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事颇大,皇上召集了所有人前来。
“陛下!这不是臣妾写的!定是有人栽赃!有人蓄意陷害!”云瑶青猛地抬起头,染着猩红蔻丹的手指狠狠指向一旁江怜,“是她!江怜!这个下贱的奴婢!是她设计害我!陛下明鉴啊!”
江怜早料到云瑶青必定会来指认她,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当中。
她开口,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晰:“陛下……奴婢冤枉!昨夜……有歹人意图加害……”
她微微侧过头,一缕散落的青丝滑下,颈后昨夜被勒出的青紫淤痕,在她雪白肌肤上暴露出来,显得刺目惊心。
“奴婢……奴婢如何能有通天本事,驱使山匪,构陷娘娘?”
萧景承看着江怜那猩红伤口,眉头紧锁,连指节都泛出青白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淤痕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空气里死寂更深,霎时间,只剩下众人深沉的呼吸声。
云瑶青被噎得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被萧景承周身的低气压死死扼住。
这沉默比雷霆更令人心悸。
江怜伏在地上,双手叠交之下,一双眼底,是清明算计。
她知道,这远远不够,她需要一个无法辩驳的物证,将这“私通山匪”的罪名彻底钉死。机会,只有这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缓缓撑起上半身。
动作牵动颈后的伤,她刻意扮演者受害者的角色,尖锐的刺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微微抬起脸,目光垂视着地面,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下,她的手缓缓探入宫装袖袋深处。
指尖触到那枚物件,她紧紧攥住它,如同攥住唯一的生机。
“陛下容禀,”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昨夜奴婢遭遇歹人袭击,幸得御林军相救,方才脱险。混乱之中,歹人仓惶逃窜,无意间遗落此物……”
她的声音顿住,手终于抽出,高高举起。
一枚玉佩!
玉佩边缘,一个极小的篆体字,清晰刺入所有人的眼帘——
“云”!
云瑶青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那枚玉佩,脸色惨白。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腰间和袖袋,动作慌乱。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玉佩……明明随手赏给了小钟子!怎么会成了“歹人遗物”?”云瑶青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怜高举玉佩,清晰感受到周围视线瞬间灼热。
许燕柔端坐一旁,唇角勾起的弧度未变,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快意。
阿依慕那眼眸骤然亮起,身体微微前倾,兴致盎然。
最冰冷的视线,是来自御座的方向。
萧景承的目光,从那枚“云”字玉佩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江怜高举着玉佩的手臂上——
那宫装袖口在混乱中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腕。
手腕内侧,赫然有几道深深的擦伤!
萧景承捻着信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云大将军,”萧景承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
他并未直接回应玉佩,目光转向席间一直沉默的云震霆。
那眼神辨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重压:“令嫒之事,你有何话说?”
云震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肌肉微微抽动。
从信笺出现时的暴怒,到玉佩被呈上时女儿那反应,他再鲁直也瞬间明白——
他这蠢女儿,被人算计了!而且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心中怒焰滔天,恨不能立刻将江怜撕碎!但帝王的目光沉沉压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江怜早就料到他必然会保住女儿,北疆的军功,此刻是他唯一的筹码。
云震霆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
这位征战沙场的老将,几步走到御座前,轰然跪下。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沉闷的声响让所有人心脏一缩。
“陛下!”云震霆声音粗粝沙哑,强行压抑着悲愤,头颅深低,几乎触地。
“老臣……老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他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老眼布满血丝。
“瑶青她……年轻气盛,不识大体,定是……受了小人蒙蔽,才有此失察之处!但‘私通山匪’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她绝无胆量!也绝不敢做!这信、这玉佩……定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下的毒计!意图离间陛下与我云家,祸乱朝纲!”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地,“老臣恳请陛下明察!念在老臣父子在北疆多年,为陛下肝脑涂地的份上,瑶青她年少糊涂,给她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老臣……愿代女受罚!万死不辞!”
他匍匐在地,高大的身躯因屈辱而微微颤抖。
江怜看着他,一身象征赫赫战功的武将常服,沾满灰尘,无比狼狈。
一个沙场悍将,为保女儿,在御前如此卑微叩首,云瑶青,你确实有一位好父亲。
席间一片死寂。
阿依慕指尖轻敲银杯。
许燕柔垂眸看着指甲。
萧景承居高临下看着云震霆,指间那封信笺被他随意搁置在御案一角。
他深不可测的目光掠过云震霆,扫过绝望瘫倒在地的云瑶青,最后,沉甸甸地落在了江怜身上。
江怜依旧跪在那里,高举玉佩的手臂微颤,手腕上的擦伤在灯火下愈发刺眼。
颈后的淤痕,格外触目。
萧景承的视线在她颈侧的淤痕上停留了一瞬。
江怜感受到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是审视?是了然?还是……对她的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暖帐:
“云氏瑶青,在御前失仪,屡生事端。今日更惹此是非,虽有疑窦,然物证在前,难辞其咎。”
他的目光扫过信和玉佩,“念其父兄戍边有功,死罪可免。即日起,褫夺昭仪封号,降为才人,禁足翠芜宫,非诏不得出。每日抄录《女戒》《心经》百遍,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云大将军,”他的目光转向匍匐在地的云震霆,语气不容置喙,“教女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望尔等谨记今日之训,恪守本分,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