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儿,你将这碗药送到许贵妃宫中,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知道该怎么做,你我主仆多年情分,本宫自会善待你弟弟,你就安心的去吧。”
江怜跪在地上,看着那只涂着红色蔻丹的手,宛如夺命朝她伸来。
抬头看向云瑶青那张温婉可人的脸,江怜顿然惊觉,这些年她的忠心劳碌,终究是错付了。
当今皇上登基刚两年,后宫嫔妃稀少,更无人诞下子嗣。
如今中宫无主,许贵妃离那凤位只有一步之遥,又在此时有孕。
云瑶青让她在这时候送这碗药过去,是要拔除登上凤位的阻碍,也是要她的命!
“娘娘……”
江怜喉头微颤,眼中满是惊慌颤缩。
从前云瑶青无宠,是她陪在云瑶青身侧,出谋划策为她争宠,如今才高居妃位。
这两年,江怜已不记得自己手上染了多少罪孽鲜血。
她舍了一身清白干净,保着云瑶青步步高升。
可到头来,云瑶青一句“多年主仆情分”,便要将她送上绝路吗?
江怜自是不愿的。
可云瑶青字字句句,分明在以她弟弟的性命为威胁。
江家贫苦父母早逝,江怜在这世上也仅剩这一个断了腿的弟弟了。
见江怜不愿,云瑶青娇媚的目光转瞬冷了许多。
她坐下端倪着自己精致纤细的指甲,江怜就跪在她正对头,只如一条摇尾乞怜,请求苟活的流浪狗。
“怜儿,你是本宫知根知底的人,这件事除了你来做,旁的人本宫定不放心,你不过是想为你弟弟挣一个好前途,本宫许你就是了。”
“别忘了你们江家,可尚有把柄……”
江怜的心瞬时凉了半截。
“奴婢晓得了。”
她喉咙如哽铅石,眼下满是破败绝望。
是了,这些年她为云瑶青卖命,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无非是因江家的把柄在她手上。
此事一旦败露,她江家满门都是欺君处斩的大罪。
她和弟弟的命,一条也留不得。
“奴婢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今后还望娘娘珍重,奴婢在底下也助着您早登凤位。”
江怜长叩在地,再抬头时,看见的却是云瑶青猩红扯起的唇角。
对她这颗棋子临死前的肺腑之言,云瑶青也没丝毫不舍。
江怜的心彻底凉了,想求她收回成命是不行了。
江怜起身,接过云瑶青那碗下了足量红花的堕胎药。
转身出宫时,她脚步虚浮,眼圈已是一片猩红。
宫中人尽皆知,翠芜宫恬妃,是难得的温婉良顺之人,就连太后也赞她恬静可人,亲自赐了这个封号。
可江怜是日夜伴着她的人,云瑶青性情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外人说她心地仁善,从不苛责下人。
是因为云瑶青将白日积攒的怒火,夜里一股脑撒在她身上。
外人说云瑶青不争不抢,最是恬静淡然。
那是因为明争暗斗的事,都由她江怜办了,得罪了诸宫上下。
如今云瑶青为何要除她的命,江怜也大致猜得到,云瑶青的父亲如今官居二品,正在北疆平复战乱。
此战一成,只怕云瑶青也能晋升贵妃之位。
先利用她除了有孕的许贵妃,再除了自己这枚知道她万千龌龊的棋子,云瑶青便能安居中宫,稳享太平了。
可她不甘啊!
云瑶青心思狭隘睚眦必报,她能卸磨杀驴送了自己的命。
难保她今后会不会疑心大做,同样要了弟弟的命!
“怜姑娘,就别磨蹭了,听闻皇上这会儿正在许贵妃宫中呢,你速速将药送去,早办事也能早些解脱不是?”
说话的小太监嘴角带着阴恻恻的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架势等着江怜去送死。
江怜知道,小钟子是云瑶青派来盯着她的,这是怕她趁机逃命。
比起她这个是有把柄在云瑶青手上的棋子,小钟子这种她父亲送进宫的人显然更值得她信任。
其实即便没有小成子跟着,江怜为了弟弟的活路,也不会违抗云瑶青的命令。
可小钟子却说,皇上在许贵妃宫中……
“既然皇上也在,容公公许我先去更衣打扮,免得污了皇上视听,连这碗药都送不进去了。”
方才在云瑶青跟前跪了半天,江怜这会儿发髻微松,脸上也带着哭过的痕迹。
小钟子见她这模样实在不宜见皇上,为防搅乱了恬妃的大事,也便应了。
“怜姑娘快着些,耽误一时,却也耽误不了一世。”
“谢公公。”
江怜应下,便回自己的房中,从箱底找出一件从未穿过的衣裳。
藕荷色淡紫宫装素雅,袖间被江怜细细擦上了研磨过的香料。
她对着粗糙的铜镜仔细打量容颜。
她的容貌与那人神似,并且好歹是一同长大的交情,拟态而非求真。
就在方才,她似乎找到了唯一一条活路。
从前为了云瑶青,江怜已将许贵妃得罪。
今日这碗药送去,无论许贵妃喝是不喝,慎刑司十八道刑罚必定逃不过死路一条。
可偏偏皇上也在。
普天之下,只有这一人能救她了。
对不住了主子。
您在九泉之下,就原谅怜儿借您讨一条活路吧。
其实江怜知道自己长得并不差,她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只是平日为衬托云瑶青的美貌,她从不涂脂抹粉,只扮得老气横秋的模样,生怕惹了主子不快,因为容貌招来祸事。
只是她如今死到临头,除了这张漂亮精致的脸蛋,她再没别的法子,看着铜镜后美得有几分超尘脱俗的脸,江怜心中有些揣揣。
皇上并不是个贪恋美色的,不仅阖宫妃嫔并不多,就连得盛宠的许贵妃与恬妃,都不是天姿国色的美人,只堪称清秀温婉。
可随即,她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
她没有退路了。
成还是不成,她都得试试。
“难为怜姑娘到了这时候,还有心思梳妆打扮。”
小钟子睨着精心装扮后的江怜,眼中饶有兴味。
江怜接过小钟子手上那碗红花,挤出一抹苦涩的笑。
“不过是想死前求个体面,难不成我还能勾了皇上的心?”
小钟子仔细思量后,也不再担心。
江怜知道。
无非是他觉得她一无身家背景,二无恬妃在后撑腰,任凭她是个什么美人儿,也抵不了一条谋害皇嗣的死罪。
紧盯着江怜到了许贵妃宫门口,小成子便不再走了。
“咱家就送到这了,记着别耍花招,你弟弟的命,可全在你手上了。”
江怜点头,垂眸深吸一口气,转头进了内殿。
是啊,这一步她铤而走险,赢了便能保住自己与弟弟的命。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却不得不走。
弟弟为她断了一条腿,早无谋生的能力。
她就是要赌。
赌皇上虽为九五之尊,却仍爱屋及乌,难忘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