢慢长大,从青涩到成熟,从无名到璀璨。 小果的过去,就在这一部一部的电影里,是他读的太晚了。 徐凭抗拒进入弟弟的房间,也抗拒回到他们曾经相拥的那张床上,他总是看累了就在沙发上休息,好像了无牵挂,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只有徐凭知道,他心里究竟憋着什么。 憋着那些兵荒马乱的清晨,还有弟弟一个又一个玩笑般天真的吻。 徐凭的身体被撕裂,一半叫他认清现实,一半叫他沉迷在梦里。 他笨拙地学习怎么注册微博,把海绵小人设成头像,时时刻刻关注着“@陆过”的动态,把陆影帝寥寥无几的微博翻了个底朝天。 陆影帝的生活好像光鲜亮丽,却很少有情绪化的分享,唯一一条仿佛带点儿情绪的,是当初虐狗事件的时候发的“清者自知”。 徐凭当然相信,陆影帝不会伤害狗狗,因为他弟弟小果怕狗怕的要死,碰见个小鹿犬都要抖三抖。 叮咚。 陆影帝发了最新动态,地址显示他在云城附近拍商务。 徐凭从九宫格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化了妆的陆影帝,还没有做傻子的时候天然可爱。 当年风云仍有余威,徐凭要退出来的时候,陆影帝的评论区已经被掩没,有一半都在声讨虐狗事件。 看着被丑化贴上虐狗标签的陆影帝,从没有涉足过娱乐圈的徐凭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在骂的最凶的那条微博下面回复“他很怕狗,虐狗的事情他做不到”。 几乎是在徐凭发出去的一瞬间,成百上千条回复朝他扑过来。 他们质问,问他怎么知道陆影帝怕狗。 他们鄙夷,说他一个小号是自导自演。 他们声讨,声讨他和陆影帝是一伙的。 徐凭怎么知道,徐凭就是知道,只不过他知道的那个是他的傻子弟弟。 徐凭无意和众人争执,刚要放下手机,电话铃声响起。 来电人是孙子杰。 “喂,徐凭啊,在哪儿呢,放假了出来喝酒。” 孙子杰那边叽叽喳喳的,徐凭拒绝了准备挂电话。 “你天天憋在家里念菩萨呢,念完了那王八蛋傻子能回来吗?出来喝酒!” 徐凭还是不理,连和孙子杰争论小果是不是王八蛋的力气都没了。 “别别别我不嘴贱了,找你来有正事,那什么……我打算跟何芳求婚,你过来参考参考……哎呀我没有你那个审美,算我求你了,出来一下吧,神仙!” 徐凭知道他插科打诨都是为了哄自己出去散心,一提到何芳的事情便没有理由拒绝,何芳是孤儿院里出来的,他和孙子杰加在一起也就只有孙子杰老家的一个表舅算得上长辈,徐凭再不出力,何芳算是娘家无人了。 他问孙子杰要了个地址,浑浑噩噩冲了个澡,因为太久没吃东西差点儿晕倒在浴室。 镜子里的人白到病态,只有腰上的一点狰狞带着点血色。 就像他的生活,只有傻子出现的时候堪堪有了色彩。 两个人没去别的地方,就在酉酉聚了一下,孙子杰亲自下厨炒了四五个菜,从库里抬出来白酒红酒洋酒若干,都是尤姐示意,要徐凭尽兴。 孙子杰不好意思地把自己买的戒指拿出来给徐凭看,戒指上有个小钻石,看起来值个五万块钱。 “没什么钱,以后挣钱了给我媳妇儿买大的。对了徐凭,我听人家说求婚之前要先订婚的,何芳没有娘家人……嗯,我把表舅请来,你做我的大舅哥,算是我媳妇儿的娘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事情订了吧,到时候我再求婚,求完婚等我媳妇想结婚的时候就结婚,你看这样行吗,还有彩礼、三金,什么都不能够短,老徐你再帮我想想,还缺点什么……” 何芳来年夏天才毕业,后面实习工作又有一大堆的事情,孙子杰原本不想这么急的,看着徐凭一天天丢了魂儿一样实在想不出办法,就说自己要求婚,给徐凭找点事情做,让他参谋参谋。 徐凭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啤酒洋酒混着喝,也不管会不会醉了。 没有客人的酒吧,灯光只为他闪耀,冷冷清清,何其凄凄。 他仰着头,眼皮上落了些光,像个扑棱不起翅膀的蝴蝶,好似随时都要被雨水淹没。 徐凭没精打采地举杯,要孙子杰再喝。 孙子杰一听自己的唠唠叨叨一堆这个酒蒙子一句话都没听起去,气得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徐凭,没了那个傻子,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第32章 苹果(12) 活不下去了吗, 会死吗,徐凭感觉天旋地转,看不到答案, 也看不见自己。 他只是又一次被人丢下了。 孙子杰为他这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样气急,拽着徐凭的领子和他讲道理:“他只是个傻子!你听我的, 把他骂一顿, 喝完酒舒舒服服地回去睡一觉, 明天一早起来全忘了,算我求你了,成吗?” “忘不了的。”徐凭心里明白, 那不止是个傻子。 “你说什么?难不成你还真的……” 徐凭那时候已经醉的不清醒了, 听不到他说什么, 只是笑,像个随时要碎掉的瓷娃娃,把孙子杰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拿开, 又坐下喝酒去了。 孙子杰年轻, 气性也大,被徐凭要死要活搞的抓狂, 一气之下把他丢在店里买醉, 自己出门去接女朋友下班了。 徐凭也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肯定比在胡阎罗那里受的罪少, 但他还是醉了, 醉的不分东西,看见门外的月亮, 踉跄着出了酒吧。 他一路晕晕乎乎地转悠, 最后转悠回捡到傻子的那个垃圾桶边上。 徐凭坐在花坛上,晃悠着两条腿, 又灌了自己半瓶洋酒。 他心里堵着的那些东西,被酒劲舒展开,温文尔雅了一辈子的徐凭突然想骂人。 “老天爷,我好不容易捡到一个傻子,好不容易把他养聪明,结果两天就跑了。陆过,我要养一条狗,取你的名字,我天天打他,我天天带他出去吃屎……我还要天天抱着他,抱着他睡觉,抱着他亲亲,抱着他教他叫哥哥……” “……陆过,我不要你了。” 徐凭骂完,心里畅快,却很想笑。陆过从来没有要过他,把他视如珍宝的是傻子小果。 他再也捡不到一条狗。 他再也遇不到一个傻子。 酒瓶子空空荡荡滚到柏油路上,徐凭跳下来捡起来放到垃圾桶边上,怕别的傻子捡不到瓶子吃不起饭。 天越黑,徐凭越醉,醉到脑子不清醒,恍惚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一个人从远方走来,身形姿势,都是他印象里的模样。 他还听见,那个人叫他哥哥。 …… 小果最后一次治疗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那个自称陆过的奇怪男人。 他身处在光怪陆离的过往回忆里,想起了一切。 拍摄《树的记忆》的时候,他曾经以主演的身份谢绝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台词广告植入——山沟沟里的守村人怎么可能知道大城市的奢侈品,当时以为没有什么,谁知电影上映后,网上忽然流传出一张陆影帝虐狗的照片。 陆过知道照片里的那条小狗,别人眼里它乖巧活泼,但陆过因为小时候的原因一直怕狗,所以在点点凑过来要亲热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推了一把。 小狗点点委屈巴巴地摇摇尾巴走掉,当时的场景却被人记录下来,加上阴暗的滤镜,陆过脸上恐惧的表情被曲解为狰狞厌恶,发酵出后来的一场风浪。 经纪人说因为这场风波,电影的海外上映和评奖都被搁置,陆过一瞬间跌落神坛,从影帝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恶魔”。 处在舆论中央的陆过因为心情低落,出席完活动之后,例行偷偷开车前往记忆里的净土——那个他遇见哥哥的小山沟。 成年之后,陆过回到村子附近找过很多次,都没有瓶子哥哥的信息。 每当他迷惘、伤心、难过、委屈的时候,就回到村子附近的小山上住一段时日。从山顶看到山谷,看见炊烟袅袅没有他的归处。 他的情绪,只给瓶子哥哥知道。 可惜他最后一次前往的时候,山上落石砸中了他的车。 陆过滚落半山间,变成了傻子小果。 他从病床上醒来,对这段或风雨或璀璨的过去并不在乎,他心里想的只有早点去接哥哥,早点告诉哥哥,他是个大人了。 他从医院离开,却在大门口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豪车。 晟新传媒的副董事、从小跟他到大算是半个经纪人赵启华就坐在车上,落下半个车窗看着他。 小果无视这一切,要往酒厂的方向去,可从车上下来两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拦住了他的去路——过去无数次偷偷溜走无数次被带回来的小陆过,最知道这两个人都有什么本事。 他不怕。 可车里的赵启华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屏幕里的有为青年徐凭正卖力向众人推销酒水。 陆过妥协了,他顺从地坐上车,手机被收走,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给哥哥发一条讯息。 他又变成了影帝陆过,变成了晟新传媒的当家明星。 豪车将陆过载往禹南,在那里,他受到了比在云城好上太多的治疗。医生从不告诉他本人情况,陆过所有的身体信息,都只有赵启华知道。 “陆过,你该复出了。”看着报告单上的状态良好,赵启华甚至没有问过他流浪的这一年里都经历了些什么,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推到台前去。 摆在陆过面前的,是几十个剧本。 这一年因为陆过的事情,晟新其他艺人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整个公司都跌入谷底,紧要关头陆过还失踪了,如今翻遍全国找出来,赵启华只当他是像以前一样任性。 没事,人回来就好,有丑闻可以包装,没有热度可以炒作,毕竟陆过从小火到大,就算消失这一年,还是有数以千万计的粉丝在等他回来。 赵启华把剧本扔给疗养院的陆过,就离开了。 照顾陆过的,是也从小跟他到大的经纪人春姐。春姐来的时候,陆过还是一丁点大的一个小孩儿,刚毕业的她几乎是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在照顾,这么十六年,再不熟也养出感情了。 她也是陆过在晟新唯一的温情了。 但陆过还是选择瞒着她哥哥的事情,毕竟赵启华的耳目太广,他不想哥哥受到伤害,也不想春姐受到伤害。 “小陆,和姐姐说说,在外面都碰见什么了,受苦了吗,怎么走的时候也不告诉我一声?”春姐端着亲手熬的汤给陆影帝送来,急切地关怀着。 陆过有些疲惫,他不想吃东西,不想吃除了哥哥做的以外的其他任何东西。 “春姐,我没事的,就是跟以前一样出去疯玩了一年,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陆过温言安慰春姐,忽然想起哥哥的处境,哥哥肯定以为他丢了,也肯定着急坏了。要是赵启华找过去,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再坐以待毙。 “春姐,最近有什么商务吗?” “有啊,堆得数不清呢,还是有不少人依然愿意找我们陆影帝的。” 春姐提起这些事,总是很骄傲的样子,因为陆过这一路的成长都是她看着过来的。 陆过有些诧异:“公司是怎么摆平的,他们不在意之前那件事?” “赵董找了替死鬼,说那天拍到的不是你,还起诉了当时爆料的小报记者,登了澄清说明……你这一年玩疯了啊,我的消息不回就罢了,怎么连新闻和微博都不看了。” 春姐总是这样,有时候絮絮叨叨,说的陆过不厌其烦。 听她这么说,赵启华的本事还真是大,硬生生能把照片里的人说成另一个,也难怪他有本事天涯海角的把陆影帝找回来。 陆过听春姐说完,没同往常一样抱怨她的絮叨,只让春姐把商务都拿来,他好好看看。 陆过打的主意,是找个离云城近的地方,以公务为由,到时候让春姐打点,在赵启华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回去看哥哥一眼解释清楚。 只是没想到,他前脚从疗养院出来,后脚就被送进了一个年代大戏的剧组,足足关了一个月,连借着商务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旧事陆影帝声名受损,在这样的大制作里竟然只能做三番男主,名字都要出现在领衔主演之后。但他不在意,陆过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回去见哥哥。 终于,剧组杀青,春姐以商务不能再拖下去为由,顺利给陆过安排去云城隔壁市出差。 拍完广告已经是下午四点,八点他就要回酒店去,满打满算在春姐的遮掩下陆过能挤出来四个小时,开车从隔壁市来往云城要两个半小时,陆过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火急火燎地开车上路。 春姐怕他再遇到被人偷拍的事情,始终是不放心,最后跟了上去。 “这么急着去见谁啊,总不是碰见什么喜欢的姑娘了吧,小陆你这两年可不要谈恋爱,圈子里谈个恋爱腥风血雨的,我儿子刚上小学够闹心的,你可饶了我吧!”春姐在路上还是不放心,坐在副驾驶上说教,毕竟陆过是她从小带到大的,除了工作关系两人中间还有一层姐弟情谊,她放肆也就放肆了。 陆过若是反驳还好,可陆影帝听完春姐的一番话,竟然只是抿了抿嘴角。 坏了。 他这样的小动作,无疑是不打自招。 春姐一路上忐忐忑忑,跟着陆过到了云城之后,眼见陆影帝在一处私宅停车寻找未果,又跟着跑了个小厂子和酒馆,还是不知道他要见什么人。 “电话给我!” 从酒吧往家里开的路上,陆过借了春姐的手机拨打那一串熟稔于心的号码,却听见铃声从车窗外的路边传来——他的哥哥一脸醉相,靠在捡他的那个垃圾桶旁边。 “哥!” 陆影帝冲下车,朝徐凭义无反顾地跑去。 第33章 苹果(13) 徐凭已经醉糊涂了, 哪儿知道眼前的是梦还是真,他把来人抱在自己身后的一双手挣脱开,反手抓住了身前那人的领带, 将他带到自己的胸前。 “小果,不是想亲哥哥吗, 哥哥在这。” 徐凭舔着自己满是酒香的嘴唇, 看着来人的喉头动了一动。 醉鬼哪里知道居高临下的陆影帝有多想在一个垃圾桶边上放肆亲吻。 但他不能。 陆过任徐凭抓着自己的领带, 一抬手将他托进怀里,抱到了保姆车的后座。 一旁的春姐,早就吓傻了。 “他是谁, 小陆啊, 你从垃圾桶边上捡个人回来干嘛, 别是个傻子吧!” 陆过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只专心细致地将哥哥的双腿放平,喂徐凭喝了半杯水, 盖了毯子后, 调暗了车里的灯光。 他决定和春姐坦白。 “被捡回去的傻子是我。” “失踪这一年,我没有出去疯玩, 我是摔成了一个傻子, 捡垃圾的时候被我哥带回了家,就是在这里。” 陆影帝指着外面不远处的垃圾桶。 怪不得赵启华带小陆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是送去医院做检查, 怪不得小陆在疗养院的时候脑袋上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监控线路。 春姐的心, 震撼无比。 “那他……这个人,小陆你要怎么办啊, 要不要我帮你做公关。”春姐说话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可她话说出口就后悔了,陆过肯带她来是信任她的, 还让她瞒着晟新的人,一定是不想让这件事被别人知道。 “不用,”陆过一脸温柔地抚摸着哥哥的手指,“他是我哥,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他不会。” 清醒了以后陆影帝也想明白了徐临说过的话,知道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有彼此了。 “小果……” 睡梦中的徐凭喃喃,陆过立马附身贴过去。 “哥哥,小果在这里,小果在的。” 小果再也不会离开哥哥了。 春姐沉默着目睹这一切,直到晚上六点半的闹钟响起,他们不得不返回酒店。 “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你哥,他现在这样,离不了人,又……”春姐犹犹豫豫,想问陆过要不要把这个醉酒的男人带回去。 陆影帝却只是亲吻他哥的指节,目不转睛地盯着哥哥脸上好容易出现的安宁睡意。 “春姐你来开车,前面路口左转直走,第三个红绿灯旁边的小区。” 他要把哥哥送回家去。 春姐缓过神,慌里慌张坐到驾驶位,按照陆过说的把车开进一家老旧的邮政小区,停在了破旧的家属楼前面。 她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孩儿如今已经茁壮的身躯保护着另一个男人,莫名地回想起在保姆车上陆过的沉默。 陆过抱着哥哥回家,在哥哥的棉服外套里找钥匙,却摸到了徐凭已接近嶙峋的身躯。 这些日子,不知道徐凭都是如何熬过去的。 陆过将哥哥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把钥匙递给春姐让她开门。 一进房门,徐凭忽然醒了,蹭在陆过的怀里不撒手。 “小果,抱抱哥哥,冷。” 徐凭从没有在弟弟面前有过这样流露脆弱的时刻,他还在梦里,梦里傻子回来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缠着哥哥。 可眼前的这个小果一点儿也不听他的话,让抱不抱,让亲不亲,还一翻身把他扛进了浴室里洗漱。 “春姐,客厅电视柜下面有胃药,麻烦你煮一壶水。谢谢。” 说完,陆影帝拿着从主卧翻出来的睡衣关上了浴室的门。 春姐听他的话去煮热水,进了厨房却看见密密麻麻的小纸条贴在炉灶的边上。 “三勺米,七勺水~” “按住向右扭是开,用完煤气记得关上~” “不许喝冷水,保温壶里有热的ω” “哥哥早上五点下班!” …… 阳台上的鞋子。 次卧的衣服和海绵小人。 茶几上兄弟两人的欢笑合影。 还有装在袋子里的病情记录本。 一件一件记载着陆影帝在这间房子里的生活痕迹,春姐知道,陆过没有骗她。 他的确是傻过,被人捡回家过。 在没有别人的时候,陆过受了很多苦,万幸他遇到的是这个男人。 陆过扶着哥哥从浴室里出来,春姐的水晾的正好,端好了送进卧室,看从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陆影帝细致体贴地喂哥哥吃药躺下。 春姐的电话响了,睡梦里的徐凭一蹙眉,陆过忽然俯过身,在他耳边落下一吻。 “哥哥别怕,小果在。” 当年陆过在村子里跑丢,春姐找回他的时候小陆过昏迷不醒整整三天,梦里呢喃的都是“哥哥”。 春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到阳台上接电话。 “没什么事,小陆突然发烧,我们在医院呢,估计得住院……那好吧,他打完点滴我带他回酒店,两个多小时吧……” 卧室里的陆过褪下自己的外衣,在哥哥身边躺下——徐凭教育他上床睡觉要把外衣脱掉,他还记得。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巴不得立马丢下一切,老死在哥哥的身边,一生一世不分离。 可陆过不能。 “该走了,再晚他们就怀疑了。”春姐不忍心地对口型提醒陆过。 陆影帝依依不舍地起身,抚平哥哥的心,披上外套离开。 再等等吧。 他把品牌方送的价值十万块的手表放在了客厅茶几上,和春姐一同下楼离开。 他的钱都在赵启华眼皮子底下,真正属于陆影帝的反而只有一辆前年比赛赢来的赛车,把这块表留给哥哥,回去以后假装是丢了,也好瞒过一切。 路上两人沉默着,过耳的只有猎猎风声——寒冬腊月,陆过一上车就把车窗打开,让春姐坐在放下挡板开了暖气的后排。 “小陆,把窗户关了。” 春姐提醒。 陆过却不在乎地回答:“我刚打完点滴,烧应该退不了那么快。” 赵启华那么谨慎,保不齐现在就有一队医生在酒店等着。 快到酒店换驾驶位的时候春姐摸了摸陆过的额头,果然是已经开始烧了。 这个孩子小时候就懂事,在剧组任打任骂让干嘛就干嘛,长大了也不肯给她添一丁点的麻烦。 春姐忍不住开口。 “行车记录我来处理还有……我留了私人号码在桌上,他如果找过来,我和他联系。”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是她在这个圈子里呆了十几年学到的,可春姐不愿意,她看不得小陆的脸上有一丝的怅然和失落。 春姐巴不得徐凭找上来,借着她家里的电话躲过一切,告诉这个把傻子捡回家的人,小陆一切都好。 陆过的脸上闪过一些无措和惊喜,这是春姐做的决定,她既然肯做就一定有办法应付。 “谢谢。” 陆过的嗓子烧起来,脑袋也昏昏沉沉,只记得和春姐说谢谢,到了酒店就一头栽倒在来接的医护人员身上 陆影帝病倒了,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办法参加活动,为此赵启华好不容易谈拢的电影频道访谈也被搁置。 外出的业务做不了,就算躺在酒店里养病,陆过还要应付许多事情。 上午做了杂志社的电话访谈,下午陆过看着平板上的通告安排,以为自己还会忙些别的,结果春姐把手机塞给他,要他去微博看着回两条粉丝私信。 春姐的眼睛眨了一眨,陆过定睛看,这不是他的工作机,是春姐留号码在哥哥家里的私人手机。 “看着回,别回太多,保持你的高冷人设。” 春姐装傻,若是有人问,她也能一句给错手机了搪塞过去。 明明那个号码熟稔于心,陆过却不敢拨出去,他只是乖乖地真的上了微博去看大家的评论和私信。 评论里大多还是些骂人的话,只有一条不一样的夹在中间被众人围攻。 “他很怕狗,虐狗的事情他做不到”。 这世界上,知道他怕狗的只有哥哥,就连春姐都不知道他在拍最后一部电影的时候克服了多大的心里恐惧。那几个月每到夜晚,他就能见小山沟沟里保护在自己身前被大狗咬的血肉模糊的瓶子哥哥。 陆过看着那条评论,看着那串“用户123456789”,看着熟悉的海绵小人头像,点进了个人主页。 这个账号是新注册的,除了被人骂了几千条的评论,就只点赞了一些陆影帝曾经的获奖信息,并细心地给他的每一部电影都打了五星评价。 他的哥哥,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陆过没想过要瞒哥哥,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可若是徐凭在媒体上看见自己,把自己稀里糊涂的回忆当真,是不是会骂他是个骗子。 傻子,疯子,陆过都当得,却不想成为骗子。 电话铃声响了,屏幕上闪烁的那串数字是陆过曾经写在手心记在心里的,此刻却连接通的勇气都没有。 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第四遍的时候,陆过知道他不接哥哥就会一直发过来。 他拨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宿醉的不清醒,可陆过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小心翼翼。 哥哥问:“是小果吗?” 第34章 苹果(14) 徐凭从梦中醒来, 发现自己在家里。 昨天他失去意识之前明明记得自己出了酒吧街,是自己一路走回来的吗? 干净的睡衣,床头的杯子。还有身侧被压出来的浅浅睡痕。 徐凭登时清醒。 “小果, 是你吗?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他最后在饭桌上找到一串号码, 在茶几上找到一只手表。 这表的牌子是陆影帝最近宣布的代言。 小果, 不, 陆过来过。 徐凭握着这只表,分不清心里是惊喜还是失落。 惊喜的是他的小果好好的,还能来“接济” 他。 失落的是他的小果来去匆匆, 如幻如梦。 给小果开通的亲情号码再也没有打通过, 看着手机上归属地为禹南的陌生号码, 徐凭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拨下去。 他最后这样做了,可结果是无人接听。 许多年前, 孙子杰评价徐凭, 说他为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又愣又倔。 又愣又倔的徐凭不肯放弃,一个接一个的打过去, 最终听到了接通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小果吗?” 电话那头的陆影帝惊慌失措, 手机摔到了怀里手忙脚乱地接住,却连出声回答的勇气都没有。 他很想告诉哥哥, 他是小果, 小果想哥哥。 可是他不敢。 他怕哥哥骂他骗子,也怕给哥哥添麻烦。 陆影帝最后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交还给春姐, 沉默着。 春姐心里叹了口气, 替他接了电话。 “喂,您好, 哪位?” 电话那头的徐凭终于等来了回应,却是个女人的声音,他不死心地追问:“请问是陆过陆先生吗?” “不是,我是他的助理,您有什么事情吗?” 有什么事情吗? 徐凭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事情,醉了他可以怪小果,醒了却不敢责备弟弟一分一毫。 “没……没事,就是提醒他天冷了回家记得泡手,不要生冻疮。” 徐凭磕磕巴巴地说完。电话那头女声客气地回答:“好的,陆先生一切都好,谢谢您对陆先生的支持,我一定帮您转达。” 春姐把一通电话伪装的像粉丝联系,却分明听出来电话那头的男人心里的急切。 她还察觉出了陆过的内心微动。 从听见哥哥声音那一刻起,陆过就不能平静。 哥哥。小果在这儿呢。 “你好好休息吧,下午给你放假,晚上也没有活动,我回去有点事不能陪着你。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春姐照顾陆过,像照顾十几年前话都说不清楚还在认真演戏的小孩儿。 但陆过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他不能让哥哥像自己儿时养的那只鸡仔一样被赵启华掐死。 他不能再去做个傻子躲在哥哥后面,看徐凭为他挡下一切。 陆影帝想要的,不只是现在。 酒店,电话,哪里都不安全,所以春姐决定亲自上门,和这个叫徐凭的男人见上一面。 春姐本名叫曹春心,十六年前还只是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刚毕业的女学生,在剧组里被使唤来使唤去,陆过进组的时候赵启华只是个选角导演,因他年纪小需要找个人照顾随手指了春姐来,这一照顾就是十六年。 陆过算是她的半个亲人了。 不和陆影帝一起出去,春姐作为一个大经纪人还算是自由的,她独自驱车赶往云城,连个司机都不敢带,靠着记忆里的路成功摸索到邮政家属院的小出租屋。 站在红色防盗门前面,春姐深吸一口气——她是作为一个家长来的,不是什么陆影帝的经纪人。 敲门。 很快从门后冒出来一个头发长到肩膀应该很久没有打理的男人,就是那天小陆从大街上抱回家的徐凭。 春姐惊讶的发现,褪去醉态的徐凭长的十足十算个美人,眼眉、轮廓,还有除去这张脸之外的举手投足,有一种堪称出色的独特气质。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个冲动,要不干脆把这人签了都放在她手底下,这样陆过能看着,她也能放心。 但她不能。 “你好,我是陆过的经纪人,我们今天通过电话的。徐先生,我可以进去吗?”春姐没有隐瞒,直接言明自己的身份。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明显感觉到徐凭的背紧绷起来,神态竟然有些像她爱人迎接女儿的老师家访的时候。 徐凭侧着,让春姐进到他不大的小出租屋里。 “经纪人你好……喝点水吧。”徐凭找了家里仅剩的干净纸杯倒了白开水端过来,小果不爱喝茶觉得苦,家里甚至没有备过茶叶。 “不用叫我经纪人,你和小陆一样喊我春姐就行。” 春姐环视四周,家里还是她见过的样子,不大的小房子矮矮的房顶,陆过这种大个子随意伸伸手就能摸着。 徐凭局促地坐下,几番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春姐,小陆他……就是我弟弟对吗?” 这是一句明知故问的话,徐凭还是希冀地看着春姐,想从她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 春姐直接拿出手机给他看自己的相册,命名为“Mr. Lu”的相册里是她拍的陆过这些年的照片。 “他说他过去的一年里叫小果,说自己有个哥哥。”春姐的话回应了徐凭的问题。 陆过就是小果,百分之百的小果。 “徐先生,小陆没有忘记你,他只是不方便出现在你面前。” 徐凭一张一张地翻照片,磕磕巴巴地回答:“我知道的,他是明星,我知道的……” 大明星不好轻易露面,这有什么稀奇,徐凭都知道。 春姐摇了摇头。 “小陆也很难,我希望你能明白。” 这些年风风雨雨,陆过清醒的时候比做傻子经历的好不了多少。 徐凭不解,疑惑地要追问下去,春姐的手机忽然响了,有人打电话过来。 显示屏上的名字姓赵,春姐打了个激灵。 是赵启华,小陆出什么事情了吗? 春姐走到阳台上避开万千期待的徐凭,接通的电话。 “喂,赵董。” 电话那头是良久的沉默,但信息提示音响起,春姐收到了一条短信。 “云城市新经济区盛德大街四十七号邮政家属院十三号楼二单元六零一。” 这是春姐现在所处的地方,也是徐凭的地址。 赵启华知道了。 春姐慌乱起来,急忙解释:“赵董你听我说,这人就是小陆的一个粉丝,咱们小陆一向最宠粉了,我就是来……” 可没有等她说完,赵启华就兀自下命令。 “小陆既然这么惦记,就把他接到芳华苑吧。车在楼下,尽快带人下来。” 说完,赵启华就挂了电话,甚至没有给春姐多解释一句和反驳的机会。 徐凭还在向阳台看,等待她挂电话后说出更多有关小果的事情。 春姐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哑巴和瞎子,可以不用说伤人的话,可以不用看一个兄长希冀的眼神。 但她不是。 她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定把徐凭保护在身边更好,陆过到底是公共人物,这样一来他安全徐凭也能安全。 春姐坐回铺着针织毯子的沙发上,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不抱希望地开口问徐凭:“你想见小陆,不,小果吗?” 她还是把那些风风雨雨都藏了起来,陆过有他的筹谋,春姐不敢轻易和人讲起,哪怕这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哥哥。 “想。”说出口徐凭就后悔了,他有什么资格去见陆过呢? 可春姐说了,要带他去见的是小果,他做梦都想见的小果。 “可能短时间回不来,你还愿意去吗?”春姐补充。 徐凭想,去见明星行踪当然要安排,一天两天回不来也正常,他点了点头。 要是有人和他说做什么丧天良的事情可以换小果一生平安,那么遵纪守法了一辈子的徐凭想,他大约也是会去做的。 徐凭已经是个疯子了。 “好。收拾东西吧,我等你。” 徐凭几乎是颤抖着起身的,他要收拾些什么呢,衣服吗,还是吃的。想来想去,他把冰箱里的一罐牛奶和放了几个星期的一个小苹果带上了。 牛奶是小果喜欢喝的牌子,九块九就能买两大瓶。 小苹果皱皱巴巴还有霉斑,很像是徐凭从前吃过的那一个。 “走吧。” 徐凭锁好门窗,关上水电,跟着春姐下了楼。 赵启华派来的车就在楼下,徐凭在酒吧街见过有钱人,越长的车越少见,楼下的这一辆也应当是有钱人们会开的那种。 春姐和他一起坐在了车后排,赵启华没有来,来接人的是陆过团队里的司机,后面还跟着几辆别的车,也都是公司里的安保团队。 “赵董吩咐带客人到芳华苑,春姐,那咱们出发?” 春姐看了一眼徐凭,这个第一次接触这些的年轻人脸上没有惊恐,只是一种见惯风雨看清一切的平静,还有掩盖不住的期待和弟弟相逢。 春姐闭上了眼。 “走吧。” 陆影帝忙完接下来的几天工作,疲惫不堪地在助理的陪同下坐上回禹南的飞机。 六个小时后,他回到了赵启华给他安排的住所,芳华苑的小别墅。 他小的时候一直跟着赵启华住,后来十八岁上了大学社会上关注他的人多了,赵启华才给他买了这栋小别墅作为陆影帝的日常住所,平常没什么人来,春姐请的保姆会照顾他的起居。 陆过怕狗,家里不多的活物就是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和藤蔓上的蜗牛,一年到头安静得像墓地,几乎没有一丁点声音。 但今天陆影帝一下车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小别墅突然多了鲜活的心跳,一瞬间繁闹了起来。 助理推开门,陆过看见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他朝思暮想没有一刻忘却的哥哥,徐凭。 第35章 苹果(15) 陆过看了一眼站在哥哥身侧的春姐, 春姐闭着眼点了点头。 是赵启华。 从医院出来的那天陆过就知道赵启华早就发现了徐凭,赵启华能用哥哥逼他回来,自然也能用哥哥来牵制他, 而春姐只是去的巧赶在了赵启华的头里。幸好是春姐,陆过想, 要不然他的哥哥就要受很多的苦。 徐凭站在大门透进来的半分光影里, 有些局促不安。可他看见陆过回来的第一眼, 下意识就张开双臂要拥抱他弟弟。 可陆影帝只是看也不看的从他身边走过,徐凭举起来的手,僵在半空, 又缓缓放下了。 陆过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粘着哥哥要抱抱的傻子了。 “我累了, 先回去休息了。” 陆影帝丢下众人优雅上楼, 目光不曾为他危难时候相亲相爱的哥哥斜过一分。 春姐跟着赵启华去了公司,助理们关上大门匆匆离开,偌大的小别墅, 只有被叮嘱过不能轻易乱跑的徐凭呆呆站着。 徐凭咬咬下唇, 什么也没说,从自己包里掏出那罐甜牛奶, 想找个冰箱放进去。 这是小果从前最喜欢喝的, 超市打折的时候两人总会推着小车买上一堆,回家之后小傻子把热牛奶倒进自己的奶牛花纹水瓶里,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电视都要抱着喝。 不放冰箱明天就要坏掉, 可……陆影帝应该不会喝吧。 徐凭要把牛奶收回去的时候,突然有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噌噌噌”从二楼跑下来, 对着他大喊:“徐先生, 陆先生喊二楼睡觉!” 小姑娘是家里的菲佣,中文说的不好, 春姐把徐凭送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叫阿灵的姑娘给徐凭倒的茶,满满的茉莉香,还放了冰糖。 辨别过阿灵蹩脚的语言表达,徐凭的心有些热起来。 兴许呢,兴许小果做惯了大演员,刚刚是看人多不方便才不理他的呢。 徐凭心里窃窃地期待着,拿上那罐牛奶跟了上去。 可到了二楼,徐凭没看见弟弟,阿灵只是把他带到很角落的一个房间,指着刚铺好的床铺和他讲:“徐先生,陆先生叫阿灵安排你在这里睡觉。衣服在柜子里,你睡觉吧,阿灵走了。” 陆影帝并没有要见他。 徐凭攥着牛奶瓶的手指蜷缩,松了又紧,紧了又放。 入夜,徐凭睡不着,摸着阿灵准备的面料考究的睡衣袖口,在柔软的大床上躺着,目光朝向落地窗,看外面静谧无声的繁华世界。 他无端地想起曾经和小果蜗居的那间菜市场边上的出租屋,窄窄的木板床翻个身就会嘎吱嘎吱作响,煤气灶上的小锅咕嘟咕嘟着一整个香气喷喷的未来。 夜很安静,走廊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门好像是开了,徐凭闭上了眼睛。 屋里没开灯,昏暗的环境下,徐凭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摸索着坐在床边。 陆影帝来了。 陆过的手越过徐凭的身躯,拿起了那瓶放在他枕边的自己过去常常喝的助眠牛奶,将冰凉的玻璃罐轻轻地搁在床头小柜上。 他替徐凭掖好背角,像他生病时候徐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握住了徐凭的手,凑到了自己的唇边。 然后轻轻落下一吻。 徐凭听见他喊了哥哥。 “哥哥。” 陆影帝什么都没做,只是像呓语一般喊了哥哥,然后久坐在徐凭身边。 他以为深夜前来就无人知晓,徐凭偏偏就听见了。 可是徐凭不敢睁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过,他甚至都没有和苏醒后的小果好好说过话。 但陪伴是有效用的,陆过只是坐在他身边,徐凭的头脑就开始昏沉坠梦,掌心的余热足够驱散一切不安。 彻夜,一人入梦,一人难眠。 晨曦逐渐显现,背着光的陆过起身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低声道:“安心睡吧。” 然后孤独起身。 徐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他醒来,陆过不在,阳光也到了迫不及待要漏进来的时候。 叫醒徐凭的是阿灵小平板里传来的叽叽喳喳吵架声。 阿灵的小平板不知疲倦地上演着狗血爱情剧,她也一天天看的津津有味,连徐凭醒了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有水吗……”徐凭哑着声音。他一向如此,若是晚上开了空调,白天嗓子便沙哑到许久不能出声。 “徐先生醒啦!” 阿灵“啪啪”点了两下自己的小平板,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 “喝水哦,不烫的,陆先生倒的。”阿灵笑眯眯的,和陆过那个冷脸的模样完全不同。 “小……陆先生呢?” 徐凭还是不习惯叫他陆过,好像在自己这里,他永远只是街头捡破烂的小傻子。 阿灵回答他:“去工作了,陆先生要阿灵陪着徐先生。徐先生要吃什么,阿灵都会做!” 阿灵看着也只是和小果一般大的年纪,和自己说话不像外面守着的黑衣服男人动不动就鞠躬,徐凭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自己因起身而微微放肆敞开的领口,把水杯递给阿灵。 “……不用叫先生,叫我徐凭就好。” “徐……乒乓乒乓乒,”阿灵绞尽脑汁,好像记不住,“啊呀就叫徐先生吧,阿灵不好讲中文,不要欺负阿灵。” 没有人欺负阿灵,可阿灵说话笨笨的样子,徐凭却觉得很像小果。 “吃饭吧,阿灵去做饭!” 阿灵看了看自己的小平板,剧情正卡在关键时刻,她着急照顾完徐凭继续看,说话都有些不耐心了。 徐凭也是第一次被佣人照顾,浑身都是不自在,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我不饿的,阿灵继续看电视,有事我再喊你。” 阿灵听完下意识要拿着小平板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脚步摇头。 “不行的,陆先生让阿灵陪着徐先生,阿灵走不能。” “是——不能走,”徐凭哑着嗓子提醒她,“那阿灵在这里看吧,我不介意的。” 阿灵果然立刻欢喜起来,去看俊男靓女在狗血剧情里亲亲我我。 徐凭昨晚上也没吃东西,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饿,只是很渴,喝完了阿灵倒的水去摸床头自己拿过来的牛奶,结果摸了个空——陆影帝把它拿走了。至此,徐凭方敢相信,昨夜是真的有人来过,守着他睡了一觉,又不知何时去了。 他不好意思打断认真看剧的阿灵,只好自己起身去倒水。 他的手刚攀上门边,正看到精彩处的阿灵就抛下剧跑过来拦住他。 “不行,陆先生说不许徐先生出这个门。” 徐凭很是疑惑:“为什么,难不成他要软禁我?” “不软不软,”阿灵悄咪咪地指着落地窗上方同徐凭说,“这间屋子最好偷懒的,别的有监控的,你不要出去,这个的坏了,没有修,阿灵就喜欢这里看小平板。” 落地窗上是有一个精巧的摄像头,徐凭不解,他听那些追星的小姑娘说过明星都生活在聚光灯下,难道陆影帝下了班躺在家里也要被拍吗? 他并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谁装上的。 陆影帝把他安排在这么偏僻的房间里,是因此而考虑的吗? 但徐凭还是渴。 “我想喝水,阿灵帮我拿水过来可以吗,我不出门。”徐凭不想给他还愿意称作弟弟的那个人添麻烦,他向阿灵保证,小姑娘抱着小平板出了门。 阿灵抱着水和满盘水果回来的时候,惊奇的发现徐凭已经起身洗漱好,换上了陆先生出门前准备的新衣服,棉质的居家服,合适又舒服。 “旧衣服阿灵洗掉了,徐先生穿这个,好看的!”小姑娘竖着大拇指叫徐凭帅哥哥,徐凭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也不笑。 阿灵把水和水果都放在床头,任徐凭取拿。 徐凭端起水,道:“谢谢。”阿灵就又捧着她的小平板看起来了。 她这样无拘无束的,照顾人的时候很贴心,休息的时候又很快乐,一看就是主人允许和偏疼的。小平板徐凭看张唯云用过,要上万块钱的。 那阿灵也一定知道陆影帝的许多事情吧。 徐凭清了清嗓子,问道:“陆先生一般几点回来呀?” 他想给陆过做顿饭,然后回家去。看到小果现在过的一切都好,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有佣人照顾,徐凭已经安心了。至于弟弟作为影帝的生活,他不想参与和打扰,就让时光回归从前,他还完债就回酉酉继续工作,那时候徐凭想,他会好好生活的。 阿灵头也不抬:“要好晚呢,有时候不回来的,他都不和我讲的。” “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徐凭问。从前他开给小果的亲情卡已经打不通的,就算是说不上话最后回家去,他也想留一个弟弟的联系方式,不联系,看着就好。 要是有一天去世了,徐凭私心想,小果知道了会来送他,那样他也不是毫无牵挂。 阿灵从口袋里掏出来自己的小手机递给徐凭:“在这里,徐先生自己找,阿灵要看剧。” 陆过一定是把她当家人,才惯的这么自在吧。 阿灵的小手机里只有三个联系人,一个是“ina”,一个是“春”,还有一个就是“陆”。徐凭把后两个都存了一下,然后将小手机还给阿灵,自己到窗边藤椅上坐下了。 他还是没忍住,给陆过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回来吃饭吗,小果。” 徐凭犹豫许久,最后把“小果”改成了“陆先生”,按下了发送键。 很快他就收到了回应,不过是春姐发来的。 “小陆进组了,七天后回家。” 一星期啊,徐凭想,总之酒厂放假了,陪陪阿灵呆一星期再回去也没什么关系。 这几天都是阿灵跟着他,饿了有饭吃,渴了有水喝,徐凭觉得无聊,阿灵甚至搬来了一大堆书籍来看徐凭看。 只是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外文的,徐凭只有英语好一些,其他的都没学过,阿灵干脆拉他一起陪自己看电视。 今天女主和男主吵架了,明天男二来追女主了,徐凭看得头疼,只好提议:“阿灵要不要看陆先生的电影?” 阿灵义正词严地拒绝:“不要,阿灵想看爱情剧,陆先生不拍爱情剧。” 陆过演的电影里也有爱情的戏份,只是团队大约要标榜什么,只让他拍电影不让拍电视剧,也无怪阿灵不想看。 徐凭实在不想窝在小屋子里一整天了,他裹上自己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又一次走到门前。 “阿灵,我要下去院子里转一转,很快就回来了,你看小平板吧,我不乱跑的。” 阿灵正是沉浸的时候,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顾着点头了。 徐凭的手还没扶上门边,门就开了。 陆过站在门外,还穿着自己的戏服,长衣长发像个侠客。 “我回来了。” 第36章 苹果(16) 陆过应当是很累了, 真发和假发丝混杂在一起,都纠缠在他的脸侧。 徐凭不自觉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鼻息, 炙热灼人。 徐凭低下了头,不敢看陆过的眼睛。 “不是说过不要离开房间吗?” 陆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听不出语气, 但徐凭不喜欢, 觉得冷冰冰没有小果撒娇的时候好听。 “有些闷,”徐凭干巴巴地回答,“想出去走走。” 他低着头只顾琢磨拖鞋上的羊绒, 于是并没有看见陆过的手悬在他腰侧, 抬起又放下了。 阿灵终于发现主人家回来, 小平板一关就往门口跑。 “陆先生怎么提前回来,都不和阿灵说的。” 阿灵照顾陆过随意惯了,春姐又不在, 她晃着胳膊抱怨, 却忽然被陆过迎头说了一顿:“交待你的事情忘记了吗,我走之前告诉过你我不在家就不许徐先生出房间, 你把话听到哪里去了, 再有下次就不许看小平板的。” 阿灵哪里见过陆过的这个样子,又是不许这个又是不许那个的, 几乎要吓哭了, 连连点头。 徐凭咳嗽着抬头给小姑娘解围:“你不在的时候我没有出过门,不要怪她。” 两人忽然开始话锋相对, 陆过沉默着, 摆摆手让阿灵离开。 阿灵抱着小平板飞快地跑走了。 “喝点水。”陆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杯子,大约是在楼下接的。 “你现在回家了, 我可以下楼走走吗?”徐凭抬头看陆影帝,以前的时候傻子总是黏在他身上站不直、不用抬头徐凭就能看到,还屡屡说教弟弟站有站相,可现在徐凭却不得不仰望陆过了。 陆影帝刚结束的电影是武侠题材,腰上还挂着玉珏,他身体微微前倾,穗子就来回地晃动。 “我去换身衣服,稍等。” 徐凭以为他要走,可陆过竟然径直进了房间,挤进徐凭这几天用过的浴室,不用人帮忙,自己拆掉满身的装饰,卸去衣袍与长发。 陆影帝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收拾好换了副面容出来,身上的衣服和徐凭这些日子穿着的一样花纹。 “走吧。” 徐凭要到院子里去,陆过不放他自己来,一路跟着。 也一路沉默。 曾经形影不离同床而眠的两兄弟,越发像陌生人。 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可惜是在冬天,除了常青的灌木就剩下一些干枯的花枝干,只有花房里的几盆兰花开得好好一些,怪不得小果侍弄吊兰那么的厉害。 徐凭走累了,坐在花房门口盘着麻绳的小木凳上,看外面一片萧萧。 陆影帝就在他身后站在,形影不离。 “你……过得怎么样?”徐凭咬了咬下唇,花了很大的力气问出口。 “还好。”陆影帝的一只手背在腰后,像他们住过的小区里门口下棋的老大爷,也像残云孤灯的老侠客,大约是戏里的习惯还没走出来。 外面簇簇下着雪,不一会儿就落了厚厚一层,漫天的雪白里,只有花房里的一盏灯是暖黄色的。 徐凭觉得不能再沉默了,总要说些什么,解释一下他的突然到来。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走的,不会麻烦你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也会忘掉。我不要你的钱,手表还给阿灵她放在柜子里了,你记得收好。我有工作的,不用……”徐凭只是想说,他不是来讹人的,他只是想来见见自己的弟弟,可后面那句话,徐凭憋了很久,都无法对精致衣装下的陆影帝叫出“弟弟”两个字 “不用什么?酒厂开的工资是一个月八千块,提成也是今天有明天没有,为我看病家里欠下那么多,别撑着了。” 花房角落里的红灯一闪一闪,陆过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徐凭。 “很快就忙完了。”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徐凭不知道他要讲什么,拼劲余力揣测出一丁点的柔软——陆过大约很希望他留下。 徐凭看见雪越下越大,在簌簌声里也听见自己的心在狂喊,小果还是在乎他的。 可电话声猝不及防地响起,陆影帝紧接着就说:“我有些事,送你回去休息,阿灵等下会把饭菜送上楼,别乱跑。” 他好像很忙,忙着去接电话,忙着回消息,忙着过一个影帝的上流生活。 火焰被雪花扑灭,徐凭想,可能是为了报答吧。 不能给弟弟添麻烦,徐凭固执地冒着雪往楼里跑,不肯乘陆过擎伞撑下的半寸安宁。 短暂的相会像是一缕烟,第二天就被风吹散。阿灵照旧拿着小平板来陪徐凭,也带来了陆过出门在外不知何时回来的消息。 陆影帝就是很忙,一场接着一场,拍戏、应酬,辗转在外。 徐凭没有再等下去,他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趁阿灵被男主表白话语感动得痛哭的时候要从小别墅里溜走,甚至还没靠近大门,小别墅的门外就进来了一群黑衣打扮的人。 “我想回家,还请您让一让。”徐凭客气地同站在最前面的人打商量。他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和春姐一起接他过来的那一伙里的领头的一个。 那人却没有挪动一丁点的意思,只是冷冷说道:“陆先生吩咐过,请您回去。” 徐凭有些着急:“我要回我自己家,陆先生知道的。” 昨夜在雪地里打过招呼了,徐凭想,他要离开陆影帝应该也并不会说什么。 可那人拿出了手机拨了个号码,有声音从那头冷冷地传来,听不清是谁在说:“送他回房间。” 阿灵也从门后跑来,两队人一齐看着徐凭。 “徐先生,徐乒乓,啊呀你要回来的,不要乱跑!”阿灵紧张得喊叫,似乎很害怕门外站着的人,完全没有了和他一起看剧时候的自在。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但徐凭知道,他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房间里的窗帘被死死的拉上,就连一丁点的阳光,陆过都不留给他了。 徐凭穿着自己的廉价衣服在床上和衣而睡了三天,期间试图离开过七次,次次都被人挡回来,甚至原本站在大门外的黑衣人开始频繁地在小别墅里出现,就连阿灵都不怎么看小平板了,一心一意地盯着他。 也幸好住的地方是套间,地方加起来比他和小果租的房子还大,徐凭还有从床踱步到沙发的空间。 除了躺着,徐凭总是闲不住,将陆影帝留在房间里的戏服手洗了干干净净,托阿灵拿到院子里晒,趁着冬日的稀薄阳光,晒了整整三天才收回来叠好,都塞进陆过为他准备的大衣柜里,和锦衣华服堆在一起。 这些天他就说过两句话,一句是和阿灵说“放心我不乱跑”,一句是接徐临的电话说“不回去了”。 徐临再打电话过来用了妻子的手机,徐凭大约又实在憋得慌以为是柔柔打来的就接了。 “过年回家吗,村里让迁坟……爹,娘,还有柔柔都想你。” 成年人大多很少道歉,徐临决口不提当年事,甚至没有清醒着和徐凭说一句对不起,好像重新接纳就是他们眼里的低头。 但徐凭不需要了。 徐凭心想,爹娘过了许久已经不认识他了,柔柔长大了也会忘记。 他就算无依无靠,也不想回小山沟了。 更何况他还回不去,陆过把他关在家里。 这里又不是他的家,徐凭清醒的知道他和陆影帝之间是恩情,等陆过回来和他说清楚,自己就可以离开了。 他尚不知,陆影帝都在颠簸些什么。 …… 徐凭刚来芳华苑,赵启华就连夜将陆影帝支去新的剧组,好像只是为了告诉陆过:你喜欢小鸟,我把小鸟接回家,你也该学着听话了。 陆过没有办法,他现在还太弱,甚至做不到安全地把哥哥送回去。只有按照赵启华的意思去做,哥哥才能在小别墅里安然无恙。 陆影帝那天赶着从影城回家,连杀青宴都没有参与,迫不及待地见哥哥一面。 戏里的年轻剑客学会了师父的绝世一招孤身江湖飘荡,戏外的陆过却不再是孑然一身。 他要为哥哥拼些什么的。 阿灵是个笨姑娘,陆过进门的时候看见她肆无忌惮地坐在哥哥身边看剧,很懊悔自己从傻子变成了正常人。 傻子会撒娇,正常人只会别别扭扭舌头打结。 哥哥说他要离开,陆影帝一瞬间无措。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拖着哥哥不要走的傻子了。 春姐的短信又来得那么的不恰时候。 “赵启华又往南边跑了,你安排的事情已经办妥。芳华苑万事小心。” 芳华苑里里外外都是赵启华的耳目,陆过曾经发疯地想过换个地方把哥哥藏起来,可春姐说只有徐凭在才能让赵启华自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中,才不会察觉他的计划。 他需要足够的筹码,去和赵启华谈判,扯开那些荒唐的条例,换自己一个自由身。 只要赵启华还当他是陆影帝,为着自己的面子,陆过想,他不会对哥哥怎么样的。 陆影帝走之前去看哥哥,徐凭睡梦中都要把手从他的怀里抽走。 很快的,哥哥,你等一下,小果很快就回来。 陆影帝裹上冷冽的黑风衣,匆匆向风雪里。 再回来的时候北国又是下雪时节。 徐凭扒在窗台缝隙里看花房里模模糊糊的花草影子,陆过就和风雪一起飘进院子里,脚步深深浅浅地趔趄,像是喝醉了。徐凭慌慌张张拉上窗帘,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陆先生好像回来了,阿灵下去看,徐哥哥不要乱跑。” 阿灵还是不会念徐凭的名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学着叫哥哥,她说电视剧里的主角都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 徐凭没告诉她,他曾经也是谁人无所不能的哥哥。 阿灵去了没有再回来。 回来的是裹着冰霜和酒气偷偷靠近的陆影帝。 徐凭又感觉到他坐在了自己身边,可徐凭不想睁眼看。 他在气着些什么。 徐凭要翻身略过有些炽热的凝视,陆过忽然倾身吻下来。 徐凭要躲,陆过的头却歪在他的怀里,略带委屈地恶人先告状。 “哥哥不能不要小果。” 徐凭想,他没有不要小果,是小果不要他了。 第37章 倒V结束:苹果(17) 喝醉了的陆影帝才是好说话的小傻子, 徐凭拍开他乱蹭的脑袋,小果就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凑回来。 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栽倒在徐凭的身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气氛哄哄乱乱, 徐凭却忽然放松下来,他好像更容易应付的是这样的小果, 不是冷冰冰的陆影帝。 “衣服脱掉, 坐好。” 徐凭又拿出教育傻子的架势把酒鬼推开, 斜靠在床头,眼神迫使陆过乖乖听话。 “……裤子不用。” 徐凭的原意是让他脱掉外套再上床,可醉鬼不知道喝了多少理解到哪里去, 抬手就要解腰带, 被徐凭按了回去。 “哥哥。”陆过的眼神又干净澄澈起来, 一点点红红血色是着急出来的模样。 “告诉哥哥,为什么不许哥哥出门?” 清醒的陆影帝不愿意说的,徐凭就从醉鬼口中套话。 可醉鬼和傻子的思维方法差不多。 陆过的手指扣在徐凭按着他的手背上, 缓缓下移, 意有所指。 “哥哥帮我……” 徐凭无视,追问。 “回答我, 为什么?” 陆过好像很痛苦, 并不愿意回忆,眼尾一下子耷拉下来。半天后松开了徐凭的手。 他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儿, 向徐凭的方向靠进。 “喜欢哥哥, 把哥哥关起来,是小果一个人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是小果, 还是陆过? 把自己关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吗?可他又清楚, 这不是陆过行事的理由。真正让陆影帝这样做的一定另有原因,只是陆过不信他,不告诉他。 不像傻子,占有欲说的清清白白,一心一意只有哥哥。 徐凭甚至近乎疯魔地在想,哪里要用关的,只要是小果,他不会走。 “要关多久?” “不知道……哥哥帮我……” 陆过的话侧面印证了徐凭的猜想,陆影帝就是有事情在瞒着他,而且这事情还大约和他是相关的,又大约是有些凶险的,因为以前小果就是这样,在外面摔跤受伤了回家从来不说多疼,只撒娇让徐凭没完没了地呼呼。 就像现在。 醉鬼在到处乱摸,着急到将脖颈都划上红丝,徐凭按着他用他亲手扯下来的丝制领带绑住了他的双手。 陆影帝背部挺直,高定西裤因着他侧跪在床边的姿势紧绷。从万众瞩目的宴席上回到家里,他只想做一个乖乖认错的醉鬼。 “哥哥帮……” 陆过第三次开口,徐凭看也不看地拽着领结的另一半,将人拖着塞进了浴室里。 “哥哥不帮,自己解决。” 如果是从前,就着傻子的稀里糊涂徐凭大约早就陷落。 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陆过,陆影帝。 醉鬼在浴室里吭哧吭哧地解领带,呜呜咽咽地又哭又喘,徐凭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把他惯出来这一堆的臭毛病。 数来数去,徐凭发现惯坏人的竟然是他自己。 后半夜,醉鬼靠着浴室的玻璃躺着,徐凭掐了一把自己,咬着牙把人从浴室里捞回床上。 醉鬼循着味道下意识要凑近,徐凭靠着在酒吧街摸爬出来的本事一抬手——又把他的手腕绑了起来。 最后陆醉鬼熬不过睡意沉沉睡去,徐凭赤脚窝在藤椅上只是盯着他看,有些后悔跟着春姐来小别墅了。 事情好像发展得开始奇怪,小果对他有占有欲,徐凭可以理解,可陆过是清醒的,就算喝醉了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徐凭心里乱糟糟的,想找个答案,找不到。但他现在不想走了,他想看陆过是不是需要他,小果是不是需要他。 第二天清晨,徐凭从藤椅上醒来,睁眼就和躺在床上被缚住手脚的陆影帝目光交错。 没等陆影帝开口,徐凭“腾”的一下起来,拽着领带把衣衫不整的影帝扔出房门,哐当把门关上反锁,连阿灵都不许进来。 他只能听见外面的阿灵叽叽喳喳在和陆过说话。 “陆先生,你打架了吗?” “陆先生,衣服湿掉了。” “陆先生,为什么要把手绑住,是在和徐哥哥玩什么游戏吗?” 陆过:“……以后不许叫他哥哥。” 只能我叫。 徐凭不吃饭不说话不开门,大有陆过不好好解释清楚这些混乱就活活把自己熬死的劲头。 可陆过这些日子忙碌,事情只成了一小半,也只是让赵启华在新年来临之际出国手忙脚乱一阵子,远远达不到他想要的程度。 他还不能告诉哥哥。 把傻子赶走以后,徐凭照旧在窗户缝隙里看兰花,忽然听见阿灵在楼下大喊。 “徐先生,有兔子跑进院子来了!” 片刻后,阿灵抓着一只雪白的兔子“腾腾腾”跑到房间外面敲门,徐凭没忍心开了,就看见红眼睛长绒毛的小家伙身体蜷缩成一团,除了脚趾上沾了一点点泥巴,半分都不像雪地里会跑的野兔子。 倒像是那种毛发高贵的垂着耳朵的价格更高贵的宠物兔。 “徐先生,留下它好不好,陆先生答应阿灵,只要徐先生同意就可以养。”阿灵的眼里闪着和期盼男女主亲嘴的时候一样的光芒,徐凭没点头,也没摇头。 “要给它做窝。”徐凭养过兔子,还养过刺猬,都是大哥和爹从玉米地里逮来的,被他养的生了一窝又一窝,最后爷仨好容易盖好的兔房,没成想是用来关他自己的。 徐凭不敢养,一旦这兔子属于他,就注定要被牵连上颠沛流离的命运。 阿灵却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徐先生和阿灵一起下楼做窝,做好了拍给ina看!” ina是菲语里妈妈的意思,阿灵这样天真,除了陆过放纵,就是妈妈疼的。 徐凭刚想说自己不被允许随意走动,阿灵却直接把垂耳兔塞进了他怀里。 “陆先生说他在家的时候,徐先生都随便的!” 徐凭被允许出那一间卧室,像人质被允许去上厕所,犯人被允许去遛弯。 偏偏徐凭哪一种都不是,困住他的除了门外的黑衣人,还有陆过。 哪怕陆影帝在门口画个圈,徐凭都会乖乖待着。 但他还是不想理陆过。 徐凭跟着阿灵下楼去,找到一个装着奢侈品的礼物盒,把陆影帝价值几万块的胸针随地一扔,用剪刀划开纸板,东拼西凑给兔子搭了个简易房子。 巴宝莉的围巾,普拉达的渔夫帽都被当成稻草填进窝里。 阿灵和徐凭对于这些奢侈品,一个是不在乎,一个是不知道。 反正陆影帝不喜欢戴。送到家里的也都是塞库房,阿灵自以为是,眼里只有兔子窝。 巴掌大的小兔子戴着比它脑袋还沉的宝石项链趴在徐凭的手心,徐凭重新拥有了养大一个生命的冲动,就像他养大小果那样。 “徐先生,取个名字吧,阿灵不好中文,徐先生起。” 阿灵的词汇仅限于时常交流和看偶像剧,起名字对她来说是难为了。 徐凭托腮:“叫它瓶子哥哥吧。” 陆过越不许阿灵叫的,徐凭却偏要戳他的心窝。 于是客厅里的小厨娘带着围裙追着一只垂耳兔喊“瓶子哥哥”,下楼下到一半的陆影帝黑着脸不发一语。 陆过大约今天不用出门,穿了身休闲装慢吞吞挪下楼,只站在离徐凭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不敢上前。 “咳咳。” 陆影帝弄出些声响,徐凭却不理他只看自己怀里的兔子,反而是收拾兔子窝的阿灵先说话:“陆先生自己去饭吃,阿灵要和徐先生照顾瓶子哥哥。” 陆过:……委屈,但不说。 阿灵好容易收拾好了窝窝,开始犯难要把窝放在哪里,最后灵机一动:“放书房,陆先生不在家,书房没有人!” 书房是没有人,可是有书,徐凭抱着兔子站起来要拦她,兴冲冲的阿灵早已冲上了楼。 “哥。” 陆过又开口了,徐凭站起来的时候正好和他面对面对上,却总觉得他浑身别扭,哪里都不如傻子。 “嗯,我回房间了。”徐凭把兔子塞给陆影帝,起身就要走。 以前小果是喜欢兔子的,总说哥哥像兔子,又软又白,臊得徐凭懂装不懂,满脸通红。 “哥。” 他又叫了一声,徐凭楼梯上到一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错了。” 陆影帝道歉了。徐凭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而道歉,是为关着他不许出门,还是为昨晚上的兵荒马乱。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理智仍存,没有越界。 “我听不懂陆先生说什么。但我知道有话要讲清楚,不是像阿灵看的电视剧里的哑巴总裁一样有话不肯说,陆影帝也是演员,应该知道的。” 徐凭憋着气,和他的处境一样不上不下。 瓶子哥哥翻了个身,滚到地上跑去真正的瓶子哥哥身边,像过去的小果那样,依偎着徐凭。 “我是来看我弟弟的,我看到了,小果以前总担心他看好病会把自己弄丢,陆先生,你把我弟弟弄丢了吗?” 徐凭很久没有这样咄咄逼人过,他憋着的那口气催促着他要把事情讲清楚,他不要陆过的报恩,他只想要自由。 “小果在的,”陆影帝迎了上去,却只敢站在旋梯下方仰视徐凭,“十六年前到现在,陆过死了又活,只有小果一直在。哥哥,我是小果。” “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把哥哥牵扯进来并不是我的本意,哥,你再等等我,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家。” 徐凭不肯放过他:“什么事,有什么事能让你像关一个囚犯一样关着我。我犯罪了吗?” 小果没见过哥哥这样大的气,慌忙解释:“不是我。” 外面的那些人在看着徐凭之前,一直都是赵启华用来囚禁他的。 第38章 苹果(18) “我的合同出了一些问题, 他们不肯放人,怕我去签别的公司,每天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地守在这里。” 陆过掐了掐自己的直接, 捡无关紧要的说:“外面都是娱记,哥哥跑出去也会被拍到, 工作人员严肃惯了, 他们说错话我向哥哥道歉。我没有想关着哥哥。” 徐凭大约是理解了, 他的无端出现和消失都会给风头浪尖上的陆影帝带来负面影响,不让他乱跑的也不是小果,是小果背后的公司。酉酉里最火的调酒师都要听尤姐的话, 陆影帝也是打工人, 寄人篱下, 他都可以理解。 他蹲下来,把“瓶子哥哥”捞进怀里抱着,一只手顺着兔毛抚摸, 和楼下的陆影帝对上了目光, 又匆匆忙忙错开,就像家里和小孩儿吵嘴以后叫孩子出来吃饭的大人。 “知道了, 那……等你处理好, 我可以离开吗?”徐凭小心翼翼地问。他还是想离开这里,大不了以后想弟弟了就偷偷看一眼。毕竟失去小果一次, 他已经学会知足了。 “可以。”陆过想, 不光哥哥可以离开,他也要跟着哥哥离开。 徐凭低头沉默了许久, 沉默到陆过以为他会不开心地走掉, 徐凭却突然抬头微笑,笑容比他留给“瓶子哥哥”的还要温柔几分。 “那就要留下来过年了。” 是啊, 还有十天就是新年,陆过二十三岁,徐凭也要奔向自己离家的第十一个年头。 陆过欣喜,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好,我会叫阿灵准备的。这几天我都在家,哥哥闷得慌可以到院子里去转转。” 赵启华国外的公司出了问题,新年来临之际他也不得不出国去处理事情,反倒给了陆过松散的空隙,可以和哥哥一起过个好年。 徐凭把兔子抱进了书房里阿灵摆好的兔子窝,“瓶子哥哥”一进门就尿在了来看热闹的陆过的棉拖鞋上,很有为人报仇的觉悟。 陆影帝阴着脸不说话,徐凭为“瓶子哥哥”做的好事惭愧,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刷洗拖鞋,这才看见陆影帝的脸色缓和几分。他到底没有过过富足的生活,不知道有钱人的拖鞋、衣服脏了是可以丢的,难为他还将陆影帝穿回家的一件戏服洗净晒干熨帖平整。 因为有了“瓶子哥哥”的存在,徐凭的活动范围从小房间扩大到书房。陆过在的时候,院子里也可以走一走,看看花花草草,听陆影帝描述那些枯枝来年都会开出如何傲人的春色。 他也多了更多的机会和现在的弟弟好好聊天,知道了很多当年的事情。 陆过在书房看剧本,徐凭盘腿坐在兔子窝边上一手给兔子顺毛,同时听他讲拍戏的故事。 “那时候年纪很小,才六岁,演一个被拐卖的小孩,害怕都演不出来,被导演和制片人凶得狠了就吓得跑出来。” 躲在土地庙后面啜泣,还好遇到了哥哥,死里逃生。 “后来再回去试戏,演的出乎意料的好。导演都夸我演的真实,小小年纪有灵性。哪里知道……” 哪里知道有个叫瓶子的哥哥救了他一命,哪里知道他做梦都是血盆大口,哪里知道陆影帝十几年不曾安眠过。 徐凭没让他把这些沉重的东西说出口,拍了拍“瓶子哥哥”的耳朵,有灵性的小兔子蹦跶到了陆影帝脚边去蹭自己留下的气味。“我后来还找过你,只是没想到我遇到的不是谁家走亲戚的漂亮小孩儿,竟然是个小明星。” “这些年都在到处拍戏,上学和工作的间隙里春姐陪我回去找过几次,只是总没有你的消息。” 只是那时候的徐凭已经离家出走,只是徐家的幺儿已经从骄傲变成讳不可言的耻辱。 两人就这样错过,错过十六年春秋冬雪,幸而重逢在十六年后的夏天。 “那晚上喊春姐一起吃饭吧,可以吗,陆影帝?”徐凭手撑在下巴上,歪着头问表面上嫌弃目光却都黏在兔子身上的陆影帝。 陆过磕磕巴巴:“不是影帝……是小果。” 他是要哥哥别把自己推开,可徐凭也有自己的道理:“不能总是叫小果,你现在是陆过,要过陆过的生活。” 陆影帝喃喃:“可是,我以前就一直叫小果的。” “什么?”徐凭离得远了没听清再问,起身靠近了追问,陆影帝却怎么都不肯说了。 “哥哥开心就好。”他在阳光里笑,好像又回到当初做傻子的时光,捡一个瓶子就能快乐许久。 晚上,春姐来赴宴,带着两瓶红酒,说要请徐凭帮忙品一品。徐凭倒是懂,从年份产地说到渊源历史,春姐止不住地竖大拇指溢美之词不绝于口,徐凭不好意思地低头,陆影帝旁观了全过程,不帮徐凭说话还带着小骄傲一般笑着补充:“我哥很厉害的。” 春姐惊讶:“小陆你这个样子被你的影迷看到了是要人设崩塌的。” 陆影帝在荧幕前和阿灵电视剧里的总裁一样都是冷脸怪,人后倒是温和一些,但也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笑了。 “徐先生一定把小陆照顾得很好,”春姐忽然举杯,“我替世界上所有喜欢小陆的人,谢谢你。” 徐凭腼腆地点头喝酒,反倒少了刚刚畅言的自在,他好容易把陆过当作一个正常人来看,而春姐的话一出,他不得不想到陆过除了是他的小果、是芳华苑里的陆先生,也是万人瞩目的陆影帝。 而陆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落差,并没有直接解释什么,只是说:“兔子还没吃东西呢,阿灵你带春姐去看看。厨房里热了奶糕,拿去给它尝一尝。” 奶糕烫,总要晾凉了才能喂,这样他就能多和哥哥单独相处一会儿。 “对,阿春姐,我们养了兔子的,徐先生起的名字叫瓶子哥哥,陆先生不喜欢,我们不听话,偏要叫这个!” 小姑娘拉着春姐欢欢喜喜上楼看兔子,徐凭却从陆过的话里品到了一些难言的安慰——这世界上喜欢陆影帝的人很多,但能靠一只兔子的名字让陆过吃瘪的,只有他的哥哥。 徐凭低头吃着牛排的配菜玉米粒,头也不抬地说:“小果,把欠尤姐的钱还了吧。” 他过去别扭着,不肯收陆过的东西,也不肯认陆过是曾经的小果,但是此刻他想明白了,不论是陆过还是小果,徐凭就是有一个弟弟,同甘共苦的弟弟。 “好!”陆影帝答应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哥哥终于肯叫他小果了,哥哥终于肯认他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徐凭相拥,想带哥哥逃离桎梏,到自由的地方去。 可好景总是不长,陆过只来得及站起身,春姐就带着消息从楼上赶来。 “小陆,你前年那个戏要赶着年后情人节上映,但是电影局那边审核出了点问题,导演打电话来问你能不能帮着补两场戏。” 春姐说话的时候还没挂电话,刚和陆过说完转头就和电话那边嗯嗯啊啊交谈起来。 陆过皱皱眉头,将满怀的期待不平地压下。 “多久。” 按照往日拼命三郎的作息,他一场一场赶戏甚至都不会回家,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陆影帝推了许多对复出大有助益的活动,只想回家。 春姐摇摇头。“说不准,可能一两天也可能一两星期,补的是海岛那场戏,霍导要求高必须实景,还得大老远飞一趟……” 陆影帝很想说不去,但霍导和他合作多年,他现在在谋划的事情里还有不少需要霍导的助力。 徐凭大约看出了他的为难,很小声地问:“我可以和你一同去吗?” 他不像被抛下关在家里,但他也不想误了弟弟好容易博来的前程。 陆影帝面露难色,思虑片刻。 “好,哥哥想去的话都可以。” 陆过走向春姐,说道:“我同意了,带上我哥。” 春姐给那边回了话,慌慌忙忙挂掉电话。陆过的话让他震惊不已。 “带上你哥,你不怕?” 陆过解释到:“岛上信号不好,应该没事的。” 赵启华在国外,海岛上拍戏与外界联络不便,前年那段时间他差点儿因为网络问题没交成作业挂科,把哥哥带到那里去呆着,总比丢他在家里好。 春姐只能点头。陆影帝一向有主意,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去安排,让阿华他们过年回去休息,就说你带了新助理,我跟你过去呆几天,拍完戏你们干脆就在岛上过年,我呢等吃年夜饭再赶回来陪我女儿。” 让徐凭以助理的身份跟过去,同进同出不会惹人注意,加上霍导那边的工作人员都知根知底,春姐愿意试试。 陆影帝同意了这个方案,徐凭反而拘谨起来:“我没有做过助理。” 陆过温言和哥哥解释:“助理要照顾演员的生活工作,哥哥一向最照顾小果了。” 这几天的陆影帝都太过好脾气,偶尔撒个娇,更多的时候不紧不慢,倒真是时时刻刻都像被徐凭好好教养过的模样。 徐凭忐忑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傍晚,芳华苑的大门敞开,陆影帝一身黑衣、帽子遮住脸庞,跟在他身后的是风风火火的大经纪人春姐还有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助理。 “动作快点儿,别误了时候!”春姐演戏演上瘾,摆出一副催促小助理的样子。 就连阿灵都抱着兔子在楼上招手:“我和徐先生等你们回来,顺利工作!” 坐在车里的徐凭听着小姑娘颠三倒四的话长舒了一口气,陆影帝替他拉低围巾,将暖手宝递给哥哥。 “哥哥,没事了。” 春姐在车座前排指着司机的位置和徐凭介绍:“这是我表弟,自己人。等下他送我们到机场,飞机上我再和你说需要注意的事情。” 说来也算没见识,徐凭二十六岁,第一次坐飞机。 好在春姐就算当了十几年的大经纪人依然记得为人助理应该做的事情,带着徐凭前后打点,顺利将三人送上了飞机。 飞机上,陆过低着头小声和徐凭道歉:“对不起,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没事的,你是明星嘛,肯定有很多不方便的时候。我是哥哥,哥哥总要照顾弟弟的。” 这种时候,第一次经历的徐凭反而表现得更加波澜不惊一些,他心里更多是知道弟弟都在过什么生活以后的满足,夹杂着自己还能为小果做些什么的欢愉。 陆影帝将毛毯下的手伸向徐凭,小心翼翼握住了哥哥的手。 春姐肩负了更多的重任,一路上都在整理资料,将剧本材料都存进陆过的电脑里,还写了几千字的备忘录,一件一件地备注着遇到事情的处理方法。 怎么和其他演员的助理交流,怎么恰到好处地回复导演,陆过的日常用品代言品牌等等。除了这些,春姐还附赠了一份陆影帝的饮食起居注意事项。 但她不知道,她以为精致饮食的陆影帝,曾经也是会把面条糊糊吃个精光的开心小孩儿。 徐凭一觉醒来,飞机落地,剧组的车载着陆影帝一行人颠簸到清晨,又转了轮渡,终于来到了拍戏的小岛。 寒冬腊月,海岛上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陆过的手臂上搭着自己和哥哥的外套,和他相比,徐凭反倒像个清闲的艺人了。 海岛条件有限,能给他们安排的最好的住处也就是小市集边上的旅馆,但陆影帝垃圾桶都睡过,也不在乎在哪里休息, “陆先生您先休息,晚上我们正式开拍。” 工作人员把她们送到酒店,叮嘱两句后就回到了剧组。 往常的时候,陆影帝是愿意和大家一起在剧组同吃同住的,可现在带着徐凭,他做不到在人前一直把哥哥当成助理来招呼。 “哥,你去洗漱吧,我把东西放一下。” 陆影帝把哥哥推进助理房间的浴室,提着行李箱想了半天,最后一口气都堆在了哥哥的房间里。 于是徐凭洗漱完出来就听见由于房源紧张他要和陆影帝同住一屋的消息。 不是说旅游淡季吗,怎么还会房源紧张? “要不……我打个地铺吧,你晚上还要工作的,好好休息。”徐凭提议。 陆过一口拒绝。 “不好,一起睡。” 拉上窗帘关上门,房间里的不再是陆影帝和他的小助理,是云城出租屋里相依为命的兄弟俩。 徐凭拗不过他,侧身远远地躺在床的一端,陆过却长手一伸将他捞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发,像抱着一只私有的玩偶。 “睡吧,哥哥。” 徐凭睡不着,他知道自己不正常喜欢男人,他不知道小果恢复以后自然要这样和他亲近算不算正常。 他将小果扣在他晚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果就用更大的力气将他抱得更近一些。 小果对他有占有欲,陆过也是小果。 这些不明不白都折磨着徐凭,他却一点也不想从陆影帝的身边离开。 是以徐凭昏昏沉沉终于要睡着的时候陆影帝已经到了起身工作的时刻,而徐凭再醒来,身边人已经不见了。 “我去工作了,哥哥起床要吃东西——小果。” 徐凭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是给人当助理,助理哪有放艺人自己去忙前忙后的道理。 他背着包慌慌张张出门,海岛上的人们生活条件比不过大城市,徐凭拦了一辆蹦蹦车说要去剧组,热心的老人听说他是跟着霍导来拍电影的,载着徐凭就往海边跑。 “以前这里很破,两年前霍导演和陆先生来拍电影,又是修路又是搞建设,投了好多钱。现在我们这都成旅游景点了,可得好好谢谢导演和大明星!” 徐凭知道这些,他开始接触陆过的媒体账号的时候,亲眼看过有人通过p小岛的图片来抹黑陆过。老人一路讲他就一路听,越听越为弟弟感到骄傲。 “就是前面,好多人在拍戏我就不过去打扰人家了!小伙子,好好拍,把我们的美丽小岛拍给世界看看。” 老人将徐凭在距离剧组一百米的距离放下,连钱都不收就风风火火地骑着车离开,身影在椰子树下渐渐隐去。 徐凭背着包紧张地来到现场,剧组正在补第一场戏。 陆过饰演的孤胆英雄被从高空抛下,在海里惊险求生三日后最终爬上了这座小岛,劫后余生的英雄坐在石头上极目远眺望不见家乡,满是被抛弃的落寞。 徐凭第一次近距离看人拍戏,不敢接近只站得远远地看。陆影帝的脸上化了妆,额头上是擦伤,右侧脸颊深深地嵌着一条血淋淋的沟壑,虽然知道特效妆都是假的,徐凭还是为他揪心。 “咔,谢谢陆老师,这条过了,咱们歇会儿再来一条。” 今天的陆影帝有些奇怪,什么都是亲力亲为,大约因为助理不在,只剩一个经纪人跟在后面还要忙着和剧组交洽,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陆过从石头上起身去拿水,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然后在背包里翻找出来一个奶牛小水壶。 “陆老师您喝水。” 哥哥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明明徐凭就在眼前,陆过也只能笑一笑,接过有些幼稚的小水壶,无可奈何地低声道:“哥,你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白天沙滩上游人不算少,剧组已经习惯了半夜打灯拍摄,陆过原本就没打算让哥哥跟过来,从旅馆出发的时候就只带了春姐。 徐凭用纸巾细细替他沾汗,生怕把妆弄花,低低地回答:“徐助理来照顾陆老师。” 陆过见哥哥心情好,原本想多打趣两句的,妆造老师们忽然一股脑涌过来。 “助理老师麻烦让一下,陆老师咱们补个妆。” 站在导演边上的春姐无限感慨。 在小陆还是小小陆的时候,年纪小在剧组更加得不到重视,哪儿有现在的待遇,她硬是在影视城里拼杀,学了一身的本领,别人家一个团队做的,她春姐一个人全做了。 现在照顾小陆的不光是她这个姐姐,还有陆过心心念念的哥哥。 “小徐,”春姐拿出大经纪人的架势,招招手把晾在一边的徐凭喊过来,“还要拍一会儿呢,我在这照顾他,你到房车上歇着吧。” 徐凭一手攥着背包的带子,站直身子摇摇头:“我已经错过很多了。” 过去十几年他都没有参与过陆过的生活,旁人看到陆影帝的光鲜亮丽,徐凭看到的只有他从海水里挣扎着爬上岸的心酸苦楚。 就算他依然帮不上忙,徐凭想,陪伴总是好的,小果拍戏空隙抬头看到哥哥,应当也是欢欣的吧。 陆影帝在海水里泡多久,徐凭就陪了多久。 凌晨,天光戳破夜幕,剧组结束一天的工作,徐凭终于等来了收工上岸的陆影帝。 “你受伤流血了。”徐凭紧张道。 “是特效妆,不是真的。”陆影帝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和哥哥解释。 徐凭却径直捞起他的胳膊,抚去小臂上的一点泥泞,露出皮肤表层不算浅的擦伤——陆影帝刚刚和其他人搭武戏的时候落地翻滚,胳膊磕到了岸边的石头。 只有作为哥哥的徐凭看到了。徐凭想,陆影帝已经是陆影帝了,也有受伤不为人知的时候,那他过去又是怎么熬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 徐凭跑去拿了医药箱亲自给陆影帝清洗包扎伤口,周遭都是收拾东西的杂乱声音,在杂乱里,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安宁。 “陆哥,你这新助理可以啊,够贴心的。” 来说话的是和徐凭搭戏的男二号,周帝,艺名起的霸气,这些年却只能在陆影帝的碾压下接一些二线三线的戏,或者像今天这样沦落到给陆过作配。 外界都为周帝不值,明明是戏剧学校的同学,就因为陆过小时候多拍了两部戏,资源就比周帝好上一大截。两家粉丝也是动不动就腥风血雨的架势。 但没有人知道,无人的私底下,这俩还是交心的室友和兄弟。 撕来撕去也是公司和团队在运作,只是苦了周帝和陆过,联系还得偷偷摸摸,好容易碰到霍导这部戏,周帝一看陆过是主角,高高兴兴就来了,完全不在乎播出后粉丝又会吵成什么样子。 陆过只是笑,对他的调侃不解释也不辩驳。 偏偏周帝还是个话唠,陆影帝越不想说他越要说。 “这么好一助理,跟着你这种落魄复出的影帝多可惜,不如跟着我周老板,明天咱就奔奥斯卡去!”周帝哈哈大笑,笑完了才发现陆过还是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也品不出来什么味道来,尴尬地咳嗽着说起别的。 “那什么,你交代我卖的车我卖了,没提你的名字,现金,直接送云城去了。哥们儿仗义吧!” 他这一番话才换来陆影帝微笑着的一个抬头:“谢啦。” “终于肯搭理人了?我还以为你一天天是个哑巴呢……哎陆影帝,眼神杀人可以,可别动手啊……” 大灯之下,两个穿着破破烂烂戏服的朋友凑在一起说话,没欢乐多大一会儿周帝就被自家经纪人薅了回去。 “注意点儿影响,不知道你粉丝和小陆的粉丝正为晚会出场顺序吵着呢……小陆我们先走了哈,春姐在路口等你们呢” 周帝咋舌,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再联系啊,叫你打游戏你得上线,别又消失一年联系不上……” 而包扎好伤口的徐助理思绪还在周帝刚刚的话里。 车,现金,云城……难道是还给尤姐的钱吗? 可陆影帝家财万贯,怎么可能沦落到卖车还钱呢。 徐凭揪着陆过的戏服跟他一起去换衣间,看周围没人了才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陆过将脱下来的戏服递给哥哥,满不在乎地回答:“之前有辆赛车玩腻了找周帝帮忙出掉,刚好尤姐的钱没还,就转成现金送过去了。” 他隐去了自己能自由处理的财产只有这一辆赛车还有卖的钱甚至不能打进他的账户里只能现金交易的事情不谈,将过程说的云淡风轻。 没有见识的新任助理徐凭好像被说服了。 春姐要开车送他们回去,徐凭却提出想走一走。 “街上还没有人,离得也近,我走回去吧,顺便看看有没有芦荟胶卖。” 春姐刚想提醒徐凭陆过有专业的医疗团队,根本不会留下伤痕,也用不着芦荟胶这么保守的祛疤方式,陆影帝就抢在她前面跟着说:“春姐,我陪我哥去吧,放心。” 春姐又气又笑:“放心?我当然放心了,你最有本事,偷跑出去玩连我都找不到,还有谁能拍到你陆影帝呢?” 说来都是心酸,也是因为陆过偷跑惯了,她随他心习惯了才没有及时发现陆过出车祸的事情,让陆影帝平白在外受了许许多多的苦。 “谢谢春姐,我们走了。” 陆过选择性忽略掉她数落的话,和哥哥一起并肩向岸上村镇走去。 海岛风味与北方土地大有不同,一花一木对徐凭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房屋、摆设、风土人情,这里的人习惯了不被关注,习惯了靠着岸上带来的一丁点科技余温生活。徐凭甚至还能看到城市里已经销声匿迹的代充话费服务,只是因为常年刮风下雨信号不好,总无人问津。 没有朋友圈,没有微博,就好像徐凭拼命想活下来的那些年。 “你以后也会去像这样的地方拍戏吗?”徐凭一边对着街角的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花拍照,一边好奇地问。 要是以后陆过到处拍戏的时候他刚好不用上班,徐凭愿意跟着弟弟照顾起居看看风景,做一个真正的徐助理。 陆影帝摇摇头。 “哥,我不想拍戏。” 荧幕前的生活对他来说太累了,陆过满怀私心地想,他要躲起来,把哥哥也藏起来,一家人还过那样用小锅煮面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的生活。 “为什么?”徐凭不懂,抬头追问。 陆过隐去不能说的,老老实实回答:“这些年因为拍戏耽误了学业,虽然顺利毕业了但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要是有机会的话,哥,我想回到学校里去,好好地读两年书。” 听见弟弟这么好学,徐凭倍感欣慰,把手里的花插在陆影帝胳膊缠着的绷带夹层里:“嗯,要好好读书,到时候你不拍戏了没钱赚,哥哥挣钱给你出学费!” 徐凭好像又回到了小出租屋里和傻子计划未来的时候,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小果有一个想当电视机的梦想,徐凭的梦想是弟弟得偿所愿。 两人走走停停,一直到天色亮起,行人逐渐变多,凑合着在路边吃了顿海岛美食才慢慢悠悠往旅馆赶。 朝霞正盛,海岛的日出比岸上的更加绚丽璀璨,徐凭一路溜溜达达往西走,路上总止不住地回头望,时不时拿起手机拍两张照片。陆影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往常兄弟的角色掉了个,竟然没有什么不和谐的。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信号,徐凭尝试过几次给孙子杰发消息换来的都是红色的感叹号,他正惋惜着孙子杰看不着海岛的日出的时候,八百年没响的手机突然唱起歌来——徐凭的手机铃声还是《水旺》的主题曲,当初稚嫩的陆影帝亲自歌唱的童谣。 “我曾寻找一朵花,却步入水的汪洋……” 徐凭疑惑着拿起来一看,显示一串加着云城区号的数字。 号码他一丁点印象也没有,该不会是孙子杰打来的吧?徐凭不平地想,为什么他发不出去消息,孙子杰却可以。 可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并不是孙经理的声音。 严肃端庄,是沈淮。 “徐哥,小果的身份有着落了。” 徐凭想当然有着落了,他的弟弟是大明星,可他还没开口解释,沈淮的一番话震惊了他。 当初小果留在警局的DNA和二十年前一起大型拐卖案里的其中一个受害小孩儿匹配上了。 “二十年前,我舅舅他们在高速路上截车救下十三个要被卖往山沟沟里的孩子,嫌疑人也都定罪了,只是当年技术不发达,这些孩子留下信息以后都被送进了南方一些小镇的福利院,二十年了,也没几个找到家人的……” 徐凭的心像从高空落下的椰子一样猛然炸开,四分五裂,每一瓣都映衬出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在土地庙后面哭泣的身影。 小果原来真的有被人拐走要卖掉的经历,那他曾经哭诉的因为不听话被打到遍体鳞伤的噩梦,也都是真的。 傻子自述的经历半真半假,被拐卖的那个孩子却在四年后因为演一个受过同样苦的角色而成名。 陆过不知道的,小果还依稀记得。 “哥,怎么了?” 徐凭的指甲太久没修剪抓得人生疼,陆过被抓出血印却不舍得抽开手,任由哥哥牵着自己,紧张兮兮地听完电话。 徐凭声音颤抖:“沈,沈淮说,说你两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警察从高速路上把你和其他小孩儿解救回来,因为年纪小找不到家人,就送到孤儿院……” 他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何芳也是孤儿院里出来的,也是南方来的,会不会凑巧知道一点当初的事情。又或者有没有可能何芳也是那十三个孩子里的其中一个。 徐凭放开陆影帝的手,冲到旅馆边上的矮墙上,举着手机站在高处给孙子杰一遍一遍地打电话,打到第十四次,终于接通了。 矮墙下的陆影帝也跟过来,作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喂,孙子杰,你把手机给何芳,我有事找她。” “嗷……老婆,徐凭找你!” “何芳,我是徐凭,我想问你,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去福利院的吗?” 何芳比小果大,如果真的是同一批过去的小孩儿,应该还记得一些事情吧? “记得,院长说我生下来多病,是被亲爹娘抛弃在医院里、医院治好了送到福利院的。怎么了,徐大哥?” 所以她才想当医生。 徐凭有些失落,可还是借着断断续续的信号和她详细描述了沈淮的话。 高速路,十三个孩子,福利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徐凭希望落空的时候,何芳突然说着“你等一下”脚步声急促地离开了,没多大会儿抱着个相册一样地东西回来,电话那头一直传来翻页的声音。 “我记得我小时候福利院是来了一批小孩儿,有四五个吧,其中就有一个孩子好像也叫小果。” 何芳带过那个孩子三四年,小小的乖乖的,不哭不闹让干嘛就干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抱着个苹果一吃一整天,小小年纪却心事重重像个小大人。 “!……那他耳朵后面有痣吗,像小鸟一样,比胎记小一点,不明显的,褐色的,何芳你好好想想……”徐凭的话已经说不清了,他站在矮墙上激动得腿都在颤抖,陆过的手扶在他的腰间,将这一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徐大哥你等下……找到了!我不记得他有没有痣了,可惜只有一张合照,这张照片时间长了拍的还不清楚,但是我记得他后来被接走了,好像是一群拍电影的人……” 拍电影的人,水旺,陆影帝…… 一串串故事被衔接起,从人贩子手里被救下来的小果在福利院安安稳稳成长了几年,然后因为机缘巧合被选去拍电影,在小山沟沟里遇到了瓶子哥哥。 后来的事情,徐凭都知道了。 他不顾电话有没有挂断,任由孙子杰的呐喊声从彼端传来,跳下矮墙,将弟弟拥入怀中。 “喂,徐凭,你在哪儿,问这个干嘛呢?那王八蛋陆过联系你没有,怎么连个信都不留人就跑了。喂,怎么不说话,不会真去找王八蛋了吧……” 孙子杰骂骂咧咧,徐凭泪如雨下。 怨不得小果会把遇见他的时候当成是安宁的港湾,他小小年纪去拍戏,孤儿院来的小孩儿哪儿有人愿意用心照顾,他受过的苦应当比徐凭想象的还要艰涩。 “我是陆过,再见——哥,我们回去吧。” 帮徐凭挂掉电话、听完全部故事的陆影帝却异常地冷静,他只是将哥哥护在怀里带进了旅馆。 “没事的,没事的,小果好好的呢。” 一直到房间里,陆过才缓缓松开哥哥紧握自己衣角的手。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些事,知道自己是从孤儿院里被领出来的,也知道自己从前被母亲缝在小衣服里的名字叫小果。 他只是没有办法讲,也没有人可以讲。 和公众讲是卖惨,和春姐讲不忍心她落泪。而和赵启华讲……赵启华就是那个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出来的。 那是个老天爷阴着脸的下午,福利院里的一大群小孩儿被叫出来在台阶上排排坐,大家以为又像以前一样有人来捐东西拍照,叽叽喳喳地对着相机摆造型,只有小陆过在角落里抱着个苹果安安静静地啃着。 赵启华面试过许多的小明星,那些孩子身后有父母经纪人跟着,稍有不慎就呜嗷大哭,戏没拍完剧组已经是鸡飞狗跳了,他也因此被导演说过许多次。 安静沉着的小果在一群孩子里脱颖而出,赵启华心有所动。 “你叫什么名字?” “小果,苹果的果。” “跟我走,以后你就叫陆过了。” …… 他说不出来把这些故事讲给哥哥听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只是看见哥哥流泪就忍不住地想要吻上去。陆影帝没有能力眼看着眼泪在哥哥的脸上横流,哥哥是他的,哥哥的眼泪也应该是他的。 吞进肚子里,流进心海里,揉进灵魂里。 “没事的哥哥,后来我遇到你了。” 这就足够了。 徐凭曾经以为风光无限的陆影帝一定有一个陆氏大家族在身后支撑,他们就像别的小演员的家长一样事事谋划,陪伴成长守护左右,却从来没有预料到,演孤儿的那个孩子本身就是个孤儿。 小果那些纠缠不清的合同官司,是不是也因为年纪小没有人帮,才会被人绑的死死的? 他开始庆幸,庆幸他打算给小果上户口的时候在警局留了DNA,不然他将永远无法知道小果的名字就是小果。 徐凭止不住地想,要是当初他能跑快一点把小果带回家藏起来就好了。没有人问过孤儿院的小孩儿愿不愿意拍戏,如果能重来,徐凭想把弟弟带在身边,一点一点养大。 这样月夜里在兔子窝差点儿被打死的他,说不定能收到一个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烂苹果。 两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在没有遇见彼此的那些年里,各自艰难求生,终究在十几年后找回了各自。 徐凭的凭,小果的果,酸涩的不只是垃圾桶边上的那个烂苹果。 徐凭抓着他的衣领低头啜泣,忽而抬头问:“怎么好起来的时候不告诉我,怎么我来找你了你也不告诉我。是不是哥哥不值得信任,还是你就没有把我当成过哥哥?” 他在哭诉,更多的是懊悔,懊悔自己什么都不懂,懊悔自己错过小果那么多年。 陆影帝沉默地面对着他的质问,接受哥哥传递来的一切委屈与心疼。 在太阳终于升起阳光终于泛滥的时候,徐凭听到小果低声在他耳边回答。 “没事的,我过的比其他人好多了,最起码过去的日子里没有吃不起饭,拍戏也好、做演员也罢,总有一些人真情假意地围在身边。小时候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哥哥,因为我知道哥哥听了会心疼流泪。” “而我不要哥哥心疼,只要哥哥爱我。” 第39章 苹果(19) “我一直很爱小果。”徐凭的背后靠着门将将支撑自己无力的身躯, 心里想,一直很爱,从来没有放弃过。 陆过把手指按在他的唇角, 不满意这个回答。 “不只是爱弟弟那样爱。” 我要你爱我,要你像爱一个男人一样爱我。 陆影帝俯下身, 吻在自己贴着哥哥唇边的指尖, 克制又强烈。 “哥哥说过的, 小果是弟弟,弟弟是男朋友,你教我的诚实守信我都记得。” 哥哥不能自己说话不算数。 徐凭的心里炸开烟花, 猝不及防却又心知肚明。 烟火升天是可以预料的绚烂, 而陆过对他的占有欲, 徐凭早就分明。 十几岁发现自己喜欢男人徐凭接受得很坦然,可他最终还是把弟弟带坏了。 “哥哥,给我一个答案, 说你不会抛弃小果, 说你永远爱我。”陆过用最卑微的语气说着命令的话。他是沙漠里等待雨水的一棵小草,仿佛只要徐凭一句不同意他就会在阳光下遍体鳞伤地枯萎。 徐凭刚从他的伤痕里走过, 哪里舍得他枯萎。 他的眼泪滴在陆过打着绷带的右臂, 像浇灌初生的幼苗。 徐凭歪着头,眼神临下扫过陆影帝的每一寸肌肤, 他用几乎窒息的声音呼唤:“小果, 要不要亲亲哥哥?” 小傻子总想亲亲哥哥,吃小黄鱼的时候想, 喝牛奶的时候想, 睡觉的时候想,梦醒了也想。 陆过忽而直起身, 将徐凭整个拢在自己的怀抱里、按在破旧小旅馆的门后,欣喜又小心翼翼将一个吻落在哥哥的眉间。 没有雨水小草会死掉,没有哥哥小果也会死掉。 浅尝辄止的吻不能满足终于得偿所愿的陆影帝,他像是初生的孩子失去语言的能力,只能忘情地用亲吻表达心声。 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福利院里吃苹果的那个小孩儿终于在二十年后拥有了自己的苹果。 兵荒马乱的清晨,徐凭教会傻子什么是情爱,小果学得很好,把哥哥照顾得很好。 熟透的苹果滚落床边,染上每一寸芳香。 在失去思考能力的前一刻徐凭想,他生来就是要和小果绑在一起的。 灵魂和生命都绑在一起,受过的苦将他们推向有彼此的未来。 窗外响起陆陆续续的忙碌声响,陆影帝没有放肆到底,将兔子一样的哥哥搂在怀里,手掌抚摸哥哥腰上的疤,浅浅吻在徐凭的发间。 等回去吧,回到小出租屋,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他才敢拥有哥哥。 徐凭的眼角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分不清是哭的还是羞的,很小声地问:“我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陆过说:“会的。” “什么?”徐凭眼皮轻抬看不见人,只能感受到陆过笼罩在他身边的温度。 “哥哥在,我会更加认真工作。”演员连和谁闹绯闻都是公司定好的,晟新怎么可能放陆影帝自由恋爱,还是和一个男人。但陆过还是和哥哥开着玩笑。 “小果学坏了。”徐凭勾勾陆过的小拇指,抱怨着。 陆过无视他的抱怨,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徐凭的耳边小声呵气:“嗯,学坏了,学会欺负哥哥了。” 徐凭只有腰间盖着毯子,在陆影帝的攻势下弓着身子躲了又躲,半是屈服地无可奈何道:“小果。” 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陆过却觉得自己像重获新生一般,力量充盈他的四肢,爱意刻入他的骨肉。 于是他说:“哥,我爱你。” 没有华丽的语言,没有大张的旗鼓,在闹市喧嚣的一小片安宁里,陆影帝直白地倾吐自己从未掩盖过的爱意。 “你这种时候叫哥哥,我会觉得自己在犯罪。”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陆影帝的一声“哥哥”却轻易激起徐凭的背德感。 那时候朦朦胧胧想戳破的东西,徐凭知道是什么了。 是相依为命里雕琢出的刻骨爱意。 小果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爱人。 “那叫什么呢,你把瓶子哥哥的名字送给小兔子了,哥哥想让我叫什么?” 叫什么呢,徐凭想起阿灵电视剧里的称呼,一个也开不了口,脸色羞成红云。 他单知道男人可以爱男人,却不知道如何去和男人相爱。万幸小果在成为陆过之前是他的弟弟,徐凭对他有天然的爱意,只是任由爱意随着时间发酵,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徐凭陷入沉思的时候,陆过又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追问:“叫什么呢?” 徐凭想,没有比哥哥更好的称呼的。 “叫哥哥吧,你喜欢就好。” 被弟弟抱着亲近了一个清晨,徐凭的困意达到极限,入梦之前他仍旧想着小果的身世。徐凭反握回他的手腕:“哥哥会帮小果找到家的。” “哥哥在哪里,小果的家就在哪里。” 陆过回答他,也回答自己。 徐凭又可以安稳地睡着了,像过去在云城那样,炎炎夏日贴着汗津津的弟弟,灵魂却从内到外都是惬意的。 海岛迎来它的黎明与白日,徐凭走入他的宁夜与梦乡。 傍晚来临于一场好梦之后,徐凭和陆过面对着面醒来,兄弟、恋人的身份都将被隐藏,陆影帝和徐助理要赶到剧组里。 好在泡在水里的戏昨夜都补的差不多了,徐凭担忧许久的伤口碰水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他将绷带为陆过缠好,小心翼翼地照顾弟弟穿上外衣。 “小心点,不许再负伤了。”徐凭嗔怪着说教,又回到了作为一个哥哥的自在时刻。 “知道,”陆影帝笑意盈盈任由他动作,绷带裹住他的伤口,也裹住爱的痕迹,“哥哥说的,我都听。” 过去听话是怕被丢弃,现在听话更多是愿意。只要哥哥愿意说,小果就愿意听。 徐凭走在陆影帝前面下楼,刚出小旅馆就看到了昨天载他去剧场的老人。 “上车!大爷知道路!”老人拍拍自己的车座,吼着大嗓门招呼旅馆下来的两位演员。徐凭高兴地扭过头和陆过讲大爷的故事,讲陆影帝的善举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远处就停着剧组的车,春姐已经拉开车门举手打招呼了,却眼睁睁看着自家艺人头也不抬地跟着他哥去坐三轮蹦蹦了。 春姐:……你和你哥开心就好。 徐凭做调酒师的时候勤奋认真,做人助理的时候也是一丝不苟。春姐交待的事情他一句没敢忘记,前前后后照顾着本就没什么大事的陆影帝,碰见没遇到过的事情,徐凭就盯着周帝的助理学——小果交待过的,周帝这个人虽然嘴贫,但做事情一向严谨,他能带出来的助理也从来没出过差错。 只是这样的注视会让人误会。 拍戏间隙陆过坐在石头边休息,周帝神秘兮兮地躲开经纪人凑过来和陆过挤眉弄眼:“陆哥,你这天天蒙着脸当大侠的新助理是不是对我们CC有意思啊!” CC是周帝最引以为傲的助理,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刚毕业已经可以在片场杀个七进七出,大有传说里春姐当年的风范。有多少公司来挖人周帝都没松过口,要真是和陆过的小助理有缘,CC又愿意的话,周帝当然想成人之美。 隔着口罩看神秘的徐助理,周帝觉得他眼睛好看脸也差不到哪里去。 来给陆影帝送水的徐凭刚好听见,吓得凭空呛了自己一口,连连干咳。 陆过凝神皱眉,一脚把周帝踹走了。 周帝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陆过你搞霸凌,在宿舍就欺负我,毕业了还欺负我!” 他哪里知道陆影帝喝水的时候是怎样的目不转睛含情脉脉。 “……你不要总是看我,春姐还在边上盯着呢。”徐凭好心提醒他,陆影帝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眼神挪开。 毕竟从影十六年的陆影帝洁身自好,除了一年前的风云没有一丁点的丑闻,徐凭可不想因为自己给弟弟的前程画上一道黑。 “各位演员就位,咱们再来一条!”导演催促着,陆过只好起身到镜头前,热闹喧嚣里仔细分辨还能听见陆影帝很小声的一句“等我”。 白天休息,晚上拍戏。徐凭在酒吧街过活了十年,对于这样的作息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反而是陆影帝总说自己难眠,一次又一次地要徐凭窝在他怀里陪着才肯睡。 “哥哥今天都没有说爱我。” 徐凭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剧场严肃认真的陆影帝,一踏进小旅馆的大门就会像变一个人一样,失了影帝的庄严,只剩傻子的天真。 他又不是傻子,徐凭清楚的知道,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惯坏的弟弟罢了。 有陆过和周帝两大实力演员的加入,补拍的戏份完成得又快又好。陆过和周帝在椰子树下打完第三个回合,腊月二十七,剧组正式杀青。 杀青宴的酒杯传到徐凭这里的时候,他还在被春姐拉着交待事情。春姐的小女儿放个寒假连妈妈的面都没见几次,春姐可不是为了工作不要家人的冷酷母亲,陆过这边前脚要杀青,她后脚就买了机票要走。 “……别让他喝酒,小陆酒量不好,还有不要和其他艺人团队交流过多,公司关系很复杂你处理不好。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看着小陆别往人多的地方去,他公关期还没过去多久,被别人拍到了不好。” 陆过要是开心那就是没良心的变态,他要是难过就是深陷风云里、坐实恶名。怎么着都应该在公众面前少出现。 “姐,我都记住了,您快回去吧。小果会听话的。” “我这几天还看不出来吗,他最听他哥的话。得亏把你带来了,要不又三天两头跑丢了。行了,你们好好的啊!” 徐凭把庆功的椰汁当成送行的酒敬给春姐,春姐一饮而尽,潇洒地上了剧组准备的车。 送别完春姐徐助理一扭头,陆影帝端着酒杯,春风正浓地向他走来。 第40章 苹果(20) “哥。” 陆过把自己喝过的饮料自然地塞到徐凭嘴边, 眼看着哥哥噙着刚刚和自己唇齿接触过的吸管,眯着眼笑起来。 “陆先生,你离远点儿, 春姐没走远,这里这么多人呢。”徐助理时刻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 冷着脸要扫陆过的兴, 陆影帝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又将吸管送到自己嘴边。 徐凭有些仿佛做了恶一般的不适感,把手里的小风扇对着陆影帝呼呼吹。 他忽然想到过去十几年陆过就是这样被人管着,开心不能开心, 难过不能难过, 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现在作为哥哥的他也要做这样的恶人了。 “刚拍完戏, 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庆祝?”徐凭摸了摸他的衣角,算作服软。 陆影帝直白回答:“周帝还要去赶一个晚会,所以等会儿就回去了。哥, 我过来问问你, 要不要去和他的助理打个招呼?” 追在人家后面学了这几天,CC也是看徐凭跟着陆过不容易才不厌其烦地教。徐凭想, 是得和人家好好说句谢谢。 “好, 我们一起去谢谢人家吧。” 徐凭钻回房车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堆的礼物,大部分都是陆过代言的轻奢品牌, 原本是留作采访和拍照时候用的, 现下戏拍完了好多也没用上,徐凭干脆都包在礼物袋里, 准备作谢礼。 东西不多, 可算起来也价值徐凭以往半年多的工资,但一想到是花在弟弟身上的, 他就一点儿也不心疼。 周帝翘个二郎腿在边上闲着,小助理忙前忙后,和陆过这边影帝、助理一起拎东西的情况大有不同。 徐凭大大方方地走到CC面前:“CC老师,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这里有些小礼物还请收下,太感谢您了。” 袋子里装的是周帝代言牌子的竞品,CC不敢收,回头看了眼老板,周帝扬起下巴一招手,同意了。 “陆哥,你这么大影帝了,怎么还就在晟新当打工人呢?自己干多自在,除了经纪人谁都管不了我。” 周帝就是徐凭以为的那种“家族运营”的演员,他的经纪人还是他早年在演艺圈打拼过的表姐,收入除了纳税也根本用不着和谁分红。 徐凭在那里感谢,陆过在这边低头略微一笑,各有各的苦处罢了。 “行了,赶紧飞回去参加你的晚会吧。”陆过催促他,因为周帝不动身他的助理也不会动,哥哥就又要和别人继续说说笑笑半天了。 周帝乐呵呵起身和他碰碰肩膀,板着脸故作正经:“明年奥斯卡见!” 用不着奥斯卡,霍导的电影迟早上映,宣发的时候陆影帝和周帝这对冤家兄弟到时候还得工作关系针锋相对装不熟。 送走了周帝,徐凭刚想问陆过要不要留下和大家多待一会儿,陆影帝拿上包就催他回小旅馆。 “我不会管你的,你可以偷偷喝酒,我不告诉春姐。”徐凭指指欢乐现场,决定今晚暂且和弟弟同流合污。 陆过却喉头一滚,情真意切地盯着徐凭的眼睛看。 “想回去,亲亲哥哥。” 月色太美,风太温柔,而哥哥比月色美,比风温柔。 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自由,赵启华的确很聪明,知道困住一只金丝雀的除了笼子,还有同样锁在笼子里的它珍惜的宝贝。 徐凭的脸“唰”一下通红,说话都不连贯了。 “那……我去和导演说,你要早点回去……休息。” “嗯,休息。”陆过习惯哥哥的冠冕堂皇,只是觉得为什么剧组要有这么多人,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人,最好所有人一齐消失。只留下他和哥哥,随时随地肆无忌惮地亲吻。 徐凭和工作人员打声招呼,大家也都习惯了大明星中途退场的事情,甚至没有给离开的两人过多关注,徐助理和陆影帝就离开了片场,步行回小旅馆。 往日都在替弟弟操劳,这是徐凭第一次好好欣赏小岛的夜晚。 白天的炎热褪去,凉爽的风吹过皮肤,像入喉的烈酒一般,沁到人心脾里去。 街角挂了一些红红绿绿的灯,灯上画着小人儿,一个个连成串好像在讲什么故事。 “海岛有一个传说,天上的火神因为犯了错被压在海底下,不甘孤独时常动怒,海洋就会翻涌成火海。岛民偶然发现只要点起花灯让黑夜如白昼,火神就会以为又回到了不夜天宫,就不会再生气了。”陆过看出了哥哥的好奇,主动解释着。 “所以,火神动怒其实就是火山喷发?”徐凭联想海岛的位置和生存环境,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陆过点点头:“是的,就像哥哥说的这样。只是古时候的人们不懂,为了祈求一年的平安,总在新年来临的第一天挂满花灯,庆祝火神节,祈福新年。” 有时候传说也很讲道理,岸上的人怕年兽放鞭炮,海里的人怕火神挂花灯。 徐凭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就听陆过和他说:“哥,回去收拾也来不及过年了。不如留下来一起过火神节。” 他终于发现陆过有个毛病,就是很多时候明知故问,知道他们已经留下来了还要询问意见,知道徐凭爱他,还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要一个肯定的回答。 “好,小果想在哪里,哥哥就在那里。” “到家啦,今年过年,小旅馆就是我们的家咯!”徐凭背着包欢乐地往小旅馆里跑,前台穿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将一整天编出来的花环送给他。 花环和花灯一样都有祈福平安的意思,徐凭使坏,趁着上楼的功夫将红色的花环戴在了弟弟的头上。 “小果好漂亮,像新娘子。” 徐凭一边开门一边打趣,陆过却猝不及防从背后抱上来,将哥哥拥进房间,一抬手把花环扣在了哥哥头上。 “现在戴花环的可不是我。” 是哥哥,哥哥是新娘子。 徐凭眯着眼打量为这点小事计较的陆影帝,越看越觉得可爱又好玩得紧。 他靠在浴室门口,勾勾手指:“小果,过来亲我。” 新郎,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徐凭此刻在陆过眼里就是一颗有魅力而自知的香甜苹果,蛮横得不像样。 陆过有求必应,吻上不讲道理的哥哥的嘴唇。代表祝福的花环在动作间从徐凭的头发上滑落,砸在地毯上化成满地的芬芳。 许久,徐凭觉得自己已经热成太阳系的中心的时候,陆过竟然还能冷静下来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小果……” “嗯,我在。哥哥要不要休息?” 一切浪漫都戛然而止,陆过不肯向前的态度,让徐凭甚至在怀疑是不是除了他没有人教过陆影帝。 他愤愤不平地捏着枕头的一角,背过身不看小果。陆影帝从后面摸过来,熟练将胳膊攀过哥哥的身子,捞到自己的怀里。 “哥哥。” 陆过叫了一声,徐凭没理他。因为在闹脾气的这一小会儿,徐凭忽然想到了周帝说过的话。 “小果,你合同的事情解决了吗?” 岛上的日子太闲适,徐凭差点儿忘了在芳华苑的窘境。 “还没有呢。” 徐凭若有所思:“噢,等合同解决了你就能像周帝一样自由自在的。到时候去哪里哥哥都跟着你。” “如果是因为钱的原因,小果,哥哥不需要你赚很多钱,哥哥可以养你。”徐凭想的很简单,他可以不住小别墅,不过好生活,只要小果在身边就够了。刚好陆过想去读书,尽早把合同的事情解决了让弟弟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是徐凭最在意的。 陆过低着头,下巴在徐凭的后背上蹭着沉默了许久。 “哥,不是因为钱,我不需要你挣很多钱。” 陆影帝并不在乎钱,没有钱他可以再挣,离开晟新他能挣的也不会比现在少一分,陆过另有难处。 徐凭知道自己不强烈追问下去陆过就不肯说,径直转过身,坚决地问道:“因为什么?” 小果知道的,哥哥得不到回答就会一直问,就像在小别墅里,趁着他醉酒或是庆幸,怎么都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陆过环在徐凭腰上的手掌紧了一紧,以一种近乎惊恐的语气回答到:“这些年从孤儿院里出来的,不止我一个。” 福利院里叫小果的那个男孩只是一个开始,是赵启华尝到甜头的开始。 懂事的小孩儿不止一个,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更加的听话和努力,靠着这些孩子,赵启华从一个小小的选角导演摇身一变变成了晟新的副董事长。 但可惜的是,并非每个孩子都像陆过一样天赋异禀,更多的小孩儿在度过了天真的不需要演技也能红一阵子的七八岁以后就碌碌无名,隐于娱乐圈越刮越大的浪潮里。 “那他们呢,他们去哪儿了?”徐凭听CC说过,晟新目前签约的艺人少之又少,除了陆过在内就只有三个不温不火的小演员,远远比不上陆过说的这些年赵启华从孤儿院里带走的孩子的数量。 他的问题出口,陆过像是更加惊恐,徐凭感受到他的颤抖,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轻拍着安抚,像安慰过去被噩梦吓醒的傻子。 “不想说就不要说,小果,哥哥不要你为别人,只要你快乐。” 40-50 第41章 破土(1) 童年的阴影往往能伴随一个人一生。徐凭不知道弟弟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只是很心疼,看着陆过微微颤抖强装镇定的身躯,自己像窒息一般感同身受。 “对不起小果, 哥哥不问了。”徐凭反复念着对不起,用亲吻和拥抱来安定小果的心神。 他曾无数次憎恨黑夜放大一个人的苦痛, 此刻却无比地庆幸没有开灯的房间可以掩盖掉弟弟的脆弱。黑暗里, 陆过死死抵在他肩头的身躯像风雨里摇摇欲坠的小船, 只要一阵微风,就会倾覆永不翻身之地。 陆过是一个那么要强的人,除了徐凭没人可以看到他这副样子。 能打败他的到底是什么。 许久之后, 陆过逐渐平静, 他无力地用干涸的嘴唇碰了碰哥哥拢在他脸旁的手。 “我十六岁的时候, 赵启华领回来一个女孩,他告诉我,她叫小桑, 会和我一起住在赵家。” 那时候的小桑才八岁, 将将比陆过刚来的时候大一点儿,依旧是懵懂无知的年岁。 “不拍戏的时候, 小桑总喜欢跟在我身后, 一口一个小果哥哥的叫,就像我跟着哥哥一样。” 小果陪伴徐凭, 小桑陪伴小果。 赵启华甚至还安排他们上了一档亲子旅游节目, 在那里陆过和小桑度过了人生最欢娱的七天,也为此收获了许多了粉丝。公众看见了小桑的笑, 看见了陆过眼里的守护, 看见了这对娱乐圈兄妹可贵的真情。 可独独没有看到潜藏的危险和陆过突然多出来一个妹妹的古怪,毕竟在这个圈子里, 无论真情假意的男男女女都可以配在一起聊感情深厚,成年男女是爱人,小孩子是亲情。 “小桑九岁,赵启华说送她去上学。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放学了,小桑还不回来。” “我去问赵启华,他不告诉我。” “整整半年,小桑都没有回来。我实在着急就偷跑出去报了警。” 陆过没有讲他跑出去报警被发现后是怎样被绑回赵家,他异常平静地讲述着,好像足够平静就能把自己从这段黑暗的过去里剥离。 “警察怎么处理的,找到小桑了吗?”徐凭焦急地问,握紧小果的手却不肯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陆过极为缓慢地点头。 “三天后,警察来到赵家,一同回来的还有小桑。小桑锁在赵启华的身后,赵启华和警察说他带小桑出去旅游了,指责我不懂事给警察叔叔添麻烦,让我道歉。甚至还要找人炒作这件事,将我的顾虑包装成担忧和亲情,收获又一批关注。” 真的是虚惊一场吗? “我不信。哥哥,我看到了,小桑的胳膊上都是伤口,他们怎么就不看不到呢?”陆过激动起来,说出的话都在颤抖,他在替十六岁的陆过质问,质问为什么没有人看见小桑受的伤。 可事实是,并非看不到,只是赵启华不让他们看到。 陆过的头埋在徐凭的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流下眼泪,眼泪沾湿衣服,沾湿徐凭同样为之动容的心。 “警察走后,我问小桑发生了什么,但小桑已经……已经傻了,不会叫哥哥了。” 小桑呆呆的,吃饭、睡觉都是呆呆的,开始恐惧所有异性的接近,包括她的小果哥哥。 陆过变成傻子之前,小桑先变成了傻子。不一样的是小果有瓶子哥哥,而小桑的小果哥哥还太小,什么都为她做不了。 “第二天我去拍戏,回来的时候赵启华告诉我小桑跳楼了。” 小小的只有八岁的小姑娘,穿着小果哥哥买的碎花裙子,从赵家五楼的窗台上一跃而下。 陆过的拳头攥紧,几乎是咬着牙在讲述。 “赵启华对公众宣布,小桑是失足坠落,为了我的心理健康不许大家提起此事。呵。”陆过轻蔑地笑,笑里有看透一切的冷眼旁边,他在怪当时的自己,没有保护好小桑。 “那以后我和春姐就开始在暗地里调查赵启华,也因此得知小桑消失的那段时间她到底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话,陆过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讲述。 小桑也是被赵启华带回去的孩子里没有天赋的一个,短暂地在一部电影里、在公众面前出现了几面,和陆过表现了几天的兄妹情深,奉献完自己的有限价值就转瞬消失了。 可是赵启华需要的是下一个陆过,没有下一个陆过,那就要让陆过永远是陆过。 小桑被他送给了一个很老的男人,因为老男人手里有资源,可以扶持陆过,也可以让赵启华在圈子里的地位更加稳固。 小桑是个开始。 第二年,陆过拿到了人生第一个影帝。 “小桑的手上、腿上都是血,她那么怕疼,她说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最疼她从不让她受伤。哥,是我害了她。” 如果再来一次,坐在台阶上啃苹果的小果宁愿死掉也不想成为陆过。 但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只是一个被赵启华选来当摇钱树的傀儡。 曾经因为去医院不会挂号,小果自责难过了许久。那过去的十几年里,小果该如何的内疚和折磨自我,徐凭闭上眼不敢想。 “小果,不怪你的。你不是坏人,你报警了。” 如果小果没有报警,他甚至见不到小桑最后一面。 可是陆过已经听不进去了。他那么排斥做演员,那么排斥出现在荧幕前,可就算是“虐狗”丑闻他都没能成功逃脱这一切。 一个小桑从高楼坠落,无数个小桑还没有见到他就被送往魔窟。总有变态向人间伸出魔爪,而赵启华就是跟他们一同作恶的伥鬼。 “这不怪你的,小果,是赵启华作的恶。他是为了自己,你要知道就算没有小果也会有别人。小果,不怪你的。哥哥不会怪你,小桑也不会怪你。” 没有人可以把陆过从深渊里拉出来,除了徐凭。 在徐凭的安慰言语声中,他的思想渐渐清醒,因为哥哥开始亲吻他,亲吻他耳后的一颗鸟型的小痣。 “小果,哥哥在的。” “小果别怕,哥哥会陪你一起救小桑。” 九岁的小姑娘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小桑”尚且不知其数。来海岛拍戏之前,陆过刚刚得知赵启华又去了南方的孤儿院。过去的这些年里,他已经极尽全力地在暗地里送那些孩子去读书,为他们找合适的领养家庭,或者把他们带到公众的面前,让赵启华不得不把他们留下,成为陆过可能的接班人。可陆过还是害怕。 害怕有人再成为小桑。 陆过仰起头,目光投向哥哥同样疲累的脸庞,却从这疲累里读出了些许力量。 陆过坐直了身躯,强撑出镇定自若。“哥,没事的,春姐和我准备的差不多了,赵启华已经自顾不暇,很快就会遭报应。我不是一个人,霍导、春姐、周帝,他们都在帮我,更重要的是我还有哥哥。” 他在成为魔鬼之前遇到了哥哥。 就算他是魔鬼,这世上还有人肯爱他。 陆过耐心地和徐凭讲述自己的计划,他知道哥哥只有明悉清楚他的一举一动才会放心,而且哥哥说过,不许他当哑巴。 “之前,霍导帮忙在我上部电影的片酬上动了些手脚,公司账目对不上,只要税务局的人来查,赵启华就会忙着应付露出马脚。”也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陆过爆出了丑闻,赵启华前后忙碌心力交瘁,陆影帝明明看到了胜利曙光,却在曙光来临之前遭遇车祸变成了傻子。 陆过的镇定自若让徐凭相信了弟弟有应对一切的能力,他缓和心神,身体也不自主向小果的方向偏去,静静靠着,聆听过去他没来得及参与的一切。 “其实那个小报记者爆料之前就被周帝发现了,周帝的团队是整个圈子里最懂公关的。周帝拿着照片找到我,说他可以花钱帮我解决——前提是我要给他作配,这种事都要拿来交换,他这个人心眼也就这么大了。”陆过应当是很放松了,讲这些沉重事情的时候,竟然还有精力编排些不重要的俏皮话来哄哥哥开心。 徐凭淡淡一笑,勾勾他的手指,鼓励小果继续讲下去。 “我自然没同意。因为周帝的话提醒了我,周帝说照片流出去就是一次不可估量的网络舆论与公关危机,对晟新来说将会是灭顶一般的灾难。这个世界上所有可能让赵启华吃亏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包括赔上自己的名誉。陆过在梦境里对自己说过他是疯子,他的确是疯子。 而疯子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被世人唾弃永无翻身之日,只是哥哥知道了会不会讨厌自己。 “哥,你会怪我吗?”小果犯错的时候总会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哥哥,陆过也一样。 不一样的是小果犯的错是摔碎果盘,而徐凭压根没觉得陆过错了。 “怎么会,小果做的没错,只是下次这种可能会伤害到你自己的事情千万不要再做了。” 徐凭见识过网络狂欢,他知道疯狂的粉丝和黑粉都能做出些什么来,那些恶意抹黑的话语还有黑白色的照片,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小果经受着怎么样的大风大浪。 幸而他的弟弟已经成长,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从噩梦里全身而退,还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会的,”陆过抬手,吻了吻徐凭的掌心,“有哥哥在,我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好好活着。” 第42章 破土(2) 陆过好一阵子才平静过来, 仿佛他的心脏不属于自己,只有紧贴着、听着徐凭的心脏跳动声,他才感觉自己活着。 而在这长久的回忆苦痛里, 徐凭所能给予的,只有拥抱和亲吻。 陆过低低地叫了一声“哥”。 徐凭疑惑地看着弟弟, 陆过忽然将手举起来, 侧在耳边:“我发誓, 绝不伤害自己。” 徐凭终于露出回来以后的第一个笑容,可笑容还在脸上,陆影帝竟然捉着他的手也举了起来。 “哥, 你也要发誓, 发誓绝不会离开我。” 小傻子曾经在误会哥哥要抛弃自己以后焦急地让徐凭发誓绝不离开, 陆过的本质还是小果。 为人兄长的徐凭头一歪,瘪了瘪嘴:“发誓又不是吃饭,怎么天天都要, 陆影帝多大的人了, 啧啧。”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缓和一下陆过尚且有一半沉浸在悲痛过去里的思绪,可没想到“啧啧”两个字说出口, 气氛忽然开始不对劲——陆过死死地盯着徐凭抵在牙齿的舌尖, 眸色越来越深邃。 他的身体前倾,徐凭支在身旁的另一只手被凭空捞起, 抵在了自己的头顶。 “做什么?”徐凭眯着眼, 明知故问,却是任刚给恢复心情的小果肆意妄为的放纵。 陆过低头, 咬了咬他的唇, 顺着徐凭的放纵装腔作势:“哥哥不听话,得罚。” “罚什么?” “罚……” 陆过故作思考, 收起笑意,倒真让徐凭后背生了几分寒意,徐凭弓着身子要往后躲,脑袋碰到床头,退无可退。 在徐凭要服软的前一瞬间,陆过的嘴角又挂在笑意,他枕在哥哥脑后的手掌收紧。 “罚哥哥亲亲我。” 世上有千万种亲近的方式,陆过最初学会和最钟情的便是亲吻。 长夜无际,荒星零落,岁月绕过海风吹拂下的小旅馆,停驻在倒影月光的海域,海和天相连难分。 陆过将过去所有事情都坦白,陆过只问他除了拍戏赵启华有没有让他做其他的事,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并没有要求陆过将一切的计划都告诉他。 “你要做的事情千难万险,只要你答应我保护自己周全,哥哥都会支持你。” 徐凭有自己的考量,他不懂娱乐圈的事情,就连助理都做的不好,他觉得不给小果添乱就是他能做的最大贡献。“但如果小果需要我做什么,我随时都甘愿。” 陆过只是亲吻哥哥。他不需要徐凭做什么,他只要哥哥好好活着,好好地爱他。 他有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计划,自成年后就开始了,哪怕他傻了疯了,陆影帝背后的小世界仍然运转,从春姐到公司,仿佛仍在被晟新拿捏的他的力量正在蓬勃壮大,以至于赵启华察觉丝毫,有一瞬间起了杀心,扶植其他人无果之后,又屈服于陆过带来的商业价值。 在陆过的计划里,霍导是极为重要的参与者。他更接近赵启华花费心思要讨好的那群魔鬼,霍导以身下地狱,要给赵启华致命一击。 翌日,霍导的团队要赶在春节前离开海岛,徐凭跟着陆过赶去港口送他。 陆影帝穿着哥哥从集市上三十块钱淘来的沙滩裤,太阳帽拉得低低的,明明红配绿的颜色土的要死,他的颀长身材却衬出一股别样风度,好似这就是来年开春的秀场时尚潮流。 霍导看见陆过原本是笑眯眯的,瞥见随从的徐凭忽而又神情紧绷起来——他对陆过的处境是清楚的,怕眼前的年轻人也是赵启华派来的。 陆过先他开口之前主动解释:“我哥。” 霍导刚想问他哪儿来的哥哥,忽然发现了陆影帝和身边人紧贴在一起的手背。 见惯大风大浪的霍导沉默了。 “春姐说你之前受了伤,这几天拍戏没事吧?”他一贯是铁面大导演,没什么关爱演员的习惯,可妆发组的工作人员发现了陆影帝脑后的疤,霍大导演主动去问了这才知道就连春姐告诉他的部分都是打了折扣的。 天杀的赵启华,霍导几十年娱乐圈打拼的直觉告诉他,赵启华脱不了干系。 “没事,谢谢霍导关心。” 霍导拍着他的肩膀叹气:“你呀,要是有周帝那小子一半儿能说会道就好了,胳膊受伤了不说缠个绷带也要上,被人拍到了又传我虐待演员,我老霍可是吃斋念佛的好人……” 说了会儿闲天,霍导眼看要问到正题了,陆过还是没有让徐凭离开的意思,霍导只好压低声音:“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说起来当初找上霍导帮忙并不是陆过主动。霍导背靠几十年的资历和威望,一贯是娱乐圈里难惹的刺头,传言曾有投资商公然往剧组塞演员,被霍导连品牌带演员在圈子里骂了三天,手里挂着念珠嘴上骂人全家的臭脾气老头儿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霍导是自己找上陆过的。 他看不惯赵启华,差点儿捎带脚把陆过也一起从剧组丢出去,可陆影帝咬着牙没用替身完成了全部的高难度动作戏,霍导看着他身上的青一块紫一块心服口服,这个年轻人虽然在赵启华手下,却和骨子里流着脏血的赵启华不是一路人。 山上的佛爷说霍导戾气重,要做善事积德才能换后半生平安,他就悄么声给孤儿院捐了几百万,去的那天刚好碰上陆影帝。 陆过蹲在小孩儿堆里,还是往日那副被他形容是欠了老天爷几辈子外债的苦大仇深的样子,可手底下却不停地按动充气筒,给孩子们吹起一个又一个的卡通气球。 陆过是瞒着春姐偷偷去的,霍导也是躲了媒体准备放下钱就走的,偏偏就在同一家福利院遇上了。 霍导怕吓着这些没有家的小娃娃,收起自己的怒面,好奇地蹲在陆影帝后边看他吹气球,连自己的念珠被调皮小孩儿顺走了都没在意。 哄完孩子的陆影帝送走了欢欢乐乐的一群小娃娃,终于发现了一样蹲在滑梯边上的霍大导演。 霍导永远记得陆过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晟新的三个新演员都是从这家孤儿院里走出来的。” 没头没尾,就这么一句话,甩下就走了。可是霍导却在回去后不久琢磨过劲儿——陆过是来求他的,求的那么不明显,偏偏莽撞了半辈子的霍导忽然就懂了。 后来,霍导的新电影里罕见的用了三个没名气也没什么实力的新演员,大众都以为他是看主演陆影帝的面子,只有深谙赵启华腌臜勾当的霍导自己清楚,他是在做佛爷说过的积德的事情。 从那以后陆影帝和霍导的合作正式开始,表面上是赵启华钱砸的到位,实际上归功于山上的佛爷。 他做善事是为了求平安,可和赵启华硬碰硬就注定安生不了。霍导在佛前跪了三天没求出个结果,最后骂着“去他娘的老子怕谁”下了山。 岸边的陆过低着头扶了扶自己浮夸的帽檐:“今天不说这些,我哥说新年到了来给你拜年,霍导,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影帝身边的年轻人也跟着作揖拜年,笑起来和陆过这小子一个德行,哭不像哭,笑也不明显,跟欠了老天爷几百年外债似的。 快六十的霍导收到两个小辈乍然的新年祝福,脸红红绿绿的,想乐又绷住不敢乐出来。 有人给他拜年,那得是霍导烧了高香。 霍导甩甩袖子扭头就走,上船的前一刻又想起什么,掏出来自己的卫星电话递给陆过。 “过个好年,东西交给春姐了,你回去再看,”霍导欲言又止,手又插进衣服口袋里,没多大会儿摸出来两个捆成三角形的符往陆影帝手心里一砸,“新年快乐,压祟。” 霍导信佛不结婚,无儿无女,和陆过是隔着辈儿的忘年交,陆过和徐凭的这两句新年快乐对他来说是罕见的来自小辈祝福了。 风风火火的霍导扭过头朝船上走去,脸上还挂着笑容,衣摆跟在屁股后面一摇一晃飘飘荡荡,竟然真的有了些佛爷的样子。 陆过回去的路上在街边买了红绳,穿过小小的符纸珍视无比地挂在了哥哥的脖子上。 不慈眉不善目的霍大佛爷送的符纸,能杀遍世间一切妖魔鬼怪。 徐凭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摸着怀里装着符纸的小锦囊,有时候早上醒来,红绳和陆过脖子上的锦囊纠缠在一起,两人解着解着也像红绳一样吻到一起去了。 春姐说年后会来接他们,徐凭就做好了在岛上过年的准备。 岛上过火神节,前台姐姐给了徐凭很多红颜色像火一样的花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灯,徐凭仗着小果的高个子,将满屋子都挂得红红火火,反倒是更像新房了。 看着红墙红床,徐凭还有些惋惜自己这辈子不能真正地布置新房,正遗憾时想起孙子杰被他忽略的求婚大计,忽然又兴奋起来。 他在岛上转了三圈,手机还是没信号,最终还是靠霍导留下来的卫星电话和孙子杰联系上了。 “喂,谁啊?” “徐凭。” “徐凭?!!你去哪儿了,上回电话挂了怎么打不通呢,你现在在哪儿呢?” “在王八蛋边上。”陆过抢着回答,把孙子杰的激动话语硬生生噎了回去 孙子杰刚起床电话就响了,还是一串他压根没见过的数字,他本来想挂了,可是他老婆说有可能是徐凭打来的,就又接了。 还真是徐凭。孙子杰被陆过的话噎了个半死,只听见电话那头徐凭嘀咕着“小果不许说脏话”的声音,没多大会儿电话里出声的就又是徐凭了。 “喂。孙子杰,我和小果在一起呢,我们在海岛上,嗯,拍戏。过年就不回去了,你跟何芳好好的。不许再骂我弟弟了,还有和春姐说声谢谢,再拜个年,等我们回去再去看你。挂了啊,这个电话一分钟三块钱。你有急事打这个号码联系我就行。” 孙子杰甚至没来得及接话,那边的信号就断了。他本来想好好骂陆过一顿的,可是何芳告诉他傻子小时候的事情,小果是和她一样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 孙子杰不敢骂了,他怕骂的重了说出来什么没爹没娘的话,何芳听了会不开心。 也罢,孙子杰得知徐凭无恙后,在女朋友脸上亲了一口,欢欢喜喜地去剁肉馅了。 拜完年的徐凭握着卫星电话,却有些感伤。说是过完年回去,但他知道,自己和小果的前路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桑要救,并没有什么归期和尽头。 第43章 破土(3) 好在陆过说春姐会照顾好公司里的三个孩子, 还有南方福利院也有霍导的耳目时时刻刻盯着,赵启华如果要下手一时半会儿是不太可能,徐凭这才放心下来。 全世界都背负着沉重的命运, 只有他们两人被世界丢在海岛上,度过二十年来第一个安宁的春节。 徐凭是不习惯过春节的, 冬日里酒吧的生意最好, 到春节也有一群不归客留在酉酉宿醉, 联欢晚会大合唱难忘今宵,酒吧里群魔乱舞摇摇摆摆。这种时候,徐凭只会躲在调酒台后面, 举着自己调的Paloma和这个世界干杯。 然后在清晨离去, 穿过万家灯火, 回到他的十三香尽头。 住在邮政家属院的时候,徐凭是很期待过新年的,因为有小果在身边, 他的一切关于未来和生活的计划都有了意义。陪伴赋予他憧憬和祈祷的权力。 只可惜, 还没有等到那个梦想中的新年,两人又辗转波折。 对于在海岛过年, 徐凭随遇而安, 因为有弟弟在身边,即便年夜饭只是匆忙的一顿路边摊, 两人也乐得自在, 暂且忘了彼岸的烦恼。 出门前陆过接了来自霍导的一通电话,说了些什么徐凭没问, 只知道小果一个白天都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不肯松。 夜幕降临, 海岛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一个又一个满载祝福与心愿的花灯高高挂起, 椰子树结出五颜六色发着光的果实。 红色的绸步修剪成火焰的形状扎在一起,随着吹过的海风肆无忌惮地飘荡。 集市中央巴掌大的一个小广场上也燃起了焰火,枯干的老柴劈里啪啦响彻海岛。 岸上的人守夜,海岛的人守护着象征火神旨意的一堆篝火。 徐凭和陆过坐在人群里,手牢牢牵着,听前面热情大方的小伙子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爱情故事。 小伙子说他喜欢的姑娘住在北方,有长长辫子甜甜笑容。 陆过低声在徐凭耳边符合:“我喜欢的人住在我身边,没有长长辫子,没有甜甜笑容。但是他有红红嘴唇,有软软脸庞。” 哪有这样说别人的,徐凭作势要教训他,陆影帝却用更低的声音补充。 “还有滚烫真心。” 徐凭有一颗滚烫的真心,因热爱而鲜活。 新年到来,岛上唯一一台老旧收音机传来大洋彼岸的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新的一年开始了。 人们欢呼喝彩,为篝火一整夜没有异状而庆祝,庆祝火神将会在新的一年保佑风调雨顺。 徐凭在欢呼的人群里悄悄捞起陆过的手,跑回无人看守的小旅馆——就连前台的小姑娘也出去过火神节了,小旅馆安静得要命,一步之遥的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怎么了?”陆过疑惑地问,手却还紧紧地牵着徐凭。 徐凭用空着的一只手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带着陆过的手从领口伸进去。 “带你摸一摸滚烫的真心。” 滚烫的不只是真心,还有隔着徐凭心跳声的白皙胸膛和前夜陆过吮出来的隐秘红痕。 灯没有开,徐凭听见陆过的呼吸越来越紧促,最终化为贴在他耳边的一句沙哑又动人的“哥哥”。 “哥哥。” 没有人看得见的黑夜里,徐凭扬起嘴角。“我在呢。” “真心也在,好好摸摸。” 徐凭教过小果很多事,比如如何煮饭,如何洗衣服,还有如何爱一个男人。 陆影帝闭上眼,自甘堕落地咬住了哥哥的唇舌。 他投降了,他等不到海阔天空的那一天,他要把哥哥藏在自己的身体里,再不许离开。 徐凭是个好老师,很快他就拜服在自己亲手教出来的陆过的手下。 陆过的手贴着发丝一寸一寸上移,如同带着火神旨意的温度也一寸一寸上移,烧进徐凭心里。 这种时候,一向在两人关系里处于主导地位的徐凭反而是被制约的那个,陆过将他整个人用四肢罩住,徐凭在爱意的大网里逃无可逃。 “小果……”徐凭沉着声音呼唤,抱紧凑在他面前的从前乖巧的弟弟。 陆影帝眼神迷离如梦如幻,捏着哥哥的下巴,霸道地落下一个避无可避的吻。 “哥哥别怕,小果学的很好。” 陆影帝曾经在雪地里埋过一枚冰封的种子,经年勤恳,果实终于破土而出,布满整个春天。 海上的花灯随波逐流,被风吹开很远的距离。 浪与浪撞出雪花,风和风吻出声响。 徐凭一会儿觉得自己整个要燃烧起来,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要淹溺在大海里。他在海风吹开的梦里沉沦,一时要清醒,又被海浪和风声拉回大海里。 像风,像浪。 “小果……”徐凭的眼睛里溢出海水,泪花却被陆过尽数不由分说地吻进肚子里。 陆影帝暂缓勤恳的双手,贴着徐凭的胸膛低下头:“我在听哥哥的真心。” “哥哥不要躲,也摸一摸小果的真心,是不是像哥哥的一样滚烫。” 他捞起徐凭的手指贴在自己同样敞在穿屋而过的海风里的胸膛,任由哥哥抓挠出火一样的痕迹,拖着徐凭往大海深处走去。 海浪拍打了一整夜,临近清晨,海风终于停了,徐凭只来得及看到第一缕曙光,便在信徒虔诚的吻里地坠入梦乡。 …… 再醒来已经是新年第一天的晚上,徐凭把错过的新年祝福全都归结于信号不好,全然忽略放纵自我才是唯一主谋。 没有办法,他遇上小果,就是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海风吹进屋子,花灯红缨摇晃,徐凭躺着想起一件事。 “孙子杰很快要结婚了。” 陆过正替他端来热茶,顺势扶着哥哥起身喝水,接他的话回答:“嗯,哥哥也想结婚吗?” 哥哥只能和他结婚,只能做他一个人的新娘。 徐凭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浑身酸疼,再没有什么结婚的欲望了。 “得给他准备一份礼物,还有你何芳姐姐,我是她的半个娘家人,要给嫁妆的。” 他都问过了,云城那边的规矩,女孩子出嫁的时候要有一副金首饰,黄澄澄地着,方能承载起一生的福运。 “好,要送什么哥哥说了算,明天春姐会带人来接我们,哥哥可以不去芳华苑,回云城去看看何芳姐姐她们,好不好?”陆过昨夜作恶多端,今日于心有愧,说话都是轻飘飘的,生怕哪句话有分量,碰到徐凭身上轻轻触及就酸软的肌肤。 徐凭的脑子还在混沌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予取予求地下意识点头,过了片刻才讶然不知所措:“我可以回云城了?” 不是说赵启华会时刻盯着他吗,他要是不在了,赵启华会不会找小果的麻烦,徐凭吓得直接坐起身,却又因无力倒在了弟弟的臂弯里。 “可以,哥哥放心吧,没事的。” 徐凭睡着的时候,霍导来了消息,他告诉陆过有关赵启华的证据已经收集完备,等陆影帝回去,便可以打响和这个娱乐圈横行了十六年的恶魔的战争。 战争前夜,陆过要把哥哥送走。 芳华苑太危险了,陆过想,以前有千丝万缕的现实牵绊让他不得不把徐凭留在身边,现在他只想将哥哥藏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但是哥哥要答应我不要乱跑,和小杰哥哥待在一起。”陆过接过哥哥喝了一半的水杯,耐心地叮嘱,好像在照顾一个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 徐凭抓住他忙碌替自己穿衣的胳膊:“真的没事吗?” 他不懂陆过要做的事情,可他能看明白弟弟脸上的神情,那是故作轻松。 陆影帝反握住他的手,慎重地落下一个吻。 “没事的,我会时刻和哥哥保持联系,哥哥答应过我的,只要小果需要,哥哥做什么都可以。小果现在希望哥哥可以平平安安地等我回家。” 他们的家在矮矮的阁楼,还有一盆死了又活的吊兰需要人照顾。 徐凭反驳不出来什么,尽管他心里不安面上担忧,可答应过不给小果添麻烦的的确是他。 “好……”徐凭小声回答,不舍地拉着陆过的胳膊将人带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那明天就要分别了。” 明天就要分别了,陆过回芳华苑,徐凭回云城。徐凭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徐凭答应带他来海岛答应得这么轻巧,昨夜又屈服的那样轻巧,原来只是为今日的一别。 徐凭发了狠,忽然死死地咬住了陆过的衣领——他连咬弟弟的皮肉都不舍。 霍导送的平安符贴着胸膛跳动,徐凭想,等一切了结,他再也不想和陆过分别了。什么陆影帝去拍戏他在酒吧工作,徐凭一点也不想了,他要像挂平安符一样把弟弟挂在心口,牢牢护着谁都不能碰。 至少此刻,分别的前夕,他不会离开小果分毫。 陆过答应的同样沉重,他又把哥哥当成玩具一样护在怀里。 两人只是靠着说话,像过去每一次傍晚徐凭离开家去酒吧街上班之前。 “你在禹南有没有好好看医生,董主任也在禹南的,回去要让春姐带你去看。不要留下后遗症。”徐凭终于释怀,问。他摸着弟弟脑后的伤疤,隐隐还能摸出一些凹凸不平,幸好不是伤在脸上。 “春姐带我看过董医生了。哥哥你知道吗,董医生工作的地方在一所大学里,她还为我介绍了一位姓程的律师,程律师帮了我们很多忙。”陆过回答。 他被赵启华抓回去,春姐不放心想请其他医生来,陆过想起那位和和气气又很有本事的董医生,和春姐说了她的名字,还说董医生就是让他从傻子变正常的人。 春姐抹着眼泪偷偷带他去看董医生,在那里,陆过接受了几次心里治疗,董医生知道了他的事情后,主动推荐了一位大律师。 “我想他可能会帮得上忙。”董医生递给他一张“南北事务所”的明信片。程水北,陆过知道他的名字,他拿到影帝接受主流媒体采访的时候,这位程律师因为工作成绩突出和他印在报纸的同一页。 徐凭贴着弟弟的手指:“那要好好谢谢人家,请他来云城,哥哥调酒请他喝。” “不太可能,程律师有一位家教极严的爱人。他家还有个弟弟,倒是和我差不多年岁。” 徐凭想,那没有办法了,他除了和酒打交道就什么都不会了。陆影帝捞起他有些失落而垂下的手指,从指尖摸下去,最终十指相扣。 “哥哥什么都不用做,陪着我就好。” 他们像冬夜里取暖的两只荆棘鸟,紧紧地依偎在海浪拍打下的小旅馆。 风过海面,月挂云梢。 愿世上离人都如风和月,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第44章 破土(4) 飞机缓缓降落, 陆过离开海岛和哥哥,又变成了陆影帝。 “霍导和程律师约了时间,你不累的话, 我们现在出发。” 陆过蹙眉,很小声地和春姐叮嘱:“尽快把阿灵送去我哥那里。” 阿灵还在芳华苑, 还有“瓶子哥哥”。 “好。” 春姐答应下来。安排完这些事情, 陆过坐车, 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去往程律师的事务所。 他不用再躲着了,赵启华在国外的时候听见了这边的风声,暂时不敢回国。 霍导说赵启华最近自身难保, 他原先攀附的那个大人物自己的靠山在前一阵的清扫活动里倒台, 这是他们的最好时机了。 之前陆过亲眼见过胡阎罗的倒台, 也是他把云城的风风雨雨告诉霍导,霍导顺着往下查,这才知道胡阎罗往上是欧阳老师, 欧阳老师往上还有大人物。这位大人物, 就是赵启华靠着出卖小桑们的悲惨命运紧紧攀附的后台。 车很快抵达南北事务所,春姐拿着东西陪陆过下车。 程律师和霍导还没到, 陆过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等待着。 “晟新的艺人资料, 福利院的档案,还有, ”春姐顿了一下, 把手里的最后一份资料递给陆影帝,“还有……小桑的验尸报告。” 小桑甚至不像陆过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她在孤儿院的时候叫小桑, 离开孤儿院了也叫小桑。 验尸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在写一个小女孩的一生。陆过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报告, 沉默着。 当初小桑身亡,尽管赵启华只手遮天,警方也坚持出一份报告,只是这份真正报告没有机会出现在大众眼前,因为小桑的那些伤是掩盖不了的。 幸而有沈淮的加入,他舅舅的出面让这份被有心人藏起来的验尸报告得以重见天日。 而陆过也终于有机会,从被人剪辑过的综艺上和睦的兄妹同框画面之外,看到安安静静的小桑。 她是作为样本的死者,是重型颅脑损伤的检材,也是曾经跟在陆过身后一口一个“小果哥哥”的小姑娘。 陆过合上了报告,也合上了眼睛。 默然许久。 “小陆,程律师来了。” 徐凭睁开双眼,看见程律师抱着材料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胳膊上搭着和程律师臂弯里一样的围巾,温和而又耐心地和程律师叮嘱着什么。 “我在楼下等你。” 徐凭听见那男人这样说,然后在程律师的脸上落下了一个吻,珍重万千地离开。 程律师进门,将东西放下,和陆过打招呼:“陆先生好,霍先生的车已经到楼下了,我们马上开始。” 霍导五六十的人了腿脚还是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还带来最新消息——据他所知,赵启华和大人物之间联系有一位线人,此人代号麋鹿,身份未知。 霍导作为能入而不入“上流圈子”的一员,接受过麋鹿的邀请,也通过关系网侧面得知麋鹿是比赵启华还重要的存在。 也就是说,大人物覆灭,赵启华被扳倒,麋鹿还会联系下一个大人物,还会扶起来另一个“赵启华”。 麋鹿是谁,霍佛爷拼劲余力也会找到答案。 “这种情况下,我只要求一件事,”霍导单手支在会议桌上,顿了顿道,“小陆的绝对安全。” 赵启华到了这个地步,拼个鱼死网破是迟早的,而且国内舆论环境复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陆影帝是赵启华的腌臜行径后的受益者。 霍佛爷不希望这个蹲在滑梯旁边吹气球、牵着哥哥的手和他说新年快乐的小孩儿受一丁点的伤害。 程律师从业多年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大案,他只是在饭桌上提了一嘴,章慈安就不放心地一定要送他过来,此刻也正在楼下守着,不接到他就不会走。 程水北向霍导点头,补充:“我依然坚持之前讨论过的第一个方案,舆论的力量。” 舆论可以伤人,可以把陆过从一个怕狗的小孩儿编造成虐狗狂,但也可以救人——大人物是很大,但大不过千千万万的人民,千千万万颗心。 他的计划是在警察抓捕成功之后,以陆过团队的名义将此事地披露给群众,不用很多,只需要讲一个小桑的故事。 陆过要回忆起一切,要将一切残酷的现实,当着除哥哥以外的其他人讲出来。 陆过想,他已经很幸运了,而后艰难又缓慢地点了头。 “……公诉和警局那边的工作,我会去完成,这是事务所的职责,请你们放心。” 程律师将最后的计划讲述完毕,看了一眼窗外。这也是他的坚守。 好风千里。会有一个太阳冲破云霄,缓慢而坚定地升起。 …… 春姐带着经纪团队在新年的第二天抵达海岛,徐凭没有机会再装成陆影帝的经纪人,他就藏在旅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目睹陆过被簇拥着踏上回去的路。 而回云城的路春姐早就为他安排好了,陆过离开海岛的两小时后,一艘小船悄然出发,载着徐凭前往最近的港口城市,混在春运的人群里上了火车,颠簸一天后,抵达云城。 他离开家的时间还不足一个月,再回来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徐凭摸出钥匙打开家门,迎面扑来尘土的气息。 人不在,房子就老的特别快, 只是十几天的功夫,蜘蛛已经占领墙角,银丝网住灰尘,在徐凭的余光里摇摇晃晃。 他没有选择休息,直接开始打扫房间,因为休息会让他想起小果,想起他们相处的时光,分离和孤独就变得更加难熬。 徐凭花了两个小时收拾好家里的角角落落,用小果吃饭的小碗接了洗澡水,浇给泛黄瘫软的吊兰。 陆影帝说,浇花要慢慢地浇,水会从花的根部慢慢渗入泥土,温柔而有力地托举起植物的生命。 徐凭细心地学着侍弄了一会儿花草,将塑料小花盆放在了阳台上靠窗的位置。 然后准备回房休息。 门被敲响了。 这种时候,徐凭是存了千万分的小心的,他把餐桌上的水果刀攥在手心里,靠在门后通过因没有及时贴春联而尚未遮挡的猫眼观望门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敲门声仍在继续。 “谁?”徐凭慎之又慎地小心问。 外面的人停下动作,很小声地回答:“是我,徐哥,我是沈淮。” 这种时候,能让徐凭放心相信的也就只有警察了,沈淮作为不同流合污又勇敢无畏的那种警察,更加得到徐凭的信任和尊重。 徐凭打开了门,看见沈淮穿着制服,并没有带其他人一起,这才完全放松。 “进来吧,找我有什么事,是小果的家人找到了吗?” 徐凭给他倒自己刚烧开的茶水,还当他是酉酉那个涉世未深的学生一样照顾。 沈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说了另一件事。 “徐哥,陆先生已经和警方取得联系。” 沈淮说,警察在和陆过做一样的事情,他知道徐凭信不过别人,所以亲自来和他联系。 他还解释说,因为徐凭现在的家不够安全,希望徐凭能跟他离开。 “徐哥,这也是陆先生的意思,他希望我们能带你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就是陆过说的,要他回到云城安安全全呆着的意思。云城并不安全,安全的是以沈淮为代表的人民警察的保护。 徐凭微笑表示理解,也对自己刚刚打扫完房间就要离开感觉到遗憾,他甚至在屋子里所有的地方都藏了防身锐器,还刚刚下单了报警器,没想到都用不上了。 “我听你们的,什么时候走?”徐凭故作轻松,暂且不去想其他的,只是坐在沈淮边上等待。 沈淮看了一眼手机。 “还要一些时候,我的同事去接另一个人了。” “另一个人?”徐凭有些疑惑。 沈淮回答他:“嗯,一个叫阿灵的姑娘,从禹南飞过来,马上就下飞机了。” 阿灵说过,陆先生把她当家人的。 徐凭想到阿灵抱着兔子上蹿下跳的样子就不自觉微笑起来,心也放松起来,在等待的时间里也有空和沈淮叙叙旧。 他相信沈淮是个好警察,徐凭都放弃寻找的时候,他还能坚持在信息库里找寻小果的信息,徐凭万分感谢他。 “是陆先生联系我们的时候说到了福利院模模糊糊的经历,我只是顺手多查一查。”沈淮不好意思地摸着头笑,和他在酉酉的时候受人夸奖的样子一模一样。 “无论如何,是我和弟弟应该谢谢你。”徐凭摸着平安符位置的衣服布料,还是有一些和警察交流时候的下意识的紧张感。 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没话找话:“你们工作顺利吗,我弟弟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问出口以后徐凭才觉得自己好像问的唐突了,他不该打听警察的办案进度,可心里担心陆过也是事实。 沈警官少有的沉默了,端起水杯猛喝一气才开口。 “不太顺利,陆先生那里情况很复杂。”他很想什么都不是保持沉默,因为身份徐凭不会怪他,可他又实实在在见过徐凭寻找弟弟的时候濒死一样的坚持。 他说,陆过的合同限制了他很多,事实对他不利,稍有不慎甚至会被赵启华牵扯进来了,所以他们不敢轻易采取行动。 警察坚持正义,法律也是正义。 “只要证明小果没有参与这些事情不就好了吗,那些明星合同违约了我们也可以赔钱的……”徐凭很着急,一着急说话语速就快起来,他不怕欠债,欠五十万是欠,欠五百万五千万也是欠,只要有小果在,他都还得起。 “不止是这些,”沈淮补充,“陆先生的养母陆雪兰还没有醒过来。” 陆雪兰,晟新真正的董事长,赵启华的妻子,和小果在同一张收养合同上签字的人。 陆过的合同将他绑得这么死,因为赵启华以养父和监护人的名义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把他“卖”给了晟新,他们之间除了雇佣关系还是法律上的养父子关系。 条条框框限制着,许许多多的事情,陆过都做不得。 而那个真正签字的陆过的养母,已在十三年前因病陷入昏迷。 徐凭的脑子这几天过度运转,已不能及时消化这一新的消息,徐凭还在震惊里的时候,沈淮接了个电话,起身就要走。 “阿灵姑娘不见了。” 守在机场的同事没有接到阿灵,从芳华苑抱着兔子离开的小姑娘刚上飞机就被人绑架了。 第45章 破土(5) 沈淮话音刚落, 徐凭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的前面,先他一步打开了门。 “我和你一起去。” 沈警官面露难色,思忖后道:“一起出门, 我把你送到警局。” “不,”徐凭很坚决, “阿灵中文讲的不好, 胆子也小, 我可以帮上忙。而且——” 徐凭顿了顿补充:“而且,我不能再看着小果经历第二次了。”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在小桑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 徐凭不允许阿灵有一点闪失, 小果有一点失去家人的可能。 沈淮同意了, 他和同事取得联系,把徐凭说过的阿灵的情况上报,最终在组织的同意下, 带着徐凭一起出发。 阿灵没有从飞机上下来, 绑匪在转机的过程中将她劫走,警方根据中专机场的信息一路追踪, 将绑走阿灵的绑匪定位在临省。 警车一路长鸣, 临省的警方已经抵达现场,路途中, 徐凭从沈淮的口中一点点得知现场的情况。 阿灵被绑在了一个养狼场。临省和云城的边界有一个很大的平原, 平原上沙漠交错,广袤无人烟, 早几十年的时候有野狼出没, 这些年野狼是没有了,养殖狼厂倒是起了两个。 绑匪的定位在规模较小的那个狼场里, 养殖业这几年不景气,场里只有三十几头老狼和一个打工的饲养员。绑匪把饲养员打晕了扔到路边,将阿灵藏在养殖场,摆明了就是冲陆过来的。 狼是狗的祖先。知道陆过怕狗的人少之又少,徐凭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老吴,那个人是不是老吴?” 绑匪、知道小果怕狗……在小出租屋里老吴是看过小果受惊的样子的,可他不是被抓了吗。 沈警官接下来的话很快证实了他的想法——胡阎罗落网的时候老吴在国外,他和他的几个手下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逃窜。 当初只说是胡阎罗之流大多伏法,原来这个大多之外漏了这么大一条鱼。 绑匪就是老吴。他是胡阎罗的手下,也是赵启华的线人。 仔细再去琢磨,徐凭甚至差一丁点也成了小桑。 但徐凭没有时间想这些了,他只想把那个本该抱着兔子和他碰面的姑娘救回来。 破败的狼场坐落在冬日的草原上,高墙耸起,大门紧闭,传到徐凭耳朵里的只有铁链的丁零当啷。野狼会嚎叫示威,被驯服了十几年的狼已经几近沉默,时不时只有几声短促的长鸣,徐凭还是能闻到空气里越发靠近的带着腥臭味道的危险信号。 狙击手在几乎没有什么掩体的草原上就位,谈判专家一直在努力,而里面传出来的消息很坚定——他们要见的只有陆过。 陆影帝在千里之外的禹南,而阿灵的情况不明。 徐凭焦急如焚,他迫切地想要见阿灵一面,最起码知晓层层遮掩的养殖场内小姑娘的真实情况。 他想到主意了。 “沈警官,告诉他徐凭来了,陆过已经在路上了一定会来。如果他不让阿灵露面,陆过就不会出现。沈淮,求求你!” 他已经几近疯狂,指节捏的发白,巴不得冲进去救人,可他又不能,警方自有营救方案,他不能添乱。 沈淮把徐凭留在车里,自己下去和其他同事交流了一番,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徐哥,有件事要麻烦你。”沈淮低着头,明明是警察的职责,他却有些紧张,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他来说难如登天。 “警方现在的方案是……交换人质。” 沈淮紧跟着补充,不一定是真正的交换,警方只是想通过如此来确定阿灵现在的情况,但相应的,徐凭就需要出现在绑匪的面前。 “徐哥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沈淮硬着头皮说下去,说服的话都没开口,徐凭就急着要下车。 “我同意,换,我和阿灵交换。” 他没有什么犹豫的,那个拿着小平板看狗血爱情剧会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不应该经历这些。 外面警方很快传来消息,老吴同意了交换人质的方案。 但他要先看到徐凭,只有徐凭。 他要徐凭自己走过来,然后才肯放出阿灵。 徐凭片刻没有犹豫地同意了。 沈淮把警用防弹背心穿在他的外衣里面,纽扣摄像头也被安在了徐凭的领口,所有能做的防护都俱全,狙击手守在几十米外,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开枪,首先保护徐凭的安全。 “徐哥,想办法引他出来。”沈淮很小声地和徐凭讲述接下来的方案,一旦确认阿灵的安全,警方就会采取行动,前提是徐凭的配合。 徐凭抿着嘴点头,万分庆幸从禹南到云城有很长一段距离,小果不在这里。 要是弟弟在跟前,决计不会让他冒险的。 徐凭面色坦然地走下窝身的警车,在沈淮的注视下,穿过警戒线,现在距离大门二十米的地方。 “老吴,是我,我是徐凭。”谈判官的通信装置到了徐凭手里,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谨慎地说出沈淮交待的话。 对讲机响起,说话的却不是老吴。 阿灵蹩脚的中文传到耳边,急促又惊恐:“徐哥哥,救阿灵!” “阿灵,阿灵你别怕。”徐凭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却依然记得沈淮说过的话。 “老吴,你把阿灵送出来,我们交换。你知道小果就是陆过,你知道的,小果是我弟弟,我比阿灵重要。” “我甘心做你的人质,阿灵只是个保姆,你留着她没有用。” 对讲机滴滴滴没有人声,阿灵的嘴好像又被堵上了。 许久以后,老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你自己到门口。” “好,但你要把阿灵送出来,你来送,我不信你的小弟,他们技术不好,我一吃冷的就会牙疼。” 徐凭的理由实在蹩脚,可他又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老吴尚未泯灭的良知——跟着胡阎罗在酉酉的时候,老吴从来没有欺负过店里的任何女孩。 他肥胖,油腻,却对女人避之不及。 “往前走,五步。” 老吴指挥徐凭,徐凭藏在耳后的通讯仪器里是沈淮的声音:“徐哥,别怕。”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徐凭走出了最佳射击位置。 锈掉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十六年前从门后出来的是伤害两个小孩儿的三条恶犬,十六年后,是带着两个小弟绑架阿灵的老吴。 “瓶子哥哥”不在,航空公司的人说兔子在托运仓里,绑匪只带走了阿灵。 “你先放开阿灵,我和她换。不然的话,你知道我什么都做的出来。”徐凭冷静地回答,这样紧要的关头他脑子里回想起小出租屋里用玻璃碎片划向自己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为了小果,现在也是。 老吴带着帽子看不清神情,他的手指动了动,挡在老吴身前的阿灵被小弟一把推开跌落在地。 徐凭下意识要去扶她,在他弯腰的一瞬间,子弹从他背后掠过,径直射向离他最近枪口举起差一点就对着徐凭脑袋的那个小弟。 场面混乱,更多枪声响起,徐凭抱着阿灵,就像抱着几年前独自面对小桑死讯的弟弟。 老吴被冲上来的特警按倒,阿灵已经说不出话来,徐凭却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轻松起来,是死里逃生后的余欢与庆幸。 他替弟弟阻止了一个噩梦的发生。 医护人员带阿灵离开接受检查,沈淮第一时间赶到徐凭身边,保护他回到警车上。 开枪是计划之中的事情,沈淮没有和徐凭讲明,因为普通人对此的接受程度不可预测,但他忽视了徐凭想要救阿灵的决心,或者说,是徐凭想要保护小果的决心。 “徐哥,没事了,谢谢你。” 徐凭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僵硬起来,好像刚刚挺身而出沉着应对的那个并不是他,他毕竟是个普通人,只有在为小果做些什么的时候,才是勇敢无畏的超级英雄。 老吴只是胳膊中弹,审讯组的同事正在紧急赶来,现场的消息还在被封锁,他们要知道更多关于赵启华的事情。 为什么赵启华人在国外,却还是冒险让老吴绑架阿灵。 徐凭喝了整整三一瓶矿泉水才冷静下来,他掏出手机,想给可能在赶来的路途中的弟弟发个消息,告诉小果阿灵没事他也没事。 可他甚至没来得及打出第一个字,沈淮又得到了新的消息和指令。 老吴说他接到的命令是在飞机上绑架徐凭,但他只看到了阿灵。 因为陆影帝回去的旅途中依旧带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新助理”,让人以为那还是徐凭。 老吴的目的是徐凭,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和赵启华取得联系告诉他国内飞机上的变故,就被警方发现了。 “我知道,”徐凭咬了咬口腔内侧,缓慢而坚定地回答,“他要抓了我,和陆过谈判。” 小果一定是掌握了一些他的很重要的证据,才会叫赵启华慌不择路。大人物可能会把他当成弃子,赵启华要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沈淮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 然后接着说:“徐哥,我们还需要你帮一个忙。” 他要徐凭暂时别出现,让赵启华以为他的目的达成了。 赵启华一直躲在国外不露面,任警方怎么搜索都没有消息。如果以老吴的名义和赵启华联络,告诉他徐凭已经被绑,赵启华总要出来和陆过谈判。那时候,警方就有了抓捕的时机。 徐凭抬起自己过分疲惫的眼皮,带着些祈求一般地问到:“我可以告诉小果吗?” 沈警官没有说话,将空的塑料瓶捏扁,而后闭上眼不忍地摇了摇头。 得知哥哥被绑架的陆过也是计划里的一环,如果小果事先知晓真相,他就不能在赵启华面前演的真切,演技再高超的影帝都抵不过真情。 可是那样的陆过和疯了又有什么分别?他才刚刚把小果带离疯子、傻子一列,就要作为始作俑者的一员,让小果再次经受痛苦。 但徐凭没有选择权。要结束小果的痛苦,抓住赵启华是最好的方法。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口。 “好”。 第46章 破土(6) 收到赵启华电话的时候, 陆过正在芳华苑收拾“瓶子哥哥”的兔子窝。他很快就不住在这里了,阿灵走的匆忙,连“瓶子哥哥”爱吃的苜蓿草都没带, 陆过打算都收进箱子里,以后团圆的时候带去。 陆过掐算着时间, 阿灵应该已经到云城了, 按照他和哥哥约定好的, 回家之后会互相报平安,陆影帝的信息已经发出去许久,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他要联系沈淮的时候, 赵启华的电话打来了。 “好久不见, 我的养子, 陆影帝。”赵启华的声音隔着大洋彼岸还是那么恶心,陆过一阵作呕,强忍住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 打开了电话录音。 “有事吗?” 面对陆过的质问, 赵启华竟然还能笑出声,一点没有作为逃犯的慌张。“我想我们需要聊聊, 陆先生——” 陆过冷冷打断他:“不必了,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 “不,你会想和我聊的。” “大门左手边有一封信, 打开看看, 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和我聊聊。” 挂了电话,陆过第一时间把通话录音给沈淮发了过去, 然后披上衣服下楼, 推开大门。 左手边的邮箱里果然有东西,陆过拨开积雪, 是一封信,装着明信片一样的东西。 陆过在花房的小凳上坐下,拆开信,一下子乱了呼吸。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男人被缚住手脚绑在椅子上,周围是一群被拴住的像狗又像狼的生物。 只要一眼,陆过就能确定,那是他的哥哥、他的爱人徐凭。 电话再打过去赵启华很快就接了。 “怎么样,想聊了吗?” “赵启华,你有什么冲我来,把我哥放了!”陆过捏着照片的指头发白,有那么一瞬间,陆影帝的眼神不输照片上幽绿狼眼。 “哈哈哈哈,别这么激动,我可是你的养父。叫声父亲听听?”赵启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自大狂妄。 陆过很激动,可他又知道这样谈判的时刻,越激动越会让赵启华得逞。他说:“不可能,她昏迷的时候,我和你就没有关系了。” 曾经他还有一个面冷心热的养母,会给他热牛奶,还曾经帮助他在赵启华的监视下偷偷养了一只小鸡。 陆雪兰昏迷后,他就再没有把赵家当成过家。 “没劲,”赵启华听他提起陆雪兰就没了狂妄的劲头,他那里呼吸声长又重,似乎是饶有兴致地在抽烟,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聊点儿你感兴趣的吧,想知道你哥在哪吗?” “他在哪儿,赵启华,你最好别动他。”陆过激动得站起来,春姐的车已经开到小别墅门口,他听见了停车的声响。 赵启华叹了一口气。 “他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你放心,没有人知道陆影帝喜欢搞男人,你的宝贝哥哥也有东西陪着,三十几头狼,他不会孤单的。” 狼,比大狗凶恶多了的狼。 陆过听到这些心里骤然升起恐惧,并非因为狼。 他害怕,有种可能会失去哥哥的危机正在靠近。 “你……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他。”陆过口中说着似乎是在低头的话,却把话筒打开,放在春姐已经拨通的和警方联系的手机旁边。 赵启华很快回答:“我要的很简单,我的好儿子肯定不用我说就知道。” 他要陆过放手。只要陆过不查下去,靠着大人物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哪怕一辈子不回国也可以。但陆过咬着他不放,他就没有活路,只能干瞪着眼等待死亡的到来。 “你好好想想,我可以告诉你小桑埋在哪儿,我还可以把徐凭放了,只要你愿意乖乖听话。” 新年刚过,东风还没吹到芳华苑,陆过的额头上已经有冷汗了。 他不敢妄下定论,直到看见春姐手机上沈淮的消息——“答应他”。 “好,我听你的。”陆过思忖着自己的犹豫时间觉得足够让赵启华相信了,这才表现的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回答。 “乖儿子,合作愉快。” 赵启华挂了电话,陆过的手攥成石头,他知道沈淮是想通过此事引出赵启华,最好能引他回国方便抓捕,可徐凭是实实在在地被绑着,他没有办法单纯地把这当成一个计划。 那是他的哥哥,他的爱人。 一行人进入芳华苑,这里的监控系统已经被尽数拆除,勉强给无家可归的陆过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春姐像过去阿灵做的那样给陆过端来热水,坐在他身旁安抚:“没事的,他想和你谈,就一定不会伤害小徐。” “阿灵呢?”陆过突然想起,哥哥是计划要和阿灵汇合的,徐凭出了事情,阿灵又去了哪里。 春姐把沈淮的消息给他看。云城警方已经成功接到阿灵,安置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徐凭是在和阿灵碰面的路上被抓走的。 “我已经把视频和照片都发过去了,警察会根据线索找到小徐的下落的,小陆,你要镇定,我们不能功亏一篑。” 他不是那个凡事都有哥哥依靠,遇到事情只会哭的傻子了。 他要做些什么,把哥哥救出来。 陆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地去想……程律师! 程律师的爱人是个教授,他一定认识这方面的专家,只要知道适合进行狼养殖的区域,再根据哥哥的失踪时间推断,陆过相信他可以找到哥哥的位置。 但是现在他不能去做,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春姐,他要做的是配合警方拖住赵启华。 春姐想也不想地答应:“好,我去做,我去联系程律师还有霍导。小陆,我一定能找到他。” 陆过回到哥哥待过的那个房间,穿上他从云城带来的廉价衣服,窝在哥哥栖身过的藤椅上,拿起手机联系赵启华。 他知道警方已经全面监控了他的手机,同任何人的联系都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沈淮会给他发消息,告诉他该怎么和赵启华说话。 【陆过】:我们聊聊。 【赵启华】:怎么聊? 【陆过】:见一面。 【赵启华】:亲子互动吗,就像你小时候那样,视频也可以。 陆过上小学的时候,陆雪兰已经昏迷不醒,学校要开家长会,陆过就捧着个平板去学校,让赵启华的视频通话宛如遗像一般出现在教室里。 后来陆过才知道,连视频通话都是赵启华提前录好的。 【陆过】:视频和声音、文字都能作假,我怎么知道现在的你是不是真的。说不定真的赵启华已经在太平洋里淹死。 【赵启华】:不愧是你,我的儿子。 赵启华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过了很大一会儿,陆过的思绪已经全然被哥哥占据的时候,他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赵启华】:古云山疗养院,141号。 这是陆雪兰的位置。这个地方除了陆过和赵启华,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那时候还没有小桑,赵启华说陆雪兰昏迷了,陆过不信,一定要见她一面,不然就报警称赵启华虐待自己。赵启华当时还没有站稳脚跟,陆过这么一威胁就成功了。 而他见到陆雪兰也没有什么意义,这个女人真的像赵启华说的那样昏迷不醒,一躺就是十几年。 陆过陷在回忆里被消息提示音叫醒,他已经按照沈淮的意思确认了赵启华的身份,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赵启华引回国内。 按照警方的推断,古云疗养院141号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信息都随着聊天记录被警方知晓,陆过没有闲着,他人在芳华苑和赵启华纠缠,心却参与到找寻徐凭的过程中去。 春姐联系到了章教授和他的朋友,狼的生存环境大多为草原沙漠,排除一些已经成为闹市区的地方,剩下的区域不多。 云城往东三百公里刚好就有一个。 沈淮答应立马带人赶过去,与此同时,赵启华发来了新的消息。 他录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只有徐凭一个人无助地坐着,背景却充斥着狼嚎声。 陆过没有拿稳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发绿的色块刚好盖住徐凭的脸。 他看不清哥哥了。 赵启华提出条件,他要陆过手里已经掌握的证据,还有小桑的验尸报告。有了这些,就算被抓,赵启华也能想方设法地为自己脱罪。 陆过按下语音键:“我答应你,前提是我要见到我哥,东西当面给你。” 这是沈淮计划外的东西,他只说要陆过把赵启华引回来,陆过没有选择警方更倾向于的古云疗养院。 哥哥和正义,他都要。 他有自己的思量,而且禹南这样的中心城市对赵启华来说太过招摇,如果章教授一行人推断的地点无虞,那么更加靠北的云城的临省说不定对赵启华来说可能是不错的选择。 沈淮警官接受了他的提议。 接下来的部分就看赵启华。陆过看着手机,他在赌,赌赵启华在北境临国,而不是警方重重布控的海关。 他这些年和魔鬼共事,摸得清魔鬼的心思。 上天眷顾,他赌赢了。赵启华发来了地点,正是章教授他们推断的地方。 沈淮发来消息:“我已到达地点布控,一切就绪。” 一切都太顺利了,陆过心里隐隐有不安,却说不出来惶恐的原因。一丁点希望也是希望,他没有时间犹豫。 陆过疲惫地起身想跑出门,却站不稳差点儿要晕倒。但他已经顾不上自己了,他现在要千里万里奔赴那个草原,他要去救哥哥。 第47章 破土(7) 从北境临国偷渡回境内再前往交易地点最快也要七个小时。 从禹南到云城的的飞机是五个小时。 就算是立即出发, 算来算去哥哥都还要受那么久的苦。陆过在飞机上也没有休息,他的中指和拇指不停地按揉自己的太阳穴保持清醒,生怕因为自己的原因, 给这场千里救援带来变故。 下了飞机转车,在长途路上跋涉, 陆过的心没有一刻不在煎熬。 赵启华只要陆过一个人过去, 他要陆影帝把车丢在告诉路边, 走上一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陆过同意了。 春姐和霍导都来了,霍导不放心,要调无人机跟着他, 陆过摆摆手拒绝。他不敢, 他怕赵启华疯起来伤害哥哥。 冬天有时候很奇怪, 刚刚还在下雪,马上就是大太阳。陆过的汗水沾湿外衣,他干脆把棉服扔在草原上, 只抱着赵启华要的东西往北走。 霍导送的平安符就挂在他的脖子里, 随着走动的步伐小幅度的晃悠。 平安符晃悠了不知多少次,陆过终于看到了视频里那个绑着哥哥的养狼场。 沈淮做的很好, 草原上空空荡荡, 防控都在无人注意的地方。 铁链子被风吹得铮铮响,陆过在门口试探地喊了声哥哥, 回答他的只有狼的长鸣。 他问赵启华什么时候到, 赵启华只让他等。 陆过等到了天黑,草原上荒无人烟。 他打电话质问赵启华, 赵启华却哈哈大笑:“我只是想看看我儿子的诚心, 好可惜,我这里突然有事去不了, 看不见你们兄弟情深了。要不你自己试试冲进去救你的哥哥?” “你……”陆过想骂些什么,却闭上了嘴。这个时候只有他能救哥哥了,里面歹徒未知,他要把骂人的力气省下来救人。 可是狼嚎对陆过的压迫是致命的,一声狗叫都会激起他记忆深处的恐惧。 陆过站在草原上,脚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脑海里充斥着横行的恐惧。 鲜血、狼牙……还有哥哥腰上几乎要了命的伤口。 他的后槽牙咬得死死的,拳头要攥出血来,企图通过自虐带来的疼痛在生理性的恐惧里保持清醒。 他不能倒下,不能后退,哥哥在里面。 陆过一步一挪地推开了生锈大门,意外地,里面没有狼。 只有一个黑色的大音响时不时发出机械一般的狼嚎声,偏偏就震慑住了陆过。 怎么回事,赵启华在搞什么鬼? 陆过来不及细想,在狼场里寻找,边跑边喊着哥哥。 没有人回答。 他看见那把椅子了,椅子上本该绑着哥哥,结果却坐着沈警官。 没有狼,只有几只警用的狼犬威严又听话地蹲坐在边上。 “卧!” 狼犬顺从地卧倒,沈淮从椅子上起身,在对讲机里说了什么,然后向陆过走来。 “陆先生。” “我哥呢?我哥去哪儿了,是不是赵启华把他带走了,沈淮你快去救他,他帮过你的忙救过你的命。”终于克服恐惧的陆过有些激动,他抓着沈淮的手追问,迫切地想知道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沈淮为了安抚他,先说出最重要的信息,徐凭安然无恙。 他告诉陆过,被抓走的其实是阿灵,徐凭帮着警方成功地把阿灵救回来,绑匪说自己受赵启华指使绑架徐凭,警方将计就计,请徐凭拍了几个视频演了一场戏。 “你放心,赵启华的位置我们已经锁定,很快就能实施抓捕。在你来之前,他向绑匪下了命令要把徐凭带走,逼你去往北境和他交易……” 沈淮说的很冷静很有条理,可陆过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我哥呢,你们难道真的让他继续演下去,真的要送到赵启华手里吗,沈淮,你把我哥还给我!” 陆过的手已经伸到了沈淮的脖子边上,却还是谨记着哥哥的教诲,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说着说着却终于崩溃地低头无声落泪。 外面布控的警察跟了进来收拾现场,放着狼嚎声的音响被关闭,陆过就像当年那个被狗吓傻眼的孩子一样,愣愣地站着。 沈淮看了一眼外面的某个方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 皱巴巴的信纸上写着八个大字——胜利在望,待君凯旋。 是徐凭的字。 他高中都只上了一半,字迹仍旧保持着作为学生的时候干净板正的作风,不像陆影帝的签名勾勾画画龙飞凤舞。 “知道赵启华要把人质转移之后,徐哥就离开了。他一直坐在远处的警车里看这边的情况,字条是他事先塞给我的。” 徐凭告诉沈淮:“小沈,如果今天的事情没能成功,赵启华一定还会再来抓我,我还会成为小果的负担,我不能这样。” 他说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绝对没人找到的地方,甚至小果都不可能知道的地方。他要好好躲起来,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平平安安地和小果见面。 “他走之前告诉我他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他说小果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有很重要的人去救,他相信他的弟弟有做成这一切的能力。” 小果,别伤心,哥哥只是躲起来了,哥哥没有不要你。 胜利在望,待君凯旋。 陆过忽然卸掉了浑身的力气要栽倒,沈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医生!陆先生晕倒了!” 再醒来的时候,陆过在自己曾经就医过的云城的医院里,床头坐着沈淮,别别扭扭地给他削苹果。 “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沈淮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他在酉酉的时候,每天看着傻子挎着小包不是在二楼捡瓶子就是跟在徐凭的身后,包厢里撤掉的果盘,小果每一次都把苹果吃的干干净净。 陆过无力地抬抬手拒绝了。 他不是爱吃苹果,他是爱哥哥。 徐凭给他一口黄连,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说是甜的。 “阿灵呢?”陆影帝问。他依稀记得沈淮说过,哥哥把阿灵救回来了,可他没见到看电视喜欢哭鼻子的小姑娘。 沈淮尴尬地挠了挠头:“本来是在警局等你的,一个没注意跟着徐哥跑了。” 陆过嘴角上扬,竟然笑了。 阿灵出门之前,他特地嘱咐过,要阿灵和徐哥哥形影不离,阿灵还答应“瓶子哥哥”也会形影不离。这回好了,两个人没了,兔子倒是安安稳稳地在病床前的笼子里吃苹果皮呢。 陆过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摔的快四分五裂的手机,想给哥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打了几通都失败后才想起来,哥哥是执着到可以呗称之为“愣”的一个人。 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比如捡个傻子,比如离家出走。 “赵启华那边,怎么样?” 陆过并不习惯被警察照顾,自己起身喝了口水。 沈淮没有要瞒他的意思,毕竟接下来的行动都需要陆影帝的配合。 “他让绑匪把人转去北境。我们的人带着绑匪的通讯装置一路往北去了,陆先生走之前录了足够的视频材料,只要不碰面应该还能唬一阵子。到了北边再制定新的方案……” 后面的话陆过没仔细听,他突然放下心来,只要赵启华还没发现,就为哥哥争取到足够的躲起来的时间。 徐凭要和他玩一个不用去找的捉迷藏。 因为哥哥说过,他们会重逢。 “瓶子哥哥”一直关在笼子里有些不耐烦,陆过还穿着病号服就要下床去抱兔子,结果霍导和春姐突然闯进来,病号小陆被抓了个正着,兔子也被霍大佛爷提着耳朵提溜起来,在空中都不忘砸吧嘴里的苹果皮。 “哎呀小陆,你来回跑了好几天都晕倒了,别再折腾了让春姐省点儿心吧。那位警官,麻烦你也出去,不要打扰我们艺人的休息时间,谢谢配合!” 春大经纪人发话,沈淮起身敬了个礼,然后尴尬地离开了。 霍大佛爷结结实实地坐在陪床的椅子上,一只手提着兔子一只手按着陆过要他躺下:“喜欢兔子回头给你整个千八百只,还喜欢什么,霍爷都给你搞来!” 陆过心里想,喜欢哥哥,只要一个就够了。 他抿嘴笑了笑,接过死里逃生的“瓶子哥哥”抱在怀里,把沈淮削好的苹果喂给它吃,丝毫不在意小家伙曾经尿在他鞋子上的事情。 霍大佛爷板着个脸,不知道是看兔子不顺眼还是看陆过不顺眼,半天都不说话,憋了半年陆过忍不住要下床走走的时候他才开口。 “知道你能豁出去,也没让你把命豁出去。我老霍这一辈子就干这么一件不为自己的好事,功德都在你身上了,你小子可得给我好好活着。等你好了,咱爷俩拍他个几千上百部电影,什么影帝不影帝的都拿到手!” 霍导嘀咕嘀咕还起了劲头,非要给陆过看个视频:“你看,福利院的娃娃拜年嘞!” 视频里,十几个小娃娃穿的红红绿绿站在滑梯旁边拱手。 “祝霍爷爷、瓶子哥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陆过这些年给福利院捐钱用的全是瓶子哥哥的署名,希望这祝福可以送到不知在何方的真正的瓶子哥哥手里,保佑他一生平安。 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第48章 破土(8) “你留在警局或者我们安排的住处, 会更安全。”徐凭要离开之前,沈淮试着劝过他。 那时候的徐凭正拿着笔思忖要不要给弟弟多留下一些话。 他拒绝了。 “警察挡得住真刀真枪,挡不住别人的嘴。”徐凭这样解释。 躲起来并不是贪生怕死, 只是他知道小果和赵启华的这一仗打响之后,伴随而来的不光是生活中的麻烦和危险, 还有网络上的舆论。 曾经陆过只是惊恐之下作出了一个手势, 就被千万张嘴骂的死无葬身之地。而徐凭知道, 一旦他和小果的关系被曝光,他的工作、他的过去、他们的爱情还有小果曾经痴傻的那一年,都会成为别人攻击陆影帝的武器。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伤害弟弟的把柄。 除此以外, 徐凭甚至还有超越生死的私心。他是亲眼看着小果一路跋涉在草原上抱着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证据去救他的, 赵启华可以轻易用他的生死威胁小果, 那么徐凭想,他躲起来之后就算赵启华真的把他抓住如何折磨,小果都不会信了, 只以为那是他配合警察留下来的假的影像资料, 就不会做出像今天这样的牺牲,更不会前功尽弃。 哪怕是死, 徐凭也不想死在这个关头。 所以他并没有接受沈淮的建议, 坚持要离开。 北风呼啸里,陆过走向狼场, 徐凭乘坐警车离开草原。 走之前, 徐凭去看了看阿灵。小姑娘正坐在派出所的接待室里抱着个暖手宝看女警察给她放的电视剧。 痴迷专注,徐凭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 可他转身的一刹那, 阿灵趁着陪伴她的女警察出门办事,偷偷溜到了徐凭的身边。 “徐哥哥, 陆先生要阿灵跟着你,不离开的!” 阿灵拽着徐凭的袖子怎么都不肯松,徐凭没有办法,不敢和阿灵说太多,怕他告诉陆过自己的行踪。 他说他要躲起来,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等这场风波散了再出来和陆过团聚。 阿灵却依旧不放开他的胳膊:“阿灵也去,不离开徐哥哥!” 徐凭没办法,只好把阿灵也一同带走,两个人像捉迷藏一样悄悄躲起来。 他给孙子杰留了消息说自己出去一阵子,还和春姐以及酒厂请了假,归期未定。 然后带着阿灵悄悄离开。 他要去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去的地方——徐家的小山村。 徐凭带着阿灵坐长途汽车颠簸了三个小时才到地方,没有人会想到他愿意回到自己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老家, 但是徐凭不想回徐家的小院子,他不想见哥嫂,不想说起从前的事情,更不想假装其乐融融一家团圆。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早年父母年轻的时候村子旁边的一大片山林里还有守林员这个职业,山顶上有个砖木的房子,不大,但是足够两个人生活。 徐凭想去收拾收拾,和阿灵住下去。 上山的路不算难,没多大会儿两人就到了山顶。小小的砖木房结构完整,就是屋里积灰需要打扫。让二人很意外的是,房间里竟然有一张床,角角落落也都有些生活的痕迹,只是看起来很久没人住过了。 徐凭得想办法把这里收拾出来个能住人的样子。 从山的另一边下去是邻村的市集,徐凭仗着自己十年不回家样子早变了试探性地在市集上出现,顺利和阿灵购回了所需的生活用品——锅碗,御寒的衣服被褥还有一个烧柴的小炉子。 他扛着大包小包开路,阿灵抱着锅碗跟在后面,一路都在念叨“瓶子哥哥”。 徐凭安慰她:“马上就立春了,等开春徐哥哥给你买小鸭子和小鸡崽子,咱们养起来,好不好?” 阿灵一听果然高兴起来,兴冲冲地走到了徐凭的前面,两人追赶着上到山顶。 徐凭将床铺收拾出来,铺上一层厚厚的棕榈垫子,也是从集市上买来的平常人家用来围鸡鸭圈的材料,但这么一铺再加上褥子和被子,床就柔软多了。 床给阿灵睡,徐凭用多买的床单拉了个帘子将住的地方分成两截,在已经打扫好的地面上用砖垒出一些高度,如法炮制也铺上垫子褥子,算作自己的矮床。 他叫阿灵在外面等,靠着小时候生火烤红薯的本事把小炉子弄着,火苗在被油纸围起来的小房子里升起,瞬间就暖和许多。 “不好意思阿灵,徐哥哥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委屈你了。你要是想回去,过几天徐哥哥送你下山去。”徐凭惭愧地和阿灵道歉,他打算着实在不行就把阿灵送回去,只是他自己要另外选个窝身的地方了。 阿灵却摇摇头,兴高采烈地说:“我和ina以前也住这样的房子!” 陆过说过,阿灵是因为没钱读书才背井离乡来做佣人的,她有妈妈疼,以后挣到钱了还要回去照顾妈妈好好读书。 借着房子的话匣,两人说了一阵话,徐凭用集市上买来的一小袋米给阿灵做了顿饭,还煮了红薯,阿灵坐在锅边上吃的别提有多香了。 如此一来,徐凭算是在山上住下了。 在小房子里待了四五天,徐凭坐不住,想找点事情做。 他把房子边上的一块空地清理出来,用点不着的湿柴火围了个不大的小圈出来,准备留给阿灵喂鸡喂鸭。 只是这样远远不够糊口的。徐凭带来的钱太少,在这里生活他们需要很多粮食。徐凭眺望山下,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果园。 徐凭不记得他走的时候有这个果园,可能因为果园挨别的村子更近一点,也可能因为果园是这几年新起来的。 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戴着草帽遮挡自己的脸,打算去果园碰碰运气。 让人惊喜的是,果园的主人是个在城市里挣了钱晚年想过清闲日子就盘下这片地生活的老人家,老人家不知道徐家叛逆的小儿子,也没认出徐凭,很顺利地让徐凭在此谋到了一份工作。 徐凭负责在即将到来的春天帮忙照顾果树,作为报酬他可以得到一个月八百块钱的薪资还有额外的管够的食物。 徐凭很开心,他还为自己置办了雨鞋和工装,又预支薪水给阿灵买了集市上不算新潮的衣服,小姑娘好养活怎么样都可以,一心扑在徐凭给她买的小鸭子小鸡崽上。 有了徐凭的帮助,老人家得以替整所有果树松散土地除虫剪枝。 整个果园种了一百多棵苹果树,徐凭忙活得不亦乐乎,苹果花开疏蕾的时候,他还把阿灵叫来帮忙,阿灵带着她的小鸭子在果园里走一遭,又是吃虫子又是施肥,苹果树都茁壮了不少。 来的时候徐凭把手机扔了,接触外界只能靠老人家的那台看上去非常时髦但地处偏远经常没有信号的电视机。 也就是靠着这台偶尔能搜到电影频道、法制频道、新闻频道的电视,徐凭知道了许多外面的事。 三月底,警察从绑架案顺藤摸瓜在北境边界抓住了企图偷渡的两名犯罪嫌疑人,其中一个供出了赵启华的下落。 四月中旬,赵启华在临国落网。 持续了将近半年的抓捕终于落下帷幕,人们还在好奇赵姓嫌疑人都做了些什么的时候,有人扒出他曾是旗下拥有陆过等明星演员的晟新文化传媒公司的副董事长。 与此同时,沉寂许久终于归来的演员陆过在微博公开发言,讲述了一个埋藏在岁月深处的故事。 徐凭看这条新闻的时候,还在帮老人家剥夏天要种到苹果树底下的花生粒。视频里的陆过低着头,每当提起小桑的名字身躯便会颤抖一次,耳后的鸟形小痣就飞进徐凭眼里一次。 他的心脏疼的要命,却只是加快了剥花生的速度,企图让手指疼痛盖过心的疼痛。 陆影帝公开发言之后,国内各大电影奖项以争议为由,取消了陆过曾经获得的荣誉——无论如何,他都是赵启华非法事业的获利者。 晟新的公司财产被冻结,陆过搬出芳华苑,配合警方进行一系列的调查。 众多陆过参演的影片都被下架,在事业一片低迷的时期,陆过收到了行业领头者霍导的橄榄枝。陆过和周帝联合出演的大制作影片推迟放映,在五一档赢得不错的票房。 而关于昔日影帝做过的慈善也随着这部影片一点点浮出水面,海岛的民生福利,南方被救助的孩子乃至于从前晟新旗下的几个小演员都站出来为陆过作证,官方放出了陆影帝当年为小桑一案的报警记录,他在大众眼中的印象逐渐转好。 在公众终于接受陆影帝并没有参与违法犯罪甚至还是抓捕曝光赵启华一案的立功者的时候,陆影帝在恢复其奖项获得资格的当晚宣布退出影坛,继续进修。 徐凭从苹果树已经结果的枝桠里抬头看,阳光正好。 …… 陆过挂了春姐再三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的电话,走回图书馆继续学习。 时隔两年,他又回到了自己和周帝曾经学习生活过的校园,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学生继续他的学习生涯。 赵启华落网,关于麋鹿的案件尚未有更深层次的进展,陆过却已经很满足,距离他和哥哥的相聚又近了一步。 一个人的生活总是孤独,陆过学习的时候书里就夹着那张“待君凯旋”的字条,反复摩挲,刻骨不忘。 孙子杰主动和他联系过,还别别扭扭地道歉说他不是王八蛋,陆过抿着嘴催问他的婚期,被孙经理以火速挂掉电话回答。 陆过不上课的时候就会回到云城的出租屋呆着,有时会去看看春姐,有时也去酒厂忙哥哥未完成的事业。 因为不拍戏,他有了时间陪周帝玩幼稚的求生游戏,有了时间跟着霍导去山上坐禅,有了时间和春姐学了几道家常小菜,有了时间思念。 总之一切匆匆,一年四季好像都像过眼云烟。 于是山花被掐死,林泉遭了旱,众鸟高飞尽,匆匆又是冬天。 第49章 破土(9) 入冬之前, 陆过从校园里出来,收到了出人意料的邀约——程律师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程水北说是找到了在陆雪兰不具备行动能力的条件下解除二人领养协议的方法,也为了赵启华一案的顺利结束, 请他到家里相聚。 陆过有些欣喜,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邀请, 习惯独来独往的人好像通过这件糟糕的事情有了除周帝以外的朋友。 他用心准备好丰厚的礼物, 忐忑地提着去往程家, 一进门就被一只趴在树上的老猫吓了一跳。 老猫是个黑白的,趴在一棵看起来是花树的树顶上,眯着眼冲他手里的鱼饼喵喵叫。 程律师家那个和他一样大的青年急匆匆跑出来一把将猫抱进怀里, 一口一个“二爷”地教训。 陆过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礼物送出, 被一家人热情地迎接进门。 饭桌上是普通的家常菜, 陆过吃着倒也欢喜,都是北方风味和哥哥做的也差不离。 只是程律师弯腰去捡被叫“程二爷”的老猫弄掉的筷子的时候,陆过不经意看见了缩上去的毛衣下面露出来的一点青青的花纹。 是个纹身。 章教授觉察出了他的视线落处, 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搭上去挡住刺青, 没有回答程律师“章教授你怎么当着人也这么……”之类的小声抱怨。 章教授和程律师表面是淡如水的恩爱,内地里却藏着这样的热烈, 陆过看过这一眼想到哥哥, 心里更煎熬一分。 他们的重逢,尚未有时日。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有关他和徐凭的事情, 临走的时候程律师却打包了一盒自己炸的小酥肉给他, 还说:“带回去,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尝尝。” 程律师说, 心里有人的话, 眼神是藏不住的。 陆过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酥肉,突然心生冲动, 问程律师有没有推荐的纹身师傅。 十一月,古云疗养院打电话来,说赵先生预交的费用只到年底,问是否还要替陆女士续约。 陆过同意了,将自己脱离晟新之后从霍导那里得到的一半薪资划过去,作为他这个没什么缘分的养母的下半生的疗养费用 周末,他从学校回云城的路上,看见小学门口孩子们簇拥着的装在竹筐里的被染上红绿蓝毛的小鸡崽子,忽然想起曾经的陆雪兰从奢侈品的袋子里掏出来一只小鸡的时候,自己有多么的开心。 冲动使然,陆过改签了机票,转道去了古云疗养院。 他再次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陆雪兰。这个女人十几年没有起身,已经没有了当年会被调侃为“女强男弱”的气势。 陆过替她唏嘘。他在疗养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准备从房间离开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从门外进来要看陆雪兰的人。 这个男人比陆过看着年长,一样有些明星相,穿着上却更像个秘书,口袋塞着一块如鲜血的红巾,十分古怪。 陆过问他是谁,他没有回答,只是蹲下去握住了陆雪兰的手,喊了一声母亲。 在陆过惊讶的眼神里,男人回答,他叫陆谜。 陆谜。麋鹿。 被人千方百计的寻找的赵启华的上线,其实是他和陆雪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养子。 陆谜比陆过大十岁,他也是六岁来到赵家,陆雪兰曾经很用心地照顾过他几年,因为赵启华难生育,陆雪兰几乎是用命在疼他。 可是陆过来之前,陆谜失踪了,像小桑一样。 被蒙在鼓里的陆雪兰后来遇到了陆过,一个一样可爱的孩子,然后几年之后在和丈夫的争吵中她得知,当初被自己用命疼的小孩儿走上了什么样的命运。 陆雪兰惊悸摔倒,再没有醒来过。 陆谜仰着头冲陆过笑,像个愿望终于得到满足的孩子:“我知道你,你拥有母亲,还比我多一个哥哥。” 陆过惊讶非常,他镇定心绪想趁机去接触传说中的“麋鹿”,陆谜却一边往后躲一边笑得更加灿烂。 他说:“我的手不干净,不配做你哥哥。” 他还说:“我把他杀了,你放心去找你哥哥去吧。” 陆谜从十几岁跟在大人物身边,表面上是秘书,却是一个满手鲜血的人。在地狱里挣扎了很多年,后来他知道他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这个弟弟亲手把他们都恨的人送进了监狱,赵启华已经在月初被判处枪决,他也动了手,一刀扎在大人物的胸口。 当年被人当成礼物送出去的那个孩子,终于可以回来看看母亲了。 陆雪兰还在昏迷中,不知道这间小小的疗养院里都发生了什么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141号房间里布满监控,在警笛声里,陆谜背对着陆过,迎着久违的阳光走了出去。 一场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的龌龊勾当终于停止,陆过站在养母的床前,落了一滴泪。 他终于可以,凯旋。 由于大人物牵扯甚广,“麋鹿”的事情暂时被封锁,躲起来的徐凭暂时无从得知外界消息,他还是找不到哥哥。 陆过再次踏上了寻找哥哥的路。 可惜无论是孙子杰、尤姐,还是张唯云和沈淮,甚至连徐临那里陆过都打听了,无人知晓徐凭到底去了哪里。 徐凭坐在已经被自己买下来的出租屋里,再次体会到哥哥是怎么样一个说一不二的执着的人。 也是这个执着到愣的人,才可以在路边捡个傻子也好好对待,才可以离家出走十年不回。 这样无助的时刻,他又想起自己在山顶的那个屋子,找不到哥哥的那些年,他总喜欢在那里待着。 所以陆过又去了。 他的豪车都被作为公司财产收走,现在用来代步的还是那辆卖掉还债又被自己买回来的跑车。 陆过开到了山脚下,沿着熟悉的小路上山,却发现石头盘成的路边上多了许多结着红果的不知名的灌木,像是被人有心种下来引路的一样。 他一路看果子到了山顶,曾经熟悉的那个小屋现在好像变了样,房顶上了多了几层稻草,房子边上围了院子,门前还贴着为时尚早的春联。 然后陆过看到了鸭子走路的印记,这里有人住着,还养了许许多多的家禽。 只可惜门锁上了,陆过就连自己曾经避开世界寻求安宁的小天地都被人夺走了。 他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失去很久的东西正在召唤他。 天上飞过鸟儿,陆过终于想起来,他的哥哥是一个多么执着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回家。说好了离家出走,就算是近在咫尺,也不会回去徐家。 另一条上山的路响起鸡鸭的叫声,陆过一转头,东方正明亮的地方一个身影显现。 那人背着一筐苹果,手里拿着藤条一样的东西驱使鸡鸭,口中念念有词:“阿灵走快点,不要吃火棘果了,小心刺伤手指!” 陆过激动地要叫人,却张不开嘴,整个人像石化在了原地。 久别重逢的想念是沉甸甸的,压得陆过呼吸不过来。 他像曾经做过的那样,努力说出最熟悉的字眼:“哥……” 走路一拐一拐的鸭子掠过陆过,赶鸭子的人摘下头上的帽子。 然后徐凭和陆过隔着一年的时光对视。 “哥!” 陆过的手脚终于属于自己,他趔趄地像个鸭子,在盘旋而上通往小屋的山路尽头走向自己的哥哥。 徐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差点儿站不稳,腰身却落进弟弟的怀里。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轻飘飘像到了云端。 “我……” 在弟弟断断续续说不清楚的呢喃中,徐凭终于抬起双臂,藤条落地,他抱住了小果。 胜利已至,君当凯旋。 没有了主人驱使的鸡鸭在山野里乱窜,抱着一捧火棘果的阿灵姗姗来迟,看见相拥的兄弟两人,火红的果子洒落满地,鸡鸭哄抢,阿灵和团圆的家人相拥。 三人在外面站了许久,一直到山间飘飘忽忽开始落雪,徐凭才缓过神要把小果请到屋里去。 鸡鸭上圈,小木屋的炉子上咕嘟着幸福的米粥,阿灵得知自己可以归家上学,激动不已地开始收拾东西。 徐凭给弟弟打了一盆水,清洗掉弟弟过去二十三年的尘埃,迎接小果干干净净的新生。 进屋之后,徐凭得知小果在没有和自己重逢的那些年里偶尔会在这里住一段时日,也就知道了他们初来时屋里的陈设来源,心中无限感慨。 冥冥中,他们就是心有灵犀,注定要相遇。 陆过谨慎地洗手,好似绕过什么水碰不得的地方,徐凭谨慎地发觉,捞起他的手检查,以为陆过又像过去一样受了伤不言语自己受着。 可他没有找到伤。 在陆过的左手手腕处,有一处泛红的刺青,刺青生疼地撰写着一行字——X.P. 徐凭。 小果把哥哥的名字纹在了自己的手腕处。 我要你贴近我的脉搏,听清楚我的心跳,听他们在多么努力地日复一日地说爱你。 徐凭的逞强许久的泪终于落下,落在陆过还没有完全痊愈的刺青伤痕上,像雨水滋润种子,一朵一朵开出花来。 “哥……” 当着阿灵的面,徐凭突然开始不顾当哥哥的矜持与自重,他抬起陆过的下巴,郑重地亲吻上去。 漫山的苹果树已在秋天迎来收获,挂在枝头的烂苹果会堕入泥土,积攒出下一个盛大的春天。 就像山花终再开,林泉会重来,众鸟徘徊等待春天,徐凭和陆过,会有一个差不多的未来。 正文完。 第50章 破土(10) 知道徐凭和阿灵要走, 果园的老大爷装了一麻袋的苹果死活要让两人扛走,苹果都卖得差不多了,这些是老人家留着冬天吃的, 徐凭只能不好意思地找理由拒绝:“还要赶路呢,绕到大路上得好一阵子, 太麻烦我们不拿了, 您收着吧。” 谁知老大爷听了他的这话反而起劲, 坚持要开三轮车载他们一程。 于是山路上就出来违和又温馨的一幕——带着墨镜的拉风老头单手扶车把,车后面坐着两男一女,女的抱着鸡, 一个男的抱着苹果, 一个男的抱着另一个男的。 陆过说他车停的不远, 老大爷就把三人在路边上扔下去城里买化肥去了,临走前塞给小徐两千四百块钱,说是今年收成好工资多发三个月的。 陆过做影帝时候叛逆嚣张, 车都是亮色的, 如今一辆跑车停在泥坑边上朴素得和大爷的破三轮没什么两样。 “上车!”徐凭发号施令,带领弟弟妹妹一同踏上回家的路。 再次推开邮政小区的出租屋的房门, 徐凭迎面撞见一只兔子, 三瓣嘴一动一动,看见人也不躲, 还要往他原先睡的房间里溜达。 “这是哥的房间, 你不能进。”陆过提溜着兔子耳朵把它揪到阳台上关进笼子里,阿灵怀里的鸡又开始叫了, 小果没办法, 把鸡也塞“瓶子哥哥”的豪华双层大笼子里。 鸡兔同笼了。 屋里什么都没变,还添置了花花草草, 一看就是有人长久住过的,陆过把房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哥哥看:“我们的家。” 他剩下的那些钱虽然不够在禹南挥霍,但在云城买一间好点儿的院子还是足够的,可陆影帝偏不,他只喜欢哥哥住过的房子。 晚饭,陆过下厨,展示自己从春姐那里偷师来的厨艺,众人赞不绝口。徐凭看着弟弟忙碌的身影,眼神里除了欣慰就是心疼,这一年,小果应该很难熬。 吃过饭陆过把小平板还有新手机都送给小姑娘,阿灵高高兴兴地抱着东西往屋里跑要给ina打电话。 客厅就剩下相顾无言的二人。 “我,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徐凭的脸上被小果的眼神烧得灼烫,起身想往浴室里溜,却被起身跟上的弟弟堵在了浴室门口。 从相逢到现在,因为阿灵的存在他们甚至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徐凭想拒绝,眼角却酸酸涩涩。 “我来帮哥哥。” 陆过在徐凭的默许下挤了进来,反手关门,把自己和哥哥关在拥挤的空间里。 关门的一瞬间,陆过的吻就落了下来,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争先恐后地扑进泥土里。 亲吻,拥抱,无声的沉默。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徐凭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布料湿润,他听见了小果近乎啜泣的呼吸声。 “哥。” 徐凭总是心软。 “我在。”他用指腹绕着圈打磨弟弟而后的小痣,软着身躯任由小果抱着自己。 “他们都死了。” 小桑,麋鹿,他们都死了。陆过只是煎熬世间侥幸活下来的一个。 “我在呢。”徐凭用一句话可以回答小果的所有问题,任何的艰险苦难,只要有他在,全世界的风雨都会绕过小果。 陆过忽然发力,按住了哥哥扶在自己耳后的手,近乎质问地“控诉”起来:“可是哥哥也差一点就把我丢下了。” “你发过誓,说不论是陆过还是小果,都不会丢下我。” 可是徐凭食言了,他在小果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了。即便有千万种隐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徐凭不争,他明白小果要的不是解释。 “哥哥做错了,甘愿受罚。”徐凭掠过陆过长到几乎可以扎起来的脑后碎发,以一个几乎可以称为撒娇的姿势挂在弟弟身上。 徐凭补充:“随便你怎么罚,哥哥都愿意。” 徐凭的眼睛眨呀眨,好像被小孩儿顽皮戳破的窗户纸一闪一闪透着光亮。 “罚哥哥亲亲我。”小果还是傻子的时候,除了抱抱和帮帮最喜欢的就是亲吻。 “如你所愿,我的大功臣。” 徐凭收紧胳膊,将陆过拉到咫尺的距离,然后闭上眼贴上了两人的唇。 靠近,缠绕,追逐。 小小的浴室里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是苦尽甘来的难得,是珍而又重的真心。 出来的时候,徐凭也几乎是挂在小果身上被拥出来的,阿灵把房间锁上了,徐凭软乎乎的羞怯没有被外人窥见。陆过带他回到曾经相拥而眠的房间。 有关徐凭的陈设纹丝未变,那张写着“待君凯旋”的字条就放着小夜灯的下面,久经折叠的缝隙处已经能透过光去。 徐凭看着有些失了神,心里想着弟弟这一年的酸涩,像被风霜打过的柿子一样蔫蔫的。 “哥哥不专心,”陆过亲吻他的嘴角将他的思绪拉回来,“罚哥哥帮帮我。” 这一年,小果不用风吹日晒,白了,也瘦了,以前堪称精壮的腰腹现在摸上去是骇人的嶙峋,徐凭想,要给小果做很多的好吃的。 他的不专心用了很多东西来换。 徐凭一颗一颗解开了陆过的纽扣,拉开拉链,低头看着自己探索过的地方,若有所思。 “躺着。” 徐凭翻身把小果压在枕边,从床头柜的老地方摸出来一条领带——还是他在酉酉调酒时候戴过的,亮粉色——将陆过的手挑高了绑得严严实实。 陆影帝喝醉酒的时候也被哥哥这样绑过,在芳华苑浴室的磨砂玻璃后,无助地在热火里挣扎。 他不知道哥哥要干什么。 徐凭在领结处亲了一口,莞尔:“哥哥帮帮小果。” 说完,他俯下身去,穿戴整齐的胳膊掠过弟弟最敏感的肌肤,似乎是在逗弄。 小果是徐凭前半生最伟大的作品,徐凭一贯知晓这件作品的每一个要处。 他是造物者,是深谙一切真理的神,他平等的爱陆过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面孔、小痣、蝴蝶骨,私心、笨拙、占有欲,只要是陆过。 陆过的背难忍的弓起来,下意识地去迎合哥哥的手,像海浪追逐晚霞,留下的只有洁白的浪花。 许久之后,起伏的小山趋于平静,徐凭卧于山前,戏弄溪水。 “哥哥知道错了,小果可以原谅哥哥了吗?” 陆过眼中的云雾终于散去,像深林跑出来的清澈小鹿。 “我没有怪过哥哥。”他只是不平,是他将哥哥卷入风波,没有保护好。 陆过坐起身,缚在手腕处的领结不知何时松开,他忽而发力,迫使哥哥和他对视。 “我只是爱哥哥,很爱很爱。” 比爱小黄鱼还要爱。 造物者的作品有了神识,他站在深渊仰望,看见造物者身上光芒万丈。 那种光芒就叫爱。 缚住手腕的领结有了他用,挡在徐凭的唇边,掩盖一切心动的声响。 “小果。” “我在。” “我爱你。” “我知道。” …… 黎明叫醒三人的是关在阳台上的鸡,大公鸡还没适应他已经从山沟沟里回到了城市中心,坚持自己看见太阳就要打鸣的作息,徐凭昨夜被折腾到将近天明,迷迷糊糊将枕头砸出去,念叨着:“午饭就炖了你!” 陆过切了些蔬果挡住大公鸡的嘴,又给瓶子哥哥放了一捧干草,才到徐凭的床前吻他。 “哥哥再睡会儿,阿灵下午才走。” 徐凭却再也睡不着,昨夜入梦前陆过提起,阿灵会坐今天的飞机回国和她的ina团聚,虽说是下午才走,现在没有助理和影帝,作为哥哥的两人还是想好好送一送她。 徐凭起床,趁着小姑娘还在梦里为她做了丰厚的一顿早饭。 在山上的时候阿灵总嚷嚷着吃不饱,感觉她跟着自己受苦良多的徐凭就找来自己儿时在山野间的各种吃食给她尝尝鲜,野果,甜竿,就是刺猬也替她抓过,是真真实实把阿灵当妹妹来养的。 酣睡起来的妹妹一睁眼就闻到了两个哥哥准备的饭菜香气,头发都不扎就赤着脚出来吃饭,又被徐凭像教育傻子那样教育了一通。 上午三人随意在云城逛了逛,午饭过后,陆过开车送阿灵去机场。 “卡里是春姐答应给你的报酬,不够再告诉徐哥哥,好好读书,不要再出去做工了。照顾好自己,照顾好ina。”徐凭把装着八十万两千四百块钱的银行卡塞在阿灵装小平板的挎包里。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一会儿看徐哥哥,一会儿看陆先生。 “阿灵上好学来看你们!” 阿灵牵着两人的衣袖不肯松,一直到通知响了又响才不舍地背身走去。 回来的路上,陆过和徐凭说了很多事。 他已经不做演员了,影帝的虚名倒是替他顺顺利利在母校谋得了一个进修的机会,陆过一大半时间都在学校里学习,有了徐凭在身边,以后会更加幸福知足。 “哥,你打算做什么,如果要继续和酒打交道,我还有些钱,咱们自己开一个像酉酉那样的店。”从酒吧街经过的时候,陆过问徐凭,不论哥哥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徐凭看窗外,冬日的路灯亮的早,暖黄一片里是酒吧街的灯红酒绿。他在这些红红绿绿里求生多年,早有了倦意。 “我想读书。”徐凭说。 “我想上学,把那些年没上过的学都补回来,我想和你一起,到学校里去。” 十六年前,徐凭也曾经是一个勤学的少年。 他的愿望无比真挚,计划过的所有未来就是和陆过并肩,更好的并肩,走更长的路。 陆过攥了攥徐凭的手,哽咽道:“好,读书,我们读书。” …… 十年后。 在大草原深处日照最充足的地方,一大片果树正茁壮成长。 从农林大学学成归来的徐凭拿着园林剪刀修剪着枝桠,听助手汇报他拥有的这个果园今年又多了多少订单。 徐凭摇摇头,拒绝了那些高昂的报价。 这里日晒充足,果子甜得要醉倒人,他却不肯卖。 在助手疑惑的眼神里徐凭指着远处的一个片正在动工的土地解释:“那里会有一个酒厂,我和陆先生的酒厂。” 果实会酿成酒,昔日最荣耀的调酒师喜欢这种发酵过后的醇香。 就像爱情一样。 千里之外,禹南。 阶梯教室刚刚结束了一节电影艺术课,放了学的学生们不着急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讲台上收拾东西的年轻讲师, 据说他在得修导演专业博士学位后顺利留在了学校做老师,而陆老师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演员,优秀到他们的教科书导读里还有陆过亲自作的序言。 只是学生更好奇的是陆过的装束——他的左手手腕处长年累月系着一块有苹果纹样的红巾。 学生们议论纷纷,以此为时尚效仿。 可没有人知道,红巾之下是他无休无止的心跳和爱情。 番外 第51章 番外 徐家小子又拿了第一名呢, 看见徐凭捧着奖状从田埂上跑过的大人都这么说。 徐凭心里乐开花,大哥说他要是这回考第一就带他去戏班看人练功,他把脚步走得轻盈快活, 仿佛已经是世间最无忧的人。 从小木桥经过的时候,徐凭走的小心翼翼, 因为附近有很凶的大狗, 动不动就要咬人。 徐凭左看右看, 没听见狗叫声,却看见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孩儿鬼鬼祟祟地要往狗盆的方向去。 “喂,那里有大狗, 很吓人, 你不要过去!”徐凭小声地提醒, 怕叫醒厂子里的狗,又怕叫不回冒险的小孩儿。 脏兮兮的小孩儿停下脚步,似乎是怕了, 可眼睛还盯着狗盆里的半个馒头。 徐凭懂了。 “是饿了吧, 你过来哥哥这里,哥哥带你回家吃好吃的, 比馒头好吃, 快过来。” 脏小孩儿果然开始动摇,最后一步一回头地看看馒头又看看徐凭, 最终在大狗出现之前挪过了小木桥。 徐凭一把扶住要摔个趔趄的小孩儿, 用衣袖和奖状的背面擦去他脸上的灰,看了看家的方向。 “喏, 这里有一块糖你先吃, 回家哥哥给你做大米饭。” 小孩儿点点头,乖乖地牵住了徐凭的手, 还是不说话。 徐凭放弃了去地里找大哥邀功的想法,拉着脏兮兮的小手跑回了徐家的小院儿。 他已经十岁了,会给农忙的大哥还有爹娘做饭,还会贴好吃的玉米饼饼。 小孩儿很喜欢吃玉米饼饼,喝了半搪瓷碗的粥还吃了三个玉米饼饼,小肚子鼓鼓的,目光还是盯着徐家供桌上给菩萨吃的苹果。 “想吃吗?” 徐凭挑了最大的拿在手里:“想吃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小孩儿咽咽口水,点点头。 “叫什么?” 摇头。 “从哪儿来?” 摇头。 “家里大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摇头。 坏了,他捡回来一个一问三不知的没人要的野孩子,徐凭犯了难,等会儿爹娘就回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大人解释家里突然多了个小孩儿。 小孩儿不说话,坐在小板凳上啃苹果,吃不下也要吃。 徐凭热了毛巾替他擦脸,不自觉惊呼:真是个漂亮小孩儿。 漂亮得像年画娃娃。 这么漂亮,爹娘应该会喜欢吧? 小徐凭犯着难,开门的声音响起,徐家的大人回来了,领头的是提着个野兔子兴冲冲给弟弟看的徐家大哥徐临。 “哥……” 徐凭把小孩儿往自己身后拉,但大人们已经看见了,想藏也藏不住。 他只能老老实实说自己是怎么在小木桥捡了个小孩儿,只是把小孩儿和狗抢吃的这一茬略过了。 徐凭牵着小孩儿的手,小孩儿另一只手还拿着苹果,看起来只有五六岁。 “爹娘,我们把他留下吧,娘不是还问我要不要妹妹吗,我不要妹妹,我要他就行了。大哥,你觉得好不好,我可以少吃点,咱们养得起他,等他长大了挣钱也会孝顺咱爹娘的。”徐凭眼巴巴地看着二老和大哥,生怕他们不同意小孩儿就又要回去和狗抢吃的。 徐老爹放下锄头去洗脸:“我不管,听你娘的。” 徐凭看着娘,娘打量着小孩儿,问:“叫什么名字呀?” “叫……叫小果!”徐凭抢着回答,看见什么就是什么,拿苹果给小孩儿起了个名字,怕娘知道这孩子只会点头摇头。 小孩儿拽着徐凭的手指动了一动,忽然开口:“我叫小果。” 他会说话,他听得懂哥哥的意思。 “那先留下吧,阿凭晚上想吃什么叫你大哥上街去买,又考第一名呢……” 因为爹娘的松口,小孩儿算是住了下来,徐凭上学他就在家等,徐凭放学他就去小木桥接,时时刻刻黏在徐凭后面,开始的时候徐家二老还试过给小孩儿找家,也试过把小孩儿送去好人家,可每次他们刚走小孩儿就跑回来,只跟着徐凭。 没有办法,后来徐家多了个老三,叫徐果,长得好看就是不爱说话不爱交流,还有谣言传他是傻子。 徐凭知道弟弟才不是傻子,他早就把自己教给他拼音算数都学会了,过完秋徐凭升五年级,小孩儿就要上一年级了。 书本费是徐凭撅着屁股在地里刨了一暑假红薯换来的,小果上学那天他亲自拉着手去送,书包、本子、铅笔都是新的,徐凭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叫徐果。 徐家老三一上学,徐家就出了两个第一名,原本属于徐凭的奖状墙慢慢开始贴上弟弟的名字,他看着乐开花的爹娘骄傲地说:“我弟弟,就是不一样。” 徐临捧出草编的蚂蚱,也跟着说:“我弟弟,就是不一样。” 小果来家之后一直和徐凭挤在一张床上,两兄弟亲密非常,一直到徐凭升中学上了生理卫生课,忽然开始坚持小自己四岁的弟弟分开睡。 “你是大孩子了,要学会自己睡。”徐凭给他收拾床铺,小果摇摇头,半夜等徐凭睡着了还是钻哥哥的被窝。 徐凭总是心软。 事情在徐凭上高中以后开始好转,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长开了,坐在谷堆上想的不再只是打怪兽,开始有了青春的期许。 他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好在住校缓解了和弟弟睡在一张床上的尴尬。但伴随而来的是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的分离。 一个清晨,徐凭在教室上早自习,忽然听见同学喊他:“徐凭,你弟来了!” 前门口站着已经十三岁的小孩儿,小孩儿拿着两个大红苹果气喘吁吁。 徐凭心疼坏了赶紧跑出去和小果见面,小果却拿着苹果高兴地咧开嘴角:“哥,娘买苹果了,你吃!” 他走了一整夜的山路,只为了能把两个苹果送到已经有好多天不回家的哥哥手里。 徐凭收下苹果,心里像小猫挠一样又疼又痒。 “回家好好学习,等你考一百分,哥哥就回家。” “真的吗?” “嗯。” 徐凭答应得很好,可学业繁忙,在千军万马里拼博是不容易的,他开始越来越少回家,可不管弟弟有多么失落难过,再见到他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 “我知道,哥不会不要我。” 徐凭想,才不会不要弟弟。 出高考成绩那天徐凭喝了点酒,因为他的成绩可以顺利去上全国最好的农业学校,等学成归来徐凭要带很多的高科技帮爹娘干活。 他还要在村子边上给弟弟垦一片果园出来,只种苹果树,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果已经十四岁了,像个洋葱头一样忽然就长大了,前一秒只到徐凭的胸口,下一秒就到他的肩头。 徐凭喝着果香大于酒香的菠萝啤,小果就用自己细长的手指为他剥下酒的花生。两人坐在房顶上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小果很快也到了上高中的年龄,这时候不用徐凭讲大哥和父母都会给他交学费,因为小果是县里的中考状元,学校给了一大堆的奖金,足够小果上完高中。 小果一整个暑假都在等待哥哥到来,可这一年的徐凭去了西北支教没有回家。 上学的那天,原本徐临和他媳妇儿是要开车去送徐果的,可等他们醒来,小果早已背上行囊,赌气一般自己去了学校。 小果高一放寒假,徐凭终于回了家,他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想给弟弟,惊讶地发现小果已经长到和他一样高,隐隐有超过去的趋势。 “长高了,快过来让哥哥看看!”徐凭张开双臂要像小时候一样抱抱弟弟,可小果什么都没说走开了,他只能尴尬地挥挥手,和爹娘说话去了。 爹娘说小果有了心事,这段时间更不愿意说话,让徐凭有时间去和他聊聊,毕竟谁都知道徐家老三只听老二的话。 徐凭晚上拿了酒,回到他和小果的住处,想和弟弟说说话,可徐果只是背过身,不声不响。 徐凭自觉无趣,自己喝完了酒,和衣睡下了。 入夜,徐凭朦朦胧胧梦里感觉有人靠近,他从眼缝里瞄见小果从自己的小床上起身,悉悉索索地向他靠近。 徐凭还在感慨于弟弟的面冷心热,忽然感觉唇边一软。 他的弟弟,他从小木桥边上捡来的和狗抢吃的小孩儿,寡言少语到被说是傻子的小孩儿,亲了他。 徐凭的世界观是在那一刻开始崩塌的,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他没想过徐果也不正常,喜欢男人也就罢了,喜欢的还是他哥。 当徐凭心里的小人儿开始叫嚣“你们不是亲兄弟”的时候,徐凭就知道自己完了。 第二天,徐家二儿子连滚带爬地回到了上学的城市,谎称是学业繁忙,连完整的年都没过。 此后两年,徐凭偶尔回家,也是找在小果上学的时候,匆匆和父母见一面就逃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弟弟。 世界颠倒了。 徐凭为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比如看书,比如实习,比如做志愿。 可他总是想起那天清晨在早读的书声里抬头看见的清澈眼眸,想起那两个大红苹果。 他可以是怪物,但天之骄子的小果不能是。 大哥打电话说小果升高三了学业紧张,徐凭找了个在街头发广告单的兼职,站一天给一百块钱,他要给弟弟买营养品补补。 最后一张传单发出去之后,徐凭搓搓自己被冻僵的手指头准备回学校,扭头看见了小果。 红着眼角的小果,许久未见的小果,已经比他高出半头的小果。 “哥。” 徐凭总是心软。 他带小果去路边摊吃馄饨,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挑食,徐凭细心地帮他挑走每一根香菜。 挑到第五根香菜的时候,小果开口问:“为什么不回家?” 徐凭说太忙了,他马上要毕业找工作,要很多时间忙来忙去。 小果的话却直接堵住了他的嘴:“那天晚上你没睡,我知道。” “我还知道哥哥的床底下有男人不穿衣服的画像,我知道哥哥抱着我睡觉的时候身体会发热。” “回家吧,你是徐家的儿子,我不是,我只是被你捡回家的傻子。” 可是傻子只爱他哥哥。 傻子也想被哥哥爱。 徐凭把脑袋埋进热气里:“你在说什么啊,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 “将来考上大学,哥哥就会爱我了吗?”小果打断他自欺欺人的话语,把事情挑明。 冬天很冷,可是徐凭很热,他的心也很热,徐凭想冻死在冬天里。 但他知道小果不会让他死,小果只会燃烧自己,温暖哥哥。 那天的相遇不欢而散,又一年春节,徐凭还是没有回家。 他在偌大的城市里找寻,找寻不到一个既有小果又有未来的答案。 徐老爹是在农忙的时候病倒的,那时候小果在高考,徐临家刚添了二女儿,他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去地里干活,结果太阳一晒晕倒了,再醒来已经到了医院。 肺癌,晚期。 年轻的徐老爹干活不知累,为了养活整个家,所有的苦都自己受着,累了就抽烟,最后积累成一张阴影斑斑的X光片。 徐凭正在超市里做氛围玩偶,衣服都没换就坐火车赶回来。 医院陪床的是徐果。他高考结束,负担起了养父看病的重任,忙前忙后晚上不回家就趴在病床边上。徐凭一进病房就看见他了。 “爹,我回来了。”徐凭望着老爹痛苦的睡颜,心疼无比。 医生说早在徐凭上初中的时候徐老爹的身体就不行了,这几年撑到现在供两个儿子读书,已经是极限。 小果削好苹果,一半放在保鲜盒里留给养父,一半递给哥哥。 “医院说就在这两个月了,哥,我出去打工,你陪着他吧。”小果说。 他知道徐凭别扭在哪里,所以不想哥哥留遗憾。 没关系,他是怪物,可以躲开大家,只要哥哥好就行。 徐老爹听见了说话声醒来,咳嗽着嗔怪:“说什么呢,都给我在家好好的。爹没事,明天给你们逮兔子去” 徐老爹一辈子有三个儿子,老大憨厚娶妻生子,老二老三聪颖,个顶个的都是出息人。 八月底,徐老爹老在睡梦里。三个儿子恸哭送灵,阵仗大过天地。 这三个月里,徐凭就和小果同处一室,谁也不提那件事。 送走徐老爹的那天夜里,徐凭听见了弟弟的哭声。小小的,就藏在被子里。 徐凭忍不下心,默默地坐在已经装不下弟弟将近一米九的大个的小床边上,小果却突然起身抱住了他。 “哥,如果有一天你老到像爹一样,那我就去死,死在你前面,死在你怀里。” “看你为我流泪,死了也值当。” 徐凭想告诫他小孩子不许说生死,可小果已经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一旦想见弟弟离开的那天,他就像被撕裂一样痛。 幸而离老去还有很远。 徐凭终于又抱紧了他弟弟。 “那天的话没说完,等你考上大学——”徐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落泪了,无声地滴在小果的手指边上,像夜里的星光。 “等你考上大学,你去哪里,哥哥就去哪里。” …… 徐凭哭着从梦里醒来,看见昏黄灯光下的小果握着他的手守在一边,手腕上的刺青随心脏而跳动。 “怎么了?”陆过亲吻他的泪花,轻柔地问。 徐凭抱住了他。 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也很苦。 还好我们依然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