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蝶 瘾
那本画册最终被程舒妍珍藏, 随着她走过四季,又跨越国度。
风卷着落叶,藏进皑皑白雪中, 有嫩芽从融化的雪水里破土而出,又在茂密的绿树旁野蛮生长。眨眼之间, 已是六年后的盛夏。
“六年,你想过我吗?”
随着涣散的思维渐渐聚拢, 程舒妍开始思考商泽渊的问题。
他们分开这么久,她有想过他吗?
程舒妍不得不承认,有过。
刚开始会频繁一些, 看到特定的事物、听到熟悉的歌,甚至是每个生理期,她都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他。只不过后面她专注学业, 毕业后又专注事业, 这些过往回忆也就慢慢淡化了。但绝对不能说是把他忘了,他这个人太深刻,深刻到无论在她人生中任何阶段出现,都不会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而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尤其在她尝试与别的男生来往时, 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从读书到工作, 程舒妍不乏人追,也有朋友看她独来独往,几次想帮她牵线搭桥。
程舒妍不抗拒在无聊时找个男人消遣, 只不过放眼望去, 能拿得出手得寥寥无几。要么品味太差,要么色心太重,要么爹味太浓, 长得太丑她看不上,稍有姿色的不仅花心还喜欢装逼。
不过也有综合条件还不错的人,可惜参照物是商泽渊,就显得平平无奇,挺无聊的,根本没法调动她的兴趣。
有时候想想,还真给商泽渊说准了。
谈过他这种男人之后,确实很难看得上别人。
如同魔咒一般。
其实在他们重逢这晚之前的一晚,她梦到他了。
也许是交画稿日期在即,她太焦虑,也许是因为恰逢排卵期,她碎片化的睡眠里居然出现了他的身影。
梦里,他染着在美国留学时的白金发色,上身仍穿着那件淡蓝色外套,敞着怀,她伸手便能摸到他结实滚烫的胸肌。
他们在房车里,开着车窗,窗外一会是急促的雷阵雨,一会是燃着篝火的盛夏夜,呼吸是潮湿的,人是炽烈的。他脖子上那串银链就在眼前晃动着,是她没见过的款式。
挺拔的鼻尖滴着汗,他蹙着眉,眼眸深邃。而她在他的包围下,不断被向上推。
梦醒时已经是中午,程舒妍去冲了个澡,后面便因为画不出来躲在阳台抽烟,晚上又被姜宜叫去喝酒。
她记得,她明明已经醒了,但怎么这会……又入梦了?
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发昏沉,现实与梦境重合,让她有些恍惚。不过实实在在的触感与愉悦,又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再次见到他了。
还和他睡了。
这一晚他们做了几次?
印象中应该是两次,只不过迷迷糊糊入睡后,他好像又从身后进了一次。
程舒妍是在清晨六点醒来的。
天已经全亮,卧房只拉了扇白纱窗帘,视野不算明亮,但也足够让她看清周遭的一切。
衣物散落一地,因过于激烈,床铺变得皱皱巴巴,被子也乱作一团。
商泽渊面朝着她侧睡,略显凌乱的黑发下,是他愈发深刻优越的五官,此刻眼睫阖着,呼吸均匀。他只盖了个被角,堪堪遮住腰部以下,肌理分明的腹肌裸露在外,手臂肌肉线条紧实好看。肩膀处有两个红色咬痕,是谁的杰作,她心知肚明。
程舒妍眉心跳了一下。
移开视线,抱着被子坐那反应了一会,而后缓慢地下了床,将衣服一件一件捡起,迅速穿好,离开套房。
她动作算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门关上的那一刻,商泽渊还是醒了。
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一旁的手机看时间,随即面无表情坐起身。
套房临江,江景在白纱的遮挡下雾气朦胧。
床铺一片凌乱,无一不在宣告着昨夜的“盛况”,而他身边空无一人。
商泽渊疲倦地抬手,捏了捏鼻梁,片刻后,蓦地低嗤一声。
程舒妍,你好样的。
……
下了楼,程舒妍打车回家。
宿醉过后,头有点晕,脑子里也乱糟糟。但她还是在楼下的早餐铺买了包子和粥,到家洗漱,换了身舒适的睡衣,她坐在桌前边吃早饭边复盘。
总的来说就是四个字,色令智昏。
喝醉了,撞见勉强算前男友的前男友,两人一时冲动,一拍即合,跑去开了房。
这听起来只是一夜荒唐,奈何对方是她不能再招惹的人。
幸好她醒得早、跑得快。
不过托他的福,有了这么一遭,她思路终于通了。
程舒妍仅用一下午加一晚上,便把拖了许久的画稿完成。
自从投身于事业后,程舒妍鲜少画画,这次也是受国外留学时校友的委托。他邀请她一同参加一场慈善拍卖会,也就是拍卖个人画作,将所得收益以个人名义捐赠出去,用来救助妇女儿童。
程舒妍觉得挺有意义,便投入了不少精力进去。
大功告成后,她拍了张照片发他,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靳洋:【很棒啊sy,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呢?】
程舒妍撑着下巴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了个字过去。
s·y:【瘾】
*
困扰了多日的事终于解决,程舒妍窝在家里睡了个昏天暗地。
再次收到靳洋消息是一周后,他说慈善会在明晚六点,已经寄了入场票给她,希望她能到场。
程舒妍转头问了助理,明天有没有安排,助理说没有,她才答应。
只不过隔天,她还是到公司看了眼。
Rebirth是程舒妍一年前创办的一家公司,以广告设计为主,公司里聚集着一群有想法的设计师,大多是应届毕业生,年轻且充满活力。
这群人平时在公司里插科打诨,可一见到程舒妍便安静如鸡。
程舒妍不苛刻也不严厉,只不过为人冷冷淡淡,很有边界感。加上她话少,总是公事公办,有事说事,就让人感觉不大好接近。
此时午休刚过,一群人正聚拢在一起瓜分奶茶,而当程舒妍入门后,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了,办公区域顿时落针可闻。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忍不住惊叹道,“老大今天好漂亮!”
另一人紧跟着纠正,“不,是今天更漂亮!”
为了参加晚上的拍卖会,程舒妍做了发型化了妆,哪怕仍穿着暗色调的衣服,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闻言,她投去视线,勾了下唇算是回应,随即侧过头继续听助理汇报工作。
两个小员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心口。
“您的个人画展定在八月十号,也就是两周后的下午三点,场地已经沟通好了,合同pdf版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签到板和场地设计、作品排版,公司设计A组正在赶进度,预计后天给到方案,到时候您亲自过目。”
程舒妍点了下头,说知道了。
工作进展整理得差不多,她又交待了几句准备离开,这时虞助理忽地想起什么,说,“稍等我一下!”
她转身去前台,没一会拎了把黑色长杆伞过来,说,“昨天有个男人到公司,交待我们务必要把这个送到您手里。”
程舒妍面露不解。
“对方说,您贵人多忘事,出门不爱带雨伞,所以……”虞助理稍稍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继续小声道,“所以要我提醒您,今晚有雨。”
程舒妍微怔,随即蹙起眉,长久地陷入沉默。
她不喜欢带伞这个习惯,只有商泽渊最清楚。
那时江城多雨,每次放学,他总要来接。有时车开不进来,他便会撑着把长杆伞,在D教前等她,好几次还因为这调侃她是大小姐。
所以送伞这事,除了他应该也没别人了。
程舒妍不认为这是一种关怀,相反的,她知道他在暗示她。
两人分开时闹得难看,他对她撂下的狠话,她从没忘过。
是他亲口说的,再叫他见到她,他一定会亲手毁了她所追求的事业。
如今他打探到她的公司,又叫助理提醒,是说明他准备开始了吗?
想到这些,她难免不安。
虞助理见她许久没说话,主动道,“程总您没事吧?”
程舒妍这才回过神,静了静,她转头问,“那人……长得帅吗?”
她没看监控,而是用这种直白的问题来判断,送伞的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啊?”虞助理回想了下,说,“好像,一般。”
……
另一边。
灯光璀璨的宴会厅里,长相一般的俞特助正跟商泽渊汇报明日议程。
此刻一楼厅内高朋满座,周遭奏着悠扬的小提琴曲。商泽渊特地选了人少的二楼,手肘撑着栏杆,姿态闲散地靠在那。
他右手攥了杯橘子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吸管,助理还在说,商泽渊边听边应,只是双眼垂着,漫不经心地扫着楼下。直到大门再次开启,有人走了进来,他视线缓缓定格。
商泽渊抬了抬手,像启动音量键一样,俞特助自动消了音。而后一瓶汽水塞过去,商泽渊直起身,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人一露面,便有不少人凑上来恭维。
都是些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有专门做慈善的。一旁媒体见状,也冲过来准备拍照,但都被保镖拦在了外圈。
程舒妍是听到声音,才投去的视线,随即轻而易举便看到了商泽渊。
本就鹤立鸡群,身高又有优势,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根本围不住他。
他一身黑色西装,肩宽腿长,敞着怀,里面穿了件白色衬衫,衬衫底部工整别进裤腰里,腰带收紧,脖颈处野蛮生长的藤蔓纹身明显地露着。闲散不失正式,野性又矜贵,却不违和,反而有种矛盾的张力。
周围人对他说话,他始终笑着听,从容体面,一杯酒递过去,他伸手接过,与人碰杯,仰头喝酒时,视线却慢悠悠落到她脸上。
很轻很淡的一眼,和那晚在酒吧里一样,轻描淡写,不留痕迹。
酒喝完,那一抹视线也早已收回。
程舒妍站定在原地,几秒钟后,她不动声色地偏开头,转身便走。
以她的判断,在这种场合遇见,很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本就猜测他不怀好意,此刻那种不安更浓重了几分。
她的席位在靳洋旁边,他看她神态紧绷,问她是否是因为作品拍卖而紧张,程舒妍摇摇头,心里已经做好结束就走的准备。
六点一过,拍卖会正式开始。
程舒妍的作品是第六个出现的,果不其然,一整晚都没参与竞拍的商泽渊,偏偏在这时候叫价二百万,并且点了天灯。
最终程舒妍的《瘾》以二百万的价格成交。
程舒妍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想走,但按照规定,画家本人要留下与竞拍成功者合影留念。
她会是遵守规定的人吗?
显然不是。
更何况竞拍者是商泽渊。
她不是喜欢逃避,也不怕事,但极其讨厌麻烦。
她知道商泽渊多半要找她麻烦,所以走才是最合理的。
程舒妍再三和靳洋道歉,说自己有急事,靳洋说没关系,待会合影环节他替她就行。
此时拍卖会还未结束,程舒妍拎起包和外套,从最右侧的过道离席。
推开门,外面果然下了雨。
空气潮湿,雨丝随着风一起迎面吹来。
幸好她的车停得不远,程舒妍和工作人员说了声,对方把钥匙送还给她。
结果她刚接到手里,就见面前的工作人员冲着她身后微笑点头,说,“晚上好,商先生。”
她整个人一顿。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低沉熟悉的男声,“你的工作态度和你为人一样,都不怎么负责啊。”
“程小姐。”
第32章 蝶 你骗我感情这事怎么算?
夜幕低垂, 细雨如丝。
会场外灯火通明,照得人无处遁行。程舒妍起初没动,直到一阵凉风刮过, 卷着雨,钻进她的衣领, 她放空片刻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她这人的准则是尽可能规避麻烦,但如果麻烦找上门了, 那就淡定应对。
她知道,那晚醉酒后的放纵没那么容易过去,既然已经遇见了, 他们早晚要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对峙,一场时隔六年的对峙。
程舒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与他面对面。
她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没有汹涌翻滚的感情,更没有被撞见的慌乱与不安。她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十分坦然地选择了老土而实用的开场白,她说, “好久不见。”
商泽渊却淡淡道, “两周, 也不是很久。”
他的视线始终未从她脸上错开半分,眼眸低垂,唇角勾着, 带着明显的嘲意, “还是说,你忘了那晚……”
“我记得。”程舒妍及时把话接过来。
她察觉到不远处有人端着相机藏在树丛里,时刻锁定着他们。
商泽渊明明也知道, 但他不在意,上下嘴皮一碰,随时随地就能蹦出几句惊世骇俗的话,这股张扬狂妄的劲一点没改。他可以不顾及,但她不行。
周遭人来人往,实在不适合展开话题。
眼下走也走不成,她主动提议换个地方说话,商泽渊说不必,他跟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这话时他没看她,掏出烟盒,敲出一支烟,偏过头点火。脸颊鼓动,火星燃起,烟也飘着。
程舒妍隐约能闻到薄荷烟草味和他身上的木质香,混合着纠缠着,在潮湿的雨天一点点向她蔓延,却点到为止,始终不靠近,如同他们两人的距离一般,隔着几步远,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话。甚至中途几次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他与她在交谈,却没有一丝连接。
明明两周前还火热地缠在一起,而今满脸都写着不熟悉,带有调侃意味的话也说得冷淡。
他们确实不是能叙旧的关系。
程舒妍默了默,问他,“那您找我是?”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事,你得记着。”商泽渊懒懒地提了下唇角,“顺便看看你国外进修几年,学了点什么东西回来。”
花两百万拍下她的画,说白了还是因为当年的事。
记恨摆在明面上,字里行间都带着刺。
程舒妍笑得清淡,“我记性向来不错,只不过有些事不适合记太久,对别人对自己都不好。”
商泽渊也笑,“我不介意帮程小姐回忆起来。”
“这就不用麻烦了。”
“用不用似乎你一人说了不算,总得问过另一人的意见。”
“那还请商总帮我问一下,既然已经都重新开始生活了,可以放下了吗?”
“问过了,”他向上呼出一口烟,随即抬手,将半截烟摁灭,垃圾桶上飘了雨,盖子潮湿,触到烟火的瞬间,“滋”的一声响,与此同时,他再次开口,“他说,不行。”
他们互相说着只有对方能听懂的哑谜。而在商泽渊明确态度之后,程舒妍深吸一口气,选择将话说得直白点,“你想怎么样?”
至此,哑谜结束。
商泽渊没应。
恰好此时助理找出来,和他说拍卖会已结束,要不要进去和画家拍照,商泽渊说,“不了,我本来也没兴趣。”
助理读懂他的意思,立即打电话通知司机,没一会,一辆黑色迈巴赫从雨幕中驶来,稳稳停在台阶下,随后,司机开门下车,撑伞来接。
商泽渊边回消息边迈步,只是刚走下两个台阶,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站定脚步,偏过头冲程舒妍侧了眼。
雨越下越大,灯光在雨幕中像被蒙了层模糊的薄布,而他侧着脸,五官轮廓宛如雕刻,下颚线冷硬锋利。他那一眼甚至没确切落到她身上,就只敷衍而淡漠地点了一下,说,“程小姐,我们很快再见。”
说完,他利落收回视线,重新迈步。
俞助理这才意识到两人是认识的关系,出于职业敏感,他礼貌地和程舒妍打招呼,又体面地问,“程小姐,您叫车了吗?还是……”
“不需要。”回答他的是商泽渊,他还未走远,但也没回头。长腿不紧不慢地迈着,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朝这边摆了下,意思是,别多管闲事。
助理看懂,再次冲她点过头后,撑伞追了出去。
直到商泽渊上了车,车子重新驶入夜色,程舒妍才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先走,把她扔雨中。但程舒妍并不在意,也没心思想这些,她满心满脑都是自己惹上的麻烦。
到底还是没躲过。
*
事实证明,程舒妍的顾虑没错。
那晚之后不过两周,公司状况百出。
先是原定在两周后的画展出了问题,租赁场地的合作方临时毁约,赔偿违约金,作废了合同。
其实取消倒也无所谓,本来这次的个人画展也是交流公益类的,以前更正式更大的她早都办过。现阶段对于程舒妍而言,画画只是情怀,服装设计和公司才更重要,是她的面包。
但坏就坏在面包也被动了。
开画展的场地被调换成了软件开发研讨会,甲方公司点名要他们Rebirth做活动流程,并且开价很高,要高于市场价五倍还多。程舒妍知道这种挑衅的事,多半是商泽渊动的手脚,她不接,紧接着别的业务就被堵了。
一般来说,这种对接工作,程舒妍都会交给公司的AE,但这次的状况AE显然办不妥。没办法,她只能亲自去谈,结果也一样,所有的合作方避而不见。
他们就像被包裹在一个盒子里,完全封闭,密不透风。
现下业务全部取消,新的合作又找不到,近两周,公司里的人直接躺平。有几个闲不住的,时不时趴在办公桌上哀嚎,说自己原本下班后会接几个设计稿,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全黄了。其中一人问虞助理,“要不要劝老大去算算风水?”
虞助理玩笑似的转达这话时,程舒妍正坐办公室里,手握滚烫的茶杯,默默抿直唇线。
这哪里是风水能解决的问题,这分明有人在一手遮天。
她也是想不通,商家的根基一直在江城,什么时候扩张到北城了?北城这么大,他又怎么做到这么迅速的?
Rebirth虽然规模不算大,但也不至于被全方位封锁,然而他却夸张到连员工的私活都能干涉,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
当晚,程舒妍直接给姜宜打了通电话。
姜宜是个小富二代,也是个万事通,只要在北城范围内,几乎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
她委托姜宜去打听一下商泽渊,她总得知道他已经到什么程度了,才能进一步想办法。
姜宜说,“咦?好巧,我刚好因为他的事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
程舒妍拧眉,“什么事?”
“他在我朋友那酒吧呢,托我朋友传话,说猜你有工作想跟他谈,”说到这,她忍不住八卦,“大画家,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
程舒妍火烧眉毛,也没有时间解释,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她开始坐沙发上沉思,翘着腿,抱着臂,指尖在胳膊上迅速点了几下,终于,她站起身,去卧室换套衣服,拎包出门。
路上,姜宜将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了过来。
她说她开酒吧的朋友天天在群里吹,自己认识了个多牛逼的大佬,她出于好奇,所以早在程舒妍跟她开口前,就偷偷调查了商泽渊。只不过范围有所局限,因为对方的势力并不止在北城,而是蔓延到全国各地乃至国外,她能查到的仅仅是北城的这一部分。
酒吧外豪车成排,程舒妍从中找了停车位,坐车里看姜宜发的资料。
车上没开灯,光线昏暗,手机屏幕成了唯一光源,打在她逐渐凝重的脸上。
资料上对商泽渊的家世背景一概不知,只有他掌管的部分企业。从金融到影视再到地产,他无一不涉足,如同藤蔓一样扩张蔓延,遍布整个北城,确实达到了一手遮天的程度。
什么叫青出于蓝,他不过二十七岁,实力已经盖过商景中,手段也是。
程舒妍惊讶惊叹的同时,不免感到窝火。
这段时间工作频繁受阻,屡遭碰壁,本就让她焦头烂额,在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后,她满脑子只剩一句:有必要吗?
有必要对她赶尽杀绝吗?
程舒妍无意识攥紧手机,又静了片刻,开门下车。
她脚踩高跟鞋,带着情绪,走路生风。酒吧有人包场,走到门口,工作人员伸手拦人,程舒妍说,“里面有个叫商泽渊的,跟他说我在外面,我姓程。”
商总是今晚请来的大人物,也不是谁想找就能找,但对方见程舒妍气场足,长得漂亮,看起来多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思忖过后,便进了门。
隔了会,有人推门出来,却不是刚才的工作人员,而是商泽渊。
彼时他正打电话,一手捏着烟,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边说边朝她撂了眼,挺淡的一眼,没跟她使眼色也没打招呼,却偏偏站在她旁边。
程舒妍就抱着臂在那等,也不急,暗自酝酿着情绪,直到他对电话那边说,“我这有事,先挂了。”
她才抬眼看向他。
商泽渊将手机随手揣口袋里,对上她的视线,勾唇,“来了。”
他知道她会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这俩字也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他越是这样,程舒妍越生气,有股邪火蹭蹭往上蹿。
她也没心情跟他兜圈子,直言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商泽渊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没应她这句,转而问,“不进去吗?”
“我没时间。”
“那就等你有时间再说。”
说完,他没准备在这耗,转身便走。
程舒妍对着他背影喊,“商泽渊!”语气很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商泽渊脚步一顿,再度转过身,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怎么?”
程舒妍步步被他逼紧,也没心思管体面不体面了,她只想解决问题,越快越好,“你知不知道断人财路天打雷劈?!”
闻言,商泽渊舌尖抵了下腮,没说话,片刻后,才了然地点下头。
他沉默地吸了口烟,再次吐出时,伴随着一声低笑,“程舒妍。”他也叫她的名字,而后捏着烟,几乎是以摔的力度扔出去,火星被摔散,很快熄灭在夜色中。
他垂眼看她,平静地问,“那你骗我感情这事怎么算?”
第33章 蝶 “混蛋。”
十几分钟前, 程舒妍还怒气冲冲质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而商泽渊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让她彻底陷入沉默。
“千万别再让我碰到你,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毁了你。”
“他可以放下了吗?”“不行。”
其实他早就告诉过她答案了。
他就是记恨她的背叛, 他就是要报复她,让她难受。
至于吗?
程舒妍又将这个问题重新拿出来问自己。
好像, 还真至于。
当年那事不只是欺骗他感情那么简单,更是对他全方位的否定和打击, 程舒妍心知肚明。
这些但凡放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忘的。
这样一想,那股冒上心尖的火就这么泄了, 程舒妍双手从胳膊上滑落,垂在身侧。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 “算了, 随你吧。”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他在高处,她在弱势,反抗无望。况且是她惹下的桃花债, 至不至于不是她能说了算, 他心里有气, 想发泄,那她就受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总归折腾不死人。
“这就算了?”商泽渊笑着问。
虽是笑着, 可眼底里的情绪却是冷的,他说,“没那么容易, 程舒妍。”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八月中旬的夜透着股凉,月光被云层遮挡,光线微弱,周遭却闪着各色的灯。隔着一道门,酒吧里的音乐声震天响,而两人立在门口,一言不发地对视着。
是程舒妍先移开视线的,先是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而后抿了抿唇。
她知道商泽渊向来说一不二,也许她该早早回家,洗个澡睡觉,好迎接之后的暴风雨。可转念又想到Rebirth,它是她的心血,她又怎么舍得让这么久的努力付之东流。
夜里起了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伸手捋了下,掖在耳后,因为在思考,动作显得慢吞吞。
她不知道她这幅模样,在别人的视角看来特委屈。平时不服输不低头,怒气冲冲跑来跟他对峙时,整个人都带着股冲劲和韧劲,让人想跟她磨。这会却一言不发,低垂着眼,本就皮肤白,又瘦,往刮着风的夜幕里一站,像随时能被风摧了似的,清冷又易碎。
商泽渊莫名涌上股烦躁,“啧”了声,他蹙眉,撇开眼,口袋里的手机在震,他拿在手里,停顿了会,问她,“你来找我是不是谈事的?”
不是谈事情还能来找他干嘛?
程舒妍应了声,“昂。”
他又问,“你一般就这么跟甲方谈合作?”
程舒妍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正回消息,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发送后,才从屏幕上移开眼,对上她的视线,“冲人喊,叫人大名,刚来就一脸要弄死对方的模样。”
甲方。
程舒妍明白了,原来他想这么玩。
“我好好谈,这项目就能好好做了吗?”
“那要看你怎么谈。”他锁屏,手机在手里打了个转。
程舒妍定定看了他会,说,“行,谈。”
不就是甲方吗,这点面子她给了。
她从包里拿了根皮筋,三两下将披肩长发捆起,低盘,又涂了点口红,随即把口红丢包里,重新看向他,问,“去哪谈?”
她五官生得非常标致,稍微涂点口红便足够惹眼,此刻穿了身黑衬衫配高腰牛仔裤,挺干练也挺有味道的。
商泽渊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几秒,转身推门,又冲她撂话,“过来。”
……
这是程舒妍第二次来这里,上次还是跟姜宜。
也就是那次,她偶遇了商泽渊,又跟他上了床,才导致两人纠缠不休。
她是发自内心觉得这地方实在不怎么吉利。
酒吧被清场,没别的客人。DJ放着曲,灯光频闪,程舒妍跟在商泽渊身后,落座到靠近舞台最中央的位置。
座位上约莫坐了七八人,都是男的,其中几人穿着正装衬衫,程舒妍一个都没见过。
商泽渊坐中间,拍拍沙发,示意她坐旁边,程舒妍照做。
商总出门打了四十多分钟电话,回来就带了个女人,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跟程舒妍打了招呼。
程舒妍礼貌回应。
交谈之间,她听出来在座这几人基本都是奔着合作来的,还真是场工作局。
商泽渊叫了两排酒,随即转过头,冲她提了下眉梢,没说话,但她懂他的意思——不是想跟我谈合作吗?他们怎么谈,你就怎么谈。
程舒妍扯唇角,回给他一个微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也算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过,该怎么做她很清楚。
首先就是要拿出态度,礼得送,酒得喝,态度要诚,嘴皮子要溜。
他们说,她也说。
他们喝酒,她也喝。
期间,商泽渊就靠坐在那,一手搭在沙发椅背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食指上的戒指。垂着眼,勾着唇,静静地听,时不时应两句。
当然,大部分时间里,他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的程舒妍身上。他没看她,却把她的话听得仔细。
刚刚还在门口诅咒他天打雷劈的人,这会对着他笑,叫他商总,还说了不少违心话。为了她的前途和事业,就是这么能屈能伸,适应能力超强。
后来对面的人要跟他喝酒,程舒妍忽然道,“我来吧。”
看,还会替他挡酒。
商泽渊侧眸瞥了她一眼,脸红了,目光也有点迷离。她虽时常喝酒,但量浅,就那么点,多喝就会吐,所以她以前跟他喝酒,他会盯着她,她也知道见好就收,今天却一杯接着一杯,不管不顾。
“不用。”他开口拒绝,而后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酒杯。
酒杯是凉的,他手指带着温度,就这么在她手背上擦过,又毫不留恋地收回。
程舒妍视线跟着酒杯动,不着痕迹地转移到他身上。
他整个人笼罩在红光之下,一言不发仰头喝酒,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她就盯着那下方的十字架看。
这时有人拍了拍脑门,问程舒妍,“你是S·Y?”
程舒妍闻言,看过去,点头。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之前在Regal Radiance的品牌发布会上见过你。”那人说着,又跟其他人介绍,“你们和这行不搭边可能不知道,这位程小姐是著名设计师,也是画家,我老婆很喜欢她的作品。”
“幸会幸会。”他主动伸手过来。
程舒妍笑着回握。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就明白了。
早有人发现,程舒妍和商泽渊之间眼神始终有来有回,她人又漂亮,言谈举止自带距离感,身份还是画家设计师。
看样子不是他女朋友,就是还在暧昧发展中的。
于是其中一人试探地问,“那您跟商总是?”
这问题有点不好回答。
前任?还是……他记恨的人?
程舒妍下意识朝他看。
商泽渊撂下酒杯,残留的碎冰撞击杯壁,发出脆响,他慢条斯理擦着指尖上残留的水,眼也没抬地说了两个字,“乙方。”
不假思索,轻而易举地划分了两人的界限,语气也称得上是冷淡。
没人敢质疑,他摆明了态度,也没人会质疑。
程舒妍在短暂的沉默后,笑了下,就着他的话表以肯定,“确实。”
那既然是乙方,就和他们差不多了,都是来借着交际来求人办事的,酒少不了。
他们很快进入了第二轮。
其中认出程舒妍身份的那人夹带私货,想跟她多喝几杯,程舒妍说好啊,态度还挺热情。
只不过酒递过去,对方特地瞄了眼商泽渊,像是询问他的意见。
商泽渊没说什么,而程舒妍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又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这几杯度数高,酒顺着喉咙而下,一片灼热。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喝到后来程舒妍甚至舌头都开始打结。
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对商泽渊说,门口有位逢小姐找他。
他应声后,起身走了出去。
再次回来是二十分钟后,他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后,和座上几人说,“今天先这样。”
彼时程舒妍弓着腰,手肘撑在桌上,低着头。
她是真喝多了,明知道这时候该跟着他们一起去送伟大的商总,可实在头重脚轻,走不动路,就只能坐这醒神。
商泽渊拎起外套,路过她时,脚步略有停顿。
察觉到一道身影立在身边,程舒妍口齿不清地说,“商总您慢走。”
他默了默,没应,重新迈开步子。几人围着他,跟他一起出门。
酒桌礼仪就是这样,热闹着来,热闹着走。
然后商泽渊就真走了,没再回来过。
又是十分钟后,姜宜风风火火推开门,来接程舒妍回家。
她帮她拎包,拿手机,驾着她的胳膊,那会程舒妍伸手去戳屏幕,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她在这喝了三小时。
姜宜送她回家,喂她喝了解酒的,又看着她洗过脸,把她送回到床上才离开。
结果人刚走没一会,程舒妍直接冲进卫生间,蹲马桶前吐了个底朝天。
胃里翻江倒海得难受。
吐过之后,程舒妍捂着胃,扶着墙,去洗手池漱口。
一抬眼,恰好对上镜中人的视线。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因为吐得厉害,眼里遍布红血丝。
程舒妍不是矫情的人,合作是她要谈的,酒是她同意喝的,债是她该还的,什么时间该办什么事她门儿清。
但就这么一刻,她有点不受控地想起以前。她跟商泽渊经常出去喝酒,每次他都会盯着她的量,不给她喝太多。他也从不给别人灌她酒的机会,甚至因为阿彬拿了她的皮筋、开她的玩笑,转而把十几个人灌倒。
到底今时不同以往,他们也开始在职场上公事公办。
就连晚上酒局结束,都只是因为别人来找他。
他是真的不再溺着她了。
“混蛋。”
她哑着嗓子说。
第34章 蝶 “车开得不错。”
隔天, 程舒妍睡醒后,姜宜又来了。
不光来,还带了些清淡的养胃早餐。
程舒妍头已经不晕了, 就是胃难受,有点吃不下。姜宜给她布好筷子和勺子, 指着粥说,“不行, 必须喝。”
难得大小姐亲自上手伺候,她不吃就是不给面子。
程舒妍只得上了桌,勺子舀起粥, 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姜宜就坐她对面,咬着吸管喝红枣豆浆,一双眼带着好奇, 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程舒妍眼都没抬, 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姜宜也没跟她客气,上来就一句, “商泽渊是你前男友啊?”
“咳——”
程舒妍猝不及防被呛了下, 脸都咳红。姜宜起身拍她后背, 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么激动干什么?
程舒妍喝了水, 缓了好一会, 才看过去,“说什么胡话,昨晚喝多的是你吧?”
见她不打算承认, 姜宜换了个问题,“你知道齐皓是谁吗?”
“不知道。”
姜宜耸肩,“那就是喽。”
程舒妍继续喝粥,“你有话说话。”
“齐皓是我朋友,开酒吧的那个。”
“所以呢?”
“所以啊,昨晚是他让我告诉你,商泽渊在那等你。也是他喊我去接你,还给了解酒药,今早他又叫我来给你送早餐。但你都不认识他,首先排除他是你前男友的可能,那只能是商泽渊了啊。
我们再进一步分析,如果是商泽渊想追你,这些事肯定亲力亲为。但他没有,自己不主动,却兜着圈子关心,也只有前任才会这么拧巴。”
“……”
分析得还真是有理有据,那么多剧本杀没白玩。
但即便答案都怼到脸上了,程舒妍也还是面不改色,“就不能是人家有绅士风度,关爱乙方吗?”
“关爱乙方还灌你那么多酒啊?”
得,又被戳了一下。
粥是喝不下去了,程舒妍不禁哑然失笑,良久,她道,“你说是就是吧。”
“我擦!”姜宜这就有点坐不住了,“这样的极品帅哥都泡到了?程大画家你可以啊!”
她侧耳朵过去,“讲讲?”
程舒妍已经开始收桌子,随口道,“你那么会猜,接着猜就是。”
“切!”
姜宜知道只要程舒妍不想说,就甭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学艺术的总这么神神秘秘,但没办法,她偏偏喜欢她这样,她越神秘,她就越觉得她有故事感。
姜宜和程舒妍,是在法国的一场展会认识的。姜宜受邀去参观,程舒妍是设计师。她第一眼就觉得程舒妍漂亮,个子高有气场,穿搭风格特别鲜明,比展示的那些明星还好看。于是便主动上前拍合照,两人交谈几句,才知道她喜欢好几款礼服,都是程舒妍设计的。
她本就爱好交友,又慕强,当时就要加她微信。但程舒妍高冷,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那么姜宜就更喜欢了。
后来又特地去看了几次展,都是奔着她。程舒妍拒绝一个人不会超过三次,所以她们成功加了好友。
两人挺聊得来的,又都在北城,经常一起约饭。一来二往的,关系算不错,至今也相处快三年了。
姜宜觉得程舒妍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太有距离感。还不是那种喜欢跟人划清界限的类型,她也亲切,也仗义,但是总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布,把情绪罩在里面,很难对人敞开心扉似的,就挺难讲。
不过,也许是因为过往的经历,也许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
姜宜不细究,不强求,好朋友之间玩得开心就行。
现下早餐也吃完了,她的任务完成,准备去找点别的乐子,人都在玄关穿鞋了,程舒妍让她等会,然后转身进卧室,拎了个袋子出来,塞给她,说,“你喜欢那画家的签名,弄到了。”
“omg!”姜宜又惊又喜,踮着脚抱她,“爱死你了!”
真是爱死了,一边觉得她生疏,一边又对她无法自拔,程舒妍她就有这样的本事。姜宜觉得压根不用猜她和商泽渊是怎么开始的了,但凡她是男人也会被迷住的。
程舒妍弯唇笑,“真爱我?”
“真爱!”
“那你帮我把垃圾带下去。”
“……哦。”
……
姜宜走后,程舒妍开电脑,一一查阅了工作邮件后,终于舒了这段日子以来第一口气。
虽然昨晚经历了不算愉快的一遭,但好消息是,对方一大早就派人来跟他们签合同,其他项目也陆续恢复正常,算是商大少爷网开一面。
不过与好消息同时进行的,还有一个坏消息。
他们对设计方案不满意。
Rebirth主设计,公司里一共有ABC三个设计组。
这些天紧赶慢赶做了六个方案出来,结果都被毙了。按理来说一个软件开发研讨会的线下活动案并不难,做个会标签到板议程和邀请函也就差不多了,能挑剔成这样,只会是一个原因:商泽渊。
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但如果他刻意为难,那就另当别论。
为了早点结束,程舒妍带着助理亲自前往甲方公司。
诺迪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主营网络及软硬件领域技术开发与转让,规模大,结构完整,同样的,想见一个部门领导的流程也繁琐冗长。
先预约,然后就是等,等他们一级一级汇报上去。程舒妍一共跑了三趟才见着项目负责人,结果对方说,最终方案确定的人不是他,还得是再上面的人。
对方给程舒妍指了条路,接下来一周里,程舒妍就跟被踢皮球一样,从三级公司到二级、一级,层层上报后,最终才到总部。
和她碰面的是商泽渊的助理,仪表堂堂,谈吐大方,从程舒妍进了办公室,一直在跟她说漂亮话。
什么——“我们上司的意思是要做就做到最好。”
“还希望贵公司加把劲,请最优秀的设计师来完成本次活动方案。”
程舒妍被溜了一大圈,已经没什么耐心了,笑了下,说,“意思就是让我做。”
助理见她直白,也没继续绕,只道,“可以这样理解。”
程舒妍问他,“还有呢?他还交待给你什么了?”
“如果您有哪方面不懂的,可以亲自去找商总请教。”
“那他现在在哪?”
“稍等,我看一下。”助理当着她面在平板上翻了会,随即道,“很巧,商总刚出差回国,飞机降落时间在下午的4:35分,城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您这会去刚好能接应上,您看下是否……”
“行,我接。”程舒妍不废话,直接拎包起身,“我没他手机号,麻烦告诉他,我在第六出口等他。”
……
程舒妍准时抵达机场,接到了人。
商泽渊见到她一点不意外,勾着唇笑得懒散,侧过头跟身边两个助理交待完事情后,便迈着长腿朝程舒妍走来。
“麻烦程小姐亲自来接。”他笑着说。
程舒妍也笑,“不麻烦。”
她回得好声好气,心里想的却是,等着吧你。
明明自己有办法联络到她,偏偏让她拐十八个弯来找他,见他一面又是汇报又是预约,还不够费事的。故意折腾她是吧?那他也别好过。
来的时候程舒妍早已打定主意,要给他一次难忘的乘车体验。
恰逢晚高峰,从机场到市区要开一个半小时,这一路上,她猛踩油门,急踩刹车,转弯的时候提速,又特地走了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终于抵达目的地,她这个开车的都快开吐了,再转头一看,人家正泰然自若地看手机,没记错的话,中途还接了几个电话,语气也波澜不惊的。
察觉到她正看他,他锁了屏,侧过头与她对视。
此时天刚蒙蒙黑,街角亮起一排排路灯,透过车窗,堪堪映在他立体的脸上,他手肘搭在车窗上,说,“车开得不错。”
程舒妍皮笑肉不笑,“谢谢夸奖。”
“但下次可以试试轻点踩刹车。”
“我开车就这样。”程舒妍试着问他,“难道你晕车了?”
商泽渊低笑,手机再次在手里打了个转,他揣起,伸手解安全带,“嘎达”一声响起,与此同时,他再度瞥她,意味深长道,“忘了我之前是玩什么的?”
“……”
赛车。
程舒妍悔恨地攥了攥方向盘。
……
下了车,商泽渊带她进了家餐厅。
程舒妍说她是来工作的,不吃饭。商泽渊说行,他吃,她看。
她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然后就真的抱着电脑坐他对面改方案。
方案有顺序,第一个要修改的是会标。她做之前就问清楚,要什么色调、什么形状、什么风格,有参考类型没。
彼时商泽渊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眼也没抬,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刀叉,语气不疾不徐,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有了明确方向,程舒妍正式开始。
她做事专注认真,真投入进去能自动屏蔽一切噪音。期间服务生送了瓶果醋来,说是可以缓解晕车,她也没听进去,递到手边,仰起头就喝了一大口。进嘴里才觉得酸,拧眉抿嘴,但视线还聚焦在屏幕上,“哒哒哒”地点着鼠标。
商泽渊撂去一眼,扬唇笑。
和她大学那会一模一样,画画的时候旁边死人了都不知道。
程舒妍很利落,会标对她来说根本没难度,从开始到修改调整再到结束,也就用了一小时。
这次商泽渊没再卡她,电脑转过来,他看了眼,说可以。
程舒妍还想继续往下改,他却道,“剩下的下次再说。”
程舒妍看过去,他擦着手,随口解释道,“现在要回去开个会。”
“那行。”
她合上电脑,刚准备起身,商泽渊却先她一步,把牛排推到她面前,说,“东西没吃完,吃不吃随你。”
说完,拿上手机拎起外套要走,程舒妍及时喊停,“商总。”
商泽渊脚步顿,回头看她,“怎么?”
程舒妍把页面调出来,递过去,“加个微信。”
照这种速度改方案,起码还要见他四五次。
她可不想次次都预约、汇报、等待。
商泽渊起初没动,抱臂而立,慢悠悠扬了下眉梢。
程舒妍扯了扯唇,想说不加算了,手都缩回来一半了,又蓦地被攥住。
她一顿,下意识看过去。
附在她手腕上的手白皙好看,食指戴了个宽版银戒,腕表是黑色,手心温度干燥灼热。
程舒妍略有惊讶。
他却面不改色地拿手机扫码,低声道,“别抖。”说着,用力一握,再朝他的方向一拽,她整个人几乎被带了过去。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滴”的一声,他扫完了码,说,“好了。”然后手也松开了。
等人走了,程舒妍才回神,搓了搓手腕。
再一低头,发现靠近她这边的食物分毫没动,都是她爱吃的,而她面前摆着的牛排,是切好的。
*
那日之后,只要程舒妍有空,就会发消息约商泽渊改方案。
有时候是在咖啡厅,有时候是去他公司里。
他不让她做无用功,都会在她动手之前跟她说清楚自己想要的效果,但仍和之前一样,每次碰面只改一项。
程舒妍发誓,那绝对是她此生对他最有耐心的一段时间。
但他是甲方,她是乙方,这游戏开始了就必须得玩到底。
所幸过程还算顺利,两人改了几次,策划案基本完成,只剩签到板最后一部分。
商泽渊一般每周三、周五会有固定会议要开,程舒妍选在周四的时候发消息给他:【今天把签到板改了吧。】
消息是上午发的,结果他晚上七点多才回复她。
商泽渊:【江湾城8幢。】
程舒妍愣了愣,后知后觉,他发了他家的地址给她。
第35章 蝶 今晚可以在这住。
放下手机, 程舒妍犹豫了会。
倒不是因为商泽渊让她去他家这件事犹豫,毕竟去了无非也就两件事,工作或上床。
他们早在重逢第一晚就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她没必要装矜持,况且他技术好, 再来一次她也不吃亏。退一万步来讲,要是她真不愿意, 他也不会强求。
不过以上思虑都是多余的,因为她来例假了,还是第一天, 腰酸肚子坠还偏头痛,这也是真正让她犹豫的原因。
今天下班早,本想回家休息来着。
手撑着下巴又纠结片刻, 程舒妍还是决定去一趟。明天是周五, 商泽渊要开会,今天不去又不知道要拖几天,还不如彻底弄完,早早结束。
程舒妍起身下楼, 路过药房时, 买了盒布洛芬。
江湾城在北城的余南区, 也就是传闻中的富人区。
公司里有酷爱娱乐八卦的小伙子,时常分享一些从他经纪人朋友那里听来的传闻,什么一线男性被女总裁看好, 连夜洗好送到豪宅, 天没亮再送出来。什么某女星是商圈大佬的金丝雀,时常在豪宅附近出没,这里的豪宅, 都是指江湾城。
四十分钟后,程舒妍抵达,门口保安询问其身份,又轻车熟路将她带到八幢。
路上她大致瞥了眼,别人的别墅都装得富丽堂皇,唯独商泽渊这幢是全黑,但设计感很强,从一层到顶层通体都做成棱角分明的正方形或菱形,锋利且张扬,符合他的审美。
门铃摁响,没一会便被接通,里面的人没说话,直接开了门锁。
“程小姐,请。”
“谢谢。”
程舒妍在安保人员的目送下进了门。
彼时商泽渊刚洗完澡,头发吹得半干,见她来了,撂了句,“随便坐。”而后不紧不慢走到酒柜旁调酒。
程舒妍拎着电脑,走到会客厅,本想坐去沙发,垂眼却看到黑色的皮质沙发上摆着一排留着彩色爆炸头的小玩偶。
这套房子和他在江城那套海景大平层装修风格几乎一样,以黑灰白色调为主的性冷淡风,所以衬得这排小玩意尤其的扎眼。商泽渊不是可爱人设,不喜欢娃娃,多半是别人送他的。
这也很正常。
他长得帅,又会玩,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不会缺女人。
程舒妍换到中岛台旁的吧台上。
开了电脑,她坐那等商泽渊忙完。
从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调酒,依旧极具观赏性,依旧是他喜欢的Grand Marnier,今天混了点荔枝力娇酒,切两片柠檬,再加冰球,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程舒妍能认得这些酒,全都是跟他在一起那年练的,分开之后,她也就随便喝喝,没那么多讲究。
酒被他随手摆过来,程舒妍下意识以为是给她的,伸手接过,正举杯要喝,却听他道,“没说是你的。”
她动作一顿,“哦。”
自作多情了,也怪之前养成习惯,以往他调出来的第一杯都是给她的。
程舒妍原封不动还了回去,与此同时,一杯温水放她眼前,他说,“你喝这个。”
她又是一声,“哦。”
程舒妍拿手里抿了口,说,“签到处我找了几个参考图,你看下?”
“可以。”商泽渊应了声。
她正准备把电脑转过去,人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一手撑着她椅背,一手搭在酒杯上,俯身看屏幕。
两人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沐浴露混合着木质调香水,像雨后潮湿的檀香,存在感极强。
温热的鼻息在她头顶,余光稍稍一侧,恰好是他清晰的下颌线。
商泽渊看得专注,边看边抬起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挲带着竖条纹的玻璃酒杯,杯壁挂着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他手指修长好看,手背上青筋明显,明明是个挺正常的动作,落入她眼中莫名带了几分情色。
毕竟他时常用这只手,也是这两根手指……
“这个就行,再简单一点,用黄蓝色调。”
他蓦地开口,将她思绪拉回。
视线再度回到屏幕上,她指,“这个?”
“对。”
她应,“好,知道了。”
“做吧。”说完,商泽渊直起身,握起酒杯走了。
人一走,程舒妍暗自蹙了下眉。
这对吗?来之前觉得他目的不纯,结果自己先起了歹心,大姨妈真是害人。
晃了晃头,程舒妍正式投入进去。
商泽渊就坐在不远处,面朝她,也开了电脑处理工作。
两人互不打扰,偌大的客厅只剩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
这让她想起先前几次,她去他的办公室,他们就是这样办公。
她坐沙发,他坐办公椅,背靠落地窗。
商泽渊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查合同,看资料,签字。在公司时,他西装革履,左手边放杯水,右手边是一支磨砂黑的钢笔。
思考时仍会下意识舔嘴唇,又轻轻咬住,而后钢笔在手里转几圈,单手拔开笔盖,刷刷几笔签字。
偶尔累了,会蹙着眉扯松领带,仰过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看着挺斯文败类的。
这会在家明显要松弛许多。
他穿着棕绿色的宽松长袖,领口开得大,能看到他脖颈侧的枝蔓纹身。此刻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随意点了几封邮件,又拿过酒杯喝酒,略微仰头时,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到她这边。
在目光相撞之前,程舒妍垂下了眼。
事实证明身体状况不行还是不该逞强,她注意力明显比平常涣散,容易溜号,乱瞄。人乏力,动作也变得迟缓。
但她仍坚持做着。
只不过一开始是坐着做,隔了会撑着下巴做,然后又趴桌上做,再过一会,眼睛就不知不觉闭上了。
客厅的钟表滴滴答答走动着,酒杯里的酒早已喝空。
商泽渊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再度看过去,程舒妍已经睡着了。
她整个人在桌上伏着,头被屏幕挡住,只露了半个身子。
商泽渊起身,走过去,发现她右手还搁在鼠标上,而左手枕在头下,手指无意识摁着键盘,在她的设计稿上摁出了满屏的vvv……
他无声轻笑。
轻轻将她手指挪开,又将设计页面恢复成原样。
做完这些,他垂眼看向她。
程舒妍睡相很安静,睫毛纤长,鼻尖翘挺。平日里倔强又要强的人,这会呼吸平稳,长发乖顺地垂落在后背,侧着的半张脸上挂了几缕发丝。
没记错的话,分开后她应该打了耳洞?两人见面这几次,他见她戴过耳环。
这样想着,他缓慢拨开那几缕发丝,瞥见她白皙的脖颈与耳朵。果然看见了耳洞,耳垂上一个,耳骨上一个。
不知道打的时候有没有喊痛。
法国是个浪漫又时尚的国家,他读书时去过几次,但没去过她的学校,也没跟小碗了解过她的情况。他不想知道她大学怎么过,不去好奇她谈过几段感情。那几年除了怨恨,他是真想把她忘了,但在尝试了那么久之后,他发现忘记这事还真挺难的。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伤害太大,总之这个人她就是盘踞在那,成了未了结的心事。所以这次重逢,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报复,要让她吃苦头,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只不过目前的发展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同,他似乎是……不太忍心。
商泽渊知道,不应该这样。
回过神,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下意识想帮她把头发挽起,但也只是想,片刻后,又落了回去。
……
程舒妍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睁开眼,发现眼前并不是自己家,一时间有些迷茫。
脖子僵硬,她锤着脖子眯着眼,慢吞吞坐起,视线扫过眼前的人时,不由愣了愣。
商泽渊仍坐在沙发上,姿态闲散地刷着平板,手边摆了听啤酒。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眼看过来,“醒了。”
程舒妍反应了一会,说,“嗯。”随后又问,“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他喝了口啤酒,轻描淡写道,“你睡得像块小熊饼干,我没忍心。”
“……”
这句话好耳熟,好像是她以前对他说过的。
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他听见这个形容还挺高兴,抱着她笑了好一会。
程舒妍晃了晃头,保持头脑清醒。
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她一边懊恼自己的贪睡,一边庆幸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趁着还没走,她连忙直了直身子,开始做收尾工作。
鼠标“哒哒哒”响起,商泽渊瞥了她一眼,提议,“时间不早,明天再做也行。”
她却道,“不,马上做完我要回家睡觉了。”
“一点了还准备回家?”
“不回家干嘛?”
“今晚可以在这住。”他说。
程舒妍点鼠标的手指稍顿,又继续。
她来时这里还开着冷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温度升高,人就容易犯困,她本就迷迷糊糊,注意力还都在工作上,也就压根没把他那话当回事。
程舒妍轻笑一声,随口调侃,“干嘛?甲方是准备要乙方提供性服务吗?”
话说出去,才意识到不妥。商泽渊却不甚在意,也笑了声,反问,“你来着例假我怎么让你提供性服务?”
程舒妍动作再度停顿,这次是真顿住了,抬眼朝他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两人分开这么久,她日子早就变了,记日期是不可能的,只能记习惯。程舒妍生理期时容易偏头痛,哪怕吃了止痛药,也会无意识去用食指搓太阳穴。
从她今晚坐那起,他便注意到她搓了好几次。
但商泽渊没回答,就只扬了下眉梢。
难怪给她喝热水,难怪冷气关了。
程舒妍发现商泽渊这人总这样,端着冷淡的态度,说着难听的话,遛她、为难她,但又时不时会流露出对她的关照。像是习惯使然,又像是他与生俱来的绅士风度。
他仍记得她的口味,走路也会放慢脚步等她。
程舒妍想起,她以前因为他走得快吐槽过他。那会她做兼职遇上下雨,他去接她。但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她穿着高跟鞋跟不上,差点因此崴了脚。当时她就冲他发了火,骂他直男,而那次之后他便改了,再也没犯过。不光没犯,还总会在后备箱里为她备双平底鞋。
想来,应该就是从那时保留的习惯。
不得不说,还挺戳人的,比他明目张胆撩人更叫人心里发痒。
程舒妍扯了下唇,收回视线,又改了会,说,“行了,你看下。”
“嗯。”商泽渊应着,起身时,顺手将喝空的啤酒罐抛进垃圾。走到她身边,他大致扫了眼,说,“可以。”
“那就结束。”
终于大功告成,她松了口气。
而他转身,去冰箱里又拿了听啤酒,“噗嗤”一声拉开拉环,他头也没回地问,“你怎么说?”
程舒妍想都没想,“当然回我自己家。”
他们现在扮演的角色是甲方乙方,没听说过乙方要住甲方家的,况且项目结束最好也就别来往了。她很忙,真没空陪他折腾了。
商泽渊也不强求,淡淡道,“随你。”
程舒妍收好电脑,转头与他对视,公事公办道,“明天策划案会提交,我们合作愉快。”
“嗯。”
“那项目就这样结束,承蒙商总最近照顾了。”
商泽渊见她一副“收工,马上关不住要飞出去了”的模样,略微勾了下唇,说,“不客气。”
他将喝了一半的啤酒撂桌上,与此同时,恰好她手机屏幕亮起,有人发了微信给她。
周嘉也:【你还没回家吗?】
程舒妍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将手机倒扣。
而他也只是扫了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再次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说,“程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
隔天,程舒妍将策划案发给对接人,对接人提交后,当天便顺利通过了。
总算解决了心头大患,公司里的人激动地击掌欢呼。程舒妍也开心,为了庆祝,她特地给大家点了下午茶。
但这愉快的氛围并没能持续太久。
她以为已经结束了,结果又悄悄开始了。
仍然是商泽渊的手笔,同样的伎俩,他对她使用了第二次。
公司项目陆续被卡,四处碰壁,求人无望。
程舒妍陷入焦头烂额的状态,她是真的忙,不光要管一个公司,设计那边的工作也必须跟上。
临近换季,合作品牌方的新款发布会在即,她本就要抓紧设计底稿,更别说后面还有好几场展览活动要参加。
她都已经这么忙了,他还接连给她使绊子。稍微使点手段,就让她再度成为了新项目的乙方。
这次玩得更高级,是品牌方通知她,让她亲自给敬爱的商总设计服装,用来参加不久后的奢品珠宝晚宴。
当然,程舒妍亲自设计的价格非常昂贵,对方也毫不吝啬,在她的价值上增加了三倍,收入可观,换做以往她也就答应了。
可她知道这是商泽渊想折腾她,动用权力和地位压着她,让她被动,让她不得不听他的,这就很不爽。
她知道他有怨,所以第一次也就忍了,放任了,结果呢?一次还不够,难道他准备这么玩一辈子吗?
没完没了!
程舒妍这边始终不确定,品牌方接连催促。她忍无可忍,给商泽渊发消息:【商泽渊,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商泽渊隔了三个小时才回她:【抱歉,但我觉得有意思。】
程舒妍恨得牙根痒,用力戳着屏幕:【别太过分。】
商泽渊没回应这句,反而道:【刚好,你今天可以来量尺寸。】
她不用亲耳去听,就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姿态,怎样闲散的语气去说这句话。
程舒妍:【我今天不去!】
商泽渊:【随你。】
程舒妍:【我明天也不去,后天也不去。】
程舒妍:【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吧,反正我绝不见你。】
发完她就把他屏蔽了。
之所以没拉黑,是因为尚存了一丝理智,万一他动真格的,真把她事业玩坏了,万一呢。
可能这就叫人在权力下,不得不低头。
程舒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造型师看她终于停下,问道,“什么事这么生气?”
她刚刚打字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动,造型师不得已还跟着她转了好几个方向。
程舒妍说,“没什么。”抬了抬眼,恰好注意到头发已经做好,她问,“结束了?”
造型师说,“是哦,超美的。”
程舒妍笑了笑。
晚上六点,她准时参加了一场会展。
是周嘉也所在的集团举办的,她属于特邀嘉宾。
当年到法国,程舒妍没多久便换了号码和联系方式,所以也几乎跟之前的人断了联系,包括周嘉也。
再次遇到是个偶然,两人都选择在艺术上继续深造,又在两年前的一场研讨会上重逢。
他仍然温和礼貌,她也仍对他抱有欣赏。
可心动,却没再有了。
由于在工作上有了交集,他们经常一起讨论画作与工作,一来二往的,成为了朋友。
上次他联系她,是因为他发了这次会展的作品给她,让她帮忙提提意见。程舒妍说她还在加班,等回家帮他看。结果就在商泽渊家做到凌晨一点,他才发消息问了她。
不过第二天她就看过了,按她的评价是:“非常完美。”
周嘉也艺术造诣很高,这次会展上的大部分作品,他都有参与。程舒妍很给面子,边欣赏边拍了照片,还发了朋友圈。
会展结束后,他们和品牌方一起吃了饭。有人敬酒,程舒妍喝了点,没法开车。本来准备叫代驾,周嘉也提出要送她,顺便跟她讨论下当季新品的设计方向,程舒妍也就没拒绝。
到楼下已经是晚上十点。
两人起初在车上,开着车窗,就着路上没说完的话,又聊了会。后来见时间确实不早,才互相道了别,说下次再聊。
程舒妍率先下了车,周嘉也紧随其后。
“不用送。”她说,然后冲他摆手,“你早点回。”
周嘉也笑着说,“好。”
应是应了,人却长久地立在车前,目送她向单元楼走。
小区里亮着微弱的路灯,今夜月明星稀,光线不算明亮。
程舒妍踩着高跟鞋,背对着周嘉也,朝单元楼走去。
到门前,她录指纹,正要拉开门,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很用力,声响很大,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她甚至能感知到车窗在巨大的力道下震颤着。
程舒妍下意识朝发源处望去,还未看清,便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程舒妍。”
声线很沉,很熟悉。
她整个人一顿。
是商泽渊。
第36章 蝶 你后悔过吗?
夜风渐起, 月亮被云层悄然遮挡,天边几颗稀疏的星与路灯相映。
周嘉也的车前灯成了此刻唯一明亮的光源。
那人起初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貌, 隐约可见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奔着程舒妍而去。
周嘉也心里一紧, 正想开口阻止,就听程舒妍讶异地问, “你怎么来了?”
不对,应该问,他怎么找来这里的?
商泽渊没应, 而周嘉也在这时也将人看清。
他已经走进明亮处,周身像被镀了层朦胧的光影,即便这样, 雕刻般的五官依旧清晰。这张脸他曾在校园论坛里见过无数次, 不可能忘记,几乎是下意识,周嘉也开口道,“商……学长。”
商泽渊朝他瞥了眼, 又收回视线, 理都没理。
他脸色挺臭, 下颚线紧绷,不知是不是夜里寒凉的缘故,整个人都带着股冷峻阴沉的气息。看起来应该是刚参加过某个正式场合, 穿了件深色衬衫, 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上卷,黑色西装裤裁剪合体, 包裹着他修长的双腿,不紧不慢地向她逼近。
这一幕似曾相识,程舒妍清楚记得,以前她每次和周嘉也一块吃饭或画画,被商泽渊遇上,他总是这幅德行——满脸都写着不爽,开口就带刺,还时不时冲对方发出嘲讽和挑衅。
简而言之,就一种捉奸既视感。
他们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周嘉也。
第一次打赌让他豁出去也要赢,起因还是周嘉也。
也许是对这事印象太深刻,也许是他周身自带的压迫感,程舒妍这一瞬竟有点心虚。
人还未走到,她先开口解释,“我们刚聚餐回来。”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她跟他解释个什么劲?
商泽渊已经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聚餐,他当然知道聚餐,还知道她去参加了他的作品展,朋友圈里那么多幅作品标着周嘉也的名字,他不瞎。
他轻嗤一声,随即淡淡地问了句,“甲方发消息给你,你不回?”
甲方。
哦对,她差点把这事忘了。
这茬被提起,那她可就一点都不紧张了。
程舒妍与他对视,问,“不回又能怎么样?该说的话我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他笑,“合同签了,程小姐不怕付违约金?”
她设计一件衣服的费用高达三十万,而违约金是十倍。
但她又没做错,他凭什么说她违约?真是霸王条款,真是霸道又讨厌的男人。
程舒妍理智尚存,强行压下想跳起来和他吵的欲望,当然,也只能是压了压,再开口语气并没有多好听,“我付什么违约金?已经下班了,我为什么还要回复甲方消息?”
“谁规定的?”
“合同上写了吗?”
她今天化了妆,眉眼精致且带有攻击性,长发微卷,一侧头发别在耳后,耳朵上戴着银圈耳环。是有几分成熟明媚的美,此刻却仰着头,瞪他,呛人的话一句接一句。
她刚在车上和别人谈笑可不是这样,细看嘴唇上的口红也淡了,不知道是擦掉的还是怎么弄掉的。
商泽渊顿时升起一股烦躁。
两人面对面吵着,一旁的周嘉也不明所以,尝试着开口,“那个……”
程舒妍闻声,朝他看过去,刚准备说让他先回去,就听商泽渊冷声开腔,“成,那我现在不做你甲方。”
说完,猝不及防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再往上抬,迫使她与他对视。
程舒妍蹙眉,“你做什么啊?!”
一语双关。
他一字一顿道,“你前男友。”
程舒妍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什么意思,一个吻已经盖了下来。
嘴唇滚烫,呼吸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而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檀木香,随着他的吻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程舒妍怔愣一瞬。
接吻这种事似乎太过久违,她只觉电流穿过,心被紧紧提了上去。
反应过来后,她想躲,想逃,他却把人抵在墙上,不给她半点逃脱的余地。
扣紧她的腰,摁着她的脖子,一边投入,一边侧过眼,遥遥地瞥向同样呆滞在原地的周嘉也。
挑衅的方式一如既往的恶劣。
程舒妍全都知道,知道他故意做给他看,也知道他正在看。她指甲狠狠抠着他胳膊,嘴巴被紧紧吻住,便在心里骂他是人渣败类。但又不可否认,心脏因他的举动剧烈跳动,肾上腺素持续飙升,她背脊绷着,有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刺激着她的神经。
终于,她用力咬他舌头。
一声闷哼从他那里过度到她这里,他略微撤离。
程舒妍正大口喘气,下一秒,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她惊叫一声,回神时,人已经被扛起。
商泽渊是直接将她挂肩上,一手摁着她两条腿,另一只手从容抓她的手去解指纹锁,门开,他进楼。
单元门关上那一刻,程舒妍才开口骂他,“商泽渊你发什么疯啊!”
“神经病吗!”
而他置若罔闻,任凭她对他又踢又打,忍无可忍才在她屁股上抽一下,说,“老实点。”
按了楼层,上了电梯,到门口时,他把她放下。
程舒妍也不管他怎么知道她家楼层,她完全没空思考,没有理智,全然被情绪催动着走。
这一刻她想的不是商泽渊挑衅周嘉也,也不是他不由分说扛她进门,而是那一晚她想亲他,被他偏头躲过去的画面。
胸口剧烈起伏着,程舒妍用力锤他,“谁让你亲我的?!”
商泽渊攥她一只手,她便用另一只手打,还是那句,“我让你亲我了吗!!!”
他索性两只都攥住,把人摁门上,垂着眼看她,说,“亲你已经算给面子了。”
“你什么意思?!”
“我早就想上你,”他说,“跟你待一起的每一个晚上,我都想上你。”
她喊,“你以为我不想吗?”
话脱口而出,两人同时一怔。
楼梯间也因此陷入一片沉静,紧接着干柴上撩了点火星,就这么噼里啪啦燃作一团。
记不得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从谁先开始。门是她开的,灯是他摁的。
吻如同暴雨降落,粗野的,失控的,伴随混乱的呼吸声。
香津浓滑,唇齿相依,温度越来越灼热,空气稀薄,头脑发昏。
正当她沉浸时,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程舒妍不解,满眼迷茫地看他走向洗手间,慢条斯理地摘下食指与中指上的戒指,再挤洗手液,开始洗手。
土壤湿度他刚检验过,已经足够,接下来要种植,就难免少不了要拨开土壤,翻松、再探测深度。
那么手部卫生尤为重要。
他在这种事上仔细,程舒妍很清楚。可此刻就站在一旁,看他做准备工作:仔细洗手,再擦干,手指修长干净,联想到接下来他准备用它做什么,她破天荒感到脸热。
然而害羞不过片刻,商泽渊已经转身,将人抱起,边朝卧室走,边解衬衫扣子。
他仍然轻车驾熟,足够耐心,充分照顾她的体验。
吻是久违的,感受也是。
心跳愈发强烈,好似坐过山车,逐步攀升到最高点,再不由分说急速下坠,心和灵魂有一瞬悬空,她尖叫出声。
程舒妍晚上喝了酒,但不多,比起上一晚,她足够清醒,感受也足够清晰,甚至掺了些兴奋在里面,她难得配合。
只不过弊端也有,感觉不对,她忽然叫停,说不行,要去趟卫生间。
他却轻吻她耳侧,沉声道,“就在这吧,我帮你。”
帮她什么?
她不解。
后来才知道,过山车到最后一段,压过水花,激起一滩浪。
……
程舒妍大脑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点着烟,商泽渊独自换床单。
偶尔,她侧过头看他一眼,再转头吸一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事后沉着冷静的渣男。
她也确实冷静下来了。
两人晚上都吵上头了,当时脱口而出的话,完全没经过大脑,但也确实是她心里所想。
可等情绪退却,再回头想这个问题,又觉得不应该。
想上没错,但不该上。
上次可以说是因为喝多了,这次呢?
这只会让他们之间变得奇怪。
商泽渊换完四件套,衣服也已经穿好。他们洗过了澡,却没和往常一样进行第二次。
冲动的情绪已然退潮,她不知道该留他过夜还是怎么,不过他看上去也压根没准备留,但也没走,就只是坐在那,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跟他还在联络?”
“谁?”
“周嘉也。”
“哦。”
是今晚这一切的导火索。
商泽渊似乎一直都这样,平时体面从容,什么话都好说好商量,只要一遇到和男人相关的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管不顾。
占有欲太强,像疯狗。以前两人在一块,她也就迁就了,但如今关系早就断了八百年了,他这占有欲属实显得没道理。
“你是我甲方?”她没由来问了句。
商泽渊没否认,“是。”
“也是我前男友?”
“昂。”
程舒妍冲他扬唇,“那好像不管哪个身份,都不该过问我的人际关系。”
她靠着窗,身后便是浅淡的月色,衬得她此刻的笑意也有些许凉薄。
商泽渊微怔之后,低嗤一声。
他是没资格插手,也没资格过问。
毕竟他们没什么关系。
两人分开的那些年,他虽从不打探她的消息,却知道她到法国没多久后,就换了号码和联系方式。小碗阿彬瑞瑞,他们统统联络不上她。
可她明明还在跟周嘉也联络,这是不是说明,她只是选择性和他身边的人断了联,仅此而已。
她明明亏欠他,却和他断得干干净净,哪怕再见面也只知道针锋相对。而周嘉也呢?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面对他,永远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也是好笑。
“程舒妍,”他蓦地叫她的名字,侧过眼,神色淡淡地看向她,问,“你后悔过吗?”
程舒妍与他对视,略有静止。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背叛他,离开他,选择另一条路,她后悔过吗?
她心里的答案很明确。
她可能不会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但面对人生和前途一类的选题,她永远是个谨慎的人。她为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深思熟虑,每一步都足够小心。
她也有这股一冲到底的劲。从很早以前她就告诉自己,做就做了,别后悔。路也是,既然踏上了,就永不回头,不管难不难,都要把路踏穿、走到底。
可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
她不想撒谎不想服软,但她也不想他因为真实的答案二次受挫,从而让他的报复变本加厉。
到底是要为了自己前途着想的。
烟还在指尖燃着,她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了口,“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如果他想她哄他,她可以做,她也什么都能说,可这绝非实话,一个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他们心知肚明。
事实上她那几年过得很丰富,很快乐,脱离程慧后,她完全获得了全新的人生。要说唯一后悔的事,可能是当初不该招惹他,不过这个答案就更不能说。
商泽渊没回她,只笑了声。
其实根本不用问,从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里,他早就猜到答案,他也早就知道答案。
如果她后悔,她就会到美国找他,而不是和所有人断了联。
如果她后悔,她也不会在第一晚重逢后,一句话不说就走。
她不后悔。
他问这些算他犯贱。
“行。”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商泽渊揣起手机,站起身,慢悠悠朝门口走,只是到门口那一刻,才背对着她,冷冷开腔,“那你也试试吧。”
“试试看,被我伤害一次。”
第37章 蝶 “她是谁啊?”(修)……
“你也试试看, 被我伤害一次。”
程舒妍一时怔愣,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而他也没打算等她的回应, 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 一声门响传来。
偌大的房子里再度剩她一人,家里没有钟表, 空气安静得可怕。
程舒妍在静止许久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烟几乎燃尽,她抬手将它摁灭, 白烟渐起,在她垂着的眼帘间肆无忌惮地荡着,最终又归于一片平静。
她扯了扯唇角。
所以, 明知道是种伤害, 为什么不早早忘掉呢。
……
隔天,程舒妍照常起床上班。
刚进公司的门,虞助理便跑过来汇报,说又一个项目中止了。
程舒妍明显早有预料, 平静地应着, “好, 知道了。”
她很清楚,商泽渊这事一天不解决,日子是不会安生的。
可到底要怎么解决, 又确实是个问题。
程舒妍坐办公室里沉思良久, 决定给他发个消息,毕竟两人有合同在身,不管怎么样得先把眼下的工作推进, 其余的之后再说。
不过联络商泽渊前,程舒妍先找了周嘉也。
在他眼里,她和商泽渊一直是表兄妹,想必昨晚的事对他来说也挺冲击的。
程舒妍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打字解释说,她其实并不是商泽渊的亲戚,两人是前任关系。
发完之后,又下拉找到商泽渊,仍然是被她静音的状态。
点开对话框,她才看到昨天他发给她的消息。
在她说完自己不会见他之后,他一共发了三条微信过来。
第一条还是那句:【随便你。】
第二条:【如果你现在过来把尺寸量好,我可以放你几个项目。】
第三条:【还是我去你家?】
多半是看到她朋友圈里出现了周嘉也,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如果她当时没把他静音,也许看到这消息,还真就不去聚餐去找他了,这样周嘉也也不会目睹他们混乱的关系,更不会有后面的那件事。但很显然,后悔已经来不及。
程舒妍:【我会根据今年的流行趋势,大致设计几款底稿,方案书一个月左右给到。你那边有时间也可以和我说,我们把尺码量了。】
消息发出去,商泽渊一直没回。
要么是忙,要么是闹脾气,在她看来都很正常。他不回复,她就做自己的事,什么都不耽误。
只不过闲暇之余,她也会想起那晚他离开前说的话。
也不知道他准备怎么伤害她,不过说实话,现在除了工作,也没什么能伤害得了她。而工作么,他的手段她也算见识过了,也就使绊子为难她,再摆摆架子,给她点脸色。
这些完全OK的,有前车之鉴,她会耐性再好一些,安安分分等少爷消气。实在不行,大不了找个机会跑路,换个地方哪怕换到国外去开公司,他好歹也挺忙的,总不至于全国各地追着她咬。
这样一想完,心情都舒畅多了。
接下来的工作也同她料想的一样,依旧换汤不换药,但难度却有明显提升。以前只要她提出见面,基本都能见到,现在却实打实吃了几回闭门羹。他不回消息,不给她任何特权,该走的流程也必须走完。完全把她当做乙方对待,就还挺麻烦的。
好在程舒妍有自己的规划,秋冬时装周即将开始,她着重把注意力放在设计上,公司项目一直被截断,她干脆给全体员工送去带薪培训。
商泽渊这边冷着她,也无所谓,她只发两次消息,他爱回不回。反正策划书她做了,违约怎么都算不到她头上来。
梳理过后,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
再次碰面已经是一个月后,商泽渊的秘书通知她去家里。
恰好程舒妍刚开完会,立即带了助理前往。
抵达时是下午两点,听秘书说商泽渊刚从国际航班下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几人进门,入眼便见他穿了件白衬衫,长腿交叠,姿态闲散地坐沙发上喝茶。
程舒妍共带了三名助理,两男一女,除了一个刚入行,另外两人都跟了她很久,也算见多识广,但还是被眼前这位商总帅了一大跳。一时间立在门口,步子都忘了挪。程舒妍走在前面,回身看了他们一眼,算是提醒,几人这才跟了进来。
“商总。”她率先开口打招呼。
闻声,商泽渊瞥了她一眼,随即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他袖口挽着,黑色双绳随着动作从手臂滑到手腕上,而他的视线也从她脸上移开,起身,淡淡应了句,“开始吧。”
两个助理拎着软尺与皮尺上前,程舒妍负责跟他沟通风格,几人分工明确。正当她拿着本子,站到他面前时,商泽渊抬手示意,秘书立即拦下助理,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商总不喜欢与别人发生肢体接触。”
可是量尺寸怎么可能没有肢体接触?
程舒妍耐着性子说,“他们会尽量与你保持距离,商总见谅。”
商泽渊看向她,冲她抬下巴,“你来量。”
不肯跟别人触碰,却点名叫她来量,这在其他人眼里就很耐人寻味。
但程舒妍在短暂的沉默后,点头,说,“好。”
本子合上,递给别人,量尺寸她亲自上阵。
程舒妍做起事来利落而果决,按照顺序边量边报数据。
“身高188cm。”
“衣长61cm。”
“肩宽55cm。”
直到进行到下一项,程舒妍开口提醒,“我现在要量胸围了。”
就这么一句,甚至不用提醒他做什么,人家直接把双臂一展,说,“量。”
正是下午,客厅采光极好,阳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映进来,细小的微尘披上金色的光,在空中轻飘飘地荡着。
他们仍面对面,他展开双手,她拉尺子上前。在旁人的视角里好像在拥抱,这个动作也确实像。
双手绕过他身后,凑近那一刻,她到他身上熟悉好闻的檀木香。人对味道是有记忆的,越是靠近越是浓烈。正当她鼻尖堪堪触到他的锁骨,身前的人低声问了句,“我不找你,你不找我?”
“我找过了。”程舒妍回,随即平静地报数字,“104cm。”
环上去量腰围,商泽渊又道,“你对甲方这种工作态度?”
“昂,工作态度良好。”她转头,再度报数据,“腰围82cm。”
这时,他却打断道,“量错了。”
“什么?”程舒妍问。
他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81。”
错了吗?
程舒妍蹙眉,为避免失误,只得二次测量。
她早上刚洗过澡,但因为太忙没空整理发型,头发低盘,用一根簪子固定,脸颊边掉落几缕碎发,不比浓妆时明艳,却清冷随性。
凑近一些,还能闻到她发丝上幽幽的铃兰的香气。
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两人明明做着拥抱的动作,她却始终心无旁骛。她也向来如此,工作起来一丝不苟。
“没错啊,就是82cm。”
程舒妍抬眼跟他确认,却恰好撞进他好整以暇的视线里。
此时她正攥着收紧的尺,像将他拴在身前一般,而他抱着臂,垂着眼帘看她。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但又转瞬即逝,他看也没看尺子,随口道,“那就是长胖了。”
程舒妍顿感无语。
面无表情地收尺子,她重新报了遍,“腰围82cm。”
助理及时记录,身边另一人怼怼他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商总点名叫他们程老师量尺寸时,他们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人看似不熟,商总字里行间也对程老师挺严苛挺冷淡的,但就是有种说不清的氛围。
就,还挺暧昧挺好嗑的。
程舒妍没察觉到这两人的小九九,继续量臀围和腿围。她蹲下身,为了尽量不触碰到他敏感部位,量得很谨慎。他腿长,不需要她蹲太深,她便一只腿曲在前,可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正对他腰部以下,大腿以上。
她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开始询问他对服装的色系的要求。
商泽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低笑一声,没说话。
程舒妍迟迟未等到回应,只得再次抬眼看他,虽然她极力克制,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出现不耐之色,好像在说,“你又搞什么东西?”
而他轻扬眉梢,居高临下地扯着唇,垂着眼,无声传递,“避嫌?又不是没用过。”
程舒妍动作一顿,片刻后,她呼出一口气,站起身,重复了刚才的问题,“饱和度你喜欢高一些还是低一些?”
商泽渊淡淡反问,“你是设计师,还是我是设计师?”
“……”
程舒妍咬后槽牙,说,“行,知道了。”
由于是定制,所以每个尺寸必须精细精准,终于全部量完,助理汇总时,忍不住小声和旁边的人叹道,“104/82/95,比男模还男模。”
另一人说,“其实肉眼看完全感觉得到。”
两人嘀嘀咕咕,程舒妍一眼扫过去,冷飕飕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收回,她继续和商泽渊聊成本预算。
三十万只是她设计稿的费用,具体还要结合制作工艺和材料,是否需要镶嵌宝石,宝石的品类又有什么要求,这都会影响最终价格。以她过往经验来估算,成品价位大概在几十万到千万不等。她知道他不差钱,但这些事必须跟他提前说清楚。
商泽渊显然没兴趣听,摆摆手,秘书再度上前,“商总说您只管发挥就可以了。”
她倒是想发挥,万一他为了刁难她不买账怎么办?
程舒妍侧眸扫过他的背影,心里默念了句装货,而后对秘书笑了下,说,“好,明白。”
眼下工作完成,几人收了东西准备离开。
结果刚走到门前,一个穿着藏蓝色宽松毛衣,戴着棒球帽和白色口罩的女人忽然推门而入,“hello,我来咯!”声线甜美娇俏,只不过说完这句后,不自觉噤了声。
她显然没料到这这么多人,不解地眨眨眼,随即踮起脚开始找人,程舒妍和助理往旁边撤了撤,而商泽渊的秘书也在这时迎了上来,问候道,“逢小姐。”
“Hi,”女人和他打招呼,问,“他呢?”
秘书说,“在里面。”
她随手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极其精致的脸。
程舒妍身边一名助理惊讶吸气,女人听见了,却不甚在意,她将视线转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最终指向最高挑也最漂亮的程舒妍,问,“她是谁啊?”
这举止不算礼貌,程舒妍没回应,也没看她,转身要走,却在路过她时,微微一顿。
她留意到她背包上的挂件——橘色爆炸头的小娃娃。
和商泽渊沙发上那一排是同款。
第38章 蝶 “不是人。”
视线再从她的背包挂件上移, 程舒妍看清她的长相。
齐肩发,巴掌大的脸上五官小巧精致,唯独一双眼睛大而明亮,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程舒妍总觉得这张脸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当几人沉默时, 商泽渊把话接过去,“设计师。”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了杯酒, 捏着酒杯,不紧不慢朝这边走,又在程舒妍与逢茜之间站定。
“来给你设计衣服哒?”
“嗯。”
逢茜看向他手中的酒, 作势就要接过来,“我也要喝。”
商泽渊不动声色地移开,“不准。”语气乍一听严肃, 细品后又带了点宠。
“我渴死了!”
“后面有茶水。”
她不满地轻哼, 随即又想到什么,指向程舒妍,“那我也要她给我设计衣服。”
程舒妍还没说话,丁助理直接拦在她身前, 说, “我们程老师是顶尖品牌的首席设计师, 很贵的。”
小丁从刚入行就跟着程舒妍,学了不少东西,程老师对他也很照顾, 虽然偶尔严厉, 让人挺打怵的,但不管怎么说,他绝对不允许别人对她这么没礼貌。
丁助理个子高, 把人挡身后,护着的架势很明显。
“贵是肯定的嘛,”逢茜撇撇嘴,转而向商泽渊撒娇说,“泽渊哥你给我报销一个呗!”
泽、渊、哥,程舒妍暗自揣摩这个久远的称呼,无声轻嗤。
商泽渊起初没应,视线在男助理与程舒妍之间扫视,顿了会,才说,“可以考虑。”
闻言,程舒妍拉丁助理的胳膊,自己走上前,平静开口,“不好意思,我最近没时间。”
逢茜说,“我可以等!”
丁助理马上端起了态度,“那也要按流程预约,少说八个月。”
两人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程舒妍和商泽渊则无声对视,他端着酒垂着眼,而她抱着臂,抬下巴,他们皆没什么表情,情绪却暗流涌动。
后来逢茜吵不过丁助理了,跺了下脚,又找商泽渊评理。
商泽渊说行了,他会看着办。
而程舒妍已经移开视线,再度扯过丁助理的袖子,说,“我们走。”
……
离开后,丁助理还是不服气,他为自己站错cp的那几秒深深忏悔。
另一位助理说,“你也真是勇,那女的是逢茜你没看出来?”
丁助理:“谁啊?”
“明星啊,新晋小花。”
“关我屁事,什么明星也不能跟人那么说话吧,当谁是她家裁缝呢?”
“好了,”程舒妍及时叫停,她拉开车门,让小丁坐进去,“回去工作吧。”
在别人眼里,程舒妍为人理性,处变不惊。
除了今天给商泽渊量尺寸,感觉到她有点情绪外,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很淡定。
但这份淡定到底没能维持太久。
几天后,程舒妍收到一份修改合同。在她看到要为逢茜小姐增加设计一件礼服,费用翻三倍的条款时,她所有的情绪稳定,所有的面不改色,都化作了一声——“靠。”
把妹还真把到她头上来了。
商泽渊,真有你的。
丁助理一脸忧心地问她怎么办,程舒妍哗哗几笔签了名,塞给他,说,“那就做。”
对方一掷千金,她没什么理由不做。
只不过一个方案还没确定,又多了一个方案要做。
接下来这段时间,程舒妍完全投身于设计工作中,白天查资料做方案,晚上参展,凌晨画稿。就这么夜以继日赶了大半个月,方案算是做出来了,腱鞘炎也复发了。
程舒妍设计草图都是手绘,因为比较喜欢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感觉,弊端就是手累,累过劲了很容易犯病。
她这阵子一直在画,毕竟除了商泽渊那边的两套以外,还有时装周的新款要设计,每天饭都没空吃,又没什么灵感,光是废稿就已经堆出来百来张。
后来姜宜怕她死家里,来给她送饭,程舒妍握勺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办法,她只能去针灸,进度不得已被拖慢。好在她草图画完了,余下的细节,可以让助理帮忙完善一下。但考虑到诚信,这种事总得跟甲方商议,程舒妍亲自打电话过去,却被一口回绝,“我们商总说了,务必本人完成。”
“他们还是不是人啊?”丁助理在工作室骂道。
另一人推他,“你谨言慎行!”
程舒妍一言不发地坐那赶进度,手太疼了没法手绘,她改在电脑上作图。
算了,算了,不在他这吃点苦,怎么能叫报复呢?她边画边开解自己。
直到有个人看到热搜,叫了声后,连忙跟大家分享,说逢茜频繁出入江湾城被拍了,网友都在猜测她跟哪位大佬攀了关系。
程舒妍默默撂了句,“不是人。”
她在接丁助理之前的话。
……
好在方案书发过去后,对方没再为难,直接选定了心仪的款式,接下来的制作环节相对轻松许多。
仍旧是由程舒妍团队亲自选面料,由于珠宝晚宴在即,原本至少六个月的工期被压缩到了一个月,他们几乎马不停蹄,动用了大批人手,紧赶慢赶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不过只完成了商泽渊那件,逢茜选的那款需要珠宝镶嵌,工艺复杂,短期之内无法做完,这事早在方案确定下来就沟通过了的,商泽渊默许了。
送去之前,程舒妍检查了细节,确保完美,让人将礼服送了过去。
几小时后,她收到了商泽渊秘书的来电,“我们商总说,非常满意,辛苦程小姐。”
程舒妍正给手腕敷药,起初没应。
停顿的空余,她隐约听见电话那边逢茜的声音,一口一个,“泽渊哥,你太帅啦。”
还挺热闹的。
敷完,程舒妍轻笑一声,“哦。”
随后挂断了电话。
*
两周后的珠宝晚宴,程舒妍作为设计师,受邀参加。
Regal Radiance是顶奢品牌,审美在线,定位高端,其代言人大多是流量正盛的明星。
程舒妍抵达时,门口被多家媒体塞得水泄不通。有女明星在走红毯、合照。
助理打了电话,品牌方派人来接待,几人穿过红毯时,有媒体误以为程舒妍也是女星,商量着让她停下来拍照。
助理习以为常,她家程老师是漂亮,个子高皮肤白,五官还标志,穿上晚礼服特别有味道。简单沟通过后,她和媒体说,“闪光灯别开太亮。”说完便往旁边撤,把红毯留给程舒妍。
程舒妍配合地拍了几张,正准备走,又两辆商务车稳稳停了过来。
门开,助理将逢茜从第一辆车里扶下来。
她穿了身墨绿色吊带裙,脖子上系着Regal Radiance的高定钻石项链,明艳动人。
媒体的镜头刚对准过去,后面那辆车门也开了,一条长腿迈了出来,紧接着,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商泽渊穿了身西装,通体墨黑色,腰处以一根两指宽的黑色皮带收紧,更衬得肩宽腰窄。左胸别着浅金色的十字架胸针,领口翻出酒红色的缎面衬衫。领口开得低,隐约可见性感的锁骨和纹身,脖子上戴了条Celine的项链,一半皮质一半锁链,张扬矜贵之余,又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禁欲和骚气。
他左耳戴着黑色耳环,黑发偏分微卷,帅得乍眼。
这是她为他量身打造的,果然很适合。
做她这行的,看到作品挂在这样的衣架子身上,也会有很强的成就感。
至此,逢茜早已被媒体遗忘。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商泽渊这里,镜头齐刷刷对过去,又被工作人员拦下,“不好意思,不给拍照。”
而他对这嘈乱不甚在意,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攥着手机,灯光频闪,他微微蹙了下眉,视线透过人群,慢悠悠定格在程舒妍这里。
两人就这样对视。
下一秒,程舒妍转身便走。
好笑。
看到他和逢茜分开走她就觉得好笑。
人都往他房子里跑了多少回了,还怕媒体拍?
进了会展,一楼大厅有模特正展示新款珠宝。
助理拉着程舒妍去拍了几张照,又在晚宴前去珠宝展厅转了圈。展厅里有款五十多卡的蓝宝石项链,只有vic能试戴,助理一眼看中,非说适合她,程舒妍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试了下,确实奢华漂亮。
再一看价格,四千多万,程舒妍放了回去。
她这些年赚了不少,存款少说也有八位数,但这种东西还是不适合她。
晚上七点三十分,晚宴正式开始。
程舒妍的位置在主桌,商泽渊的位置在她前面,逢茜果然坐他旁边。她吃着小蛋糕,时不时拉他说两句话,商泽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期间,他看过她几次,程舒妍感受到了,但她视线始终未挪动半分,与其看他们两人腻歪,不如看台上的模特走秀。
不过说来也是可恨,逢茜不就在他身边吗?他看她做什么?就这么三心二意?
渣男就是渣男。
程舒妍把腰果嚼得嘎嘣脆。
……
九点钟,晚宴结束。
程舒妍和品牌方简单聊了会,准备走人了。
后面的环节基本都是Social,刚好她不擅长也不喜欢,脸已经露过了,任务算完成。程舒妍拎包下楼,助理不知道混进哪里玩了,她打了几个电话,对方没接,也许是和明星拍照去了,程舒妍发了信息,在大厅坐了会。
二十分钟后,助理还没回,她坐不住了,想去门外抽烟。
刚走出大门,便见门口站了个人,单手插兜,姿态闲散,他正打电话。
视线对上,两人同时顿了下。
但程舒妍的目光也只停留了那一瞬,很快便移开眼,朝前走去。
商泽渊匆匆挂了电话,叫她,“程舒妍。”
她没应,继续走。
而他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程舒妍被带的往后退了半步,静了片刻,她回过头,视线先看向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食指与中指戴着黑银色的戒指。
随后,才抬眼慢慢看向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干嘛?”
商泽渊下巴指向她另一只手,问,“手怎么了?”
第39章 蝶 都怪他都怪他!(重写了,建议重看……
程舒妍一身长裙外披了件浅色西装, 依稀可见右手戴着灰色的护腕,护腕有加热作用,是助理买来给她缓解腱鞘炎的。
她举起右手, “这个?”
“嗯。”
“你还好意思问?”
商泽渊蹙眉,忽然想起她曾打电话说过要换助理完善细节图, 但从未提起具体原因。
“怎么没跟我说?”
“说过了。”
“我说你的手,受伤了干嘛不告诉我?”
程舒妍嗤笑, “告诉你就可以不用做了吗?”
“当然可以。”
“少马后炮了。”
逢茜嚷嚷着要她给做衣服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幅嘴脸。
不提还好,想起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程舒妍偏过脸,冷声说,“放手。”
商泽渊的重点却仍在她这只手上, “去看过医生了没?”
“不牢商总费心了。”
“是什么问题?”
“说了不用你管!”程舒妍用力甩, 没甩开,她音量拔高,“放手啊!”
“不说我就不放。”
程舒妍仰头瞪他,而他也垂眼回望, 手腕上的热度灼着她, 力道丝毫不减, 一副准备僵持到底的架势。
门前人来人往,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对峙。
就这么静止片刻,程舒妍率先移开眼, 说, “行。”
她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掏手机,开锁屏,又把屏幕对准他, 当着他面摁下了三个数字——1、1、0。
摁下拨打键之前,她最后一次警告他,“你放不放?”
商泽渊却道,“这种恐吓对我无效。”
“就算对你无效,你女朋友那呢?”
他明显一愣,“什么?”
程舒妍把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举在眼前,“咱俩就这样进局子,到时候我就说你性骚扰,我看你怎么跟她解释。”
停顿半晌,商泽渊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你说逢茜?”
“装什么装,还是说你不只她一个?”
他说一句,她呛一句,但商泽渊一点不生气,反而低笑出声,慢悠悠丢出三个字,“她不是。”
程舒妍翻了个白眼,想说她管她是不是呢,结果又听商泽渊问,“再说,你身为我的乙方和前女友,对我的人际关系这么关心?”
他在用她之前说过的话来嘲讽她。
按照以往,程舒妍多半会仰着脸和他叫嚣,但这会却一反常态,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无声轻笑,没表现出恼火,也不辩驳,默默将手机收好,再次开口语气明显平静了许多,“不是我关心,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他家里摆着逢茜的同款娃娃,他和她可从没有这类可爱幼稚的互动。
他不让逢茜喝酒,可上次却叫她去酒吧,别人灌她那么多,他也没阻止过。
就连她手腕坏了,想叫别人替自己画个细节,他都不同意。结果逢茜说让她做礼服,他就纵容了。
程舒妍不是因为这点事吃醋委屈,毕竟他们早都结束了。只是平心而论,这样的差别对待就摆在那,明显到完全不需要问,更不需要猜。
当然了,她是前女友,他更偏袒现女友也正常。那他老老实实承认就好,为什么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关心她手腕受伤干什么?在晚宴上看她干什么?拉住她不让她走干什么?还有前段时间……和她上床又算什么?
这些她从不细想,那种为感情纠结的事儿她不做。但不想,不代表她不介意。
从前是未婚妻何思柔,现在是女朋友逢茜,程舒妍想不通为什么他每次犯浑都要扯上她。
程舒妍闭了闭眼,不自觉咬紧后槽牙。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算了,他是甲方,把他惹急了她也不会好过。
理智上是这个道理,但感性上,她不得不说一句,“贱男人。”
商泽渊讶异地抬了下眉,似是反应了会,随即笑出声,“嗯?”
“骂你贱你还笑?”她眉心都蹙了起来。
商泽渊知道她气急了就容易口不择言,他习惯了。
从前两人在一起,每次吵架她不是骂他人渣就是禽兽,“贱男人”这个词倒没听过,挺新颖。
他一脸好整以暇地看她,等待着从她嘴里听到更新奇的词。
这效果等同于一拳打在棉花上。
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半晌,又被她呼了出去。
不想再跟他置气了,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况且待会晚宴结束,大批人都会从这离开,让人见到了也不好。
程舒妍静了静,最终选择老老实实回答,“医生看过了,也开药了,腱鞘炎,修养一段时间就好。”她仰头看向他,“可以放开我了吗?”
商泽渊也说到做到,这边听到她答案,立刻松了手。
灼热的温度散去,程舒妍甩了甩,又当着他面用袖口擦了擦被握过的地方。
明晃晃告诉他,嫌弃。
可他只觉得这举动傲娇又可爱,低笑过后,他问她,“待会准备去哪?”
“少管我。”程舒妍看都没看他,抬脚便走。
没了他的禁锢,谁都别想留住她。
商泽渊还在身后叫她,她没理,反而走得更快,只不过下了台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站定脚步,低头,在包里掏了掏,随后回过身,冲他丢了一下,“落在我家的,还你。”
两枚戒指猝不及防飞过来,先后砸到商泽渊身上,弹了一下,又“叮”的两声掉落在地,朝不同的方向滚去。
商泽渊自然没空捡戒指,正准备跟过去,被她及时喝止。
她说,“商泽渊,我真的没空陪你玩了。”
商泽渊脚步微顿,看过去。
路灯斜斜地映在她身侧,她站在离他几步远处,目光平静,“你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本来就不应该继续纠缠。先前你心里有气,怨我,想报复我,所以我任你发泄了。前前后后也玩了两个多月,差不多够了吧。”
她不是第一次跟他抱怨,只不过之前最多也就在微信上或者打电话发发疯,面对面谈这事还是第一次。
说谈也不算谈,更像是通知。程舒妍不带情绪,语气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商泽渊再熟悉不过。
以前他们会闹矛盾,也吵过架,真杠起来了互不退让,大起大落吵得脸热,最终要么他服软,要么吵到床上,情绪退潮了总能重归于好。
但每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只能代表一种状态——她要结束,要彻底跟你划清界限。
也许是过往给他留下的感受太过深刻,商泽渊并未说话,就只是立在那,静静地看着她。她说的每一句,甚至每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她说,“我不知道你还准备怎么报复我,我只能说,早点放下对谁都好。”
她还说,“而且你和谁谈我也压根不在意,就一句,要谈就好好谈,专一点,别让我看不起你。”
入秋以后,北城的夜晚格外的凉,夜风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刃,不留情面地刮着。
临近十点钟,晚宴结束,内场陆陆续续有人准备离开。还未走到门口,就已传来一片嘈乱。
程舒妍说完那些话后,早就转身离开了。
而他却停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靠站在门口。
许久之后,商泽渊轻扯唇角。
报复。
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报复谁。
……
程舒妍没直接回家,转头去找姜宜喝了点酒。
她是骂了商泽渊,也放了狠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特别不爽。
姜宜见她情绪不佳,询问她状况。
一般来说,对这种事,程舒妍向来闭口不谈,今天也是难得主动讲了自己的处境。只不过没提感情,单纯说了说工作的事。
姜宜说这好办啊,她给介绍客户不就成了。
程舒妍一想,也行。
于是姜宜给她推名片,程舒妍添加,准备退出时,才发现商泽渊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压根不想看,反手又把他屏蔽了。
这一晚她们喝到了凌晨一点,按理说该睡个好觉,可程舒妍睡得并不算安稳。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居然梦到逢茜了。
梦里,对方怒气冲冲找上门,二话不说,直接将链条包甩程舒妍脸上,骂道,“跟我未婚夫上床,你真够不要脸!”
程舒妍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彼时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又茫然又愤怒,还挺委屈,迷迷糊糊去开了门,就见送货小哥站门前,递了个袋子过来。
程舒妍翻开一看,都是些治腱鞘炎的敷药。
用膝盖想想都知道是谁送的,关了门,她转身回房间,路过垃圾桶时,顺手将药扔了进去。
*
那晚之后,商泽渊又断断续续找了她几次,大多借着工作上的事,程舒妍一直没理。
她要忙的事很多,除了设计时装周新款和制作逢茜的礼服外,还得拓展新的业务。
商泽渊一直卡着她公司里的项目,她只能另辟蹊径。
幸好姜宜介绍给她的人比较靠谱,两人简单交涉过后,决定约着其他合作人一起吃个饭,时间就定在周六中午。
当天,程舒妍忙完工作后,带上公司的AE,准时在十二点前抵达。
地点是对方选的,北城特别出名的一家餐馆。
这家私房菜比较火热,却不设包厢,所以程舒妍刚上二楼便看到靠窗那桌坐了六个人,都是男人,年龄在三十至五十之间不等,大多西装革履。
简单打过招呼后,程舒妍带着AE入座。
起初还算谈得比较顺利,只不过喝了几杯酒,其中两三人便开始渐渐露出原形。
大概见程舒妍和AE都是女性,长得漂亮,又是来求人办事。他们说起话来总带着点骚扰的意味,还不明显,明里暗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舒妍已经感到不适,准备再观察观察,不行就走人。
她不动声色拿出手机,在桌下给AE小姑娘发消息:【假喝。】
AE夏婉妮:【好的,明白。】
正当两人通气时,楼梯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有人边走边说着,“这家是我亲自选的喔,要是真的好吃,你们都得夸我!”
声音有点熟悉。
程舒妍下意识转头看去,随即视线一顿。
逢茜仍带着棒球帽和口罩,笑眼盈盈地回头看,而商泽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嚼着糖,垂眼看手机,听到她说什么菜什么饭,懒懒地应了声,“行。”
等回完消息,手机揣兜里,人也将程舒妍这边尽收眼底。
程舒妍早已挪开视线,只不过握在酒杯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商泽渊和逢茜坐在她隔壁桌,六人位。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那么多位置,他偏偏扯了程舒妍身后的椅子。两人离得近,他几乎是与她背靠着背,所以轻而易举便将他们这边的对话听清。
程舒妍权当没看见,没察觉,不在意,继续和甲方谈着。
只是越到后来,对方的言辞越露骨、越过分。
边灌着两人酒,边肆无忌惮地调侃着,什么——“程小姐和我初恋长得很像,我再喝多点,真把你当成她了可怎么办?”
什么——“你们学艺术的是不是都这么漂亮,程小姐像你这么好看,大学谈过不少男朋友吧?”
说这话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她,笑得油腻。
程舒妍强忍着没发作,终于,在对方再度要强行灌AE酒时,她一把抢过夏婉妮的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撂,“咣当”一声,酒撒了一桌子,而她擦着手,对夏婉妮说,“我们不喝了。”
有人问,“程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给面子?”
由于介绍人还在中间夹着,她不好闹得太难看,便平静解释道,“待会还有工作,必须走了,实在不好意思。”
到这里,已经足够体面了,但气还没撒,于是她又对着最猥琐屁话最多的秃顶男,竖了个中指,并无声比口型——“傻逼。”
她再不济还不至于对这种货色服软低头。
“诶!你!”
对方皱眉指她。
程舒妍看都没看他,在夏婉妮的背后拍了拍,示意她先走。等小姑娘走到楼梯口后,她才拎包起身。只不过站起来那一瞬,椅子恰好撞上身后人的,程舒妍低头便对上商泽渊侧过来的视线。
她狠狠在他椅子上踢了一下,转身便走。
等程舒妍下了楼,逢茜才反应过来,指着她的背影,惊讶道,“啊啊啊,她是那个漂亮设计师,对不对?”
商泽渊没回。
逢茜再回头,便见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摘了手表,往桌上一丢。
“泽渊哥,你摘手表干嘛?”她问。
他仍旧没应,转了转手腕,而后站起身,朝身后那桌走去。
*
“气死我了。”
程舒妍攥拳用力砸了下桌子。
姜宜坐她对面,连连道歉,“我真不知道他介绍那么个东西过去,回头我骂他,我肯定骂他,宝贝你消消气。”
两个小时前,姜宜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便跑到程舒妍工作室里,好说歹说才把人哄出来。
原本看她心情不好,想带她吃点下午茶,结果程舒妍直接钻进商场里的韩料店,点了只炸鸡,又点了好几扎啤酒,边啃鸡腿边喝酒。
程舒妍是谁啊?冷静无情的工作机器,情绪从来不外露。
姜宜就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火。
她觉得这回自己好心办坏事,是真捅娄子了。
程舒妍却道,“没事,不怪你。”
能怪谁?
当然是商泽渊!
要不是他,她至于去跟那种货色谈生意吗?结果生意没谈成,还被那死秃头调戏了一顿。
他呢?他好意思吃饭,还跟逢茜坐她身后吃饭?她真是想……
程舒妍咬着牙,用力握了握扎啤的杯子。
姜宜看她咬牙切齿的,愣是没敢说话,就只能静静陪着她喝,听她重复那句“气死我了”。
后来程舒妍实在喝不下了,趴桌上歇了会,闭眼小憩的空档她又开始思考人生。
到底还能怎么办呢?
到底还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多久呢?
只要他不撒手,像今天这种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难不成真要把公司开到国外去?那她这两年积攒的人脉、渠道,就全部归零了,意味着又要重新开始了。
真该死啊。
姜宜见她无精打采趴桌上,心疼又无奈,也是想帮她快速放松心情,她说,“我带你去玩碰碰车吧?那玩意解压。”
程舒妍闻言,懒散地撑起下巴,慢半拍地问她,“啊?”
话刚问出口,就被姜宜架走了。等再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上了商场里的碰碰车。
程舒妍有点茫然。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方向盘,不由在想,这算不算酒驾?
正思考着,姜宜率先冲过来撞了她一下,“咣当”一声,程舒妍猝不及防随着车剧烈耸动,她下意识叫了声,感觉脑浆都差点被摇匀。
回头看过去,姜宜笑嘻嘻地开走了,还喊话让她追她。
这下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行,追。
不就是碰碰车吗,玩,撞!
她刚好烦躁,趁着这次好好发泄一下。
于是踩油门,蹿了出去。
只不过喝了酒,脑子确实不太清楚。
程舒妍整个人晕晕乎乎,一开始追着姜宜跑,追着追着就不知道自己开到哪里去了。
商场里的白炽灯晃眼,周遭充斥着小孩的嬉笑声,偶尔传来车子的撞击声。
程舒妍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开着开着,忽然感觉口袋里手机在持续震动。
她只得靠边停车,伸手去掏。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程舒妍也没想多,点了接听,用她尚存的理智,对着电话礼貌发言,“喂,你好,请问哪位。”
“你在什么位置?”
低沉磁性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程舒妍蓦地顿住,三秒后,睁大了眼。
对方又问了一遍,而她始终保持这个姿势,没说话。
直至片刻后,电话那边再一句,“看到你了。”
与此同时,程舒妍也看到他了。
商泽渊就在不远处,一手拿着电话,放在耳边,另一手插兜,朝她这边走。
程舒妍眨了眨眼。
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她脑子里却忽地响起纷乱嘈杂的声音。
好气啊!
要不是他,她也不用去跟那种人喝酒。
要不是他,公司也不会在这段时间亏损数十万。
要不是他,她也不用花费那么多时间去做逢茜的礼服,逢茜要镶钻镶宝石,不知道有多费劲,工人眼睛都快瞎了,都怪他都怪他!
他这个人渣,败类!已经有女朋友了,还对她纠缠不休。又是送药,又是找她,想跟她玩三角恋吗?做梦去吧!
一连串牢骚后,最终又回归到那个问题。
她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放过她?
程舒妍蹙眉,抿唇,紧紧盯着他的方向,心里的埋怨和委屈已经到达峰值。她用力把手机一丢,理智清醒,统统不要了。
就这么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我tm创死你。
第40章 蝶 “你还喜欢我。”(大修,重看)……
程舒妍双手紧握方向盘, 将油门踩到底,身边无数事物与她飞速擦肩,带动的风卷着她的发丝, 而她始终凝着神,盯着他, 冲着他的方向疾驰。
商泽渊察觉到了,却没闪躲, 反而停下脚步,不慌不忙地将电话挂断后,站在原地, 抱着臂,等着她撞过来一般。
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有人惊呼出声, 不远处安全员朝这狂奔, 嘴上大叫喊停,程舒妍置若罔闻,咬紧牙关,神情挺坚定, 还真摆出一副“今天务必把他带走”的架势。
直至距离不断拉近, 他立体深邃的脸逐渐清晰。
那时商场的顶灯就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打下的光影分毫未动,他垂眼看她,目光波澜不惊, 她也仰着头, 蹙起眉,满脸怨气。
两人视线撞上,不过三秒, 地面再次发出刺耳声响。
程舒妍及时踩了刹车。
到底是被理性占据了大脑。
但由于一开始速度太快,刹车又比较晚,出于惯性,车子还是晃晃悠悠蹭过去,撞上了商泽渊的腿。不算用力,也足以让他身躯晃了一下。
安全员脚步声停住,双手扶着膝盖大声呼出一口气。
其他人也跟着感叹虚惊一场,商场里的广播里还放着流行乐,各类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纷乱,当事人这边却无声无息。
他们的视线仍缠在一起。
她坐着,他站着,起初谁都没说话,像一场静默的对峙。
而在这场对峙中,程舒妍注意到他抱着臂的右手上缠了三指宽的纱布,左手在下,偌大的手机卡在他食指与中指的间,手指修长好看,就这么姿态松散地捏着。
彼此的呼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传递。
商泽渊隐约感受到一股酒气,再看她的脸,双颊红着,嘴唇抿着,一双眼起初还满是情绪,这会却像理智回了笼似的,有点心虚。想移开眼,但因为性子倔,刚移开马上又转回来,对着他要看不看的。车都停了这么久了,双手还攥着方向盘不松。
商泽渊终于低笑一声,率先开口问,“喝了多少?”
闻言,程舒妍也有所反应,把头一偏,错开他的视线。
她确实心虚,刚刚完全是酒精与情绪共同作用而产生的冲动,哪怕她及时刹车,意图已经被人看出来了。
这就像你可以背地里咒骂讨厌的上司走路平地摔,但你不可以在人家走路的时候,明晃晃伸出一只脚来。更何况她不是伸脚,她是想撞,不光想,还真开车怼上了。
混乱的思维里爬上这么一丝理智还真是麻烦,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既清醒又不清醒,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姜宜开着她那辆红色碰碰车姗姗来迟,刹车一点,她问,“什么情况啊?”
程舒妍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恰好此时商泽渊那边来了电话,他接起,手机放耳边,侧过头听了两句,而后看过来,就这么当着两人面,懒懒开腔,“我出车祸了,对方酒驾,你们过来一趟吧。”
“?”
程舒妍诧异抬头,再度看向他。而他毫不心虚地回视,眉梢微扬。
碰瓷碰成这样是吧?
还不如创死他,程舒妍默默想。
……
但不管怎么说,祸是她闯的,程舒妍认了。
也不知道商泽渊打算怎么处理这场“事故”,程舒妍老老实实跟他在咖啡厅等人,姜宜也推掉了晚上的事,陪她一起,还安慰她说没事,她已经托人找了律师,争取大事化了。
程舒妍酒还没完全醒,握着咖啡杯,慢慢看了她一眼,点头,“谢谢。”
约莫一小时后,人终于来了。
程舒妍以为会是助理带着律师团队之类的,没成想进门的却是逢茜,她身份特殊,口罩墨镜帽子全套戴着,边往这走边问,“天哪,没事吧?怎么会出车祸?!”
见到是她,程舒妍本想移开眼,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身边还跟了个男人。穿着粉外套牛仔裤,脖子上挂着银牌项链,留着浅黄色的寸头,嘴里还咬了根棒棒糖。
程舒妍蹙着眉思考了会。
对方倒先把她认出来了,惊讶地睁大眼,糖拿手里,他丢出句,“我擦,好久不见。”
是阿彬。
还真是很久了。
程舒妍出国半年后便换了联系方式,那些和商泽渊相关的人都被留在了旧的微信上。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
一场“酒驾谈判”莫名变成了叙旧局。
刚好到了饭点,商泽渊定了餐厅,邀请程舒妍和姜宜一起。
程舒妍拒绝了,跟他说想好怎么处理再联系她就行。商泽渊却对着她慢悠悠拎起裤脚,露出小腿处的淤青,他说,“你走不掉了。”
所谓碰瓷,就是一场从身到心的折磨。光是付出金钱是不行的,你还得付出精力。
伤都摆在眼前,程舒妍理亏,只能答应。
一行五人进了包间,商泽渊率先挑了个位置。
也许是因为没醒酒,也许是和阿彬久违地叙了旧,程舒妍也是昏头,下意识准备坐商泽渊身边。结果人还没走到,一个身影先她一步坐了过去。
还是逢茜。
她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现在不是以前,坐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该是她。
脚步就这样顿住,她准备去另外的位置。刚转身,阿彬一把将逢茜拉起,“那是你的位置吗?”
他对着程舒妍扬下巴,说,“去吧,坐你哥那。”
你、哥。
原来他们一直不知道她和商泽渊的真正关系。
不过即便位置腾出来,程舒妍也没坐过去,她选择和姜宜坐一起。
很快便上了菜,几人边吃边聊。
程舒妍胃里都是酒,情绪不佳,也吃不下什么。垂眼挑着眼前那几根豆芽凉菜,一如既往的沉默。偶尔阿彬问她话,她才勉为其难应两句。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商泽渊到底什么用意。
她和他都没有叙旧的必要,更别说和他的朋友。
后来吃到一半,阿彬主动问起商泽渊出车祸的事。
天知道他当时接到电话急成什么样,二话不说就带着逢茜赶了过来,结果这一看,人似乎也没什么事。
阿彬问,“对方开的什么车啊?”
商泽渊随口道,“碰碰车。”
“碰……”阿彬明显噎了一下,又问,“那……肇事司机呢?”
商泽渊朝这边侧一眼,说,“在那吃豆芽呢。”
程舒妍动作顿住。
然后阿彬全明白了。
程舒妍开碰碰车撞商泽渊。
包厢内静了几秒后,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阿彬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冲着程舒妍竖大拇指,“你好孝啊。”
“……”
程舒妍没回话,抿了下唇。
阿彬随即又对身边的逢茜说,“你以后不会也开碰碰车撞我吧?”
逢茜轻哼了声,“那要看你给多少零花钱。”
“嘿!”他故作生气,捏她后脖子,“什么意思,不给钱就撞我?”
“哎呀疼疼疼!”
“给你个反悔的机会。”
逢茜秒认怂,“我错了,哥!”
哥?
程舒妍下意识抬了抬眼。
这一动作恰好被商泽渊尽收眼底。
他无声勾起唇,撂下筷子,身子向后靠上椅背,正式进入今晚的主题。
当着程舒妍面,他一共问了阿彬两个问题。
第一个——“你叫什么?”
阿彬问他是不是失忆了,商泽渊笑了笑,没搭腔,只道,“问了你就说。”
于是他答,“逢彬。”
一个逢彬,一个逢茜,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解释。
是了,程舒妍一直以来都跟着大家喊他阿彬,但从没问过他的全名。难怪她初次见逢茜就觉得眼熟。
阿彬不止一次提过他妹妹。
说是妹妹小他五岁,从小体质就差,五六岁那会生过几场大病差点没了,所以全家上下都宝贵的很。以前阿彬时常带妹妹出来玩,商泽渊几人算看着她长大,都很纵着她。后来上了初中,妹妹就被送去国外养病了。
程舒妍对这事有印象,但从未见过她本人。
原来是逢茜。
就在她出神之时,商泽渊问了第二个问题,“你那爆炸头怎么没挂上?”
话一问出口,逢茜也反应过来了,“对啊!我不是说了一定要随身携带吗逢彬!!”
“哎呀带了,在行李箱里呢。”
“那小碗姐姐带了吗?”
“带了带了,谁敢不带。”
好了,商泽渊家沙发上那一排娃娃的来源也知道了。
是逢茜亲自设计的,但凡是阿彬的朋友都人手一份。那时候商泽渊在北城的房子刚装好,阿彬他们觉得色调太沉闷了,便送来了一排娃娃,放在最明显的位置,说这样活人味重。
商泽渊本来就忙,没闲心去收,也就任由它摆在那了。
到这里,那些困惑的和误解的,都已经通过提问的方式解释清楚。
商泽渊转过头,给了她一记眼神。
视线对上,程舒妍却面无表情移开眼。
谁问了?
奇怪。
姜宜作为全场唯一的知情人,把两人这点小互动看得清清楚楚,一时忍不住捂嘴偷笑。
既然话赶话提起娃娃,阿彬说刚好舒妍回归了,让逢茜有空也送她两个。
逢茜特别爽快地答应了,还说要送她最大最漂亮的,就当做是她帮她设计裙子的回礼。
阿彬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你叫她给你设计裙子了?”
“啊?”见到这反应,逢茜也有点懵,问,“怎么了嘛?”
问题可就大了。
他们这群人谁不知道程舒妍是商泽渊的心肝宝贝,别说做裙子了,以前阿彬想跟她喝口酒,都得被商泽渊撂倒。
不提还好,提到这个,他真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印象最深的一次,就因为程舒妍的皮筋绑到了他手上,商泽渊往死里灌他。那场面至今难忘,一口都不能少喝,一局都别想赢,甭管是怎么进来的,务必得躺着出去。
这大少爷平时坦坦荡荡,那点阴招和狠劲全使兄弟身上了。
“不行,”阿彬撸起袖子,“我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
商泽渊听他倒苦水听得直乐,阿彬拉着他喝酒,他也没拒绝。只不过刚喝了两杯,他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冲程舒妍说了句,“礼服不想做就不做了。”
也许是旧事以谈笑的方式被提起,程舒妍也不自觉回想起那段还算愉快的过往。
内心难得平静,她没再呛他,却也没看他,垂着眼,筷子在碗里拨啊拨,小声说了句,“都快做好了。”
逢茜没听见她的回应,紧跟着插话,“对啊,不然就不做了吧,钱我哥照给。”
程舒妍抬眼看过去,就见她瘪着嘴,委委屈屈地问,“或者不要钻石了,是不是会容易点?”
人有时还真是奇怪。
初见只觉得逢茜跋扈无礼,没半点好印象,但自从知道她是阿彬的妹妹,心态忽然就转变了。
程舒妍想到她曾无数次听说过关于妹宝的故事,她知道她可爱天真,也知道她跟着瑞瑞下水捞鱼,结果捞了一脸泥巴,还知道她笑着坐上小碗的赛车,哭着下来的故事。
此刻再面对这张脸,她是怎样都气不起来了。
不仅不气,心也跟着柔软。
“没事。”程舒妍平静地说,“成品会很好看。”
“太好了!”逢茜一听,立刻笑了,脸颊上陷进去两个小酒窝,真跟阿彬笑起来一模一样,妹妹甜美,哥哥痞气。
两人先前见过两次,今天才算正式认识。
逢茜性子单纯,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对一个人的喜爱也是。她觉得程舒妍长得美又厉害,还给她做漂亮的小裙子,她喜欢这个姐姐,所以直接坐过来挨着她,夹在程舒妍和姜宜的中间。
女孩凑在一起话题就多了,逢茜又是明星,姜宜便问她圈子里的八卦。两人讲着,程舒妍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说完八卦,逢茜又问程舒妍有关阿彬的感情状况,谈了几个女友啊,漂不漂亮?
印象中程舒妍只见过两个,也便如实说了。
逢茜听得直拍桌子,兴冲冲地跟两个姐姐碰杯,但她身体不好,不能碰酒精,便以酸奶代酒。
程舒妍不擅长太过热络的社交,好在这会心情还可以,也就带着喝了点。
一桌人就这样被分成两拨。
期间程舒妍听见阿彬问商泽渊手怎么了,商泽渊没回话,反倒是逢茜替他道,“打架了呗。”
彼时程舒妍刚喝下一口酒,闻言顿了顿。
然后便听逢茜绘声绘色讲起中午发生的事。
两人本来在餐馆等阿彬,结果偶遇了程舒妍和人谈生意,也不知道商泽渊听到什么了,等程舒妍走后,他摘了手表上前,不由分说把人揍了一顿。
“桌子都掀翻了,手也被酒瓶割破了。”
“擦!我说怎么我去了就你一人在那,”阿彬转头问商泽渊,“你要打架怎么不稍微等会我?”
商泽渊晃着酒杯,笑得漫不经心,“你刚下飞机我就喊你打架?”
“啊,有什么不可以吗?”
“算了,”他淡淡地说,“是我自己的事。”
程舒妍朝旁边瞥了眼。
商泽渊正说话,没注意到她看过来,而她也只是在他那只手上定格几秒后,又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不过那之后的后半程,她话明显更少,偶尔一言不发自己喝酒,眉眼里写满思虑。
……
结束时已经十一点。
姜宜明显意犹未尽,还准备凑下一场,但阿彬不行了,一切只因为他多问了程舒妍句有没有男朋友,人就又被商泽渊灌倒了。
逢茜一边叹着“哥你好没用”,一边把他扶上了车。
临走之前,她跟几人道别,说下次再约。
姜宜笑着朝她挥手,“有空微信找我就行。”
彼时程舒妍就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慢悠悠抬眼,对逢茜礼貌地扬了下唇,算是回应。
印象中她没让自己喝太多,大概是下午喝的还没代谢完,这会又被晚风这样一吹,明显有些上头。站着容易打晃,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
眼下阿彬兄妹走了,只剩他们三人。
商泽渊还未说话,姜宜率先道,“我自己能走,我先撤了。”
她说完便拦车钻上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时程舒妍仍是慢半拍的,等她反应过来看过去,眼前只剩出租车的尾灯。
随着红色车灯消失在街角尽头,程舒妍微微侧过脸,再仰头,对上他好整以暇的视线。
沉默许久,她抿了抿唇,问他,“你怎么走?”
商泽渊丝毫没跟她客气,笑着说,“既然你把我撞了,你就负责到底吧。”
“好吧。”她应。
她这会整个人都有点糊里糊涂,大脑不算清明,导致什么也没多想,只觉得这的确是她该做的。
于是再度挥手,拦车,两人一前一后坐了进去。
司机问去哪,商泽渊报了她家的地址。
那一刻,程舒妍感觉好像不太对,但又没太反应过来,就只下意识朝他去。
商泽渊仰头靠着椅背,车里光线昏暗,飞速闪过的路灯在他侧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也许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偏了偏视线,与她对视。
即便坐在一起,他也要高于她一些,此刻眉眼微垂,唇角挂着笑,虽没说话,表情却写着——“怎么?有话对我说?”
程舒妍直接扭开了头。
为了避免发生对话,索性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她实打实折腾了一天,情绪也大起大落,还真挺乏的。原本只是想假睡,没想到真睡着了。
不光睡着,还做了梦。
梦里她只身来到荒无人烟的南极,坐着摇摆的小船,吹着冷风。海域一片黑沉,无边无际。不远处有座灯塔,她划船靠近,那处灯光却一会亮一会暗,不停地晃着她的眼。
这时海面起了浪,程舒妍被晃得头晕,就快从船上翻下去,她只能下意识伸手。
随后便在一片漆黑中,搂住了什么,起初只觉结实坚硬,随后便有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体温。
意识到后,程舒妍慢慢睁开眼。
入眼便是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再往上,是遍布斑驳星点的夜空。
她在他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而他正横抱着她向家里走,步伐缓慢而沉稳。
夜风渐起,吹动路边挺立的树枝,路灯被晃动的枝叶遮盖,地面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这个夜显得寂静又吵闹。
商泽渊并未察觉她醒了,抽出一只手,替她盖了盖披在身上的外套。
她则下意识偏开头,闭上眼。鼻尖触着他单薄的衬衫,满是好闻的木质香,程舒妍无声抿了抿唇。
从单元门到她家,他轻车熟路地用她指纹解了两次锁,成功把她送回到床上。
脱鞋子,脱外套,又帮她卸妆擦脸。
一切的一切,都出自条件反射。从前她喝多了,他总是这样照顾她。
怕弄醒她,他动作很轻。
洗脸巾是用温水打过的,触感温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他的指尖扫过她的眼,触着她的脸颊,又在唇畔略有停留。
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片刻后,他收了手,起身去厨房烧水,又倒了杯摆在她床头。
杯子撂下的瞬间,程舒妍眼睫轻颤,随即缓慢睁开了眼。
商泽渊动作一顿,转头看她,嗓音放得低且轻,“吵到你了?”
她没说话。
事实上,程舒妍喝醉后很少失态,如果不是情绪使然,她大部分时间里都很安静。这会也是,平躺着,两只手安分地搭在被子上,双眼半睁,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商泽渊只当她没醒酒,上前帮她掖被子。他没穿外套,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这样一俯身,项链便从领口滑出来,圆圈状的装饰吊在银链上,就在程舒妍正上方晃来晃去。
她一眼便注意到,缓慢眨了几下眼后,一言不发伸手去够,握住,下拉。
商泽渊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拽了下来。他双手忙支在她枕头两侧,才勉强没压到她身上。
商泽渊问她做什么,程舒妍仍然没应。
她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东西上。
所谓的圆圈原来是枚戒指,莫名眼熟。
程舒妍不由眯起了眼,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迷茫混沌的脑海中找到关于它的记忆。
商泽渊亲手打的情侣对戒。
她的已经被她丢掉了,眼前这枚,是他自己的。
商泽渊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它,低笑一声,问,“你记得?”
程舒妍这才有所反应,视线从戒指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他撑在她正上方,而她仰躺着,紧攥着他的项链。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她鼻息之间都是熟悉的檀木香,和方才在外面闻到的一样,只不过没有夜风的干扰,此刻更加清晰,带着似有若无的热源,让人喉咙发痒。
香水在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是不同的,也许别人也用过同款,偏偏他这里的最好闻。
气味一成不变,品味一成不变。
唯一有所变化的是他的气质,少了丝少年气,多了分成熟。五官更加立体深邃,也更有味道了。
程舒妍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又看他脸颊上那颗淡淡的小痣。
手心里的戒指从微凉变得温热,床头的水无声散发着湿润的热气,分子在空气里迅速而剧烈地碰撞,撞散了夜的沉静,与她所剩无几的冷静。
她内心再度涌上某种冲动。
是的,再度。
程舒妍无比清楚,他们之间不该再纠缠,她该远离,该划清界限。可冲动就是浮现了,能怪谁?怪就怪在这个男人是真的帅,也真的,足够吸引人。
既讨厌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矛盾而合理的存在。
程舒妍再度扯了项链,他凑近,而她仰头,在他脸颊那颗小痣上落下一吻。
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情欲。
商泽渊顿时一僵,而她早已松开手,温软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商泽渊。”
她叫他的名字。
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视线转向她,不明所以,却也低声应,“嗯。”
程舒妍缓慢地眨了下眼。
月光透进来,映入她眼中。
那双总是带着冷漠,又时刻保持着理智的眸子里,难得含了点笑意,像月光揉碎在水潭,荡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程舒妍微微弯唇,眼眸也弯弯的。
明明醉意明显,口齿也不甚清晰,却笃定地望着他,轻飘飘问出一句,“你还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