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燃起一团怒火,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铁心·格雷,正是「荒狼海贼团」内主张招安的扛旗人。
相比于其他荒狼团海盗,他粗狂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理智的心。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总能看到更遥远的危机。
格雷没有理会卡萨那赤裸裸的挑衅,目光越过他,直直射向主位的罗德。
他沉声开口,字字清晰:
“船长,我不是不高兴。
我只是在担心海贼团的未来。”
“未来?”罗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们的未来,就在我的战斧和兄弟们的弯刀上!”
他重重一顿牛角杯,酒水四溅:
“只要我们够强,谁也别想动我们!”
“可是,船长,时代变了。”格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像是要给自己一些勇气:
“我刚得到消息,烈匈帝国……
已经下定决心,要开辟第二条贸易航线了。”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许多。
就连那个一直隐于阴影中的大副莉莉丝,兜帽下的目光也微微动了一下。
格雷继续说道:
“新航线将绕过星落海,从南边的‘风暴走廊’穿过。
帝国为此投入了巨量的人力物力,据说还联合了沿途的好几个港口,共同护航。
一旦新航线建成,从我们这里经过的商船,会减少九成以上!”
“那又如何?”卡萨满不在乎地用短刀敲着桌子,发出‘当当’的声响:
“他们去哪,我们就去哪!”
他咧开嘴,笑容癫狂:
“正好,换个地方,让南海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也尝尝我们荒狼的厉害!”
“说得轻巧!”格雷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板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们荒狼海贼团现在有多少人?两千!
还不算岛上那些家眷和依附我们过活的普通人!
我们在这里扎根了这么多年,这里是我们的家!
你说走就走?
这两千多张嘴,每天要消耗多少物资,你想过吗?”
他指着窗外那片混乱而庞大的聚落:
“去‘风暴走廊’?
那里是帝国的核心势力范围,处处都是他们的盟友舰队!
我们去了,就是一头扎进猎人的陷阱里!
到时候,别说劫掠,能活着回来多少兄弟都难说!”
格雷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一些原本跟着卡萨起哄的海贼头目,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思索与忧虑。
他们是亡命徒,但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格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罗德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格雷。
那眼神不再是船长看队长,
而是一头真正的饿狼,在审视胆敢挑战自己地位的同类。
“所以呢?”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想说什么?想让我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去接受帝国的‘招安’?”
“船长,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这不是摇尾乞怜!”格雷站起身,穿着重甲的魁梧身躯如同一座铁塔。
他直视着罗德燃烧着怒火的双眼,毫不退缩:
“这是为了兄弟们能活下去!
为了咱们海贼团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们已经不是当年那几十号人了,我们是一个庞大的团体!
我不想再看到有兄弟因为一口吃的,就白白死在帝国的炮火下!
招安,是目前最好的出路!”
“最好的出路?”罗德怒极反笑。
他缓缓站起身,那高大精壮的身躯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你忘了我们为什么当海贼吗?格雷!
你忘了你当年为什么从帝国军里逃出来吗?
是为了自由!
是为了不受任何人的鸟气!
现在,你却想让我们重新钻回那个笼子里去?”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子,烤肉和酒杯滚落一地:
“你这个被安稳日子磨平了爪牙的软骨头!
你已经忘了狼该怎么嚎叫了!”
“我没有忘!”格雷也怒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只是比你们看得更远!
船长,你所谓的‘自由’,不能当饭吃!
当兄弟们饿肚子的时候,你所谓的‘尊严’……
一文不值!”
“够了!”罗德咆哮着,拔出了腰间的双刃战斧,斧刃上寒光闪烁:
“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一个字!”
“船长息怒!”
“格雷队长,少说两句!”
周围的头目们纷纷起身劝架,扬面一片混乱。
卡萨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甚至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只等罗德一声令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向格雷。
莉莉丝终于有了动作。
她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如一道鬼影般来到罗德身边,伸出一只戴着金属爪套的手,轻轻按在了罗德持斧的手臂上。
她没有说话,但那冰冷的触感和幽深的眼神,却让暴怒的罗德找回了一丝理智。
罗德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用战斧指向格雷的鼻尖,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滚!
从这里,滚出去!”
格雷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罗德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杀意,目光又扫过周围那些或劝解、或冷漠、或敌视的‘兄弟’,
眼神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沉重的铠甲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喧闹的大厅。
他高大而笔直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孤寂。
一扬本该皆大欢喜的庆功宴,就此不欢而散。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罗德重重地将战斧插在地上,抓起一个还幸存着些许烈酒的酒杯,仰头狂饮。
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流下,浸湿了胸前的狼皮,但他毫不在意。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所有人都清楚,荒狼海贼团内部那道早已存在的裂痕,
在今夜,被彻底撕开,已经大到了再也无法掩盖、无法复合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