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沐事件结束后,整个昭阳殿都分外警惕。
江怜比平日更早,天光未亮便已踏入殿门。
彼时,内殿。
因天气炎热,宫人为许燕柔轻轻打着扇。
嬷嬷搀扶着许燕柔靠在床头,她细细打量着宫殿,若有所思。
“这宫中,殿堂里可摆了什么东西?”许燕柔长舒一口气,沉声问道,她总觉得近日身体不太舒坦。
嬷嬷上前来,恭敬回应:“回娘娘,自从皇上吩咐江怜姑娘来照看昭阳殿,奴婢们便听江怜姑娘的吩咐,把别宫送来的物件全都收起来了,一样也没摆。”
话音落下,许燕柔蹙眉更甚,她轻咳两声,双手覆上了小腹。
刚诊出有孕之时,便没有不舒服的时候,可前几日开始,便时常腹痛,每日太医来诊脉,却也查不出问题,只是给开了些安胎补气的方子。
太医说这是思虑过多动了胎气。
刚得知家里横遭变故之时,她的确痛不欲生,也时常腹痛。
可眼下……
许燕柔垂眸,目光落在了小腹上,恐惧霎时蔓延至心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她双手颤抖着,细细感受着来自小腹的些许阵痛——
不!不一样!眼下的阵痛与从前的疼痛大有不同!
江怜照往常熬好了药,端着汤药款款入殿。
她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双手捧着盏子递到了许燕柔面前,轻声道:“娘娘,您惊惧未眠,心神耗损,这是张太医留下的安神定惊方子,您趁热用了,歇息片刻,龙胎方能安稳。”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温热的药汁飞溅!
许燕柔一个软绵绵的巴掌扇了过来,将江怜手中的汤盏拍到了一旁。
盏子碎了一地,汤药撒了江怜满身。
滚烫的褐色药汁泼洒出来,溅了江怜满身,宫装前襟顿时染上大片污迹。
浓郁的药味瞬间在殿内弥漫开。
江怜垂下长睫,隐下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气。
她稳住身形,不疾不徐地向后退一步,避开脚下的碎瓷和药渍。
这女人,她又发什么疯?
“本宫不喝!拿走,统统拿走!这宫里有人要害本宫!有人要害本宫和皇儿!”许燕柔身子向后蜷缩着,紧握着软被向后靠去,嘴里絮絮叨叨,惊恐的目光左右环顾。
她微微抬眸看向神神叨叨的许燕柔,眼底浮起一片不解。
不过是煮个药的功夫,她怎的又变得如此惊恐?
江怜目光扫过整个内殿。
没有变动,宫人依旧侍立在侧,这些都是昭阳殿的老人了,定不会做出恐吓许燕柔的事情。
江怜眉心轻蹙,目光不易察觉地滞了滞。
难道,是因为她?是因为自己煎药离开的这段时间,让她想到了什么与自己相关的可怕之事?
“娘娘方才可曾看到了什么异常之物,或是听到了什么不寻常声响?”江怜淡定侧目,转向一直侍奉在侧的嬷嬷。
嬷嬷摇了摇头:“不曾……”
既如此,江怜颔首,心中明了。
想来,并非外物刺激。
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根源是在许燕柔自己心里。
不多时,宫女带着太医匆匆赶来,眼下是张太医当值。
看到太医的一瞬间,许燕柔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涣散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江怜侍奉在侧,恭敬如常,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不错过云瑶青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娘娘可是近日寝食难安,惊悸多梦?”张太医搭着脉象,轻轻问出了口。
许燕柔点了点头:“是。”
张太医了然,垂眸感应着脉象。
片刻后将帕子拿了起来,躬身颔首:“娘娘并无大碍,应是天气太热,微臣为娘娘改了些药方,将安胎药喝下去,便可好上许多。”
江怜的目光时刻停留在许燕柔的身上。
“喝药”二字一出,许燕柔的眸光登时暗淡。
江怜眉心轻蹙——她抗拒喝药?
眼下安胎药的事情早已抓出了真凶,又有皇上坐镇,眼下定是无人敢对她的身子做手脚。
平日里的惊惧只过一二便可好转,今日为何不减反增?
许燕柔缓缓靠在床头:“将太医送回去吧。”
冷漠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宫人将太医送出去,许燕柔缓缓躺了下去,侧着脸看向床榻里面,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江怜看着许燕柔这副模样,她究竟是在盘算什么?
难道是想着如何除掉自己,毕竟自己是皇上派来的人,在她眼里究竟是跟刺。
江怜眸光一沉。
不,她在害怕。
只是她却能自得的面对自己,也不像是对自己戒备心很强的模样。
那她在害怕什么……
江怜垂眸深思,警惕的目光环视四周。
云瑶青?亦或者是,这昭阳殿内,还有隐藏的危机!
这华丽的牢笼里,看不见的毒蛇,究竟盘踞在何处?
天色刚透出一丝鱼肚白,江怜安顿好昭阳殿,便匆匆赶去养心殿。
眼下正是萧景承准备上早朝的时辰。
王睿德伺候着皇上用罢早膳,江怜赶到时,萧景承正站在一旁准备更换朝服。
江怜恭顺颔首迈进殿内,随后疾步趋近:“劳烦公公,奴婢来。”
王睿德将朝珠交到了江怜的手上,随后识相离开。
方才走得急,江怜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她努力沉下气息,可一张玉面却憋得通红。
头顶处一束目光扫了下来,带着不可抗拒的灼热。
“昭阳殿如何了?”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与平日里不太一样的缱绻。
江怜微微抬眸,垫脚上前,为萧景承系脖颈的盘扣。
“回陛下,贵妃娘娘昨日受了惊吓,一夜难眠,怜儿请了太医为娘娘诊脉,眼下已经歇下了。”江怜声音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微微抬眸,可在目光接触到皇上双眸的一瞬间,带着少女的羞赧垂下眼睫。
这样无意识的可怜可爱,是萧景承最贪恋的。
养心殿中一片静默,江怜动作轻柔,为萧景承系上了绦带。
“风筝,可做好了?”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江怜手上的动作不可察觉地顿了顿,她站起身来,恭敬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羞涩:“回陛下,怜儿绘了双飞燕,眼下只待墨迹干透。”
萧景承满意颔首,深邃的眼底泛起一番情愫。
“记得系上丝带。”萧景承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江怜垂首应是,只管装作羞涩模样,长睫覆下的眼底,却如冬日幽潭。
这温柔,是给明瑶的。
无妨,他肯给,便是她的赢面。
她恭敬跪地,伏身恭送萧景承,再次抬起眼眸,只剩下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