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输》 1、新生 七月盛夏。 连下了几天雨,城市被潮湿的水汽笼罩,放眼望去雾蒙蒙一片。 阳台上,程舒妍倚着栏杆抽烟。 雨声淅淅沥沥,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到她夹着烟的指尖。程舒妍抬腕到嘴前,深吸一口,吐出,白烟与水雾缭绕、攀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扑面罩来。 空气稀薄,沉闷黏重。 心里更焦躁了。 口袋里持续震动,她蹙眉,掏出手机。 三点零五分,姜宜:【程大画家,还在家里闷着呢?】 三点零六分,姜宜:【今晚本小姐请你喝酒,来不来?】 四点三十分,姜宜:【程舒妍!你又不回我消息!】 四点四十一分,姜宜:【思路卡住的时候就该去喝点酒,说不定感觉就来了,等你消息哈。】 眉目略微舒展。 交稿的日期在即,她灵感枯竭,倍感焦虑,确实急需解压。 程舒妍单手打字:【好。】 这一垂眼,才注意到满地的烟头。 再抽下去她可能要死。 程舒妍利落去洗澡、换衣服,出门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带伞,她嫌麻烦。 两人吃过晚饭,八点钟抵达酒吧。 酒吧是第一天开业,装修很新。 刚入座,姜宜直接开了五万八的酒。 程舒妍看向她,“你干嘛?” “噢!”姜宜解释,“忘了跟你说,这酒吧是我朋友的,捧捧场嘛。” 说着,她冲着二楼举了举杯。 “好吧。”有钱人之间的捧场向来简单粗暴,程舒妍事先声明,“我喝不了那么多。” 姜宜笑,“捧场是顺便,主要是让你放松,尽兴就行。” 两人边喝边聊,姜宜天南海北地说,程舒妍便听着,偶尔应两句。 说是不会喝太多,几轮下来,到底有点晕。 只可惜名为兴奋的神经并没有被调动,眼看着姜宜红光满面,程舒妍始终兴致缺缺。 姜宜知道程舒妍焦虑的时候就这样,睡不着吃不下,欲念寡淡,活人微死。 为了调动情绪,她主动提议,去舞池蹦迪?去拼桌喝酒?找男人玩玩? 不去,统统不去。 程舒妍对以上活动评价——“太无聊。” 姜宜努嘴,“你们玩艺术的也太难懂了,那你说吧,什么才算有趣?” 这个问题…… 程舒妍还真思索了会儿,然后如实回答,“不知道。” 话音刚落,酒吧门被推开。 室外的湿气如同涨潮海水,随着夜风灌涌而入。 像是捏准了时机,乐曲换了首躁的,紧接着“砰砰砰”几声,舞池里齐刷刷放了十几个礼炮。 阵仗太大,太高调。 姜宜先转头看,程舒妍紧跟着抬眼,随后,晃酒杯的动作微顿。 一行三人立在门前。 一人收伞,另一人接过外套,站在最前面的男人,顶着张极其优越的脸,身穿缎面白衬衫,深棕色西装裤,肩宽腿长,单手插兜。 镭射灯不断交替,各色的光在他身上流动,冷白的侧脸时隐时现。 他只是站在那,没什么表情和动作,自然而然惹人注目。 有几人上前迎他,伸手出去,“泽哥,感谢捧场!” 商泽渊扬唇,一手回握,口袋中那只手也抽出,礼貌而体面。 居然是他。 程舒妍缓缓放下了酒杯。 客套过后,一群人簇拥着他,朝最中央的卡座走去。 程舒妍的位置刚好在门前,路过时,商泽渊懒懒地掀了下眼皮,视线扫过来。 像是注意到她,又像是毫无察觉,这一眼极轻极淡,没有丝毫定格,很快收回。 灯光晃得人眼晕,连是否发生对视都难以确认。 这场不算重逢的重逢如火花四射,闪了一瞬又熄灭,最终无事发生。 姜宜的帅哥雷达自然不会放过商泽渊,根据她阅人无数的经验,很快得出结论,“是个人物,因为我朋友那二世祖看上去很狗腿。” “看着挺会玩,多半是个游戏人间的主。” 程舒妍移开视线,若有所思,“可能吧。” 虽然意外,但好消息是,有趣的人出现了。 这一晚,程舒妍一共看了商泽渊三次。 倒不是刻意去看,只是他鹤立鸡群,要捕捉到他的身影,并不困难。 第一次是在门口。 第二次,他正慢条斯理地朝酒杯里夹冰块。 坐他身边的女孩长相甜美,主动为他点烟,他没拒绝。低着头,薄唇衔着烟,火机亮起那一瞬,深邃的五官尽显。他脸颊鼓动,烟如星火点燃。 女孩同他讲话,他颇有绅士风度地俯身侧耳,烟雾缭绕间,他边听边勾着唇,笑得撩人。 女孩看得脸一红,还以为他对她也感兴趣。 可偏偏她凑近想要吻他的时候,商泽渊不动声色别开了脸。 他仍笑着,眉眼里却多了几分疏离。 程舒妍轻嗤了声。 难得她有了反应,姜宜忙问,“怎么了?笑什么呢?” 程舒妍说,“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 姜宜问是什么事,她也没说,只是轻晃着杯里的冰块,笑得意味深长。 晚上十一点,夜场开始,音乐声震耳欲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遭人陆续看向舞池上方,像某种连锁反应,一排接着一排,先投去视线,继而举起手,尖叫欢呼着回应。 姜宜也看过去,紧接着摇了摇程舒妍的手腕。 那是程舒妍第三次看他。 商泽渊站在台上,跟着dj学调音。 白衬衫的袖子向上挽了两截,单手扶着耳麦,手臂肌肉线条明显。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脖颈处的图案。 他似乎有了新纹身,程舒妍没见过。 她只对他喉结下方的十字架印象深刻。 那会儿她还是个“乖乖女”,怕被她妈发现,偷偷把纹身纹在锁骨下。商泽渊看到后,隔天就纹了个同款,特地露给她看,还调侃她叛逆又胆小。 程舒妍气不过,在他喉结那狠狠咬了一口,咬痕一周才消。 酒精似乎在此刻才慢慢挥发作用。 程舒妍竟不受控回想起很多画面,昏暗的,灼热的,酣畅淋漓的。 她有点热,也有点上头。 商泽渊会弹琴,乐感好,调音于他不过是新鲜的游戏,简单学学便游刃有余。 酒吧中放了首《standingnexttoyou》,鼓点躁着,灯光闪着,有人舞动,有人碰着杯、挥着手。 商泽渊操控音乐,也掌控台下人的情绪。 他玩得尽兴,随着乐声微微晃动身体,但又不会太过。如同他这个人,闲散中总是带着股从容内敛的劲儿,很带感也特抓人。 程舒妍单手撑着下巴,勾着唇,手指随着音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这时,调酒师忽然送来了两杯酒,说是商少请在场所有人喝的,“毒药,鸡尾酒,酒精度在40左右。” 姜宜听到酒名,调侃说,“毒药?这谁敢喝啊。” 深蓝的底上悬浮着赤红液体,还真像毒药。 程舒妍直接仰头喝了口,酒精入喉燃起一片热,是烈酒。 “各位,”商泽渊在台上举杯,低沉的嗓音在回响,“敬你们。” 程舒妍循声抬起眼。 灯光摇曳,鼓点在胸腔里震动,隔着舞池与人群,他们的视线终于撞上。 …… 后半场,姜宜的朋友忽然找过来,要一起喝酒。 一群人有男有女,性格外向。程舒妍不喜社交,坐了会就先走了。 雨还没停,入夜起了风,雨丝斜斜吹过来,不过片刻,便将她发丝打湿。 程舒妍也不急,抱着臂,一只腿弯曲,脚尖踮着地。 等司机接单的空档,她准备从包里掏支烟。 眼前忽然有车灯闪了两下。 她迷离地看过去,一辆磨砂黑超跑停在路边。 程舒妍认识的车不多,也幸亏刚刚那杯酒,让她顺利想起它的名字——兰博基尼毒药。 他的风格还真是一成不变。 花里胡哨。 车窗缓缓降下,他的脸隐在车里,胳膊搭着窗,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白烟缓缓上升。 商泽渊掸烟灰,目光扫过来,轻飘飘丢出两个字,“上车。” 程舒妍看着他,没动。 两人静止,雨声沙沙。 停顿了会,他又补了句,“我送你。” 程舒妍这才歪了下头,似在犹豫,十几秒后,她取消叫车,手机丢包里,上前开车门。 一路上,两人始终沉默。 没有沟通,没有叙旧,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他们向来如此,在某些事情上,保持十足的默契。 他没问她住址,她也没说。 所以车子停到酒店,她丝毫不意外。 接下来的环节水到渠成。 上电梯,进房间,关门的声音让她理智回笼了一瞬,程舒妍想,她今晚真的喝了太多,否则不会选择和他纠缠。 但又来不及想太多,人已经被抱起。 距离拉近,他温度灼人,透过布料传过来,她更热了。 重复了太多次的事,哪怕时隔很久,仍旧轻车熟路。 但又有些不同,比如他向来细致,洗澡、前/戏,缺一不可,这次明显很急,像心里面憋着鼓劲儿。 一开始由他主导,制造几波愉悦后,商泽渊居高临下看她,笑着问,“装不认识?” 程舒妍不甘示弱,扯他的扣子,“你不也是?” 缎面白衬衫胡乱扔在地毯上,斯文彻底褪去。 他有坚持锻炼,薄肌,线条好看,手感也好。 没了遮挡,也没有扰人的镭射灯,她终于将他新增的纹身一一捕捉到。 脖颈处野蛮生长的树枝藤蔓,手臂上的日与月,有张力,性感得恰到好处。 品味在线,技术在线,身上的香水是冥府之路,野性又炽烈,她太熟悉了,以至于情绪在酒精和他的双重作用下,被催化到极致。 潮湿的深夜多了些燥。 呼吸声交错混乱。 进入主题的瞬间,程舒妍疼得皱眉。 太久没有过,想要容纳他并不容易。 商泽渊喉头溢出一声轻笑。 像是对她的状况了然,带了点胜券在握的意味。 有点不爽。 换做以往,她多半会走人。 今天却没力气,也没想法要走,因为短暂的疼痛很快被快乐取代。 沉迷时,程舒妍想接吻,他却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让她想到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一幕。 心里踩了空,凉飕飕的。 但她也没那么在意,体验好就行,谈感情显得矫情。 雨声急促地拍打着落地窗,吊灯在眼前摇曳。 积攒许久的压力悄然被推到临界点,即将释放的那一刻,她听见他蓦地开口,“六年,你想过我吗?” 声音又沉又哑,力道发着狠。 脑中一道白光闪过。 程舒妍意识有些涣散。 她没去思索他的问题,反而想起从前的事。 那年深秋,程舒妍拽着商泽渊陪她去纹身。 两个人一起在电脑上选图案时,纹身师在一旁充当起了解说—— “树枝代表生命力,烧不尽,摧不毁,总会卷土重来。” “日与月象征遗忘、放弃,也象征新生。” 2、梦 2018年,程舒妍十九岁。 在同龄人挥着眼泪告别父母,踏入大学校园时,她正跟着程慧进行一场由北至南的“大迁徙”。 母女俩的行李并不多,满打满算几个箱子,连司机开来的保姆车都没装满。 路上,程慧闲聊似的说着,“江城可真远,我这次过来,那些首饰啊名表啊,都丢在北城别墅里,连包都只背了一个。” 她总喜欢用这种刻意又隐晦的话术来给自己立人设。 司机也不知听懂了没,点点头,“确实不方便。” 程舒妍默不作声掏出耳机,视线转向窗外。 天与海连成一片碧蓝,飞速在眼前略过。 事实上,吵闹的舞曲与干净的沿海公路实在不匹配,却能有效隔绝聊天的声音。 直到车子开进别墅区,稳稳停在独栋前,程舒妍自觉摘下耳机。 与此同时,司机提醒,“到了。” 华洲壹号。 江城最豪华的别墅区,均价20w一平米,这里住的人非富即贵。 程慧早就把这地儿研究透了,程舒妍耳濡目染。 她知道新的“继父”位高权重,知道他有个养尊处优的儿子,所以也知道接下来这段日子,她需要踮着脚尖过。 大门缓缓开启,商景中亲自迎接。 是个挺英俊的男人,身形高瘦,谈吐温和成熟。 商景中安抚程慧长途跋涉,又特地和程舒妍打招呼,“你就是舒妍吧?经常听你妈妈提起你。” 程舒妍立即摆出微笑,“叔叔好。” “诶你好,”商景中笑,“外面热,我们进去坐。” 进了门,商景中带程舒妍认了房间,以防迷路,又简单说了下格局。 把一切安顿完,刚好到饭点。 晚餐很丰盛。 深棕色的圆桌旁摆了四张椅子,两位佣人站斜对角各自备菜。 入座后,程舒妍下意识瞟了眼空着的位置,商景中解释说,“泽渊学校那边有事走不开,我们先吃。” 程舒妍面色如常地点头,心里却陡然一跳。 那一眼她收得很快,眼球转动的幅度微乎其微,竟然能被捕捉到。 对方洞察力敏锐,程舒妍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饭吃到一半,有人回来了。 程舒妍是第一个听到门外声音的。 非常张扬的声浪。 程舒妍扭头看,管家比她反应更快,已经开门迎了出去。 六点钟,天还没有黑。 室外是橘色与深蓝交织的暮色,像日系胶片,大门成了取景框。 少年翻下摩托,钥匙随手一扔,精准抛到管家手中。 他摘掉黑色头盔,甩了甩头发,管家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勾唇点头,而后抬眼,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程舒妍不由坐得端正。 商景中开始替双方介绍,“这是我儿子,商泽渊。” “这是你程阿姨,这是舒妍,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一岁。” 商景中说,商泽渊就站那听。 他刚从外面回来,挺热的,心思压根不在这儿,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把社交流程走完。 程慧使了个眼色,程舒妍轻声道,“哥哥好。” 改口还挺快。 商泽渊扫她一眼,扬唇笑了下,“我去洗个澡。” 在程舒妍看来,这一抹笑十分敷衍,不过起码还愿意敷衍。 只能说有点礼貌,但不多。 十几分钟后,商泽渊下了楼,换了身衣服,头发半干。 有人替他拉椅子,他坐了下去,是程舒妍旁边的位置。 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比清香更浓烈,不扰人,但存在感极强。 商景中说,“那今晚就是我们一家人的第一顿晚餐了。” 程舒妍抿唇笑笑。 商泽渊倒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夹菜,好像家中多了两个人对他来说并无影响,他不在意,又或是习以为常。 两个大人享受欢聚,他和她负责陪衬,相对沉默,所以这顿饭一开始还算和睦。 直到话题偏离到他们这里—— “舒妍你近视?” 程舒妍正低头吃饭,就听商景中问了句。 她微顿,抬手推了推笨重的黑框眼镜,说,“有一点。” “多少度了?” 她随口道,“大概三百度。” 程慧插话,“看书看的,她上高中那会总复习到凌晨,怎么劝都没用,你看,这不就近视了?” “爱学习好啊,不像我家这混小子……” 他说他,她说她,话题就这样延展起来。 商景中说商泽渊虽然爱玩,但好在心里有数,聪明,出类拔萃,什么都在行。 程慧说程舒妍安静又懂事,但因为过于乖顺偶尔会被欺负。 “这可不行,泽渊,”商景中喊他,“以后你俩在同一个学校,你这当哥哥的可得多照顾妹妹。” 闻言,商泽渊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搅着汤,没抬眼,平淡地重复那句话,“同一个学校。” 程慧解释说,“想着在校互相有个照应,你爸就把你妹妹送进你们学校美院了。” 商泽渊没接话,餐桌上只剩勺子与碗的碰撞声。 片刻后,他极轻地哼笑一声,“行啊。” 原以为这场“闹剧”最多一个月就会结束,没想到这回来真的了。 商泽渊放下汤匙,对桌边随时待命的佣人挥了挥手,等人走后,他身子后靠,双手环胸,“想我怎么照顾?” 这话听着意味深长。 商景中横他一眼,“哥哥怎么保护妹妹还用我教?” 他语气生硬,又反复强调哥哥妹妹这俩称呼,明摆着要拉着他和她相认。 程舒妍本该保持安静,但为了规避矛盾,不得已开了口,“没关系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程慧附和道,“对对,舒妍很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是吗?”商泽渊扬了下眉梢,“乖乖女啊。” 他视线转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不对,应该说是打量。 由上至下,仔仔细细。 棉麻白色连衣裙,马尾辫,戴了副眼镜。 不过看不到脸,因为程舒妍垂着头。 商泽渊,“抬下头?” 商景中察觉到不对劲,“你想干嘛?” 商泽渊笑说没想干嘛,就是和新成员熟悉一下,免得以后出了门不认得。 这话致使程舒妍不得不抬起脸。 视线与他相触。 他生了张极其好看的脸,浓颜,皮肤白。瞳仁浅棕,鼻骨高挺,带了点混血感。嘴唇薄,挂着抹淡笑,眸光却冷淡疏离,像能把人看透。 “可是怎么办呢,”商泽渊面露遗憾,“继妹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 程舒妍愣了几秒,有些不可置信。 重组家庭中最禁忌的关系,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摆出来,过于惊世骇俗了。 偏偏背德的话,人家还说得云淡风轻,稍作思考后,又慢悠悠开腔,“不如双、喜、临、门?” 桌面顿时陷入寂静。 几人面色各异。 商景中反应过来,脸由白转红再转绿,“商泽渊!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商泽渊把玩着银灰色打火机,不甚在意,“不好意思,实话实说,你们就当是玩笑,毕竟我也没打算做什么。” 商景中捶桌子,怒不可遏之时,忽然想起来当事人还在。 从商泽渊说完后,程舒妍再也没吭声。 头快垂到桌上,看不清表情,想来是被吓到了。 “舒妍啊,”商景中面露歉意,“你哥就是开个玩笑,别介意。” 话递过来,仅用十几秒,程舒妍红了眼,她咬住下唇,想说什么,却只摇摇头。 这一摇头,眼泪便掉了下来。 乖乖女听到这样的调侃,哭是最妥当的表现。 她委屈不敢言,声音有些颤,“我吃饱了,先、先回房了。” 说罢,程舒妍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 温馨晚餐变成一场闹剧。 接下来楼下是无休止的争吵,谁挨骂谁生气,程舒妍并不在意,她的戏份已经提前杀青。 房子隔音挺好,关了门什么都听不到,她难得有片刻清净。 只是过了会,程舒妍又难免陷入沉思。 重新进入一个家庭,难应付的往往是孩子,尤其是和她年龄相仿的。 从今晚的观察,商泽渊这人很聪明,会拿捏别人的情绪,也挺恶劣的。 他说出那种话,可能只是想打商景中的脸,但最难堪的人是她。 初次交锋就给了她个下马威,她不能坐以待毙。 怎么做? 还回去?忍下去? 她还没想好。 忽的听见敲门声。 程舒妍回过神,连忙拿起手边的眼镜戴上,“来了。” 她还以为是长辈来安抚她的情绪,没想到开门却看到商泽渊。 他仍是那副闲散模样,单手插兜,立在门前,个子很高,几乎遮挡她视线。 不知道他什么目的,沉默几秒后,程舒妍主动问,“有什么事吗?” 是商景中让他来道歉的,以往商泽渊不会理睬,但今天自知过火,较劲归较劲,不管怎么样不该误伤无辜的人,何况对方还是个乖女孩。 商泽渊垂眼,“今天的事儿,你……” 话说到这里,微微顿住。 他忽然发现程舒妍的异样。 有些冷漠和警惕,透过镜片,他甚至能捕捉到她眼中似有若无的锐利。 疑惑,又有点不确定。 商泽渊望向她那双眼,勾起唇,“你看起来有话对我说。” 程舒妍并未回答。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视。 直到电梯停在三楼,两个脚步一前一后响起。 对峙不得已中断。 商景中问,“跟你妹妹道歉了没?” 商泽渊没说话,反倒是程舒妍替他道,“已经道过歉了。” “这还差不多,”商景中满意点头,又劝着,“舒妍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的。” 程慧说,“我就说我女儿很大度,没事就好啊,以后都是一家人。” 程舒妍笑了笑。 商泽渊轻描淡写睇了她一眼。 她仍温顺乖巧,仿佛方才转瞬即逝的锋利,只是一场错觉。 * 隔天,程舒妍下楼吃早饭,其他人都没在。 听阿姨说,商景中带着程慧出去了。 程舒妍猜测应该是去购物。 她随口问,“泽渊哥呢?” “泽渊啊,他去游泳了。” 是泽渊,不是少爷。听得出来阿姨对他很喜欢,甚至是亲切。 “这么早游泳吗?好自律啊,泽渊哥真优秀。” 她故意顺着说,甚至还违心夸了两句。 阿姨果然受用,也就多说了些,“泽渊很擅长运动,击剑棒球马术样样精通,你别看他不是体育专业的,这方面可拿了不少奖呢……” 程舒妍边听边应,顺利从她的话里获取信息。 商景中工作忙,时常飞国外出差,在家的时间很少。 商泽渊每天早上会定时锻炼,通常在早上八点至十点。最近会久一些,因为开学后有个游泳比赛,他在加强训练。 正聊着,手机忽然弹出消息,有个平面模特的兼职,需要面试。 程舒妍叼起面包,打字报名,估算了下时间,饭也来不及吃了,连忙上楼化妆换衣服。以防回来时撞上商景中,还带了件本分的连衣裙。 一切准备妥当,不过九点半。 程舒妍拎起包,推开房门,余光瞥见前方高瘦身影时,脚步猛地顿住。 ……情报竟然出错了。 商泽渊嘴里松松衔着烟,背靠着栏杆等电梯。 他正垂眼看手机,起初没注意到她。 直到房门脱了手自动关上,发出声响,他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淡淡掠了过来,也是一顿。 三楼环着几扇落地窗,光线充沛,白色烟雾在光里盘旋缠绵,在两人碰撞的视线之间,徐徐上升。 电梯抵达,叮的一声,门开了,商泽渊没上去,他抬手夹烟,吸了一口,吐出时,嘴角弧度略微上挑。 疑惑有了些眉目,他好整以暇地观赏着突发状况。 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无论是穿着还是神态,都与她的小白花人设大相径庭。 那么这种情况就比较有趣了。 他没说话,程舒妍也沉默。 寂静的空间里,两人心思各异。 电梯门等待了一会,又合上。 攥紧的拳终于松开。 程舒妍迈开步子,高跟鞋敲打地面,有力而清亮。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神态自若地从他指尖夺过烟,叼在嘴里,随后仰起头,对着他吐了个烟圈。 “昨晚我确实有话要对你说。” 像是未完待续的对峙重新摁下开始键,程舒妍眉梢一抬,弯唇笑,“抱歉啊,哥哥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3、梦 程舒妍不是第一次进入到重组家庭。 在过去十九年里,她跟随程慧辗转过很多城市、很多家庭,自然也应对过各种各样的人。 她深知自己的定位是“拖油瓶”,也清楚这种角色的生存法则——适当示弱、做个透明人,能让她过得安生些。 只不过这招不是对所有人都奏效,偶尔,也需要她改变战略,对症下药。 商泽渊和他爸很相似,他们非常精明,善于观察。 程舒妍和商景中接触不多,尚可以保持伪装,但商泽渊不同,他喜欢玩儿,任何新鲜事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况且今后两人在同一所学校,被他发现端倪是迟早的事。 与其被动,不如把主动权握在手中。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示弱和逃避。 白烟未散,星火也还燃着。 又是一次无声对视。 商泽渊神色晦暗不明,说不上是惊讶更多还是玩味更多。 程舒妍没空猜测。 关于他给的下马威,她已经还回去,算是扯平。 不想耽搁时间,把烟原封不动塞回到他手里,程舒妍敛起笑意,转身便走。 她先他一步上电梯,门合上之前,似乎听到短促笑声。 程舒妍看向他。 商泽渊站那没动,提着唇,抬手做了个“你先”的动作,多余的话和反应都没再有。 她就这样顺利下了电梯。 出了门,阳光直白洒在身上那一刻,程舒妍呼出口气。 心情还不错。 下午的面试也格外顺利。 她原本报名了杂志内页的拍摄,却被一家车企看中,对方态度热情,说她形象惹眼有张力,和他们品牌理念特符合。 程舒妍当场签了合同,不过单纯因为他们给的钱多。 车展一共四天,每天1200,工作强度不算大。 程舒妍每天素着脸出门,到了地方,有人给做妆造。服装大多是甜酷风,不暴露。 加上他们这次主推跑车,价格均过百万,精准锁定年轻富二代。 来看车的群体素质高,不会出现手机怼脸拍的情况,工作起来也舒心。 车展第三天,倒是出现了点小插曲。 起因是一对情侣吵架,男生摔了咖啡,刚好溅了程舒妍一身。 “不好意思啊!他不是故意的。” 女生顾不得继续吵,连忙过来道歉。 “没关系。”程舒妍语气平静。 只不过她今天这身是浅色的,咖啡渍挺明显,不太美观。 现场指导人员只能带程舒妍去换衣服。 刚走出去几步,女生又追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她气喘吁吁地递了包纸巾。 程舒妍接过,认真道,“真的没关系。” 女生这才松口气,想了想,又凑上来小声说,“就是……我刚才看到有人总在背后偷拍你,长得挺猥琐的,你记得多留意。” 这句话说完,程舒妍仔细看了她。 齐刘海,连衣裙,挎着chanel的小盒子,挺精致的甜妹。 “好,”程舒妍笑,“我记得了。” 作为善意交换,她也提点一句,“你或许可以考虑换一个男朋友。” 程舒妍也是无意听见他们争吵,大致就是男生想让她给买跑车,女生觉得超预算了,他就恼羞成怒。 “啊?”甜妹懵懵的。 程舒妍说,“软饭男,不太行。” …… 程舒妍换了身衣服,妆造也做了调整。 从化妆间走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 程慧微信上问她去哪了,她边走边回消息。 这时,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抱怨,“哎,没跟你们开玩笑,我昨天还看到了,那车模小姐姐真巨好看,今天怎么没在啊?” 另一人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来看车还是来看车模?” 现场放着音乐,节奏快,鼓点强。 但程舒妍瞬间捕捉到了熟悉的音色。 正准备看过去,又听见:“卧槽,我看到了,在那呢。” 这次的声音是冲向她来的。 程舒妍抬头,果然收获了几道视线。 一行人洋洋洒洒,她一眼便看到了商泽渊。 他站在最中间,穿了身allblack,身段优越。原本神色淡淡,视线跟她对上后,略微惊讶。像是反应了一会,脑海中将她那天从他这夺烟时的形象和此刻一对比,顿时了然。 他手指抵着鼻尖,偏开头笑了下,特玩味的那种笑。 程舒妍顿感不爽,冤家路窄不爽,见他笑更不爽。 先被泼咖啡,又撞见商泽渊,今天果然不太顺利。 可是工作还要继续。 程舒妍只得神色如常地迈步子。 路过他时目不斜视,既没看他,也不说话。 完全当做不认识。 商泽渊没什么动作,倒是身边的朋友快步追上去,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程舒妍脚步没停,揣起手机,“抱歉,上班不方便玩手机。” 这是一句委婉的拒绝,奈何人家没听懂。 “那下班呢?” “下班也不方便。” 语气冷淡,态度冷酷。 和她这身还挺配,黑色吊带外搭黑色西装外套,短裤,长筒靴,妆是小烟熏,确实出挑。 朋友吃瘪回来,准备跟商泽渊取经,看向他时蓦地想到什么,下意识惊诧道,“泽哥你也是一身黑哈,你俩跟情侣装似的。” 程舒妍还没走远,闻言,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商泽渊差点笑出声。 …… 这场偶遇虽然糟心,但好在后续没再看到他们。 结束一天的工作,程舒妍赶在晚饭前回了家。 商景中注意到她最近早出晚归,主动问她去哪了,程舒妍说去图书馆。 商泽渊正切盘里的牛排,闻言,慢悠悠扬唇,无声地笑了下。 程舒妍自然注意到他的微表情,攥着餐具的手指微微收紧。 “图书馆有什么好玩的?”商景中不解。 “是去看书的,”程舒妍放下叉子,认真道,“那里有我们专业的参考书。” “也别太累,要适当休息,你来了江城还没好好转转吧?”他提议,“正好到周末,让你哥带你出去玩一圈。” 程舒妍连忙道,“不用麻烦,马上要开学了,我想提前预习一下。” 说的跟真的一样。 商泽渊没抬眼,还是笑,扎起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像在听戏。 程慧说舒妍就是喜欢学习,商景中也没强求,“对了,明晚我订了餐厅,咱们一家人吃个饭,你几点结束?让你哥去接你。” 他就是想让她和商泽渊快点熟络起来,她已经拒绝一次,二次拒绝会显得不识好歹。 程舒妍大脑飞速地转,正苦恼该说点什么,就听商泽渊应了声,“可以。” 她转头看他,他也看她。 他仍笑着,尤其在看到她一副“你想干什么”的神色后,笑意更浓。 薄唇勾着恰当的弧度,挺痞的,也很欠打。 商景中趁热打铁,“舒妍快给你哥发个定位。” “不用,”商泽渊不紧不慢喝了口橙汁,撂下杯子,懒懒开腔,“我刚好知道是哪个图书馆。” 图书馆三个字,他故意咬的重。 旁人没注意,程舒妍却听得出。 只有她知道他的意味深长。 程舒妍默默深呼吸后,冲他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那就麻烦泽渊哥了。” …… 晚饭结束,程舒妍借口白天学得太累,先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她坐在桌前,丢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白天和晚饭时发生的事,让她有些在意。 如果说之前那场有来有往的对手戏算扯平,这次则是她不小心掉了个把柄在他手里。 她很被动,她不喜欢被动的感觉。 但她目前也没法做什么。 心烦意乱间,程舒妍索性支起了画板。 晚上十点。 她听到了意料之中的敲门声。 动作微顿,她应道,“门没锁,可以进。” 门把手拧动,有人走了进来。 室内只开了暖色的吊灯,光线不算明亮,唯有桌上那盏台灯灼灼。书桌临窗,程舒妍坐窗前,正专心画画,台灯与月光各映着她半张脸。 她背对着门口,始终没回头看,也没说话。像知道是谁来了她房间,且她根本不关心。 商泽渊没继续往里走,开口问,“你明天几点结束?” 对方是来和她探讨正事的? 显然不是。 停顿几秒,又听他吊儿郎当地补了句,“我好去图书馆接你。” 看吧,就是这种腔调,明摆着在调侃她,嘲讽她。 程舒妍充耳不闻地换了支笔,继续画。 她没回应,他也不恼,手肘倚着墙,手撑着头,打量房间布局。 商景中这次还挺用心,东西大部分换新,窗帘和床单也都弄成了粉的,柜子上还列了排玩偶。 可惜程舒妍不像是会喜欢这些的类型,他这妹妹比较独特。 其实商泽渊挺好奇,既然她会察言观色,擅长伪装,能在别人那维护一手好形象,怎么偏偏在他这露出破绽? 他开始为疑惑寻找答案。 “程舒妍,”他先叫她的名字,又开门见山道,“你有两幅面孔这事儿,程阿姨知道吗?” 她没理。 “啊,应该是知道,毕竟知女莫如母,你看着也挺熟练的。” 她依旧没理。 铅笔在纹路分明的纸上纱纱作响,她动作未停,好像开了个屏蔽仪,自动隔绝所有干扰。 直到他压低声音问,“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程舒妍放下了笔。 今晚的画终于完成,她呼出一口气。 商泽渊询问几次都没回应,只当她闹脾气,或是不想被打扰。总之她不想聊,他也没再自讨没趣。 准备走了,手刚握上门把手,却见她站了起来。 程舒妍不紧不慢收起画,戴上手边的黑框眼镜,又扯松了马尾辫上的皮筋。 待她有条理地做完这一系列事,转身向他走去。 商泽渊收回手,双手环胸,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身上,笑着问,“原来能听见?” 靠近房间门口有个花架,最上方摆着个白瓷花瓶,每天有人来更换鲜花。 程舒妍没回答他,反而指着花瓶问,“这花瓶贵不贵?” 问的前言不搭后语。 商泽渊扫了眼,说,“不清楚。” 既然他没印象,又摆在她房间插花,应该不会是贵重古董。 那她就放心了。 “商泽渊。” 她也叫他的名字。 商泽渊愣了下,随即扬唇应,“昂。” 程舒妍语气平静,“在你没学会礼貌的、和平的和我交谈之前,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所以,她不是没听见,不是太专注,是故意把他当空气。 还挺有脾气。 商泽渊慢悠悠挑了下眉梢。 程舒妍直直与他对视,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她忽的歪了下头,伸出一根手指,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把花瓶推了下去。 “啪”的一声,瓷瓶四分五裂,水溅到他的裤脚,红色的玫瑰与白色的栀子散落一地。 于此同时,程舒妍发出惊叫。 门没关,声音很快惊动家里其他人。 等商景中和程慧急匆匆赶上来时,就见商泽渊立在门口,程舒妍离他几步远,头发乱了,眼眶含泪,满脸惊慌和委屈。 地上一片狼藉。 什么情况根本不需要问,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 商景中怒气冲冲指过去,“商泽渊!你……”又欺负你妹妹! 他气到话都堵在喉头。 程慧站到程舒妍身前,一边安抚,一边紧张地看着父子俩。 商景中指了他半天,又愤愤收回,转而用力握他胳膊,“混账东西,你跟我出来!” 被拽住时,商泽渊似终于回过神。 他转头看程舒妍。 她就躲在程慧身后,两只手揪着程慧背后的衣服,小心翼翼探头出来。 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他分明看到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暗藏的情绪。 十足的挑衅。 行。 真行。 他可真是太小看她了。 商泽渊恍然笑开。 人被拽着走,也不狼狈,步子迈得挺懒,侧着头,勾着唇,视线锁着她。 即将出房间,他伸手,朝她指了一下。 像在点她。 他记住她了。 4、梦 商泽渊被带去书房中训话,不多时,阿姨赶来收拾残局。 程舒妍蹲下去帮忙。 “我来弄就行,你别割到手。” “没关系,我会小心。”程舒妍说,“打扰你的休息时间,我也过意不去。” “哎呀,这有什么。”阿姨对她笑笑。 不免感慨这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怎么跟商少爷合不来呢? 真是造孽。 阿姨走后,程慧特地在这待了会儿,等楼下训话差不多结束,才打着哈欠让她早点睡,临出门,又提醒一句,“收敛点,别过火。” 程舒妍:“我知道。” 能做到哪种地步,她心里有数。 程舒妍自认不是主动惹事的人,但也不怕事。她的准则是礼尚往来,别人给什么,她就还什么。不隐忍任何一次冒犯,也不惧怕任何人宣战。 今晚商泽渊主动招惹到她头上,她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一问一答的互怼她不喜欢,她更喜欢直白点的方式,用行为告诉他:就算你有我的把柄又怎么样?对付你,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至于商泽渊问她的问题——“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说不担忧是假的,两人的这场斗争,她并不是胜券在握。 她也在赌。 赌他们父子关系恶劣到无法沟通,赌她略胜一筹的演技。 现在看来,她赌赢了。 …… 大概因为思虑过重,第二天程舒妍起得很早。 餐桌上,商景中主动提起昨晚的事,说已经替程舒妍教训过商泽渊了,叫她安心。 程舒妍十分善解人意,“也不能全怪泽渊哥,我也有错。” 商泽渊就是在她说这话时出现的。 他穿了件白t,提着包,嚼着口香糖,闻言,往这边无波无澜地瞥了眼。 程舒妍立即打起精神,随时准备迎战。 但他除了那一眼,也没别的举动,路过餐厅,径直到门口换鞋,仿佛事不关己。 程慧问他是不是去游泳,他应了声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居然无事发生。 可正当程舒妍要懈口气时,人家又倒了回来,单手撑着门,冲她轻飘飘扔下句,“五点是吧?照常接你。” 照常接她。 就这么一句话,让她头脑风暴了一整天。 他绝对在憋着坏,程舒妍想。 所以他准备怎么报复她? 让她等几小时?找一群人殴打她?还是把她丢在荒山野岭? 程舒妍把最坏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又一一想出应对措施。 过去的生长环境使她总是未雨绸缪。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竖起浑身的刺。 她昨晚那样对付他,他必定是要反击的。 这就意味着火光四溢的暗斗即将开始,想到这些,她竟有些战栗。 一起兼职的同事注意到她心不在焉,主动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程舒妍回过神,说没什么,再一低头才发现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和同事道别,程舒妍去卸妆、换衣服。 和预估的时间差不多,整理完这些,时间刚刚好。 商泽渊的消息也来得很准时。 商泽渊:【@程舒妍出来。】 商泽渊:【@程舒妍在门口。】 消息发在了程慧建的四人微信群里。 程舒妍回复:【好的,来了。】 江城沿海,夏天温度不算高,空气潮湿。 从会展中心出来,对面便是沙滩。傍晚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橙粉色,余晖洒在海面上,像揉皱了的玻璃糖纸。 沿路种着椰子树,商泽渊的车就停在树下,是摩托车,和上次见到的那辆不一样,通体灰蓝色,应该价值不菲,有人围着他的车拍照。当然,也不是全都冲着摩托,也有人趁机找他说话。 商泽渊闲散地倚着车,边和人家调笑,边往这边看,然后视线慢悠悠定格在她身上,冲她摆了摆手。 程舒妍深呼吸,迈步走过去。 商泽渊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人来了,抱歉,下次再聊。” 下次,联系方式都没加,哪有下次。 搭话的女孩们听懂话外音,识相走开了。 商泽渊直起身,头盔递给她,程舒妍没接,皱着眉问,“怎么是摩托车?” 这种车基本不设后座,坐着不舒服,重点是速度快,两人共乘她多半要贴着他,她不想和他靠那么近。 商泽渊“啊”了声,说,“你也没指定交通工具。” 言下之意,他只说接她,确定了时间,又没商量用什么接她。 他下巴指了指车,勾着唇问,“不敢坐?” 程舒妍最见不得激将法,二话不说,一把夺过头盔戴上。 “扶好。”上车后,商泽渊开口提醒。 “不用你说。” “怕你摔下去。” 恐怕是期待她摔下去吧。 但即便不情愿,程舒妍也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她利落地扶住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服,摸到他紧实的肌肉纹理。 商泽渊垂眸扫了眼,指节纤细,肤色挺白,触感是软的却也用力,牢牢扣着他,他笑,“你还挺不客气。” “别说话了。” 话音刚落,车子剧烈耸动一下,强烈的惯性让她先是向后倒,紧接着又向前。 她正晃得头晕,车子猝不及防冲了出去,而她结结实实撞上了他的背。 肩很宽,背是硬的,身上浓烈的木质香扑鼻而来,她座位高于他,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然而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车子提速太快,引擎巨大的嗡鸣声带着她一起共振,迎面刮过的强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程舒妍没坐过摩托,真不知道会这么刺激。 想尖叫,想喊他慢一点,但所有声音都被她抵在牙关,狠狠咽了回去。 透过后视镜,商泽渊见她双眼紧闭,笑着问,“要我慢一点吗?” 想她示弱,不可能。 程舒妍咬牙,吐出两个字,“不用。” “行。”说完他就压了个弯。 程舒妍心脏都快飞出去。 好在她适应能力强,这种紧张没持续太久。 下了绕城高速,车速也自动降了下来。 匀速穿梭时,程舒妍拨开了护目镜,看路灯与人影连成片,看城市被笼罩在巨大的暮色之中。她像是在追着暮色跑,耳边只剩发动机与呼啸的风声。 内心居然有片刻的平静,她才知道,原来噪声可以不扰人,湿润的夏风也能很治愈。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目的地。 程舒妍悄然舒了口气。 下了车,她将头盔递还后,也没等他,率先走在前面。 商泽渊不紧不慢迈步,离她两步远。 天色更暗了,这会儿起了风,有点凉飕飕。 商泽渊蓦地开口,“原来你是真紧张。” 程舒妍抱着臂,头也没回,“谁给你的错觉。” “你自己来摸一下。” 脚步顿住,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商泽渊瞥向t恤腰侧,说,“被你抓过的位置都湿了。” “……” 尴尬一闪而过,她嘴硬,“是因为天气热。” 他笑了笑,也不反驳,“行。” 但确实是她造成的,程舒妍想了想,说,“还你一件就是。” “倒也不用。” 他说不用,她也没再接话。 只是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他们在对话,和平的对话,可他们并不是能心平气和说话的关系。 好像不太对。 他的报复呢?他的花招呢? 难道就只是载她坐车,吓吓她?那未免也太幼稚。 程舒妍忍着没发问。 进了酒店大堂,有侍应生带他们进电梯,又摁下楼层32。 电梯门关上,逼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 程舒妍站在前,商泽渊在后,他靠着扶手,身后是透明的景观玻璃。 楼层缓慢递增,程舒妍盯着数字看,隔了会,又透过反光的电梯门瞥了他一眼。 商泽渊刚回完消息,抬起眼,恰好撞上她的视线,程舒妍下意识挪开,想了想,又望了回去。 他扬了下眉梢,“有话说?” 沉默几秒,她开口,“是。” 程舒妍转身面向他,也懒得拐弯抹角,问他,“就这样吗?” “什么?” “我是说,你的报复就只是这样吗?” 商泽渊把她的问题,实实在在揣摩了一会,良久,嗤笑一声。 他今天从俱乐部出来就已经四点半,为了卡时间,特地选辆摩托,避免路上堵车,到她这却成了报复。 商泽渊揣起手机,视线落在她身上,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报复你?” 她提醒他,“昨晚。” “昂,昨晚。”他不甚在意地接话,“被训了两句,停了张卡。所以呢?这点事还不至于要我报复吧。” 程舒妍没说话。 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只言片语就放松警惕。 他说不会报复,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做了吗?她没那么天真。 商泽渊看她满眼复杂,几乎把戒备写在了脸上,只觉得她实在有意思,笑得有些无奈,“和小女生斗法这种事我没兴趣,放心。” 说到这,他倒想问问她,“我看上去有这么小气?” 程舒妍起初还是没回应,她仍在观察,不肯放过他每一个微表情。 十几秒后,才终于松口反呛,“你小不小气我怎么知道?” 他们满打满算相处不过一周,她到哪里去了解他的品性。 商泽渊像能读懂她心里的话般,“只能说你对我太不了解。” 程舒妍顿了顿,面无表情道,“不想了解,没兴趣。” “那很不巧。”他笑了笑。 “什么不巧?”她仰起头。 电梯缓慢升到了30层,视野开阔,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华灯初上,霓虹炫目,光与影在夜幕中串联到一起,如同镶嵌在条条脉络里的宝石。 夜景在他身后,他背靠着夜景。 单腿曲着膝,随性地搭着扶手,微微俯身,看向她,琥珀色的瞳仁专注而多情,“我对你很感兴趣。” 5、梦 “我对你很感兴趣。” 略带遗憾的语气,好整以暇的神情,有一瞬让程舒妍想起初见面的场景。 那天晚上,他就是以这样一副姿态,轻描淡写地说着背德的话,恶劣至极。 电梯终于抵达32层。 耳边响起电梯门开的声音。 两人皆没动。 沉默的数十秒里,程舒妍想,他到底小不小气,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个渣男。 很好,对他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一些。 大概是看她神色复杂,商泽渊笑着补充,“别误会,字面意思。” 看着还挺坦荡。 程舒妍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充分表达无语后,转身走出电梯。 …… 这顿晚餐吃得异常和平。 商景中旁敲侧击地问来的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程舒妍说,“天气热,泽渊哥带我吃了冰淇淋。” 说完,也没看他,垂眸开始吃饭。 商泽渊仍是那副慵懒模样,目不斜视地看手机,却也接收到讯号似的,随口附和,“昂,是。” 没有任何沟通,就这么达成了一致。 在那之后,他们像形成了某种默契。 有父母在的场合,会简单扮一下和睦,毕竟两个人之间的事,父母搀和进来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挺忙的,也别给对方添堵。 当然,出了商家这扇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一开始程舒妍还抱有疑心,确保他真不打算使诈,才暂时解除警戒状态。 和过去经历过的那些人不同,商泽渊比她想象中有风度,说不计较就不计较。某种程度上来讲,对女孩子算是谦让。 没有继续针锋相对,两人也相安无事。 只不过偶尔在程舒妍认真的胡诌时,他会笑着看她。 是那种饱含兴趣,充满新鲜感又带着点钻研的眼神。 他是真觉得她有意思。 会编会演,演技还特精湛。 他就时常端着那种观赏的神情,跟看戏似的。 程舒妍想着,爱看就看吧,不添乱就行。可偏偏大少爷看完戏还非要点评,“其实你更适合学表演。” 程舒妍毫不客气地回怼,“有毛病。” * 转眼到了开学日。 程舒妍作为大一新生,初次报道,家长理应陪同。商景中有事走不开,是程慧陪她去的。 江城亚斯大学是数一数二的国际学校,大部分专业采用“2+2”模式,即两年国内两年国外。师资力量雄厚,资源环境顶尖,是富家子女的不二首选。 程舒妍能在这读大学,纯粹是托商景中的福。 进了学校,有专人带领她们去办入学手续。 程慧见有人管,不出一小时便待不住了,想找地方打牌,然后就真走了,临走前还跟程舒妍说,有事电话找她。 程舒妍应声好,其实并不在意她去或留,早都习惯了。 手续办完,导员给全专业开了会,又在会上分了班。 一共四个班,程舒妍被分到了二班。 后面导员又来了段冗长的“演讲”,听得班里同学东倒西歪。 终于等到散会,程舒妍第一时间拎起包,离开教室。 结果刚走出两步,就被一个女生拦住了。 “天啊,我们居然一个学校,太巧了吧,你还记得我吗?”女孩一脸惊喜。 程舒妍认真看了她一会,点头,“记得。” 是她兼职时,在车展和男朋友吵架的那个甜妹。 确实很巧。 甜妹名叫宋昕竹,性格开朗,带点自来熟,两人聊了没两句,便抱着程舒妍的胳膊要跟她做朋友。 程舒妍独来独往惯了,但也不排斥交朋友。初来乍到,有人一起也挺好,况且她对宋昕竹印象还不错。 于是当天就交换了微信,之后时常约着一起上课。 后面熟络了,宋昕竹主动谈起自己的感情状况。 彼时两人正在图书馆找画册,宋昕竹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对了,你还记得我那男朋友吗?” 程舒妍想了想,哦,那个软饭男。 “记得,怎么了?” 宋昕竹:“我跟他分手了。” 程舒妍看向她,小姑娘颇骄傲地把头一昂,“那天你跟我说完,我回家认真考虑了一下,第二天就把他甩啦。” 劝分这种事,程舒妍从来不抱希望,所以那次也只是稍微提点一句,没想到被听进去了。 短暂的惊讶过后,程舒妍弯唇,“你还挺听劝。” “那是当然。”宋昕竹说,“而且我已经有新目标咯。” “这么快?” “是嘟,超级帅,改天带你去看看?” 程舒妍见她兴致勃勃,就没拒绝,“行。” 说话间,宋昕竹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说,“我就这本了。” 程舒妍还没找到心仪的,不想让对方等,她主动提议,“你先去读书区吧,我再转转。” 两人分开行动。 学校图书馆很大,程舒妍绕了半天,才在c区挑了本感兴趣的。 她心满意足地拿起画册,开始往回返。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女生的娇笑声。 程舒妍下意识顺着声音扫去,第一眼,小情侣在调情,第二眼,商泽渊?! 下午三点,阳光温和又强烈,透过窗在地面上打出斑驳光影,空气里尘埃漂浮。 他穿着早上出门的那件白衬衫,身形颀长,半靠着书架,侧对着光,侧脸被光线勾勒出的轮廓立体又清晰。 站在他面前的女生,长相清纯,也足够漂亮。 可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书上,修长的手指缓慢翻动书页,显得心无旁骛。 他看着书,而她长久地看着他。 女生有些等不住了。 是她费尽心思在这“偶遇”他的。 先是跟他搭话,又在半分钟前,以开玩笑的语气和他告白,问他能不能让她拥有两分钟。 当时商泽渊讶异了一下,似乎觉得她这问法挺有趣,随即散漫勾起唇,说,“那你试试。” 就这么一句话,让她的脸红了个彻底。 可也只有这么一句话,说完之后,他继续看他的书,仿佛无事发生。 这样下去不行。 思考片刻,女生重新凑上前,踮起脚,想要跟他说悄悄话。奈何身高不够,便尝试着撒娇,手指轻扯他的袖子。 商泽渊顿了顿,还真特迁就地低下了头。 她靠在他耳边,低语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眼睛频繁看向他微挑的薄唇。 图书馆中到处都是安静与专注,而书架下的一隅,暧昧氛围翻涌飘荡。 终于,女生鼓起勇气,找准时机,朝他亲了过去。 商泽渊却先她一步,偏开头,“啪”的一声合上书,视线落到她脸上,轻描淡写地笑着,说,“两分钟到了。” 拒绝得体面而直白。 这一幕就这么落入了程舒妍眼里。 真是精彩。 她“啧”了一声,摇摇头,重新迈开步子。 若无其事回到读书区,宋昕竹百无聊赖地趴桌上,问她怎么这么久。 程舒妍说找书,顺便看两只鸟谈了会恋爱。 宋昕竹天真地问,“鸟谈恋爱?好看吗?” 程舒妍:“一般,是个渣鸟。” “那算了,”宋昕竹摆摆手,“我对渣这个字ptsd,愿此生不再遇。” 程舒妍无声笑了笑。 两人在图书馆啃了会画册,四点刚过,宋昕竹嚷着要去喝奶茶。 程舒妍只得收起书跟她下了楼。 甜品店在图书馆二楼,旁边就是英语角,这会儿熙熙攘攘的都是学生。 点好奶茶,两人挑了个位置坐下。 宋昕竹边挖小蛋糕边聊自己的暗恋对象,程舒妍嘴上应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噼里啪啦打字,报名新的兼职。 直到宋昕竹看到什么,狂摇她的胳膊,程舒妍猝不及防,珍珠差点卡进嗓子眼。 “你快看你快看,就他!” 程舒妍咳了声,“谁啊?” “我男神!”宋昕竹兴奋到几乎压不住音量,“靠窗,看到金色头发的外教没?就在她对面!” 程舒妍顺着她的指向,精准看过去,紧接着,两眼一黑。 三米开外的英语角,学生三五成群在做口译训练。 落地窗前站着一组四人,金发外教提问,同组的还在思考,其中一人转着笔,从容作答。 身形出挑,外貌高调,可不就是商泽渊吗? 偏宋昕竹还在一旁问,“是不是很帅!” 程舒妍转过头来,表情一言难尽,沉默许久,问,“你很喜欢他吗?” “当然啊!” 她回答的是当然。 程舒妍无奈地抿直唇线,不禁在想,人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瞎两次? 宋昕竹没注意到她的神情,目光炯炯地盯着那边看,感叹着,“太巧了,一定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 行吧,程舒妍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还是把那点话咽了回去。 如果被宋昕竹知道,就在一小时前,她的男神还在楼上和人玩暧昧,她大概会晕过去吧。 还是先别打击她了。 * 夏日的余热还未消退,汛期悄然将至。 连日阴雨不断,天色雾蒙昏沉,恰逢周末,商景中要去国外开会,程慧担心天气恶劣,非要陪他一起。 雨水拍打在枝叶上,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弹起,又随着雨珠又落下。 程舒妍撑了把伞,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目送两人上车。 “我们不在这几天,你俩好好相处,别吵架,有事微信联系啊。”程慧扒着车窗嘱咐。 程舒妍点头,神色略有担忧,“我会的,你们也注意安全。” “好,快回去吧。” 车窗关上,车子驶出前院,直至消失在拐角,程舒妍面无表情收起伞,转身进屋。 商泽渊闲适地靠在沙发上,长腿搭着茶几,边刷平板边吃水果。 大少爷对吃穿向来讲究,水果不能用啃的,要去皮切块摆盘。 程舒妍看向他时,他刚扎了块橙子送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察觉到她的注视,商泽渊抬眼,随后冲她扬了下眉梢。 “你还体贴的。” 他没说话,这是她自己从他表情里读取到的。 指的是她假模假样出门送这事。 程舒妍白了他一眼,径自上了楼。 商泽渊发现了,她最近冲他翻白眼的频率还挺高的,他做了什么吗?好像什么都没做。 女生心思容易叫人捉摸不透,他猜测也许是上周错拿了她一件t恤,也许是昨天收伞不小心溅了她几滴水,总之她看他不顺眼,一如既往的呛。 到了下午,骤然刮起台风。 家中几位保姆轮番上楼请示,这个说家里窗户碎了,那个说女儿放学太危险,情况紧急。 商泽渊作为家里少爷,平日从不端架子,但却讲规矩。遇到这类事,他思维偏理性,会逐一分析——你现在往外跑是否有风险,其他人能不能代你去处理。 着急没用,得先解决问题。 于是大家都开始往程舒妍房里涌。 知道她善解人意,好说话,有个人甚至当场抹了几滴眼泪。 谁家都有急事,都是人之常情,程舒妍不是什么万恶的资本主义,也就松口应了。 这一应,就导致整座别墅里一个人都没剩。 晚上五点,看着空荡荡的餐桌,程舒妍知道自己捅篓子了。 商泽渊就站桌旁,双手环胸,看着她,笑而不语,那表情好像在说,“这就是心软的下场。” 能怎么办呢?人是她放走的,饭也理应她来做。 “你吃什么?”程舒妍撸袖子,系围裙。 商泽渊说,“随便。” 进了厨房,程舒妍忽然记起一个事,商泽渊才不可能随便,他嘴挑,特别挑。 他的挑不止针对色香味,连对食材的新鲜程度、产地、运输方式也有要求。 整个家里最难伺候的就是他。 但她又没法变成米其林大厨,只能她随便做,他将就吃。 程舒妍做了两道清炒小菜,烧了排骨炖了汤。 三菜一汤端上桌,商泽渊有点惊讶,“你还真会?” 程舒妍:“不然呢。” 早些年她为了生存,就没什么是她不会的,做饭已经是最基本的技能。 入座后,程舒妍自顾自吃了起来。 原本想着她能做的已经做了,他爱吃不吃,不吃饿着。 没想到少爷竟格外给面子,不光吃了,还吃了不少。做饭的人有一部分成就感就来源于此,尤其对标的是平日里的“满汉全席”。 程舒妍瞥了他一眼,难得主动道,“是饿了,还是和您胃口?” 商泽渊说,“这是礼貌。” “?” “我们不是雇佣关系,你亲自下厨,出于礼貌我也会吃完。” “哦。”她语气恢复冷淡。 “不过确实还可以。”他又补充。 ……那你装什么b。 程舒妍翻白眼。 商泽渊又成功捕捉到她的表情,问她,“你最近对我有意见?” 不是意见,是偏见。 程舒妍懒得说,下意识想否认,但脑海中莫名出现宋昕竹的脸,否认的话也就能没说出口。 不然……问问? 程舒妍思索了会儿,蹦出一个字:“你……” “嗯。”商泽渊好整以暇看着她,等待后续。 但她迟迟没后续,她能说什么?我知道你是渣男,我有朋友喜欢你,你能别做渣男了吗? 这话说出来只会显得她像个弱智。 算了,别多管闲事。 商泽渊见她欲言又止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提醒她,“我怎么?” 程舒妍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才想起光顾着自己想通了,他还晾在那,于是道,“没什么。” “可我怎么觉得……”他腔调懒懒的,尾音拖长,“你分明有什么。” 他刚回想了下她的眼神,嫌弃又埋怨,像在生气。他追问倒也不是要哄她,就是单纯好奇。自从开学后,两人可以说没什么交集,那又是什么能让她产生这种情绪。 程舒妍眼也没抬,“说了没有。” “你有。”他视线锁着她,语气笃定。 程舒妍心烦地塞了两口小青菜,用力咀嚼,咽了下去。 行吧,话都已经说到这了,她就帮宋昕竹问问吧,问问而已,少不了一块肉。 “你有女朋友吗?”她看向他,单刀直入。 商泽渊歪了下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也在思考她这问题的动机。 他没第一时间回答她。 于是程舒妍开始思考,她是否应该把问题更换为——“你有几个女朋友?” 正想着,只听“哒”的一声,电路骤停,周遭顿时一片漆黑。 对话中断了,程舒妍握着筷子的手定在那,有点发懵。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狂风和暴雨在外面呼啸,两个人同时保持沉默。 就这样静静反应了几十秒,对面传来他的一声轻笑,“停电了。” 程舒妍回应,“看得出来。” 他起身,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声响,“我去找蜡烛。” 程舒妍也打开手机手电筒,“我去拿打火机。” 室内亮起两束光团,朝不同方向移去。 几分钟后,桌上支起蜡烛,客厅内泛着微弱亮光。 两人仍坐在方才的位置上,面对面,中断的话题被抛在脑后,商泽渊低头玩手机,程舒妍继续吃着饭。 隔了会,她放下筷子,问,“什么时候能来电?” “不知道。” 屏幕光映着他深邃的脸,他抬眼瞥她,“你害怕?” 倒也不是害怕。 在这之前,程舒妍没有长久在沿海城市居住过,自然也没经历过所谓的台风。 风像野兽嘶吼,雨像要把玻璃拍碎,她几次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本就有种世界末日降临的感觉,这会儿还停了电,她更没安全感。 “我手机要没电了,作业没画完,也还没洗澡,总得知道什么时候来电,不然打电话问问电路维修……”她皱起了眉,心里没底,说起话也多了几分急躁。 偏在这时,程慧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程舒妍接起,然后就这么当着商泽渊的面,表演起了变脸。 10秒钟由阴转晴,紧绷的表情舒展,她语气温和地说,“妈妈,你们到了吗?” 程慧说没有,航班取消了,两人就在机场附近住下了。 “你们呢?家里怎么黑漆漆的。” 程舒妍说,“停电了,我和哥哥点了蜡烛,正在吃饭呢。” “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你们放心。” 商景中想起家里有备用电路,说了下在哪里,怎么用,程舒妍应了声好,“马上叫阿姨去弄。” 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她抬眼便看到商泽渊在笑。 单手撑着桌面,手抵着唇,笑得头发丝都在颤。 程舒妍顿感无语,“你能别笑了吗?” “不好意思,”商泽渊先道歉,又如实说,“但真的好笑。” 变脸也好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好笑。 程舒妍怼他,“笑点低其实是种病,这么多年没想过去看看吗?” 商泽渊想了想,端着认真的表情回她,“前二十年确实没发现,你搬进来之后才逐渐出现症状,现在去看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你陪我去?” 程舒妍拧眉,“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商泽渊手肘支着桌面,凑近几分,笑着问,“病因你而起,你不对我负责?” 外面仍然在刮风,烛火安静摇曳,偌大的背景被黑暗虚化,她眼前只剩他完整的轮廓。 光线在脸上跳跃,他专注地看她,眉眼里带着明显笑意。 毋庸置疑,商泽渊有副极佳的皮囊。 轮廓清晰,五官立体到像雕刻出的艺术品。黑发烫了卷度,微微遮眼,左边脸颊上有颗淡淡的小痣,不笑时冷漠,笑时多情。 有一瞬间,程舒妍不仅想到了宋昕竹,还想到他会顶着这张脸,说着暧昧不清的话,让更多女孩沦陷。 更无语了。 程舒妍白了他一眼,“病死算了。” 今天第三次被翻白眼,顺带收获了一句“诅咒”,商泽渊一点不生气,反而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正要说点什么,却见程舒妍站起身,他问她去哪,她说不想聊了,去弄备用电路。 “算了,”他也起身,走她前面,“我去弄吧。” 配电室在车库旁,外面风雨交加,总不好叫她个小姑娘去做这些。 他披了件外套,撑了把伞便出门了。 商泽渊出去后,程舒妍也没闲着,摸摸索索找到室内电闸,准备把大功率电器的分闸先断了。 十分钟后,商泽渊几乎浑身湿透着返回,室内仍旧一片漆黑。 某个角落里传来程舒妍的声音,“过来帮我一下。” 商泽渊寻着声走过去,就见她站在半人高的椅子上,双手扶着墙。 商泽渊不解,“你站那干嘛?” “不明显吗?我在关电闸啊。” 但是别墅太大,分闸太多,她费力关了半天,结果手机中途没电了。 “我好像不小心关了总闸,”程舒妍使唤他,“喂,把手机借我照一下。” 商泽渊莫名想到十几分钟前,她在通话里还本本分分喊他哥哥,于是笑着调侃,“现在改口叫我喂了?” 话虽这样说,手机还是递了过去。 程舒妍忙着看电闸,懒得计较,接过手机,边找边敷衍地说了句,“是是是,谢谢您了,哥哥。” 阳奉阴违的事她做多了,这种程度毫无难度。 商泽渊还是笑。 她这能屈能伸又阴阳怪气的模样,可比她平时有意思多了。 在父母面前她端端正正,像个ai,今天活人气息很足,会做饭,有生活常识,遇事处变不惊,这都是她自己。 他勾唇笑了下。 与此同时,又是“哒”的一声,总闸推上去,程舒妍说,“搞定。” 商泽渊伸手过去,提醒,“慢点下。” 他搭把手,程舒妍也没矫情,一手扶着椅子,另一只手抓他胳膊。 他身上湿着,应该是被雨淋了,程舒妍跳下来,鼻尖嗅到他身上的木质香调带了丝潮湿气。 站稳,她撒开手。 备用电路经过漫长的反应,终于输送过来,室内的灯重新亮起。 长时间在暗处,眼前乍一明亮,多少不适应,两人同时闭起眼。 缓和过后,商泽渊先睁开眼,程舒妍站他面前。 他忽然发现,她个子也挺高的,到他喉结,粗略估算至少172。 几秒后,程舒妍也睁开眼,她没做停留,抻了个懒腰,径自朝楼梯走去。 “去哪?”商泽渊问她。 “回房洗澡去了。” 总算来电了,担忧的事成功解决,她心里有几分轻快。 “对了,”上楼时,她想到什么,又转身嘱咐,“蜡烛你记得收。” 语气也很明快。 …… 回到房间,程舒妍按照原计划,先画完了作业,又泡了个热水澡。 一切做完,躺回到床上时,已经十二点。 她照惯例睡前刷手机,忽然看到微信有条好友申请。 对方通过群聊添加,昵称:szy。 验证信息是一句话——“晚上的问题忘回答了。” 程舒妍没通过申请,回给他一个——“?” 隔了会儿,商泽渊又给她回了过来,只有五个字——“没有女朋友。” 6、梦 这场台风来势汹汹,走得也很突然。 周一放了晴。 被洗刷过的天空澄澈湛蓝。 d302教室里。 二十几个学生围着人体模特坐了一圈,画笔摩擦素描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这次的课堂速写要被拿去评分,所以大家都比较认真。 直到下课铃响,除了零星几人交画离开,绝大部分人还停留在座位上。 程舒妍盯着画板看了许久,还是不满意,总觉得缺点什么。 她比对了下模特,决定换碳条试试。 这时,有个男生站门口喊,“程舒妍,有人找。” 程舒妍动作微顿,但也就顿那么一下,眼也没抬,没理睬。 男生转过头,冲着商泽渊无奈摊手,“她经常这样不理人。” 商泽渊了然一笑,说行,那我就等会。 反正也不急,干脆慢悠悠走到门前,倚着门,朝里看。 他这一靠,教室里顿时不安静了。 起初只是几道不确定的视线,看清是谁后,你推我,我碰他,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惊诧地吸着气,朝门口看过来。 有人窃窃私语——“我天,那是商泽渊吧?” “商泽渊怎么来我们教室啦?” “好帅啊啊啊,卧槽太帅了!” “……” 而掀起一系列连锁反应的商泽渊,一脸事不关己地看向教室某处。 程舒妍正改画,丝毫没被干扰。 室内开着窗,窗外有风,徐徐吹过,拂动白色窗纱。她侧坐在窗下,光打在她脸上,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长发在脑后随意低盘,脸颊旁却漏了几缕,正随着风不安分地拂动。 她这才有了点反应,抬手将碎发掖在耳后,又挂了只干净的笔上去。 然后继续画画,纤细的手指在画纸上飞舞。 又这样过去几分钟,她描完了最后几笔,总算满意。 自动隔绝外界的屏蔽仪消失,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中,彼时她正慢条斯理地擦手,顺手将笔叼在嘴里,随着议论声,往门口撂了眼。 紧接着,视线一顿。 商泽渊正看她,隔着教室与人群。 他脸上挂着好整以暇的笑,像在观赏,观赏未来的程大画家聚精会神地作画,观赏她胸有成竹地收笔,还有此时此刻,她咬着笔看过来,不耐又惊讶的神情。 风吹得更恣意,白纱与发丝同时扬起,耳后的笔落了地,纷飞的碎发拂过她精致的脸。 商泽渊见过她不戴眼镜的样子,只是那两次都化了妆,远不如此刻直观。 程舒妍素面朝天,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眼一览无遗,黑白分明,清绝明亮,像埋下了清晨的雾气,通透又清冷。 也就是这时,商泽渊意识到,她可能并不近视。眼镜于她而言,只是个装饰品,用来弱化五官,用来掩藏锋利,也就是,扮拙。 这简直太有意思。 议论还在继续。 程舒妍反应过来,撂下笔,用嘴型问他,“干什么?” 商泽渊懒懒散散地朝她勾了勾手。 他这一动作,又引得班里人交头接耳、四处打量。 程舒妍只得麻利起身交画,一脸淡定地走出教室。 路过商泽渊时,脚步没停,目不斜视走到水房前,站定,又朝他极快地瞥了眼。 讯号递过来,商泽渊轻抬唇角,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进了水房,程舒妍谨慎地锁了门,率先开口,“你找我有事?” 商泽渊注意到她这动作,但也没急着问,只说,“我晚上有事,不跟你一起回,放学你直接在后门等张叔。” 以往商泽渊没开车时,两人大多坐一辆车回家。 程舒妍点了下头,又问,“就这点事?” 商泽渊扬眉,不置可否。 “以后有事微信通知我就行。” 意思就是不用非得来教室找她,引人注目。 商泽渊却故意道,“你没通过我微信,我怎么通知你?” 程舒妍顿了顿,才想起那晚他发送验证后,她直接锁屏睡觉了,压根没理。 这事儿倒被他记上了,还拿出来调侃。 她扯起唇角,不以为然,“不是有微信群吗?” “有些事不方便在群里说。”他腔调懒散。 程舒妍一听这语气,以为他又要张口就来,拧眉反问,“我跟你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噢,”他伸手抄兜,掏了个什么出来,然后摊在掌心,送到她眼前,“比如这个。” 程舒妍定睛一看,一个卡通图案的打火机,是她的。 多半是那晚她点蜡烛时不小心落在客厅了。 “这方便吗?” “不方便。” “那不就得了。” 虽然对他的渣男做派颇有微词,但一码归一码,程舒妍伸手接过,“谢了。” 打火机揣进口袋里,她问他还有别的事没? 商泽渊双手环胸,抬了抬下巴,指向被她锁起来的门,才问她,“你又是什么情况?” 他笑,“我见不得人?” 程舒妍随口道,“你太高调。” 她可不想像猴子一样被围观,况且,出了商家大门,她本就没打算和他继续扮演什么兄妹和睦的戏码。 但“你太高调”这个答案还是太含糊,商泽渊垂眸看她,“所以呢?” “所以。”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思考片刻,决定把话说得直白点,扬起头与他对视,程舒妍问,“你准备让所有人知道你多了个妹妹吗?” “万一被传开议论,少爷的面子还保得住?” “还是说,你不认为这很丢脸?” 三个问题扑面而来,已经不只是直白了,是刁钻。 对于这种无法回答的问题,商泽渊只耸肩,意思是——“你猜。” “所以,”她继续回答他的问题,“装不认识就好,免得麻烦。” 中午还跟宋昕竹约了吃饭,程舒妍没打算久留,说完便拧开门,“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人都走出去了,身后的商泽渊蓦地开口,“你不近视,对吧?” 疑问句式的陈述句。 程舒妍回过头看他,没说话,也只耸了下肩,和他传达着同样的意思——“你猜咯。” 商泽渊勾唇,低笑一声。 * 程舒妍和宋昕竹在食堂碰面。 宋昕竹在一班,两人偶尔不同课,程舒妍给她透露了上午课堂小考的画题。 宋昕竹说,“好耶!爱你妍妍。”然后又开始聊她的男神。 她喜欢说,程舒妍就听着,只是越听心里越复杂。好像宋昕竹对商泽渊无法自拔,也有她不作为的责任。 宋昕竹太单纯,是绝对玩不过他的。 思前想后,程舒妍还是开了口,“我得跟你说个事。” 宋昕竹:“怎么啦?” “你要不要换个人喜欢?” “啊?”宋昕竹不解,“为什么啊?” “因为……”程舒妍尽可能委婉,“其实,好像,商泽渊已经有暧昧对象了。” 宋昕竹眨眨眼,“然后呢?有就有呗。” 这句话给程舒妍最直观的感受是,他有暧昧对象了,但她没关系。 已经喜欢到这种程度了吗? “你……”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昕竹反过来问她,“不过你怎么忽然提起商泽渊来了?” 程舒妍卡顿了一下,疑惑道,“不是你喜欢他吗?” 宋昕竹简直诧异,“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看起来就是个渣男!” “……” 两人立即复盘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场乌龙。 那天宋昕竹指的确实是商泽渊那伙人,但却不是商泽渊,“是他朋友,当时就站在他旁边的。” 宋昕竹笑着说,“商泽渊在学校很出名的,喜欢他才是自讨苦吃,我以为你知道呢。” 程舒妍也笑,舒口气的那种笑。 这事儿实打实困扰过她,这么一沟通,豁然开朗。 不用操心了,挺好。 “对哦,你没住校。”宋昕竹忽然记起,“那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她像个关不上的小话匣子,就着话题开始给程舒妍科普。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花边消息,程舒妍也都能猜到。 “商泽渊的交友圈子很固定,别人很难进入,就像我男神,我至今没打听到他的联系方式,还蛮难的。”说到这,宋昕竹又有些失落。 “慢慢来。”程舒妍分了块炸猪排给她,以表安慰。 …… 下午两人一起去上体操。 结果宋昕竹忽然来了例假,和老师请示后,就去体育馆休息了。 宋昕竹走后没多久,程舒妍收到她的微信:【我来二楼看帅哥打篮球喽。】 宋昕竹:【在这等你放学~】 下了课,程舒妍按照约定去找她。 结果刚到二楼,远远就看到宋昕竹在和人吵架。 她坐着,男生站着,看起来挺激烈的。 程舒妍不明所以走上前,才看清对方是宋昕竹的软饭前男友。 “我告诉你宋昕竹,你不给我买的东西,有的是人排队给我买。” “那去买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和你没关系?都是因为你,我才没跟我前女友复合。她比你漂亮,比你大方,比你好一万倍,但之前我瞎了眼选了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程舒妍想着感情的事总要两个人自己解决,况且她也不爱管闲事,但他实在是恶心。 她忍了又忍,没忍住,“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宋昕竹被气得眼睛红红,抬起头冲她委屈道,“妍妍。” “嗯,”程舒妍递纸巾给她,“擦擦。”随后看向软饭男,冷声开口,“想吃软饭就得有软饭男的领悟,你样貌平平,个子不够,智商堪忧,怎么连说话都这么难听?” 这一套人身攻击把人说懵了,反应过来后,他怒道,“卧槽,你有病吧?” 程舒妍补充评价:“素质也挺差。” “有你什么事啊?”男生恼羞成怒,作势要推她,程舒妍反手掰他手指,痛得他嗷嗷叫。 但女生的力气到底不比男生,很快,他用力甩开,又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不知从哪里翻了上来,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时,迅速掰了男生另一只手,向下一拧。 这回男生身子都歪了下去。 “你看,”商泽渊低头看宋昕竹,笑道,“身体也不行。” 是接着程舒妍的话说的。 程舒妍没想到他会出现,宋昕竹更是震惊。 一时间,大家神色各异,同时陷入沉默。 只剩男生在那:“哎呦哎呦,我错了,先松开我行不行。” 商泽渊没理,视线转向程舒妍,冲她扬下巴。 程舒妍立即回过神,上前,抬脚,用力踢向男生裆部。 与男生痛苦的哀嚎同时响起的是商泽渊的一声——“嘶……” 小姑娘一点没客气,挺狠。 后来男生被同学架走了,宋昕竹连连道谢,商泽渊说没事,举手之劳,然后轻飘飘看了程舒妍一眼,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仿佛他真的只是个路过见义勇为的。 程舒妍心想,少爷还挺听劝。 她上午刚跟他说完装不认识,他这就开始实行了。 球场上,有人冲商泽渊打招呼,问他,“不是说吃饭吗,上哪去了?” “见义勇为去了。”商泽渊还真这么回答的。 程舒妍轻笑了下,结果下一秒,她被宋昕竹拽了个趔趄。 也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是怎么爆发出这么大力量的,等程舒妍反应过来后,人已经被拽到了商泽渊面前。 宋昕竹手扶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听见,你们刚好,也要去吃饭。不嫌弃的话,我请你们吧,就当做,刚才的报答。”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舒妍当时便猜到商泽渊旁边那位,就是宋昕竹暗恋的男神。 陈池对这种邀请见得多,没说话,体面拒绝女孩的事,还是商泽渊比较在行,没成想商泽渊却应了句,“可以啊。” 陈池转头看他,程舒妍也瞥向他。 明显都对此感到奇怪。 只有宋昕竹惊喜道,“真的吗?那太好啦!” “你们想吃什么?随便挑。”她开始翻大众点评。 “等等,”陈池蹙着眉,对商泽渊道,“我们晚上有聚餐,你忘了?” “啊对,聚餐,”商泽渊声线懒洋洋的,“聚餐介意吗?还是说下次……” 宋昕竹连忙道,“我不介意!” 人家这是委婉拒绝啊傻孩子。 程舒妍暗自叹气。 “你不介意,那她呢?”商泽渊又冲程舒妍扬下巴。 程舒妍一愣。 三道视线朝她看了过来,一个好奇,一个看戏,一个期盼。 “哦,”程舒妍静了静,淡淡开口,“你们去吧,我就不……” 话还没说完,宋昕竹直接跳起来挂她脖子上,差点给她来了个锁喉,“她去她去!!” * 程舒妍纯属被“绑架”,宋昕竹道了一路的歉。 “我给你买包,十万以下你随便挑!” 程舒妍打字回她:“算了。” 想到她暗恋已久,这种机会又实在难得,程舒妍也就没再计较。 车子停靠,四人下了车。 是一家日式烤肉店,进了包厢才知道,他们确实有聚会。 桌前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这边一推门,那边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呦!”其中一位穿着粉t恤的男生说,“难得见你俩身边带妹。” 商泽渊笑着冲他扔车钥匙,陈池转过头来解释说,“这些是我们车队的朋友。” 程舒妍沉默地点头,而宋昕竹热情地挥手打招呼,“你们好啊!” 内敛与外向的差异在此刻具象化。 宋昕竹比较开朗,她总能在短时间内和别人打成一团。 程舒妍则截然相反,事实上,她非常不喜欢社交,聚餐更是很少参加,生人多的场合会让她不自在,自然而然比较寡言。 比如今晚,她全程就只回应过三句话:不吃,谢谢,以及不认识。 说不认识还是因为刚入座没多久,有人让他俩给介绍一下。 商泽渊懒散地倚在那,插科打诨,“不用介绍,吃顿饭就都认识了。” 反倒是陈池如实说,“今天刚认识的。” 宋昕竹顺势讲起了下午的事,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 期间,程舒妍无意瞥了他一眼。 商泽渊恰好坐她对面,她注意到他几乎不怎么动筷子,最多嚼两颗圣女果,喝两口汤,就让她想起他挑食的习惯。 商泽渊也看过来,视线往桌上瞟,再看向她,意思是问她怎么不吃。 两人的无声对视,恰好被一红头发女生注意到,她狐疑道,“不对吧?刚认识就眉来眼去?” “你和这大美女是不是早就认识,在这骗我们呢?”她盯着商泽渊,两根筷子架在另一个男生的脖子上,“快说,不说我就把瑞瑞撕票,他可是你最忠实的小跟班。” 商泽渊笑而不语,神色有些无奈。 听语气,他们大概是多年的朋友。而骗人这种事,往往很难逃脱熟人的眼睛。 程舒妍就是在这时候开口的,“不认识。” 平静而笃定的一句,瞬间浇灭了八卦之火。 其实这不是在学校里,她和在场的人大概率也不会再见面,所以就算他们的关系被知道,她是没什么所谓。 她只是觉得,商泽渊能这么快实施“装不认识”这件事,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当众跟朋友承认自己有个继妹,确实折面子,她也就替他盖过去了。 这事之后,程舒妍没再主动开过口,继续沉默寡言。 这种聚会总是吵闹,流程也是千篇一律。 无非就是聊天、喝酒,再玩点小游戏。 很快,他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程舒妍借口自己头疼,没参与。 一般来说,这种游戏必定会有集中针对的人,因为他们要借着游戏,疯狂表达好奇和探知欲。 商泽渊毫不意外被多次选中。 他像是习惯了,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回答问题。 程舒妍原本撑着下巴玩手机,直到听见有人问——“泽哥初吻是在什么时候?” 手上动作微顿,她难得撩了下眼皮。 粉t恤调侃道,“你还不如问他初/夜是什么时候。” 一群人笑作一团,商泽渊觉得他们挺混的,也勾唇笑。 “别光笑,你倒是回答。”那人催促。 商泽渊扔出俩字,“还在。” “什么还在?初夜啊?”语气里明显不信。 商泽渊说,“初吻。” 那就更没人信了。 “玩不玩得起?不说真话得喝酒啊。” “是真话。”商泽渊淡定强调,“我不骗人。” 程舒妍无声笑了下,收回视线。 说实话,她也不信。 玩到后来,又换了几种游戏。 程舒妍见宋昕竹没有想走的意思,只得独自到室外,点了支烟。 她的烟刚点着没一会,就听身后门响,有人走到她旁边,站定脚步。 “无聊了?”商泽渊问。 程舒妍没看他,吐出一口烟,“不明显吗?” “不喜欢待这怎么不走?” “我走了宋昕竹怎么办?” “当然是让陈池送她。” 程舒妍这才转眼瞥他,“你看出来了?” 商泽渊轻嗤,“我又不瞎。” 也确实明显。 恐怕只有她一开始会误以为宋昕竹喜欢的是商泽渊。 她曾经因为这事,一度看他不顺眼。 想想还挺好笑。 商泽渊也点了支烟,见她迟迟没说话,又问,“怎么样?” 程舒妍反问,“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觉得这儿无聊?” “是啊。” “我带你去玩,”他垂眼看她,勾起唇,“怎么样?” 7、梦 他准备带她去哪玩? 她跟他有什么可玩的? 跟他玩就不无聊了吗? 这些问题在脑中一闪而过,程舒妍只用了不到半分钟时间考虑,便应道,“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桌前,又一前一后找借口离开。 商泽渊晚上喝了酒,所以他们叫车行动。商泽渊负责报位置,司机负责开车,程舒妍负责跟着玩。 他们先去了台球厅。 商泽渊问她会玩吗?程舒妍说只看过,没玩过。 “以前在台球厅打过工。”她语气平淡。 商泽渊讶异地扬了下眉,“又打工?” 之前见她也是在打工,可按理来说,她不应该缺钱花才是。 程舒妍从他手里接过球杆,满不在意道,“你们这种少爷当然不懂了。” 她选择一笔带过,他也没再多问。 商泽渊重新选了个球杆,拿手里掂了掂,转过头,发现程舒妍仍站在台球桌前,摆着姿势,对着球,迟迟没打下去。 他笑着问,“怎么?不喜欢这颗球?” 程舒妍无视他的调侃,站直身子,转头对他道,“你来教我。” “行啊。”他对这种事从不吝啬。 “规则我知道。”她补充。 “那你要我教什么?”球杆一头撂在地上,他单手支着杆,似笑非笑地看她,“动作你不是都会?” “但没那么标准。” 在她这要么不玩,要玩就玩得专业,玩得好。 “成。”他懒懒应了声,正要走上前,又听程舒妍强调,“口头教就行。” 商泽渊一顿,而后随着她的视线朝旁边看去。 隔壁桌是一对小情侣,两人共用一个杆,半伏在桌上,身子紧密贴着,旁若无人地咬着耳朵。 口头教就行。 不需要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商泽渊懂她的意思了,顿时笑得不行。 程舒妍知道,在她的事上,他笑点总是出奇的低,于是就面无表情等他笑完。 好在他知道见好就收,见她沉个脸,他舌尖抵了抵脸颊,硬是收起笑意。 程舒妍没好气地催他,“快点。” 商泽渊这才不紧不慢地提着杆过去。 这种教学口头描述也麻烦,干脆他做,她学。 身体站姿,脚的位置,她模仿的都挺到位,除了握杆姿势。 商泽渊提醒了几遍,但她没理解。 沉默片刻,他说,“这个我得上手纠正一下。”视线转向她,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又问,“介意吗?” 程舒妍也没那么矫情,说可以。 两人性格都果断,他问了,她同意了,多余的话也就不需要再说。 商泽渊直接上手,手指扣住她手腕,向前带了一下。 程舒妍整个人被他的力道带着往前伏,他站她身侧,跟着她一起贴向桌面。 “拇指抬一点。” 耳畔响起低沉嗓音,她条件反射朝他扫了眼,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专注的眉眼。随后又看向两人几乎交叠的手,他手背有青筋,修长的手指从她指尖插/入,使她五指张得更开,灼热的手心贴着她手背,又将她手腕往下压了压。 她闻到他身上木质调的香水味,带着点醇香的酒气。 商泽渊说,“可以了。” 程舒妍凝神,心无旁骛地支出去一杆,“咣”的一声,聚拢的球利落散开,胡乱碰着桌壁,碰撞过后,有几颗掉入球洞。 …… 两小时后,两人从台球厅出来。 商泽渊又带她去玩射击,打气球。 程舒妍是个有胜负欲的人,比赛的模式能激起她的兴致,准确的打击感会让人解压。 所以这两个项目玩过后,她精神头仍然不错。 本来还想趁热打铁玩个密室,结果路过沙滩,发现有人在蹦野迪。 程舒妍叫停司机,“就在这吧。” 两人下了车。 舞台是随意搭建的,音响灯光这类设备却很齐全。 台上有dj喊麦,台下的人摇着五块钱的荧光棒跟着蹦。灯光频闪,乐声震耳欲聋,鼓点剧烈跳动,氛围好,程舒妍也跳。细沙绵软,她踩在上面,没有实地的坚硬,反倒有种轻飘飘的微醺感。 有几次程舒妍没跳稳,后背不小心撞上他胸腹,分神那几秒,她想商泽渊每天锻炼没白费,还挺硬的。 后来蹦累了,两人坐到海边休息。 商泽渊到超市买了几听啤酒,又给她带了个椰子。 原本是他喝啤酒,她喝椰子,但程舒妍抱着吸了会,总觉得不够劲,索性把椰子放一边,也开了听啤酒。 晚上十点的沙滩依旧热闹。 浪潮翻涌,海风咸湿。 商泽渊看向身边的人,长发松松垮垮梳着,发梢被晚风拂着,她双眼微眯看向海面,而后仰起头喝下一大口啤酒。 他蓦地低笑出声。 程舒妍转头瞥他,像是知道他在笑什么,开口道,“我喝酒抽烟蹦迪,跟第一面完全不是同一人是吧?”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 “你要真那么乖,跟我也玩不到一块去。”他也仰头喝,凸起的喉结滚动。 程舒妍笑着呛他,“谁跟你玩一起去了?” 他反问,“没玩你今晚跟我出来干嘛了?” 程舒妍说,“放松心情。” “所以,心情怎么样?” “还行吧。”她故意这样说,实际上很不错,应该是来江城这么久,最放松的一次。 心情好,话自然比平时多,程舒妍主动问他,“你呢?平时就玩这些吗?” “我?”最后一口啤酒喝完,他稍一用力,捏扁空罐,随手扔一旁,“不玩,这些太小儿科。” 于他而言,他更喜欢滑雪、赛车、搏击之类能带来新鲜刺激的项目。 程舒妍挑起眉,“意思是带我玩这些你觉得很无聊?” “那没有,”他侧眸看她,视线在她双眼上停留,“和你玩比较有趣。” 程舒妍呛了下。 稍一细品这句话,不免再度感慨,玩暧昧这种事,他真的,随时随地,张口就来。 这让程舒妍想到很多。 她想到宋昕竹对商泽渊的评价——“常在河边走,就他不湿鞋。” “他就是朵迷人眼的花,开得花枝招展,吸引成千上万的蝴蝶。” 又想起今晚那局真心话大冒险,他一本正经地和人家说,初吻还在。 程舒妍移开眼,嗤笑一声。 商泽渊问她笑什么,她说,“你知道你渣男的名声在外都传开了吗?” 商泽渊作为当事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从不在意,因为他压根不认可。 此刻也是,勾着唇挂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摆出一副“你今晚务必说清楚”的架势,问她,“我怎么是渣男了?” 渣男都不认为自己是渣男吗? 那就让她来审判一下吧。 程舒妍说,“渣男第一特征是爱撒谎。” “嗯?” “你今天在酒桌上撒谎了。” 商泽渊稍微想想便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撒谎,确实还在。” 程舒妍横他一眼,说,“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有天你在图书馆,差点和一个女生亲上。” 还有这么一回事呢? 还恰好被她撞见了? 商泽渊笑意更深,“那亲上了吗?” “我哪知道后面亲没亲。” “没亲。”他明确告诉她答案。 “没亲也是在玩暧昧了。” “你管这叫暧昧?” 程舒妍觉得她拳头都快硬了,白他一眼,“那你觉得什么才叫暧昧?” 他回答得挺认真,“起码得有肢体接触吧,比如牵手,接吻……”还有两个字,他没说,沉默的片刻,用一口啤酒取代。 程舒妍没察觉到,接着问,“你都没有过吗?” “当然没有。” 呵。 她扯扯唇。 商泽渊见她满脸写着不信,笑得无奈,“我骗你干嘛?” 对啊,骗她干嘛? 程舒妍想了想,也是。 她也不是他的暧昧对象,他的确没必要跟她撒谎。 那还真的挺奇怪。 “为什么?”她问。 “大概因为……”话在嘴里转了转,商泽渊懒懒开腔,“我比较爱惜我自己。” “?” “我的身体太完美。”他开着不正经的玩笑。 程舒妍被他这话实打实噎了会,片刻后,无语地笑笑。 “自恋。” 她给予他最中肯的评价。 过了十一点,海滩上的热闹逐渐消散。 夜色愈发浓重,远处灯塔在黑暗中闪烁,像海里的星星。 程舒妍在十一点十二分收到宋昕竹的微信,说她到家了,是陈池亲自送的。 说完连续发了七八个小兔转圈圈的表情。 她打字回她:【恭喜。】 “是你朋友吧?”商泽渊问,他这边也刚收到群消息。 “嗯。”程舒妍应了声,站起身,也确实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商泽渊叫了车,等车的空闲,两人又顺着宋昕竹的微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所以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是帮你朋友问的?” “不然呢?我对你的感情状况又没兴趣。” 商泽渊提起唇笑了下。 程舒妍又说,“不过你放心,宋昕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放心。 商泽渊揣摩这三个字,短暂陷入沉默。 隔了会,他才道,“你今天不是问我,被人知道我多个妹妹丢不丢脸?” 程舒妍百无聊赖,脚尖蹭着地面,点了下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听见他说,“其实这种事,该觉得丢脸的不是我们。”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夜里却格外的深重。 程舒妍微怔,抬头朝他看去。 深夜的街角变得空荡荡,远远望着,一排排路灯映着树,树影在地面跳舞。 商泽渊站在树下,光透过缝隙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垂眸看向她,笑着问,“你说呢?” * 到家已经十二点。 程舒妍洗过澡,舒舒服服躺到床上。 定好闹钟,她闭上眼准备入睡,结果不出十秒,又想起什么,重新把手机捞起来,对着屏幕戳了几下,随后锁屏,睡觉。 另一边。 商泽渊刚从淋浴间出来,余光瞥见桌上的手机亮了。 他随手拿起,是条微信消息——“s·y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8、梦 最后一次摁掉闹钟,程舒妍腾地从床上坐起,手机显示八点十分,她要迟到了。 匆忙洗漱后,她拎起包和外套下楼,刚出电梯门便听到商景中的声音——“商泽渊!说话!”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悄然上前。 餐桌上氛围紧张,父子俩正对峙,程慧给她使了个眼色,程舒妍坐过去,低头默默吃早饭。 商景中鲜少当着她们的面发这么大火,看得出来事情挺严重。可另外一位当事人显然没当回事,眼看着他爸拍桌瞪眼,气得快冒烟,这大少爷始终置若罔闻,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玩着平板。 其实商泽渊挺会拿人情绪。 程舒妍大致听了下,也就是昨晚他们回来得太晚,商景中又睡得早,不知道商泽渊几点回的,还以为他出去乱搞。 明明三两句就能盖过的事,他偏要晾着。 说晾还没完全晾,商景中问什么,他也答,但答得敷衍又含糊,明摆着故意让人急。 商景中吼得更大声了,“我再问你一遍,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啊?”程舒妍放下牛奶杯,面露不解。 程慧在桌下摁她腿,程舒妍没理,转头看向商泽渊,“昨晚的事你没跟商叔叔说吗?” 商泽渊视线从屏幕落到她脸上,略微挑了下眉梢。 商景中问程舒妍,“你知道他去哪了?” “是这样的商叔叔。”她解释说,“昨天学校有迎新晚会,我和泽渊哥都是学生会的,需要留下来帮忙,到很晚才结束。大概十一点多吧,我们一起回来的。” “学生会?”商景中狐疑道,“他还进学生会了?” 程舒妍面不改色,“体育部,泽渊哥是副部长。” 胡扯这种事,她是专业的。 以往她都是帮自己应付,这还是头一次带着他的份。 商泽渊像寻到更好玩的事,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商景中又朝他看过来,“真的?” “昂,”他冲程舒妍抬下巴,难得给了句准话,“她不都告诉您了吗?” 商景中稍作思忖,终于松口气,“最近这段时间至关重要,千万不能出岔子,你明白吗?” 商泽渊吊儿郎当地敷衍,“行。” 眼下矛盾解除,程舒妍也就没再耽搁时间,迅速吞掉面包,打招呼说自己先去上学了。 程慧让她慢点,她边应边拎起外套,结果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啪嗒”一声,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程舒妍低头,两个长辈也低头。 一盒烟静静躺在地上。 空气有几秒凝滞。 程舒妍舔舔嘴唇,不免有些局促。 正当她大脑飞速转动时,商泽渊站起身,迈着长腿慢悠悠晃了过来,路过她时脚步微顿,弯腰,捡起烟,揣兜里,然后转身便走。 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却足够解释一切。 惊险,但还好有惊无险。 司机早在门外等候。 两人先后上了车,一言不发,各自看各自的手机,他们向来如此。 只不过开出一段距离后,后排频繁响起微信提示音。 程舒妍主动发了消息给他。 程舒妍:【谢了。】 商泽渊回:【礼尚往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的沟通变得自然、自如。 她能随口向他提出疑惑:【你爸怎么还管你晚上回不回家?】 他也能神情自若地对她发起调侃:【你开始对我好奇了?】 “……” 程舒妍无语,直接把消息撤回,揣起手机。 车内恢复了安静。 * 今天下午没课,吃过午饭,宋昕竹非拉着程舒妍陪她去看陈池游泳。 听说昨晚两人加了微信,宋昕竹成功要到了他的行程,“我还没见过他脱衣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程舒妍架不住软磨硬泡,伸出一根手指,“一小时。” “好!一小时就一小时。” 学校游泳馆一共三层,一层浅水区,二层深水区,三层比赛区。 两人直奔三楼,推开玻璃门,铺天盖地的呼声顿时涌了出来。 程舒妍被震了下,宋昕竹解释说,“很正常,商泽渊也在。” 她们来得算早,但看台几乎虚无坐席。 最终勉强找到两个比较偏的座位,入座后,宋昕竹立刻拿出手机打开摄像。 程舒妍问她干嘛?她说录点素材方便晚上舔屏。 ……好家伙。 程舒妍无奈地扯扯唇,结果扭头一看,旁边的女生也在录,她又向前看去,下面几排也都举着手机。 手机开着五倍镜,精准锁定泳池里的人。 池水湛蓝,浪花翻涌。 人影逐浪而行,率先抵达终点,体育老师吹哨,哨响的同时,周围尖叫声迭起。 商泽渊拿了第一。 他从水面浮起,一把扯掉泳帽和泳镜,黑色发丝滴着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尖滑落,他下巴微抬,抬手向后捋头发,五官深邃而立体。 将东西扔上岸,他两只手肘随意搭着池边,跟后到的同学分别击过掌,而后才转身,双手支着池边,手臂肌肉线条绷紧,整个人一跃而出。 “卧槽,卧槽!” 程舒妍听着前后左右接连响起的“卧槽”,仿佛3d环绕音。 商泽渊只穿了泳裤,胸肌宽阔结实,腹肌清晰紧致,线条匀称得没有一丝赘肉。水珠顺着壁垒分明的腰腹一路向下蔓延,隐约可见性感的人鱼线。 程舒妍完全是无意间在别人手机里看到的这一幕,但不得不承认,他身材不错,肩宽腰窄腿长,很具有观赏性。 她忽然想起昨晚商泽渊开玩笑说,他的身体太完美。 现在看来,可能也不全是玩笑。 正出着神,耳边一句不轻不重的感慨将她拉了回来——“他看起来就很会do。” 程舒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又听另一人说,“绝对的,生育能力很强的样子。” 在这个年代,大黄丫头遍地跑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大家也就是说说,听着当一乐子。 只不过人总容易被所处环境影响,比如她放首歌,你会默念歌词,她吃酸橘子,你会忍不住分泌唾液,她说商泽渊下|面好|大,你会下意识往那投去视线。 视线停留第五秒,程舒妍猛然意识到不对。 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咳,她生硬地移开了眼。 * 程舒妍自认不是个容易被洗脑的人,但那几句话搭配着视觉冲击,又确实很洗脑。 她发现自己有点没法面对商泽渊。 所以吃过晚饭,早早便回了房间赶作业。 她做事向来专注,在画板前一坐便是三小时,画完画,烟瘾也犯了。 程舒妍摸进口袋想掏烟,里面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今早被商泽渊揣走了。 程舒妍:【我的烟在你那。】 程舒妍:【帮我送过来,谢谢。】 消息发出去半天也没回复,不知道在干嘛。 后来程舒妍实在坐不住了,索性站起身,自己去拿。 商泽渊的房间和她在同一层,绕过电梯和书房,她来到门前,抬手敲门。 前几声没人应,她又加大力度敲了几下,里面终于响起低沉冷淡的男声,“谁?” 程舒妍说,“我。” 门把手拧动,门被推开。 “干嘛?”商泽渊问。 “我给你发消息,你……”她不耐地抬起眼,后面的话卡在嘴边。 他刚洗完澡,只随意套了条短裤,头发还湿着,水滴从胸膛滚落。 这一幕莫名和白天重合,只不过距离更近,更加直给,看得程舒妍眉心一跳。 “我怎么?”见她沉默,他明知故问。 程舒妍顿了顿,平静开口,“你能穿件衣服吗?” 商泽渊懒散地靠着门框,不以为意,“怕什么,你不都见过了?” 程舒妍还想反驳她什么时候见过,忽然意识到有可能是他看见她了。可转念又一想,她看他都得手机五倍镜,她的座位那么偏,他上哪看见她去? “忘了告诉你。”像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商泽渊笑着说,“我的视力也很好。” 还真是被看见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奔着他去的。 程舒妍懒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伸手出去,“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烟。” “哦,”他想起来了,说,“行,等会儿。” 商泽渊转身回屋,程舒妍吐出一口气。 其实单从他没穿上衣这事来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怪就怪在她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太让人心虚,太有指向性,又总是出现得不合时宜。 “他看起来很会do。” “他生育能力很强的样子。” “商泽渊下|面好|大。” “给。” 烟递过来时,程舒妍脑中正播放到这句,眼睛自然而然也向下瞟了眼。 就这么一眼,被他轻易捕捉到。 慵懒又玩味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他问她,“往哪看呢?” “……” 他观察力是真敏锐。 不过她怎么也成盯|裆猫了? 看来以后坚决不能陪宋昕竹去看人游泳了。 心里的声音乱作一团,周遭却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今晚的第二次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程舒妍镇定自如地抬头,对上他含着笑的眼,淡定反问,“慌什么?又没什么可看的。” 她总有办法化解她的尴尬。 但当事人显然不太爽。 “啧——”商泽渊蹙眉。 “我回去了。”在他做出动作之前,程舒妍利落关上门,溜之大吉。 * 也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触犯到他男人的尊严,还是两人互相掩护让关系突飞猛进。 自那天之后,商泽渊偶尔会敲开程舒妍的房门。 有时候是借火,有时候是来拿车钥匙。 最近商景中神经紧绷,莫名在很多事上管束他,其中就包括骑车。商泽渊也懒得和他争,假意配合交了钥匙,实际在她这留了把备用的。 对于这种小事,程舒妍很少拒绝。 虽然怕麻烦,但对于帮过她的人,她也算讲义气。 直到某天晚上,商泽渊说他那屋花洒坏了,要借她的浴室洗澡。 彼时程舒妍正画画,闻言,稍微迟疑了下,才应道,“行。” 商泽渊进去后,很快响起淅沥水声。 程舒妍重新拿起画笔,只不过画着画着,动作忽地顿住,她内衣好像忘了收。 浴室里水雾氤氲。 温热的水流倾洒而下,商泽渊扬头,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痕。 周遭充盈着不属于男性的甜香,玻璃门外,洗手池上挂着件黑色内衣。 他视线扫过,轻微走神。 又过了会,浴室门开,水汽涌出。 商泽渊擦着头发走出来,一抬眼便看到程舒妍站窗前抽烟。 房间里没露台,她便开了扇窗,倚着窗框,看着窗外,指尖的白烟缓缓上升。月光透过窗,勾勒出她明显的曲线。程舒妍抬起手抽了口,黑色长发落在她白皙的臂弯处。 静了静,商泽渊才重新迈开步子。 程舒妍闻声转过头,见他深色浴袍在身上松松垮垮系着,领口半敞,依稀可见胸膛肌肤,也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了声。 商泽渊瞥向她,脸上疑惑明显。 程舒妍说,“我刚想起,家里面一共有六个浴室。”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为什么借我这里的?” 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她已经有了明确答案。 无非就是因为上次那事,他觉得尊严被挑衅了,所以才来这故意秀身材。 商泽渊愣了愣,而后勾唇笑开。 他没正面回答,慢悠悠地朝着她走,意味不明道,“你猜。” 程舒妍环着胳膊,歪着头,一脸看戏的表情看他,“因为你想挽尊。” 商泽渊不语,仍向她走。 直至走到她面前,才站定脚步。 “不对。”他握住她右手手腕,掌心滚烫。 程舒妍微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他将她手腕举高,俯身下去,然后就这么当着她的面,从她指尖咬走那根即将燃尽的烟。 那一抹猩红已到末端,他浅浅吸了口,将烟头扔地上踩灭。 烟雾缭绕间,他垂下眼睑,拖腔带调地丢下两个字,“再猜。” 9、梦 睡衣很薄,清瘦的脊背贴着玻璃,触感冰凉。 身前的人却散发着从淋浴间带出的水汽,潮湿滚烫。 直到窗外一阵风,吹散眼前的烟。 程舒妍笑着问他,“我的烟好抽吗?” 之所以问的是“好抽吗”,而不是“为什么要抽我的烟”,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没贸然把烟叼走,那点火星迟早要烫到她的手。 商泽渊思考片刻,如实评价,“太淡了。” 她这款确实劲小,程舒妍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夜里起了风,透着阵阵凉意,她转身去关窗。到这里,对话本可以结束,偏他又吊儿郎当地补了句,“但还挺甜的。” 窗户合上,程舒妍转身看他。 商泽渊还站在原地,勾着唇,眸子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张脸的缘故,她总觉得他说什么都像在玩暧昧。 “我说烟嘴,香草味的吧。” 他看懂她的神色了。 这样一强调,好像又是她多想了。 程舒妍移开视线,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是。” “要尝尝我的吗?”商泽渊提议,“去我房间。” 程舒妍又看向他。 这回眼里明显有了几分打量。 商泽渊笑得肩膀都在抖,“怎么总这种眼神看我,把我当禽兽了?” 程舒妍反问,“你不是吗?” “如果我是,现在就可以是。”他腔调懒散,调侃说,“但你的嗓门我见识过了。” 他指的是他之前到她房间,被她砸花瓶摆了一道那事。 话说得挺坦荡,还顺带提了提两人的旧仇。 程舒妍轻笑一声。 绕过他身边,她扔下句,“我这儿地上不能扔烟头,麻烦少爷捡走。”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衣帽间。 等她再出来,地上还真被收拾干净了。 商泽渊见她换了长袖长裤,顺手将装了烟头的纸团抛进垃圾桶,拍拍手,问,“怎么说?” “去尝尝。”她答得利落干脆。 很难想象,晚上十一点,两个人就这样从她的房间,转移到他的房间,只为了尝几根烟。 但好在收获颇丰,商泽渊这人对抽烟也颇讲究,好多品牌程舒妍从未见过。她挑挑拣拣顺走好几包,还顺便发现了一个抽烟圣地——他的露台。 露台从他卧室延伸出去,又大又宽敞,设了调酒台和酒柜,灰黑色的伞下放了张桌子和躺椅,夜里还亮着暖白色的氛围灯。 商泽渊给她调了杯酒,她就坐那吹着晚风喝着酒,指尖夹着根他的烟。 他又给自己调了杯,正往里加碎冰,随口问她,“我去你房里洗澡的原因就不猜了?” 程舒妍开口道,“不猜。”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别人到底什么心思她也懒得猜。 “你可以去我浴室看看花洒到底坏没坏。” “不看。” “不好奇答案?” “不好奇。” 商泽渊看过去,程舒妍晃着酒杯,满脸淡然,“我对你只有揣测,没有求知欲。” 他低笑出声,说,“行。” 后来两人坐露台上喝了会酒,又抽了几支烟。 商泽渊看她对那躺椅情有独钟,就说以后想抽烟随时可以来他这。 程舒妍扫他一眼,“看心情吧。” 话虽这样说,之后空闲时,程舒妍又往这钻了几回。 商泽渊心情不错的话,会给她调各种小甜酒,两人总能一起喝点。当然,大少爷闲云野鹤的,很少会心情差,如果有,多半是因为跟他爸吵架。 程舒妍不知道原因,也从不过问,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近来家中氛围莫名紧绷。 商景中的脾气愈发暴躁,连程慧都时不时要到程舒妍这找茬。 一如江城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 看似晴空万里,不出半日便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拍着窗,教室里抱怨声连连,“怎么又下雨?这tm什么鬼天气!” 程舒妍撑着下巴看窗外,不免也有些烦闷。 她不喜欢下雨,可江城又总在下雨。 暗自叹口气,程舒妍收起课本,拎起包,准备离开教室。 刚走出座位,迎面撞过来一个女生。 程舒妍反应快,往旁边躲了一下,才使得两人的肩膀只是堪堪擦过,并没有发生实质碰撞,但女生手里的饮料还是完整地洒到了她的包上。 “哎呀,你倒是看着点路啊,浪费了我的石榴汁!” 对方拧着眉,一脸不悦。 程舒妍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包,米白色的帆布包被染得不堪入目。 她重重深呼吸,肩膀随之耸动一下。 “故意的,是吧?”再次看过去,程舒妍声音冷了下来。 “谁故意的?你故意的?”女生装傻。 其实根本不用问,程舒妍心知肚明。 对方不是第一次表现出敌意,程舒妍早就注意到她总在背后嘀嘀咕咕。 只是自己一直懒得搭理,没想到今天舞到脸上来了。 本来下雨就烦,程舒妍扔下包,“行。”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女生,径自走到她坐的位置,拎起挂在椅子上的包,打开拉链,冲地上抖了抖,一把小花伞掉了出来。程舒妍捡起伞,撑开,再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在伞面狠狠划了两个大口子。 她让她的包淋果汁,那她也该去淋淋雨。 其他人懵了,女生也懵了,反应过来后,尖叫着跑过来一把夺过。 “程舒妍你疯了!”她冲她晃着残破的伞,“你知道这伞多少钱吗?” 当这句话问出,程舒妍就知道她针对自己的原因了。 江大这个学校里,遍地都是富二代,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个硕大的交际圈,每个人都手握背景和人脉。 在这种环境下,程舒妍就显得很不同。 她没有交际圈,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团体。 上课就来,下课就走,没人知道她的背景,但从她日常用度来看,大概率家世平平。 按理说这样的女孩不该引起别人的注意,偏偏她长了张不低调的脸。 皮肤白,五官精致又标准。素颜时清冷难接近,稍微涂点口红便足够惹眼。 个子高,身材也好,平平无奇的衣服到了她身上总特别有味道。不仅如此,成绩还出类拔萃,专业课老师不止一次夸她有灵气。 这很难不让人生出嫉妒之心。 那么像程舒妍这种情况该怎么去打压? 女生选了她没有的东西,也就是钱——你知道这伞多少钱吗? 她大概率以为程舒妍会因为这句话打怵。 但她找错了人。 在程舒妍这,有钱也没资格行使特权,她只认对与错。 “伞的价值是遮雨,如果不能遮雨,一律当垃圾处理。”程舒妍视线淡淡扫过女生的脸,“你也一样。” “什么意思?”女生见她要走,上前一步,狠狠拽住程舒妍的胳膊,“你给我说清楚!” 程舒妍不耐地蹙起眉,反手抓她的手腕,又一把甩开,正要发作,便听到门口传来句——“她说你是垃圾。” 有人替她这么解释道。 程舒妍循声转头,教室中其他人也相继看过去,紧接着,抽气声渐起。 商泽渊倚在门口,抱着臂,嘴里嚼着糖,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的情况。 看戏的位置,看戏的神情。 但这次,他似乎没打算看戏。 在注视和议论中,商泽渊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路过第三排时,从容地从一男生手里抽出手机,点了几下,倒扣桌面,然后说,“录像不太礼貌,差不多可以了。”他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足以表达警告。 而后,又拎起被程舒妍丢在地上的包,朝她这边走。看着挺懒散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定到两人面前后,他垂眼,冲着女生说,“伞多少钱来着?报个价,让你家里人来找我要。” 声线很沉,如同他遮过来的身影,压迫感十足。 …… 乌云低垂,雨幕如织。 一辆红黑相间的摩托车停在d教门口前,拉风、高调,且又是辆她没见过的。 商泽渊解释说,程慧在外逛街没带伞,临时把司机调去接她,但又怕程舒妍淋雨,所以特地委托他把人带回去。 程舒妍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她妈如此“贴心”,有些哭笑不得。 “下雨天骑车就不会淋雨了吗?” 明显会淋得更狠好吗? “早上出门也不知道会下雨。”他提议,“或者你去图书馆等一会。” 两人立在教学楼前,身后有人躲在楼梯拐角偷看,程舒妍知道。 从两人下楼后,走廊的窗前就出现一排高矮不一的脑袋,像电线杆上罗列的麻雀,静静观察着他们的动向。 外面是绵密的雨,商泽渊站她左边,靠近她的这只手拿着头盔,另一只手把玩着车钥匙。 有风带着雨丝打湿她的发梢,就这么站了十几秒,程舒妍把帆布包甩到肩膀上,从他手里拿头盔,说,“走。” 他们一前一后翻上摩托,这次没用商泽渊提醒,程舒妍用力环住他腰腹,身子随着他一起向前倒。 衣服因淋雨而潮湿,透过布料,体温相融,他轻而易举察觉到背后的柔软,但不过分神片刻,就听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出发。” 商泽渊勾起唇角。 下一秒,车子直直冲了出去。 积水如海浪般翻涌,雨水迎面撞上头盔,视线被水帘盖住。 他们穿过校门口攒动的人群,穿过拥堵的城市道路,在昏暗的天色里急速穿梭。 发动机不住地轰鸣,他们与风雨擦肩。 原来雨天骑车是这种感觉,程舒妍腾出一只手,去握砸过来的雨时,脑中蓦地闪过一句话——“不如热烈一些。” 有人怪天气,有人等雨停。 不如勇敢,不如淋雨。 不如热烈,不如酣畅淋漓。 …… 雨越下越大,因为可见度过低,商泽渊不得已在路边停了车,通知司机来接。 身后是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程舒妍坐在室外的长椅上。 外套全部淋湿,她嫌贴在身上难受,就只穿了件纯白长袖,材质薄,浸了水有点透明,黑色文胸若隐若现。她却不甚在意,捧着碗温热的关东煮,吃得慢条斯理。 隔了会,店门自动打开,商泽渊走出来,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没多看,偏着头丢了条毯子给她,“盖着吧。” 程舒妍接过毯子裹身上,主动调侃说,“你还挺绅士,经验丰富啊。” 商泽渊嗤笑声,“与生俱来。” 他坐她旁边,同样没穿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臂线条紧致,手腕处戴了块黑色腕表。 黑发湿着,偶尔往下滴水,他抬手向后抹了把,微微皱着眉,乍一看还挺欲。 程舒妍心情不错,难得主动从帆布包里掏纸巾给他,“擦擦。” 商泽渊扬眉,抽了两张,纸巾带着股淡淡香味,是女生会喜欢用的类型。 他随意擦了几下,视线略过她斑驳不堪的包,说,“干脆扔了换个新的。” “还能用为什么要换?”程舒妍继续吃着。 “洗不净你不心烦?” “心烦的人不该是我。” 反正她不丢脸,所以再见到这包,该想起这份窘迫的人,当然也不是她。 商泽渊这才问起那女生什么情况。 程舒妍说不知道,神经病吧可能。 说完又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划她伞开始吧。”他答。 “哦。” “还挺精彩。”他评价道。 “看戏要给钱。” “一把伞的价格够不够?” 这就开始玩梗了,程舒妍被逗笑。 “不过应该没后续了,”商泽渊身子向后靠,“她不敢找你麻烦。” 程舒妍慢吞吞咽下鱼丸,说,“那如果我说,麻烦已经找上了呢?” “嗯?” 她叼着竹签子,掏手机给他看。 满屏的微信消息,都是宋昕竹发来的。 宋昕竹:【你跟人吵架了?商泽渊给你撑腰了?】 宋昕竹:【我天,这事在学校论坛都炸了,大家都在猜你和他的关系,所以你俩什么关系啊?】 收起手机,程舒妍耸了下肩。 这就是她不愿意让商泽渊来找她的原因,一旦有太多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带来影响。 商泽渊解释,“我给你发微信了,你没回。” “无所谓。”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要面临的问题是怎么应付这事。 程舒妍把问题抛给他,商泽渊倒是挺淡然,“让他们猜去。” 是情侣还是什么,答案留白,他们随便猜。 你无法阻止别人对你的好奇,无法阻止揣测与讨论,那就别在意。 他的态度向来如此。 程舒妍笑,“你这么坦荡?” “你才知道?” 正说着,手机持续震动,程舒妍又收到一连串消息。 宋昕竹:【原来你是他表妹啊!】 宋昕竹:【喂,这点事你居然一直瞒着我耶,过分!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早就弄到陈池号码了,哼!】 宋昕竹:【我才想起之前还跟你说了你哥坏话,啊这……】 表妹? 程舒妍面露狐疑,她低头回消息:【你从哪知道的?】 宋昕竹很快发来一个链接。 宋昕竹:【这里。】 程舒妍点开看,链接是学校论坛的帖子。一个匿名发帖人声称自己是知情人士,斩钉截铁地说,“他俩是表兄妹,程舒妍暂住他家的。”而后还附了张两人一块下车的照片,增加了可信度。 商泽渊见她全神贯注盯着手机,问她看什么呢。 程舒妍把屏幕亮给他看,问,“你发的?” 他粗略地看了眼,随即丢给她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觉得呢?” 程舒妍想了想,他们全程待在一起,也确实不可能是他。 不过这个答案,貌似也挺好。 名正言顺,又不会让人尴尬。 碗里还剩下最后一块萝卜,她舒心地叹了句,“表妹也好,总比继妹好。” 她扎起来,正要放嘴里,忽的听身边人丢出句,“不怎么好。” 程舒妍转眼瞥他,“哪里不好?” 商泽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双肘撑在膝盖上,准备点支烟。 可惜烟受了潮,打火机点了数次,它也只是冒了点青白色的烟,不染半点火星。 他索性不抽了,收起打火机,丢了烟。 黑色细杆烟落入雨中,掉进水洼里,激起点点涟漪,而他转头看她,意味不明道,“我没把你当妹妹。” 10、梦 “我没把你当妹妹。” 这句话可以表达很多种含义,但无论是好的坏的还是暧昧的,程舒妍都懒得猜,略微停顿后,只礼尚往来地还了句,“当然,我也没把你当我哥。” 而后,继续低头吃那块萝卜。 她向来如此,别人给什么,她就还什么,哪怕是一句话也不愿落了下风,既较真又不较真。 商泽渊慢悠悠扬起唇。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他笑着说。 这话倒是让程舒妍重新抬起了眼,她知道商泽渊对她感兴趣,从他总端着那种探究又玩味的神情看她就知道了。 不过只要没有恶意,程舒妍并不排斥这种好奇,因为她很清楚,她那些丰富的过往和阅历也确实值得别人好奇。 但观察从不是单向的。 他在观察她的同时,她也在观察他。 不可否认的是——“你也没想象中无聊。”她对他这样评价。 大雨疏疏密密,雨滴乒乒乓乓落在屋檐,又顺流滚下。 商泽渊看着她笑,她也没挪开视线。 她的长发被体温熨帖得半干,有风拂起潮湿的发丝,堪堪遮过她黑白分明的眼,随着眼前发丝翻飞,那双如远山雾的眼眸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有几缕快碰到她竹签上的萝卜,商泽渊抬手示意,程舒妍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签子,没空余去拨弄碎发,便下意识侧了侧脸。他自然地帮她拂过,又别到耳后,微凉的手触碰到她更凉的耳垂。 触感和味道能唤发记忆,她闻到那股木质香,也就后知后觉想起两人在雨中穿行时,他灼热的体温与紧实且窄的腰腹。 已经是下午五点,天际透过乌压压的云,隐约透出一丝蓝黑色。 天色渐沉,唯有他们身后亮着灯。 雨水砸进深深浅浅的水洼里,剩了口汤的关东煮被放到一旁。 毛毯从肩膀滑落,程舒妍又伸手拉紧。 “你有没有觉得。”商泽渊蓦地开了口。 程舒妍再度转头看他。 他深邃的五官在朦胧的暮色里无比清晰。 有一刻,风势渐停,她听见他说,“其实我们很合拍。” 仍然是那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连琥珀色眸子里的情绪都饱含深意。 程舒妍停顿片刻后,无声轻笑。 她断定他是暧昧高手,随时随地织网等待小白兔跳进去。 可惜,她也不是什么善茬。 以往她要么翻白眼,要么呛回去,今天却异常有兴致,环着手臂,歪着头,勾着唇角问他,“所以呢?” 很合拍,所以呢? 那么我们该有什么后续? 她只用三个字,就把问题抛了回去。 商泽渊还是笑。 有种情绪在周遭疯狂窜动,他们默契地保持安静。 只是司机的鸣笛声却在这时响起,对话到此为止,自然而然没了后续。 * 隔天是周末。 程舒妍下楼吃早饭时,商泽渊没在。听阿姨说他着了凉,在房间休息。 她夹虾饺时不禁在想,少爷就是少爷,同样淋了雨,他先卧倒了。 “舒妍啊。”商景中忽然开口,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程舒妍连忙放下筷子应了声。 商景中说,“在校要是有人问起你和你哥的关系,你就说是表兄妹。” 说这话时,他没抬眼,像在说件无比寻常的小事一般,轻描淡写的。 程舒妍心里却实打实跳了下。 昨天的帖子和他今天的话,莫名串联到了一起,她只用了十秒便想明白了——商景中在监视商泽渊。 所以商泽渊在校稍有动向,他这边立刻就能找人做出举措。 而商景中现在能堂而皇之地谈论这个话题,显然是不怕被知道的,这或许也可以视作为,一种警告。 这简直叫人背后发凉。 “好。”程舒妍点点头,随即下意识看了程慧一眼。 程慧神色如常地吃着饭,时不时给商景中夹个菜,全然事不关己的样子。 “商叔叔和你说的话,你记得了?”她甚至对她进行嘱咐。 “记得了。”程舒妍这次应得很郑重。 吃过早饭,商景中和管家说晚上他和商泽渊有个重要应酬,低声强调了注意事项后,起身出了门。 在他离开后不久,程慧蓦地撂下碗筷,面色铁青。 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情况。 程慧的情感问题从不和她说,程舒妍也不好奇。这么多年来,母女俩一直各司其职,程慧忙着挥霍享受,忙着找下家,程舒妍只管跟着她走,然后顾好自己。 见她情绪不佳,程舒妍不想自讨无趣,早早上了楼。原本准备窝在房间里画画,不料没过多久,程慧追进她的房间,先是翻她的衣柜,又把她包里的烟一股脑拿出来折了。 程慧自打住进来,人前一直是贤良淑德的形象,实际上她情绪极其不稳定。这会儿心里有气,无处释放,便来程舒妍这发作。 程舒妍习惯了,静静地看着。 但她也只是面上平静,心里不是没有怒火。 后来程慧撕了她的画册,又摔了画笔,程舒妍这才冷声开口,“你有发疯的时间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哄他看你久一些。” 程慧动作猛地停住,她看向她,目光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压低声音,“我要是从这搬出去,你也玩完。你学艺术那天价学费以为会有人给你交吗?说风凉话?小畜生,和你爸一样,都是畜生!”说完,她将手里的东西朝她一砸,转身摔门出去。 残破的纸张飞到半空,又慢悠悠荡了下去。 几支被折断的画笔却迅速飞来,堪堪擦过她的脸颊,撞到了身后的墙面。 程舒妍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攥拳,良久,才缓过神来。 * 程舒妍隐约感觉今天不会安生,加上心情一般,便在房里呆了一天,中午和晚上都没吃饭。 到了这会,肚子实在叫的厉害,思前想后决定去找点吃的。 结果刚下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别墅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正神色匆匆地往外运东西。 程舒妍不明状况,无意瞥见其中一箱堆满了收藏级的黑胶,便猜到这些大概率都是商泽渊的。 他怎么了?闯祸了? 程舒妍准备发消息问问,阿姨凑上来劝道,“今晚闹了些情况,你最好还是回房间吧。” 说完便匆匆进了厨房,将储备的食材、今晚的饭菜,统统倒进硕大的垃圾桶里,再跟人一起运走。 阵仗浩大,就跟日子不过了一样。 程舒妍也不想惹火上身,听劝地上了楼。 九点钟,楼下蓦地发出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被砸了。 紧接着是商景中的吼声,偶尔掺杂几句程慧的劝架。 程舒妍紧贴房门,只听清了零星几个字。 冻结了。 一分钱别想动。 我看谁敢。 别给他吃。 九点三十分,吵架声暂缓,又隔了会,程舒妍收到了微信。 商泽渊:【嗯。】 上一句是她一小时前发给他的:【又惹他了?】 估计这回闹得很严重。 程舒妍盯了会屏幕,还是把疑问删掉,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商泽渊的消息快她一步:【来抽支烟吗?】 她犹豫几秒,回他:【好。】 …… 门没锁,程舒妍进门时,商泽渊就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倚着靠背,双腿闲适地搭着茶几,身上还盖了条灰色毯子。 月色透过巨大落地窗撒入,映出他清晰的侧影轮廓。 见她进门,他懒懒地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程舒妍顺手锁了门,开了灯。 灯光亮起,她这才注意到他换了发色,雾蓝色。 一时间不免面露诧异。 “你……”她欲言又止。 商泽渊随手拨弄了下头发,问她,“帅吗?” “……” 程舒妍难得没呛他,稍稍停顿后,如实道,“适合你。” 他本身就是浓颜长相,五官无可挑剔,换任何发色对他来说,都算是锦上添花。 只是她忽然想起——“你和你爸晚上不是有应酬?” 商泽渊说,“对啊。” 他勾起唇,笑得挺痞。 对视几秒。 程舒妍瞬间知道商景中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了。 明知道有重要场合要去,他口头答应,实际上弄了个叛逆发色出席。 就这么明晃晃告诉你,我人也到了,事也帮你谈成了,但我就是要让你不痛快。 这确实是商泽渊一贯作风,论怎么气人,他比她玩得溜多了。 程舒妍轻笑出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走吧,去抽支烟。”商泽渊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 “算了,”程舒妍说,“外面风大。” 商泽渊脚步停住,转头看她,笑着问,“关心我?” 她耸肩,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没那么铁石心肠,让一个病号跟我去阳台吹风。” 两人把抽烟改成了喝茶。 仍旧是商泽渊泡的,这人似乎对什么都有涉足,调的一手好酒,泡茶的手法也相当熟练。 茶水氤氲着热气,茶香四溢。 他慢条斯理地分着茶,袖口上卷,黑色衬衫扣子解了几颗,领带松松垮垮系着。这一身偏正装,偏配着张扬的蓝发,看着就很斯文败类。 程舒妍不怎么懂品茶,喝起来大差不差。 她捧着茶杯,窝在他的沙发上,盖着他的毯子,视线随意扫过,发现他房间里的东西还原封不动,不免庆幸他有锁门的习惯。 但想起被扔掉的那些黑胶、游戏机,又有点惋惜。 她问他因为置气损失这么多,划算吗? 少爷看着挺气定神闲,说,“再买就是了。” “你卡不是被冻了?” “你听见了?”他说着,咳了两声,感冒还没好利索。 “听到了一些。” 不仅冻了卡,还不让吃东西,这种惩罚方式差点让她以为回古代了。 不过程舒妍今天心情也不怎么样,这让她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你吃了没?”她主动问他。 “没。”他又咳了几声。 放下茶杯,程舒妍提议,“海底捞吃吗?我请你。” 商泽渊顿了顿,随即慢悠悠扬了下眉梢,说,“我不花女生钱。” “可以以后还。” “有利息吗?” “乘十。” 他笑,“还挺黑。” “去不去啊?”她又催促。 “算了,”他说,“老头叫人盯着呢,你这会儿跟我出去,你也遭殃。” “……至于吗。” 这么大动干戈。 “太至于了。”他轻笑转为冷笑。 眼下出去吃或者点外卖,应该都行不通。而家里面的食物,是她亲眼看着被人倒掉的。 程舒妍微微蹙起眉,陷入沉思。 隔了会,她忽然想起行李箱里应该还剩之前没吃完的速食,于是起身回房,翻翻找找,带了两盒酸辣粉回来。 商泽渊看她变戏法似的把东西摆在桌面,面露讶异。 程舒妍知道他嘴挑,但目前只有这个,于是道,“凑合吃。” 兀自拆开自己的,余光察觉他坐那没动,程舒妍转眼瞥他,“不爱吃,还是不会吃?” 她很快从他探索又新奇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少爷是真少爷,从小就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厨师供着,恐怕是头一回吃方便速食。 程舒妍无奈叹气,顺手将他那盒也拆了。 烧水冲泡的空隙,她觉得他过于安静,便朝他看了眼。 商泽渊这会正坐着,手肘撑着桌面,手扶着太阳穴,眉眼微垂,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细看脸颊还染上抹红,多半又烧起来了。 这幅脆弱模样我见犹怜。 是让人想欺负的。 但又想到他拖着病体,被冷酷无情的父亲拉去应酬,回来还被关禁闭、饿肚子,再多的调侃都变成一句——“吃药了没?” “嗯。” “那行。”她把泡好的酸辣粉推他面前。 商泽渊低头掀盖子。 程舒妍提醒他,“搅拌搅拌,用叉子。” 他老老实实照做,还挺乖。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起了今晚的第一顿。 商泽渊说是平时挑嘴,到了这会也丝毫没矫情。 见他吃得认真,程舒妍这才开口道,“你要打定了主意跟他对着干,以后这种速食少不了。什么泡面,自热米饭,都自己学学。” 商泽渊笑着听,又浅浅喝口汤,说,“行。” 两人边吃边聊,后来程舒妍看时间不早,便准备回去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商泽渊说,“我一会收。” 一个负责泡,一个负责收,他们分工明确。 程舒妍点了下头,揣起手机,站起身,视线扫过他的脸,发现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些。 于是干脆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手背探向他额头。 触感微凉,两人又靠得极近,他轻而易举便闻到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商泽渊目光渐沉。 程舒妍却心无旁骛,温度不算烫,应该退烧了。 “可以睡个好觉了。”她冲他笑了下,随即转身开门。 门“咚”的一声关上,室内恢复安静,而商泽渊神色微怔,长久地立在桌前。 * 商泽渊和商景中的这场对抗比预想的更久。 那天之后,吵架声隔三差五响起,商景中没一天是有好脸色的。但他骂得越狠,商泽渊越浪,他不光赛车,还开始夜不归宿。 有好几次,他大晚上敲开程舒妍的房门,来拿车钥匙。 “又不回?”她把钥匙递过去。 “嗯。”他伸手接过,随后想到什么,主动问,“跟我出去吗?我今晚有场比赛。” 程舒妍拒绝得很果断,“不要。”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邀请她,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她不想浪费睡觉时间,商泽渊也从不强求。 程舒妍见他要走,难得劝了句,“别作了吧。” 她倒不是想做和事佬,这本身跟她没关系。也就是这几天看商景中那状态,距离被气死也没差多少了。 商泽渊却笑着问,“担心我?” 她白他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慢走不送。” 这种状况又持续了一周,最终是商景中败下阵。 商泽渊要是倔起来,没人能拿他有办法。好像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就不存在服输,最多最多只是给你点面子,适当退让。 你体面,他也体面,有些事好商好量。 但你要是不体面,他就有本事作上天。 商景中解冻了他的账户,商泽渊也见好就收,跟他出席了一次晚宴。 两人停战,家中氛围化了冰,程舒妍终于松了口气。 …… 周日这天,商景中跟程慧约会去了,商泽渊也早早去了俱乐部,家中只剩程舒妍一人。 到了晚上九点,程舒妍正躺着看书,忽然收到了商泽渊的消息。 商泽渊:【出来,带你看好戏。】 商泽渊:【记得动作轻点。】 虽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放下书本,起身推开房门。 别墅里罕见的没开灯,周遭一片黑,没息屏的手机成了唯一光源。 这要她看什么? 挺莫名的。 程舒妍准备回房,忽的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声辨位,隐约是从楼下传来的。 脚步顿住,想起商泽渊的嘱咐,她锁了屏,而后缓慢挪到楼梯旁,双手握着扶手,向下看去。 昏暗的客厅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一楼的一桌一椅,只能勾勒出模糊的棱角。窗外有月光却也微弱,静静打在地面上,如同结了层冰霜。 直至双眼适应了环境,程舒妍才察觉有两团人影。 脚步声迭起、混乱,人影却始终紧紧交缠,没有片刻分离,就这样从左到右,齐齐摔进宽大的沙发里。 衣料摩擦与接吻声在静谧中格外明显。 静止了一分钟,程舒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错愕之余,生硬地别开了视线。 商泽渊是变态吗?居然叫她看这个。 她在心里骂着。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他应该也在。 和她在同一个空间,目睹着同一个时刻。 不知是不是这一刻直觉太过敏锐,她下意识抬起眼,向餐厅的位置看去,那边果然站着一个人。 是商泽渊。 他隐在黑暗中,姿态闲散地靠着中岛台,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缓慢地摇着水杯。 起初,他正慢条斯理地打字,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才抬起眼,勾起唇,向着她的方向一举,做出干杯的动作。 他身侧是微弱月光,手机屏幕也亮着。 透过光,她轻而易举便捕捉到他脸上的笑意,恶劣而轻狂。 与此同时,手机再次震动,程舒妍心里一跳,连忙拿起。 商泽渊:【cheers。】 …… 十分钟后,程舒妍出现在他房间的露台上,逮着他骂了好一会。 什么恶趣味、变态、害我做噩梦,轮番上阵。 商泽渊边听边笑,然后把新调的酒递给她,“消消火。” 她其实也没多大的火,就是觉得辣眼睛。 这会也发泄过了,接过酒,她说,“以后父母爱情这种事,你一个人看就行。” 商泽渊却问,“你觉得他们还能这样多久?” 程舒妍端酒杯的动作顿了顿,而后一笑,“谁知道。” 已经是十一月,夜里只有三四度,露台开着取暖器,倒也不算太冷。 程舒妍穿着一套纯白色长袖睡衣,坐在躺椅上,盖着毛毯喝酒。 商泽渊正在调酒台捣碎冰块。 隔了会,他坐过来,身旁沙发轻陷,程舒妍就着刚刚的话,随口问了句,“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商泽渊倚向靠背,腔调慵懒却直白,“他俩没领证。” 程舒妍淡淡地应了声,“嗯。” “也不可能领证。”他又说。 “这样。”她仍应得不痛不痒。 他知道她向来淡定,但此刻又未免过于淡定,他侧眸看她,“不问原因?” “原因啊,”程舒妍单手撑着下巴,还真做出思考的样子,“我猜,你爸妈应该没办离婚手续吧。” 惊讶一闪而过,怔愣数秒后,商泽渊先是皱了下眉,随即笑出声,“真行。” 这都能给她猜到? 他有时候是真好奇,她大脑到底是什么做的? 又通透又聪明。 程舒妍语气淡定,“这很常见。” 两个家庭凑到一起,一定会按流程办手续吗?显然不是的,其实这种缘分大多很短暂。 尤其他们这种家庭,更不可能轻易再婚。商景中那人八百个心眼,是不会让来路不明的人分走他财产的。也就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程慧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从不吵着要名分。 而当商景中和程舒妍强调,要她和商泽渊以表兄妹互称时,她就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他有老婆,她们母女俩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他还重面子,自然要隐藏。 在父母没离婚的前提下,商泽渊讨厌她们,排斥她们,都是可以理解的。 程舒妍也没想到,他们这种关系,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坐这喝酒、聊天、抽烟。 “其实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跟你对抗的准备。”程舒妍笑着说。 “然后你发现,你和我好像并不是对立的关系。” 程舒妍端起酒杯,他与她碰杯,杯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商泽渊说,“我们是一起的。” 程舒妍扬了下眉梢,随着他一起仰头喝酒。 这的确不可否认。 他帮她藏烟,她帮他放钥匙。他们一起在父母面前演戏,态度也始终统一。 程舒妍想起那天,他问她,觉不觉得他们很合拍。 还真是这样。 他们不敌对,有话聊,能玩到一起去。 而且都聪明,有时候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意图。 最重要的是,她跟着母亲一次次迁徙,他也目睹了一个个人住进来。 从某些层面上来讲,他们惺惺相惜。 也许是今夜月色刚好,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他们都说了很多。像彼此的身上都开了条缝,你透露一些自己,我也透露一些自己。 这也算是一种礼尚往来。 他说他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现在跟着母亲长居英国。 她说她以前去过很多家庭,里面的孩子不欢迎她,她受过欺负,也跟人互相算计。 时间线倒退回从前,又来到现在。 “我那会真的惊讶,我以为我挑衅了你,你肯定要报复我。”程舒妍说。 商泽渊点起一支烟,吸了口,又吐出,“我不欺负女孩。” “是,你不欺负女孩,”她对着他眯起眼睛笑,话里有话道,“你是欺骗女孩。” 她喝多了,心情不错,素来清冷的眼里染了情绪。 他初次在她身上看到俏皮的一面,感觉得到他对她的开发不足百分之十,他想要了解更多。 商泽渊侧过身,一只手搭着她身后的靠背。 距离就这样被拉近,他垂眸看她,笑着说,“那也要看你,愿不愿意被我骗。” 夜色浓稠,月光细碎地洒在枝叶上,被轻柔的晚风吹散又聚拢。 周围亮着氛围灯,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中,像揉碎了星星。 近距离对视时,程舒妍看到他右耳上戴了颗银色耳钉,看到他脸颊上有颗淡淡的小痣。然后她发现他不光五官立体,嘴唇也很好看。 薄而有形,颜色红润,大概刚喝过酒的缘故,唇瓣还沾了点光泽,看着很软。 他刚问她什么?愿不愿意被他骗? 程舒妍歪了歪头,问出一个她此刻无比好奇的问题,“你对谁说话都这样吗?” 暧昧的态度,意味不明的话,他总是随时随地张口就来。 这得实战了多少次才能形成这样的条件反射? 商泽渊提着唇角,回答得模棱两可,“可以只对你这样。” 程舒妍嗤笑,“渣男。” “我不是渣男。” “你就是。”她笃定。 “那你要试试看吗?” 他仍在笑,视线牢牢锁着她,从她的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 酒精挥发作用,有不安分的情绪在空气里疯狂窜动。 他下意识舔唇,喉结滚动。 晚风还吹着,烟也还没灭,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对视。 程舒妍起初还笑着,而后被某个念头闪了下。 有些理智后知后觉爬了上来。 她在想,他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对。 开玩笑是对的,深夜独处是对的,彼此说着有些暧昧的话,也没问题。 但以上这些放在他们这种关系里,就有些不太对劲。 于情于理,他们之间应该有条线。 “我该回去了。”忽然,她开了口。 视线挪开,程舒妍平静地摁灭烟。 她拉起了那条线。 商泽渊却蓦地伸手,摁住她细白的脖颈,稍一用力,将她拉向自己。紧接着,俯身吻了下去。 他越过了那条线。 11、梦 嘴唇相触的瞬间,程舒妍心想,果然很软。 吻技怎么样暂时没精力分析,重要的是初次接吻没有冒昧地伸舌头,这就很有品。 指尖摩挲她的后颈,温度灼人,嘴唇却微凉,带着甜丝丝的酒香。 鼻尖萦绕着他强烈的香水味,她以为他也会是这样热烈,可他异常温柔。 先是触碰,而后含住她的唇瓣,轻轻辗转,细细勾勒,慢慢品尝。 鼻息交缠,缠绵缱绻。 似五月的风,轻柔而细密地拂在耳垂和鼻尖,连带着心里也有点痒。 取暖器持续散发热源,仿真壁炉泛着红光,映在两人之间,好似真的燃起一团火。 从沉醉晚风到燎原之火,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呼吸急促了些,他力度也加重了些,身体在不受控地贴近。 直至理智被侵占之前,他蓦地松开了手。 大片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两个人各自呼吸。 程舒妍已经移开视线,而商泽渊却长久地注视她。 他看到她胸口微微起伏,看到她唇瓣红了,眼里染了几分迷离和水汽,漂亮得像色泽鲜明的浆果,充满汁水与酸甜。 他想要继续,又始终没再动,单手搭着靠背,倚坐在那,静静等待她的反应。 他想,也许是一个耳光,也许是一杯迎面泼上来的冷酒。 但片刻之后,程舒妍就只是扫了他一眼,极其平静以及淡定地扔下句,“都说了该走了。” 然后便真的走了。 一场暧昧来得猛烈,结束得也很突然。 空气渐渐冷却,商泽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准备起身,目光却下意识朝下看去。 他也盖了条薄毛毯,此时此刻,灰色的毯子上有处明显的凸起。 “……啧。”商泽渊蹙起了眉心。 …… 程舒妍从浴室出来,刚好收到商泽渊的微信。 商泽渊:【睡了没?】 她没回,直接摁了锁屏。 不光今晚没回,第二天上课,她没等他一起去学校,早起先走了。 显而易见,昨晚那个吻,是冲动之下的产物。 吻是她默许的,所以在他亲过来的瞬间,她没有抗拒。当然,她也不会在见色起意后去抽人巴掌,马后炮的事她不做。 事实就是,他上头了,她也上头了,并且都很享受。 这种情况就比较麻烦,也挺尴尬。 为了切断更麻烦的后续,短期内他们最好别独处,也别沟通。 就好比两瓶互不相溶的液体,混在一起充分摇晃后,总得静置一段时间,才能回到从前。同样的,他们也需要时间去恢复理智。 程舒妍选择冷处理。 但这种事说来也奇怪,她刚做好决定要避着他,顺带冷却自己时,他出现的频率偏偏比之前更频繁。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名字。 大概因为他染了蓝发这事,在学校里等同于重大新闻,程舒妍几乎走到哪,都能听见有关他的议论。 她去食堂吃饭,隔壁桌在说他的穿搭。 她去超市买水,排她前面的女生在刷他的热帖。 就连她去上课,都有专业同学找她询问商泽渊的近况。 她听他名字,听得头都快炸了。 “不好意思,我跟他关系一般。”再次婉拒递礼物、要号码的请求,程舒妍拉着宋昕竹火速离开了教室。 下午有节体育。 两人做完体操训练,到树荫底下休息。 “当他表妹不容易吧,我理解。”宋昕竹就着刚才的事,拍了拍程舒妍的肩膀,随即又道,“你说那群女生也真是,明知道他是一渣男,还对他那么痴迷?” 程舒妍淡笑了下,没答 江城十一月的温度,如同北方城市的深秋。 昼夜温差大,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还算暖和。 程舒妍坐木椅上,阳光透过树荫缝隙洒在地面,宋昕竹和她聊陈池,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脚尖从这个光影,挪到另外一个光影。 结果说着说着,宋昕竹忽然跟触发机关一样,腾地站起身。 程舒妍吓一跳,刚想问怎么了,就见宋昕竹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能让一个天然呆的姑娘,反应如此迅捷,程舒妍猜,多半是看到陈池了。 她抬起眼,顺着宋昕竹跑开的方向看去,随后,视线微微一顿。 跑道外不远就是篮球场,有几波人正打篮球。 她一眼便看到了人群里的商泽渊。 他穿了身白t牛仔裤,外套搭在肩上,用一根手指勾着。看起来应该刚打完篮球,背靠着篮球架,单手开了瓶水,仰头灌下,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刚撂下水,有人喊他继续打,一个球飞过来,他单手接住后,笑着摇了下头,球在指尖转了几个圈,他又传了回去。 陈池也过来休息,几人聊着天,商泽渊掏出手机,边听边低头回消息。 就在这时,宋昕竹跑了过去,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起初,商泽渊对她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三秒之后,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发消息的动作停住。他抬起头,视线从左至右扫过,而后定格到程舒妍脸上。 程舒妍本该移开眼,但看了也就看了。她没闪躲,反而平静地与他对视,甚至还能在这时候,若无其事地拧开水喝。 刚喝了一口,一旁的女生冲着自己小姐妹说道,“商泽渊真是好权威的一张脸,他就不能莫名其妙亲我一口吗?” 脑中有些画面一闪而过,程舒妍被呛了口。 商泽渊一直在注视她,见状,慢悠悠挑起唇,笑了下。 笑得挺痞的,又莫名少年气。 程舒妍不甚在意地回瞪他,无声传递着“干什么,别欠揍”。 他还是笑,笑意比方才更深。眉眼中全是对她浓烈的兴趣,他单手拨弄了几下头发,朝她勾了勾手,像在发出邀约。 嗓子有点干。 也不怪别人讨论。 他确实,很有味道,慵懒从容会玩带感,总之挺抓人的。 偶尔,只是偶尔,程舒妍也会冒出“可惜,没法泡他”的念头。 见她迟迟没反应,商泽渊发消息给她。 商泽渊:【一起抽一支?】 程舒妍掏出手机看,停顿两秒,低头打字:【戒了。】 然后没再看他,起身走了。 * 其实自那晚之后,商泽渊断断续续找过她几次,没谈正事,大多是约她见面。 程舒妍要么不回,要么回复得简短,不是“睡了”就是“不去”。拒绝过几次后,他也就没再主动过。 他向来不是个自讨没趣的人。 她有意回避,他如她所愿。 两个人的关系在不独处、不沟通的状态下,逐渐冷却,程舒妍觉得这样挺好。 晚上,公事公办吃完饭,两人先后起身回房。 程舒妍先上电梯,为了不跟商泽渊同乘,她快速摁了两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眼见着只剩一条两指宽的缝隙,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程舒妍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朝按键摸去,正要摁,电梯门又缓缓打开。 商泽渊那张清晰又优越的脸就这样出现在门外、她的眼前。 他对她扬了下眉梢,露出“十分抱歉但我还是上来了”的神色,随后不紧不慢走了上来,站她身边。 电梯门关闭,他们被关在同一空间。 程舒妍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香,她偏开头,垂眼看手机。 幸好商泽渊读懂了她的意思,始终保持沉默。 直到电梯抵达三楼,两人走出电梯,他才开口问,“真戒了?” 像在跟她确认什么。 程舒妍语气淡淡,“当然。” 他说,“行吧。” 而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程舒妍舒了口气。 商泽渊很聪明,有些话不需要摊开来讲,他自然会懂。 今天这样一来,两人那点麻烦事,应该算差不多解决了。 心里的事落了地,程舒妍准备去泡个热水澡。 放完水,她整个人刚躺进去,就听见洗手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起初程舒妍没管,但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进来,丝毫不停歇。 她只得起身去拿手机。 刚接通,宋昕竹的尖叫声顿时传过来,差点喊到她耳鸣。 “妍妍!!!” “陈池约我明晚吃饭!他主动约我吃饭啊啊啊啊啊!!” ……就这点事啊? 程舒妍无奈撇唇。 不过,也不怪她这么兴奋。 自从要到陈池手机号,宋昕竹实打实追过他好一阵,但对方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如今能主动邀请,也算是她得偿所愿。 程舒妍边往浴缸里躺边说,“恭喜你啊。” 宋昕竹:“但他说让我务必带着你。” 沉默三秒钟,她刚躺下的身子再度坐直,“什么?” …… 经历了宋昕竹长达二十分钟的软磨硬泡,程舒妍彻底没了泡澡的心情,板着脸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穿上睡裙,她开了窗,点了支烟。 就这么倚着窗默默抽了两根,最终还是给商泽渊发了条消息。 程舒妍:【你要干嘛?】 能从陈池身上下手,绕那么一大圈把她弄出去,除了他,她想不到第二人。 商泽渊像在守株待兔,很快回了消息:【你想知道?】 他虽没跟她兜圈子,却也没直接告诉她答案。 程舒妍:【废话。】 商泽渊:【开门。】 程舒妍:【有事不能微信聊?】 商泽渊:【恐怕不行。】 程舒妍:【?】 商泽渊:【我在门外。】 “……” 程舒妍拧起眉,她本该生气本该发作,可下一秒,莫名被气笑了。 这算是她对他的判断失误吗? 无奈之下,她放下手机,走上前开了门锁。 本想让他站门外说,结果刚拧开门,他二话不说直接挤了进来,然后,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昏暗。 但所幸窗没关,路灯与月色透进来,视野还算明亮,也足够他们看清对方的表情。 程舒妍讶异地瞥向他,“想干嘛?” 接收到她复杂的神色,他特别坦荡地扔两个字,“聊聊。” 延迟了许久的对峙,到底还是要发生。 商泽渊换了一身黑,应该也刚洗过澡,发丝半干,身上还透着潮湿的水汽。 此刻抱臂而立,垂着眼看着她。 程舒妍暗自深呼吸后,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故意问,“什么事不能手机上聊?” 商泽渊,“你知道是什么事。” 他这语气,倒像是她在始乱终弃。 程舒妍语气平淡,“我认为没什么可说的。” 商泽渊,“我不这么认为。” 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去反应,所以他给了她时间,但现在看来,她好像并没有想明白。 她躲了他四天。 他也忍耐了四天。 “程舒妍,我以为你的性格不会逃避。”他说。 “商泽渊,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不洒脱。”她回给他。 商泽渊慢悠悠扬了下眉梢,“这跟洒脱有什么关系?” 他人已经追到这里,话又说到这里,再打哑谜也没意思了。 程舒妍索性直白地讲,“那天的事,我们就当做无事发生。” “那天的,什么事?”他诱导她往更直白的方向说。 程舒妍自然不会扭捏,“接个吻而已,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他着重重复她后两个字,“而已。” “是,”她一脸无所谓地说着,“喝了酒,冲动了,可以理解。” 再直白点,这只是个意乱情迷的错误。 “抱歉。” “什么?” “我没法当做无事发生。” “……” 程舒妍顿住,反应了会,她笑道,“干嘛?难不成你想说那是你初吻,所以你很珍重?” “我没打算这么说。” “那不就得了?” “你玩暧昧信手拈来,接个吻这种事怎么就没法揭过了?”她抱着臂,歪了歪头,问他,“还是说你换套路了,准备扮演清纯男大?” 她确实不太理解,渣男嘛,出了这事难道不应该他跑在她前面吗? 商泽渊显然读懂了她的神色。 他低笑一声,“问完了?” “嗯。”她应道。 “行。” 他慢悠悠朝她走近,低头,看向她,“我房间里的花洒没坏过,借你浴室用是故意的。” 他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给出了别的答案,“我说对你感兴趣,不是调侃,更不是说说而已。” “喊你到我房里抽烟,约你出去玩,也不只是玩暧昧那么简单。”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从不跟人接吻。” 他每说一句,便会无意识逼近一步。 程舒妍也在无意识间,退到了桌前。 “所以亲你不是冲动。”他弯下腰,凑近几分,炙热的鼻息扑在她的脸上,“我是真的想要你。” 大腿抵着桌沿,触感冰凉。 程舒妍身子下意识后仰,他伸手,在她后脑扶了下,才使得她没撞上墙面的挂画。 而后,他顺势将双手撑到桌上,她被他圈在怀里。 至此,她无法后退。 程舒妍仰起头,与他对视。 她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情绪在翻涌,直接而灼热。 是了,这才是他。 他喜欢用的香水,喜欢开的跑车,无一都在宣告着他的属性——张扬的,高调的,一旦确定目标,精准下手,一击毙命,充满侵略性。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而她成了他的猎物。 她心跳很快。 鼻息又在纠缠,属于他的味道近在咫尺。 这些天克制又压抑的视线,终于再度聚焦在他脸上。 深邃的眉眼,雕刻般的五官,脸颊那颗略显无辜的小痣,和柔软红润的薄唇。 程舒妍有种冲动想咬一口。 空气静止,光线昏暗。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裙摆蹭着小腿,有些痒。 “那你呢?” 视线纠缠到一起之时,她听见他压低了声线,几乎是用气声在问她,“你不想要我吗?” 12-20 第12章 梦 到底有多大? 他的这句话, 无外乎等同于——“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我真的想要你,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用示弱的态度, 说着掠夺者的话,这简直犯规。 他真的, 太懂怎么蛊惑人心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程舒妍舔了下嘴唇, 将他今晚全部的话总结成一句,“你想泡我。” 商泽渊轻抬眉梢,随即勾唇笑开, 不置可否。 答案足够明显。 这就很巧了,她也是这么想的。 程舒妍轻笑一声,身子已经紧贴桌面, 她顺势搭边坐了上去。 她的手撑在他双手的内侧, 手指点了两下桌面,指尖有意无意轻碰他的手背。 然后,她看到他眸色暗了暗,视线就这样从她的眼睛, 一路下移到她的嘴唇。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 果不其然, 下一秒, 他蓦地凑近。 程舒妍反手摸到打火机,“哒”的一声打开盖子,点燃, 迅速移向他, 说,“我还没同意你亲我。” 她笑意里藏着点坏,在这个节骨眼喊停, 明摆着想让他难受。 火苗近在咫尺,商泽渊却不为所动。 他看着她,笑得有些无奈。他自然知道她有一颗好胜心,在任何事上都不愿落下风。哪怕此刻他们产生的化学反应是相同的,她也不肯在他的强势攻击下,做被动的那个。 可是好胜心怎么能用在接吻上? 停顿几秒,他问,“如果我一定要亲呢?” “那就只能火烧头发咯,”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火机,“商大少爷也不想明天顶着火烧头去上学吧?你不是最爱美吗?”说完,作势就要去点他的发梢。 “OK。”他举手,稍稍往后撤了一步,知难而退。 程舒妍这才满意,结果她刚合上盖子,商泽渊却再度上前,手伸向她身后。 “你干嘛?”话问出口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一片黑,台灯被关了。 而在她猝不及防之时,他牵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从她手背滑到手指,再缓慢上移,最终将她手里的打火机抽走。 室内没了光源,周遭变得影影绰绰。借着月光,她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前,视线聚在她这里,滚烫的呼吸若隐若现。 他们离得很近,只要她伸手便能拉住他的衣领,但她始终未动。 “打火机不是这样用的,宝宝。”隔了会,他终于开口,嗓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那声宝宝很轻,像无意在心上扫过的羽毛,带着股难以言说的欲。 才平复片刻的心脏再度狂跳了起来,程舒妍无意识屏住呼吸。 说不上是紧张更多还是期待更多,她连手指都蜷了起来。 这时,耳边忽地传来“咔嚓”一声,火焰燃起,面前的黑影压了过来,在视野明亮的那一刻,她听见他说,“要这样用。” 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脸侧亮着光源,她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深邃而狭长的眼,还有他勾起的唇角。 火光像随着心脏的频率跳动,一闪又一闪。 他凑得更近,鼻尖触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纠缠。 程舒妍后背绷直,始终只字未说,就这样停顿几秒后,他垂下眉眼,吻了上来。 唇瓣贴合,由浅至深,他轻而易举便撬开了她的牙关,唇齿交缠,温润炽热。 几天前,他们第一次酒后接吻,程舒妍想的是,就这样吧。 而此时此刻,他单手提着她的腰,她被吻得呼吸急促,头脑昏沉。意乱情迷时,程舒妍想,就这样吧。 她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 …… 这一晚,他们断断续续吻了好几次。 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是正说着话,他突然就亲了上来。 在书桌上,在落地窗前,任何地方都会成为情绪升温的场所。 最后一次是在床上。 起因是程舒妍觉得时间太晚了,开始赶他走,已经把人推到门口了,商泽渊忽然回身要晚安吻。 这一次,她被亲到缺氧。 头重脚轻,双腿发软,一个不留神,两人摔到了床上,衣料摩挲,意乱情迷。 他得寸进尺咬她的耳垂,程舒妍也礼尚往来地去咬他脸上那颗淡淡的小痣,一时间,呼吸更加纷乱。 再次回过神是因为感知到某些变化。 商泽渊撑在上方,眸光深邃,抿直唇线,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紧绷。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分开。 饶是程舒妍再见多识广,遇事再淡定,这会也有点僵硬。 对于这种没经历过的场面,总是没法应对自如的。 商泽渊坐在床边,程舒妍站起身,暂时各自冷静。 沉默片刻,等她重新瞥向他时,他刚好偏开头,轻咳一声。这一偏头,让她注意到他耳垂上那抹可疑的绯红。 有句话叫,一条海盗船上只需要有一个害怕的人。 还有句话叫,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程舒妍觉得这两句话实在很对,当她发现当事人比她更局促时,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起了点玩心。 程舒妍靠着墙,抱着手臂,轻笑一声。 商泽渊抬眼,问她笑什么。 她也没避讳,视线似有若无地往下扫,调侃说,“年轻就是好,有点事都藏不住。” “……” 商泽渊眉头紧锁,唇线绷得更直。 程舒妍第一次见少爷吃瘪,笑得花枝乱颤。 他看向她,“程舒妍,你……”话在嘴里憋了半晌,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最终,只剩一声低笑。 笑得挺无奈,他似乎时常对她无可奈何。 他不禁又在思考那个问题,程舒妍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进攻时,她从不躲避。 能跟他互怼,也能自如调情。 她好像在情绪这方面从未表现出任何缺口,这无疑也勾起了他更进一步的求知欲。 他有点想看到她害羞或是……哭的样子。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 又隔了会,商泽渊站起身,那时候程舒妍仍在调侃他,“你好了?恢复得蛮久的。” 他只是勾着唇,没说话,慢悠悠走到门前,开了锁,拧开门,临出门之前,他再度伸手朝她点了下,意思是——“等着。” * 经过了昨晚,两人不再像几天前那样,不沟通不对视,沉默之时总有种别别扭扭的氛围。而是回到了之前,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有情绪暗藏、微妙涌动的状态。不对,应该说比之前更甚。不再微妙,不再缓慢,是波涛汹涌。 吃过早饭,两人如同往常一样,拎起外套,一前一后出门。 上车之时,视线轻描淡写地碰了那么一下,仍旧没有多余的沟通。 隔了会,程舒妍的手机震动。 她掏出手机看。 商泽渊:【睡得好吗?】 她回:【很好。】 商泽渊:【今天去哪?】 程舒妍:【上课。】 商泽渊:【放学后?】 程舒妍:【没想好。】 看起来是一问一答的对话,平平无奇。 只不过又隔了会——【想亲你。】 他原形毕露。 程舒妍瞥他一眼,这人一脸平静,手机在手里悠闲地打着转。 特别的斯文败类,她回他:【司机在,你别变态。】 铃声响,商泽渊垂眼看,随后无声笑了下。 车子拐了一个弯,他蓦地开口,“张叔。” 司机应道,“欸!” 他手肘撑上膝盖,“晕车了,想喝酸奶。下个路口有间超市,麻烦帮我买一瓶。” 话虽对着张师傅说的,视线却落在她脸上。 他总有办法,也总是过于大胆。 程舒妍与他对视,笑而不语。 然后,车停,人走。 他一句废话没有,侧过身,一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凑近,亲了上去。 动作无比流畅,似乎经过一晚的练习,除了吻技飞速提升外,他们的肢体接触也变得很自然。不再需要打招呼和试探,只需要一个眼神,火花便噼里啪啦地燃着。 温度升高,呼吸错乱。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们在车里旁若无人地接吻。 等司机从超市走出来,商泽渊估算好时间,在她唇瓣上留恋地轻触了两下后,松了手。 司机开门,两人若无其事坐回原处。 张师傅买了好几种酸奶,商泽渊道谢后接过。 “我现在晕车好多了,”他说着,挑了瓶水蜜桃口味的,递给程舒妍,“车里闷热,你应该比较需要。” 他在暗指她被亲到脸红。 “谢谢泽渊哥。”程舒妍笑了笑,伸手接的时候,在他手背用力拧了下。 很快抵达学校,两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即便刚刚在车上举止亲密,下了车后,她仍扮演起和他不熟的戏码。 早课是英语。 宋昕竹无心上课,半小时之内,陆续递了七八张纸条过来。 程舒妍戴着耳机,心无旁骛地做题。 等测试结束后,才将纸条一一展开。 “晚上怎么说,去不去?[疑惑表情]” “我的幸福就掌握在你手里了,妍妍![小人跪地]” “求你,求求你![可怜搓手]” “……” 每张纸条上都搭配着语境画了小人上去,宋昕竹的绘画天赋在此刻尽显。 程舒妍挑了其中一张,低头写了几笔,传回去。 “行。” 简额明要的一个字,让宋昕竹眼睛亮了又亮:“yes!” 一开始,商泽渊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把她约出来谈话。但昨晚两人的问题已经解决,现在就当做是……给宋昕竹的爱情助一把力吧。 …… 餐厅是商泽渊选的,坐落于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 独立私人包厢,有专人服务,私密性良好。 两人抵达时,商泽渊正和陈池说话。 四人方桌,他们面对面而坐,旁边各留了一个位置。 宋昕竹自然是要坐陈池旁边的,程舒妍没得选,便去了商泽渊身边的位置。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吃饭。 宋昕竹仍然是活跃气氛的主力军。 她像有使不完的精力,说不完的话,一直拉着陈池聊天。 这期间,程舒妍认真吃着饭,商泽渊虽不怎么动筷子,但大多数情况下,也相对沉默。毕竟在饭桌上当陪衬,他们二人都是专业的。 直到服务生送饮品上来,商泽渊替她拿了杯蜜桃果汁。 “你喜欢的。”他话里有话。 “谢谢你啊。”程舒妍横他一眼。 宋昕竹看着两人,笑着插了句,“你们兄妹俩关系这不挺好的嘛!” 闻言,商泽渊像被提起兴致,他扬了下眉梢,主动问,“怎么说?” 宋昕竹看了眼程舒妍,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开口道,“就是之前妍妍一直没和我说过你俩是兄妹,我还是从论坛看到的,我知道了就气呀,我问她怎么瞒着我呢,她说——” “说我们不熟。”他把话接过去。 “啊对。”宋昕竹点头。 商泽渊起初没说话,似乎在回味这两句,半晌,低笑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她,意味深长地反问了句,“不熟吗?” 程舒妍也放下果汁,与他对视。 视线在空气中纠缠,她没什么表情,但从轻蹙的眉头,就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无声的警告。 商泽渊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勾着唇,像是欣赏,但又偏偏在她发作之前,见好就收。 “嗯,”他给出答案,“确实不熟。” “但以后会慢慢熟悉起来,”他对着宋昕竹笑得挺友好,“跟你也是。” 宋昕竹舒了口气。 其实在这之前,她一直认为商泽渊是比陈池更难接近的人。 陈池只是外冷内热,表面冷淡,心里却柔软温柔。就算拒绝你,也会体贴地把你送到家门口。 商泽渊则全然相反。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女孩找他说话,他总是带着笑意,侧耳倾听,然后一个转身,便能将人拉入冰窖里。不轻易建立任何关系,却能游刃有余拿捏别人的情绪。 所以宋昕竹对他有过偏见,但现在看来,他也挺好相处。 她彻底放松下来,话自然也变得更多。 她主动问起大家的择偶标准。 陈池平静回答,“合得来就好。” 宋昕竹问程舒妍,“妍妍你呢?” 程舒妍想都没想,“我没有择偶标准。” “谈恋爱太累赘了,我没这个打算。”她解释。 “这样啊,那商学长呢?咱们学校可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商泽渊还没回答,向来沉默的陈池忽然开口道,“他可能谈不了恋爱。” 话毕,程舒妍和商泽渊同时朝他看了过去。 程舒妍是好奇,而商泽渊眼里则有暗示,他不动声色地用公筷夹东西给他,说,“这鳗鱼烤得不错。” 陈池接收到了,也就没再说话,这个话题本该到此为止,宋昕竹却问,“为什么啊?” 商泽渊慢悠悠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热毛巾擦手,“我跟程舒妍一样。” 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 后来,程舒妍出去抽烟,没一会,商泽渊也进了吸烟室。 两人并排坐着,起初沉默,隔了会,程舒妍才对他道,“你能小心点说话吗?” 商泽渊低笑了声。 程舒妍踢他鞋,“问你话呢。” “果汁好喝吗?”他转而问了句不搭边的话。 程舒妍顿了顿,看向他,眼神刚一触上,便知道他的意图。 他想尝尝。 谁都没多说什么,商泽渊伸手抚上她的后颈,侧过头亲她。 舌尖抵入,又慢条斯理地游走。 浅尝过后,他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嗯,挺甜的。” 程舒妍推他肩膀,他却再度附上来加深这个吻。 吸烟室是开放的,没上锁,随时都会有人进来。 程舒妍想到这,后背下意识一绷,而他像有所察觉,手在她发根处轻微揉了揉,像在安抚。 一边是破门而入的紧张,一边是极尽温柔的深吻。 程舒妍就在这种状态下,心脏狂跳着投入。 他们宛若两块磁铁,时常被对方一个眼神吸引。 像初尝甜蜜、如胶似漆的情侣,却又不是情侣。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对峙、接吻,但始终没有为彼此这段关系加上任何定义。 默契而统一。 程舒妍想,这样就很好。 只谈感觉不谈感情,至少不累赘。 * 有了这层关系之后,程舒妍致力将商泽渊发展成“好用的工具人”。 心情好拉他来亲一会,心情不好喊他载自己去兜风。 宋昕竹想见陈池了,让他来当僚机。 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他房里搜刮。 商泽渊对此没半句怨言,反而乐在其中。 除此之外,少爷还新发掘了一个小众的爱好——他特别喜欢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脚。 有时候是故意喝她喝过的牛奶,有时候是在桌下牵她的手,还有时会在三楼的楼梯旁,光明正大地亲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两个家长多半在眼前,或者附近。 程舒妍知道他喜欢挑战商景中的底线,也热爱寻求刺激。 他们到底会不会发现,什么时候发现,又发现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他称之为游戏。 挺恶劣的,也一如既往的狂妄。 直到有一次玩脱了。 那天吃早饭,他牵她的手时,不小心被路过的保姆看到。 程舒妍抬下巴暗示他,既紧张,又带了点幸灾乐祸。 商泽渊没有一丝窘迫,反而满脸淡定。 早餐结束后,他等商景中和程慧下桌回了房,才开口喊住保姆。 “廖阿姨。”他礼貌地称呼她。 彼时程舒妍就坐在沙发上,拆了包零食,边吃边看戏。 而他从容地站起身,先是若无其事地和保姆聊家常,充分舒缓对方的神经后,蓦地提了句,“我记得您女儿明年就要备考附中了。” “准备得怎么样?有把握吗?她这阶段挺重要的,不能出差错。” “我刚好认识一私教,可以免费帮忙补习,您看有需要吗?” 三句话,精准拿捏对方的软肋。 既给了好处,又加以施压。 果然,对方在听后,丝毫没犹豫便点头了,“那就麻烦泽渊了。” 他笑了笑,语气很亲切,“都是一家人了,互帮互助。” “是是是,肯定的。” 至此,这件事就这么被轻易揭过了。 程舒妍悄悄给他竖了个拇指。 商泽渊这人虽然大多时候态度松散,但在特定的事上,却极为认真,可以做到一丝不苟。 他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遇到什么事,又要怎么解决。 程舒妍想起以前商景中醉酒时,曾夸过商泽渊是天生的企业家,领导者,非常有头脑。 她当时还觉得他夸张,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知道他有这能力,程舒妍也找到了新玩法。 但凡两个人意见不同意时,她就会使坏。 故意在桌下摸他的腿,掐他的腰。 每次被不同的保姆看到,商泽渊都要消耗财力和脑力去解决,每解决一次,他晚上便要解决她一次。 大多是亲到她缺氧,他会有反应,但又不会往下一步进行。 商泽渊心里有数。 * 转眼到了期末月。 课业量忽然增加,程舒妍几乎每天都泡在画室里画结课作业,白天画不完,晚上就带回家接着画。 就这么日以继夜,终于完成了大半。 交作业的前一天,程舒妍没把东西折腾回家,一直在学校里留到九点。 等她再出来,D教附近已经几乎没什么学生了,路灯很暗,下台阶时,她开了手机手电筒。 结果刚走两步,便看到台阶下的树前坐了个黑影。 黑影似乎是看见她了,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程舒妍却在这时猛地顿住,条件反射般将手电筒朝那人脸照去。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嘶……” “程舒妍。”商泽渊喊她的名字,问她,“想晃瞎我?” “……”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这才松了口气。 关掉手电筒,她也朝他走,“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淡淡,“你不如看看你的手机?” 程舒妍不明所以,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他足足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又打了五个电话。 她噎了下,说,“我开免打扰了。”她专心做事时向来如此。 “昂,”他对这事也没多在意,只说,“一开始以为你失踪了。” 她到他身边,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两人并排走到路灯下,程舒妍才看清,他今晚穿了件黑色立领的外套,堪堪遮了点下巴,胸口挂着条银链。 不得不说,她这工具人属实养眼。 程舒妍晃了晃胳膊,又问,“你知道我在画室怎么不进去找我?” 这问题有点好笑,他转头反问她,“你自己说的话都忘了?” 当初是她一而再警告他,他太高调,她不想惹麻烦。在学校他必须跟她保持距离,不准来教室找她,不要让大家觉得他们很熟。 他把这话原封不动重复给她听,程舒妍说,“行吧。” 随即又笑了声,“你还挺听话。” 说不让找她,还真在楼下乖乖等。 “那我下次上楼。” 她连忙道,“不行。” 商泽渊嗤笑了声,没再逗她,反而说起程慧。 程舒妍晚上没回家这事,是商泽渊先发现的,因为程舒妍一直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他便主动找了程慧,结果程慧一问三不知。 不知道也就算了,人也不着急,就坐客厅摆弄她新买的包。 程舒妍“哦”了声,说,“她就那样。” “嗯?” “对她来说,只要我没死,就不算大事。” 她轻飘飘说完这句,商泽渊没再接话。 就只是摩挲似的,捏了捏她的手心。 …… 两周后,程舒妍得到了一个消息。 他们结课的画被校方送去参赛,她拿了一等奖。 “整个美院一共就三个一等奖,周五那天领奖章,记得穿漂亮点。” 江大有个特点,学生在读期间,学校时不时就会给他们谋点奖,也就是外人眼里所谓的镀金,从这毕业的学生多少都得带点奖出去,增加含金量。 虽然程舒妍知道这大概率是个分猪肉的奖项,但美院能拿到前三,她还是高兴的。 晚上吃完饭,也就跟程慧提了那么一嘴。 “我结课作业获奖了,美院就三个一等奖,我占一个,周五去领奖。” “哦,”程慧应了声,显然没当回事,转而开始跟程舒妍分享购物成果。 语气挺兴奋,如数家珍一般—— “这个好看吧?” “好看。” “这是不是也不错?” “真不错。” 在她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程舒妍淡淡道,“我回房间了。” 程慧说,“行。” 多余的话再没有。 …… 周五这天,原本宋昕竹和程舒妍约好,要陪她去南校区领奖,结果家里面狗突然跑了,她只能打电话和程舒妍说去找狗,找到再来。 程舒妍说没事,一个奖而已,领完就走。 她对今天本身也没什么期待,只穿了件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衣服。 结果到了南校区的大活中心,程舒妍傻眼。 场面很正式,来领奖的学生都穿着小礼服,化着精致的妆。 她的寻常倒显得有些异类。 程舒妍只能进洗手间,简单涂了点隔离跟口红。 然后本着早结束早超生的心态,她硬着头皮上了台。 展示作品、校方颁奖,获奖感言她只有简短一句,说完,合影留念,又匆匆下了台。 路过观众席时,她听见有人议论——“乖乖,你们同学就这么上去了?” 程舒妍侧眸看去,发现是一位学生家长,她女儿没察觉她看过来,小声回应,“可能不怎么重视吧,这也太丢人了。” 脚步停顿几秒后,程舒妍继续迈步。 校方规定等到颁奖结束后才能离开。 她想走走不了,只能坐进观众席,百无聊赖看起了颁奖。很快,程舒妍就发现除她以外,几乎所有学生都有家长陪同,有的是妈妈陪,有的是一家三口。 孩子上台领奖,总是家长鼓掌最大声,说,“宝贝真棒!” 对嘛,这才是正常的领奖氛围。学生是万众瞩目的小公主,家长是事业有成、在背后给予她全部支持和宠爱的大人。 也就只有她,形只影单。 其实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程舒妍早就习惯了,她也不对程慧抱任何希望。 只是偶尔吧,会有那么点失落,比如现在。 下午四点钟,全体合影留念,颁奖仪式正式结束。 程舒妍没久留,奖章塞包里,随着人群一起朝外走。 结果刚走到活动中心门口,忽然遇到小规模的拥堵,与此同时,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我靠,商泽渊怎么来了,好帅啊啊啊啊!” “少爷开玛莎来的??太绝了!这车巨拉风!” 程舒妍在七嘴八舌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三个字,她立即拨开人群走到门前。 活动中心外,一辆敞篷超跑停在台阶下,灰蓝色的金属质地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商泽渊穿了件粉蓝相间的宽松衬衫,袖口向上翻着,敞着怀,脖子上挂着银质项链。 蓝发,耳朵上戴了玫银色耳钉,这身挺高调,却不显女气,反而慵懒又随性,很有他自己的味道。 他正打电话,程舒妍出来时,他刚好往这看了眼,然后对着电话撂下句,“家里公主得奖,我来接她来了,先不说了。” 挂断电话,他朝她鸣了两声喇叭,说,“上车吧,程舒妍。” 一时间,周围再度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议论声。 有惊讶,有羡慕,当然,羡慕居多。 程舒妍就在注视和议论中,慢悠悠走下台阶,上了车。 商泽渊没第一时间开走,又从副驾置物的地方掏了件东西给她,“恭喜你获奖,礼物。” 白色礼品袋,绿色包装盒,她打开一看,是VCA的万花筒。 程舒妍向来讨厌高调,也发自内心觉得有钱人的这些把式大多华而不实。 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有被爽到。 刚刚在台上那一瞬的黯淡仿佛全然消散,她大大方方接过礼物,笑着说,“谢了。” 商泽渊勾起唇,而后踩油门,只听“轰”一声,超跑蹿了出去。 …… 直到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程舒妍才转头问他,“你怎么来了?” 她似乎经常在问他这个问题。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说,“昨晚你跟你妈说话那会,我在一楼喝水。” “这样。”她立刻就懂了。 说来也挺好笑的,她无心之说,反倒被有心的人记住了。 “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商泽渊问她,“告诉我,我还能提前给你安排排场。” “你不是知道了吗?”程舒妍也问他,“你怎么就悄悄来了?如果你告诉我,起码我不会穿这身来。” 商泽渊正开车,闻言极快地瞥了她一眼,说,“这身怎么了?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程舒妍呼出口气,“你不知道其他来领奖的女孩都怎么穿的。” “我知道啊。” “你知道?” “昂,”他腾出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丢给她,“密码123456,你去相册看。” 程舒妍满脸狐疑,却依旧照做。 解了锁,点开相册的那一瞬,她怔了怔。 画面里,她穿着米色长款风衣,头发半扎,气质清冷却不寡淡,整个人低调而利落。舞台大屏幕上正放映着她的作品,而她神色淡淡地站在一侧。强烈的灯映在她身上,她的发丝像是发着光。 他拍了她上台领奖的照片。 商泽渊补了句,“就是有点凶,下次领奖记得笑一下。” 程舒妍没说话,反而久久陷入沉默。 恰好车子停在红灯前,商泽渊转过头看她,“怎么不说话?” 程舒妍这才抬起头,她侧过脸与他对视,紧接着,猝不及防拉住他衣领,朝自己的方向一带,找准他脸上那颗淡淡小痣,凑上前用力亲了一口。 他们接过很多次吻,她也咬过他很多次,这是第一次亲他的脸。 商泽渊显然愣了下,而后笑着问,“干嘛?” 程舒妍也笑,一边笑一边举起他手机,拍了张自拍。 她说,“没什么,高兴。” *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再有任何重要场合,程舒妍都会告诉商泽渊。 期末考试结束,辅导员邀请班里同学聚餐。 程舒妍本不想参加这种场合,但宋昕竹说她不能总这么不合群,再三劝说下,她才在群里报了名。 聚餐前一天晚上,程舒妍到商泽渊房里搜刮衣服和配饰。 他的房间就像个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而且他眼光又好,也懂穿搭,好多牌子她见都没见过。 “挑中什么都可以带走?”她问。 “可以。”他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前女友送的东西吧。” 商泽渊笑,“没有,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怕你不舍得。”说完这句话,她埋头开始找。 然后就这样前前后后逛了足足一小时。 商泽渊正玩游戏机,见她出来,问,“选好了?” 程舒妍点了下头。 “行,”他撂下手柄,起身,“我帮你看看。” 两人再度回到衣帽间,程舒妍把她挑的那身拿给他看,他思考片刻,说,“不太搭。” 她直接撂挑子,“那你帮我找吧,我太累了。” 商泽渊笑着说行。 他的衣服风格虽然多,但尺码对她来说偏大,确实得仔细看看。 他挑了几个香奈儿的配饰,又找了件衬衫,问她行不行,程舒妍半天没理。 他转头一看,人家正坐椅子上刷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玩的,边刷边笑。 商泽渊也不着急,把衣服放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她。 她的屏幕上显示的是学校论坛的页面,他本不想看内容,奈何标题十分醒目——“谁知道商泽渊下面到底有多大啊!” “?” 他蹙了蹙眉。 程舒妍很快察觉到面前站了个人,仰起头,刚好和他对视。她也不慌,一点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笑得更欢。 逛论坛是她最近新找到的爱好,里面有不少关于商泽渊的帖子,她闲着没事就翻翻。 有的还挺好玩的,就比如眼前这个。 “大黄丫头们问你到底有多大。”她直言不讳地给他翻译。 “……” 商泽渊沉吟片刻,有些无奈地反问,“你很好奇吗?” “我啊?还行吧。”她还在皮。 商泽渊笑了,也不知道是气笑还是坏笑,总之一声不吭地把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程舒妍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忙问他干嘛,他笑着说,“你不是好奇吗?” 他握住她的手向下,而后垂眸看着她,低声道,“可以让你知道。” 第13章 梦 我会尽量让你舒服。(加了一点点内…… 起初, 程舒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时,是有一点紧张的。 但这点紧张没持续太久,她很快便更正了状态, 一是觉得就算真摸了也不吃亏,二是了解商泽渊多半是吓唬她玩。 程舒妍想明白了, 也就没反抗,任由他拉着她, 直到手靠近的那一刻,她抬眼问他,“我真抓了?” “……” 商泽渊动作顿住。 他对上她的视线, 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 见到他这反应,程舒妍没绷住,直接笑出声, 嘲讽意味十足。 “啧。” 吓唬不成反被调戏, 他挺烦躁,尤其她还在他的尴尬点上反复蹦迪。 商泽渊深吸一口气,不忍了。 他直接将她两只手腕握住,往墙上一摁。 程舒妍双手被束, 背部贴上冰凉的墙壁, 惊讶在眼中一闪而过, 还来不及反应,一个吻便盖了上来。 带着点恼火和侵占的意思,暴风雨般降临。 舌尖毫无防备地抵入, 他吻得用力, 掠夺气息十足。 寂静的空间里,黏腻的水声渐起,滚烫浓滑在舌尖缠绕, 程舒妍大脑一片空白。 商泽渊在接吻这方面,也算是天赋异禀。 实战几次便可以炉火纯青,无论是温柔的还是粗暴的,都能迅速带动她的情绪。 已经是十二月,她却觉有烈火袭来。 陌生又躁动的感觉逐渐燃起。 程舒妍不得不承认,即便被这样束缚,她也是享受的,但又实在呼吸不畅。 她想躲,可双手仍被他摁着,整个人也退无可退。她动一下,他便更加用力箍紧她的腰。 细微的哼声从嗓子里传出,她下意识扭了一下。 面前的人却因这一下而僵硬。 以往到这里,他基本会见好就收,直接结束这个吻。但今天不同,她刚刚还在疯狂挑衅,他自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停顿几秒后,商泽渊选择迎上去。 然后,僵硬的人变成了程舒妍。 商泽渊勾了下唇。 他心里有数,也就没有再得寸进尺,稍稍退开点距离,低头,他靠上她肩膀。 怀里的人一动不敢动,他故意笑着问她,“感受到了?” “……” 程舒妍沉默。 “现在还敢抓吗?” “……”她还是沉默。 那股坚硬质感挥之不去,程舒妍知道再皮下去可能真收不住,彻底不敢了。 见她许久不做声,商泽渊松开了她的手,重新站直,垂眸看她,问,“怎么不说话了?” 程舒妍这才仰起头瞪他,“商泽渊!你变态啊!” 她双眼本就迷离,唇瓣被吸红,带着点水光,此刻皱着眉指责他,更像是娇嗔。 这种效果远比刚才更强烈。 商泽渊眸色渐深,舔了下嘴唇,也没说话,单手抬起她的下巴,又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动作很轻,细细密密,如缱绻的雨。 程舒妍本想抗拒,但她又很吃他这套,纠结片刻,索性搭上他的肩膀,投入了这个吻。 正当氛围浓烈时,房间内忽然响起一声——“商泽渊,人呢?” 湿热的唇还停留在嘴边,但下一秒,如同条件反射一般,程舒妍反手把人推开了。 是商景中。 他居然不声不响进了商泽渊的房间。 以往在父母面前悄悄“游戏”的刺激,在此刻变成了惊吓。 程舒妍慌不择路,原地打了两个转,视线到处乱飞,最终瞟到一个封闭式的衣柜,二话不说,开门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商景中找了进来,“干嘛呢?喊你半天不说话。” 相较于程舒妍,商泽渊的反应淡定很多。 他揣着股游刃有余的劲,不慌不忙地应了声,“没听见。”然后,伸手打开了眼前的柜门。 光打进逼仄的柜子里,躲在衣服后面的程舒妍陡然一惊。 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服,她只露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素来清冷,生气时淡漠,接吻时迷离,开心时会装几颗星星进去,但大多数时候,情绪都不甚明显。而此时此刻,两只眼瞪着,迷茫又慌乱,还带着点对他的埋怨。 这实在太稀罕了。 商泽渊视线一动不动地望向她,缓缓勾起了唇角。 见他一脸饶有兴致,程舒妍便知道少爷又起玩心了。 她拨开衣服,露出嘴巴,对他比口型——“变态,关门!” “你们今年寒假在什么时候?”这时,商景中再度开口,吓得她又连忙将衣服合拢。 商泽渊低笑一声。 “一月初。”他应付着,又上前一步,重新拨开衣服。 她死死拽着,他便拉旁边那几件。她往衣服后面躲,他偏要把人往外拽。 程舒妍求生欲从来没这么强过,当然,想弄死他的心也在此刻抵达巅峰。 商景中还没察觉,自顾自说着,“寒假你是在这过,还是回英国?” “英国。” “行,也是该回去看看。” “嗯。” “你回头帮我问问霏霏,她准备什么时候回……你到底在看什么这么专注?” 饶是他再没当回事也发现了商泽渊的异常。 程舒妍正跟他撕扯,闻言,背脊一僵。 “别闹了!”她用口型说着。 商泽渊还是雷打不动地笑着,亲爸那边也没忘敷衍,随口道,“新买了件衣服。” “衣服?”商景中狐疑。 他什么时候还能对件衣服这么感兴趣? “好看啊?”商景中又问。 商泽渊头也没回,如炬的视线还真就上下扫视,像要将她细细品鉴,彻头彻尾地看个够似的,他提起唇,说,“挺好看。” “你很喜欢?” “嗯,喜欢。” 商景中敏锐地眯起眼,沉默片刻,上前,“给我看看。” 还没等他靠近,商泽渊反手把柜门关上了,一手抵着柜门,从容拒绝说,“过后不是有酒会?暂时保密。” …… 商景中将信将疑地从他房间离开后,他重新开门,程舒妍涨红着一张脸,弯着腰从柜子里走出来。 商泽渊还未开口说话,她照着他脚面狠狠踩了一脚,又附赠了句,“变态!” 也不管他在身后说什么,径自回了房。 程舒妍跟他闹了点脾气。 她承认,有时候自己确实挺欠的,但他恶劣起来,也绝非什么好东西。 她这脾气闹得明显也不明显,话还照常说,也能见面一起抽烟,但就是不准他亲她,坚决不准。 商泽渊知道小姑奶奶在气什么,开始道歉,开始哄,买东西转账带她去玩,后来还说让她在车库里随便挑一辆开走,结果人家完全不买账。 一来二往的,他发现程舒妍这人说一不二,犟起来软硬不吃。 好几次氛围到了,她还能一脸冷淡地把他推开,由此可见,心也挺狠。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一周多。 最终以商泽渊一句疑似卖惨的软话宣告结束。 那天晚上下了雨。 程舒妍正躺床上看电影,忽然收到商泽渊的消息,说他淋雨发烧了。 她刚想回他发烧就吃药,字打出来,又删掉了。 其实这些天,她知道自己闹得起劲,不过商泽渊态度始终如一倒叫她挺意外的。 谁都有脾气,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能这么迁就她,差不多也就可以了。 想了想,程舒妍从柜子里翻了点药,带到他房间。 商泽渊洗了澡,换了睡衣,裹着被子窝在床上。 听说昨天赛车时淋了雨,已经有感冒的迹象,结果今天又去赛车,又淋雨,巩固了一下,直接发起了低烧。 程舒妍带他吃完了药,又伸手探他的额头,确保温度没有过高,就准备走了。 商泽渊却伸手一拽,把人拽到了床上。 程舒妍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他怀里,她伸手推他,“说了不给亲。” 商泽渊说,“不亲。” “抱也不行。” 她正准备坐起,就听他哑着嗓子说了句,“我马上就去英国了,真不让我抱会吗?” 这话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再结合他病号的身份,莫名让程舒妍心上软了那么一下。 雨夜透着凉,他的怀里却滚烫,手臂有力,身上的味道好闻,就这么躺一躺,感觉也还不错。 她也就没再挣扎。 商泽渊说抱会确实只是抱会,一只手枕在她头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身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闲不住的反而是程舒妍,看他挺安静地躺在那,她快速在他腹肌上摸了把,指尖又不动声色拂过他的胸肌。 果然很硬啊。 商泽渊察觉到她的不安分,低笑一声,“你胆子还挺大。” 说话时,他下巴抵着她的头,有明显震感。 程舒妍不以为意,“病恹恹的,我会怕你?” 他还是笑,睁开眼垂眸看她,说,“就算生病,但弄你还绰绰有余。” 孤男寡女,深夜躺在一个床上,说这些话是有些超标。 但他们经常这样毫无顾忌地打嘴炮,早就习惯了。 程舒妍根本没当回事,反而调侃道,“我听说,发烧的时候容易石更不起来。” “……” 商泽渊沉默几秒,“石更不石更得起来,你试试就知道。”(读:ying,四声。) 程舒妍:“我就不试了,万一体验不好,咱俩多半要决裂。” “……” 商泽渊再度陷入沉默。 程舒妍以为他在思考怎么跟她回怼,结果沉默过后,他忽然很认真地说,“我没试过,不知道体验到底好不好,但我会尽量让你舒服。” “……” 程舒妍毫不意外地被噎了下。 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在行是真的。 在两人日复一日的拌嘴中,商泽渊已经到达next level。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体温太高,程舒妍觉得有些闷热,她翻身平躺,又悄然呼出一口气。 而在她不说话的间隙,胜负已定。 商泽渊低笑出声。 她转眼瞥他,抬腿踢了他一脚。 两人又闹了会,程舒妍才想起来问正事,“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唔……23号吧。” 23号,就是两天后。 两天后学校还没开始放寒假,但因为那边催得紧,他只能提前把考试给结了。 “去过圣诞节?” “嗯。” 程舒妍在网上看到过,国外的圣诞节氛围很好,盛大而梦幻。 商泽渊见她所若有所思,问她在想什么,她摇摇头,“没。” “怎么?会想我?”他问。 程舒妍笑道,“想多了。” 话虽这样说,临回房间之前,她还是主动亲了亲他。 一开始商泽渊不愿意,说他感冒了,会传染,程舒妍才不管那些,搂着他脖子强吻。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她从他屋里逃出来时,睡衣的扣子都松了两颗。 * 商泽渊走的那天,程舒妍要去学校参加考试。 两人早上分开,她也没说要送,一脸淡定地摆摆手,然后坐上车离开了。 那晚她没有说谎,“想”这个字太奢侈了,在她贫瘠的感情世界里,她早就忘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反倒是商泽渊特地在圣诞节那天,发消息给她。 他拍了夜晚的天使灯,拍了灯光璀璨的街角,然后对她说,“怎么办?我还挺想你的。” 那时程舒妍给自己泡了包泡面,边看消息边乐,打字回他:【那你现在飞回来啊。】 商泽渊:【承认想我了?】 程舒妍:【不想。】 当然,飞回来根本不切实际,他往年都会留在英国过年,直到快开学才回来。 这些都是程舒妍从保姆那打探到的,保姆没说他去找他妈,毕竟这事比较敏感,就笼统概括为:去找亲戚。 …… 十二月下旬,考试接踵而至。 程舒妍专心备考,两个人虽不像小情侣那样如胶似漆,日日保持联络,但隔三差五会打通视频电话。 通话时间基本都是在晚上。 有时候程舒妍在复习,就把手机支在桌前,商泽渊也不说话,戴着耳机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她晚上没事,反而他要忙。程舒妍便会画画,时不时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他专注的眉眼,和雕刻般的脸。 他在去英国之前就把头发染黑了,因为人家要帅得一丝不苟,受不了发根长出新的头发,跟蓝色分层。 当时程舒妍还嘲笑他,说,“谁看你啊?”结果这会就打脸了。 她时常对着他的视频界面移不开眼。 可能两个人在一起时,除了调情就是互怼,干柴烈火,乱烧一通,她根本没机会观察他,或者说,她对他也并没有很好奇。 现在分居两地,他们隔着屏幕分享日常,她反而对他多了些了解。 商泽渊喜欢一些精致的东西,程舒妍称之为花里胡哨。 他房间里时常点香薰,开着氛围灯,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是紫色,水波纹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流淌,也映在他脸上,使他立体的五官更加清晰。 程舒妍无聊画画时,商泽渊便会调酒,放着黑胶唱片,大多是浪漫的R&B,有首《julie》程舒妍挺喜欢,他也放得最多。 他调酒很讲究,每天不重样,动作娴熟。程舒妍喜欢看他捣冰块和水果,他用力时,手臂和手背会有青筋,手指修长好看。每次调好,他都会隔着屏幕与她碰杯,偶尔喝得微醺,他心情不错,还会随着乐声微微摆动身体,脖子上的银链也一晃一晃,特别有那股慵懒随性的劲,让人看着心情和节奏也跟着放慢。 他在家喜欢穿深色系的衣服,Celine的黑T居多。 如果参加聚会,他会换戒指项链跟耳环,比她还要精致。 他还是个妹控,程舒妍虽没见过他妹妹,但见过她妹做的甜品。 班戟司康巴斯克,种类挺齐全,商泽渊次次都要品鉴,不光品鉴,还必须吃完。 有一次他妹做了一大桶爆米花,商泽渊实在吃不完,就开始玩着吃。 “你猜这颗,我能不能扔进嘴里?”他跟她玩这样的游戏。 程舒妍:“我不猜。” “进了我就亲你一下。” “那没进呢?” “没进你亲我。” 程舒妍嗤笑一声,冲他翻了个白眼。 每当这时都觉得他有点幼稚,但很意外的,也有那么点可爱。 当然了,可爱只是偶尔的。自恋和腹黑才是他的真面目,他特别喜欢对着她秀身材,时常会在打视频的时候换衣服,虽然通话像素模糊,但还是能看见他腹肌纹理和紧实的腰腹。 视线再往上,是他凸起的喉结,这让程舒妍想起之前有一次,她故意去舔他的喉结,结果被他摁在床上亲了半个多小时。 心里有些躁动。 她难免口干舌燥。 就比如现在,商泽渊起床后,当着她面换了件黑T,而后坐在桌前开始做PPT。 香薰点着,氛围灯开着,他却一本正经地做着正事,偶尔思考时,会蹙眉,咬下嘴唇,挺欲的。 程舒妍看得又有些出神。 商泽渊始终看着另一侧的屏幕,点着鼠标,神色专注,却有所察觉似的问她句,“很帅吗?看这么久。” 程舒妍直接把视频挂断了。 隔天再打电话,她换了身吊带裙。 她觉得总是她隔着屏幕馋他,她不甘心,所以他也得付出点代价。 但程舒妍并不露骨,就只是轻描淡写,点到为止。 有时是坐那梳头发,她肩颈很漂亮,细白长,曲线优美。之前商泽渊帮她挽头发,时常挽着挽着就亲上来。 有时是穿件oversize的T恤,两条光洁笔直的腿,若无其事地从镜头前走过。 不出三天,商泽渊便忍不住了。 “故意的?”他问。 “什么故意的?”她装傻。 他扬下巴,“你这裙子。” “裙子怎么了?”她边说,边站起身给他展示了一圈。 是件淡紫色的吊带睡裙,缎面,材质轻薄,裙摆到她大腿处。她皮肤白,身材好,这件百分百贴合她的曲线,像带着露珠的紫色铃兰镀上一层冷调月光,清冷又纯欲。 重新坐下,程舒妍挑起眉梢,故意道,“哦,我知道了,你喜欢?” 商泽渊“嗯”了声。 “行吧,”隔着屏幕,她肆无忌惮和他开腔,“你可以去卫生间解决,我不介意等你会,但别太久,最多半小时。” 商泽渊顿时低笑出声,他手肘撑着桌面,扶着额头缓了会,然后说,“你最近真的很跳。” 她不以为然,“怎么样呢?” “太跳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们心照不宣地打着暗语。 “反正你又回不来。” “我早晚会回去。” “那就先别说大话,回来再说咯。” 看她仰着下巴挑衅,商泽渊轻笑,说,“行,回去就办你。” *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正式开始。 临近过年那几天,商景中忽然把程舒妍和程慧安排到了另一栋别墅去,还特地叮嘱最近没什么事不要回家。 显而易见,过年时亲朋会走访,她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自然要被驱赶。 程慧对此不过问,也没意见,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 她都没意见,程舒妍更是没意见。 好在商景中有点良心,派了两个保姆跟过来,为了安抚程慧,还给了她张无限额的卡。 程慧要的就是这张卡。 安分没两天,她开始没日没夜地跑出去玩。 她很容易玩物丧志,最夸张的时候,一连好几天,程舒妍都见不到她的人影。 不过她早都习惯了,也懒得管,极其偶尔,她会善意提醒程慧收敛,“你买包买东西行,但总这么放纵下去,早晚要被发现。” 程慧沾上了赌博。 这种人是压根没理智的,她并不觉得程舒妍在为她好,反而认为她在说风凉话,一气之下把桌上的饭菜都扫落在地,怒道,“你还没资格说我吧?没有我,你早都饿死了。” “你要是有本事,你也去勾引男人,我也不至于天天提心吊胆!” 她说完,摔门便走。 “咣当”一声,震耳欲聋,桌面似乎都在颤。 今天是除夕夜,还未到零点,室外就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烟花声。 客厅一片寂静,白炽灯照在人身上无声而冰冷。 程舒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地狼藉,攥着拳,坐了好一会才缓过神。 她想站起身,撑着桌子那一刻,才发觉手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她只能用力甩了甩,而后默默走进卫生间,拿起扫除工具。 保姆做完饭菜就已经回家过年,没人能收拾,除了她。 程舒妍闷头扫地、拖地、整理垃圾,收拾完这些刚好零点,她给自己煮了包速冻水饺,也算是过了个年。 商泽渊是在她吃水饺时打来视频的。 第一个她没接,第二个才接起。 他是想说声新年好,结果见她一个人坐那吃水饺,便问她程慧到哪去了。 程舒妍面无表情地说,“出去玩了。”然后又咬开一颗水饺。 她虽没有任何异常,可他还是能感觉得到她情绪不佳。 顿了顿,他问,“吵架了?” 程舒妍也没避讳,“嗯。” 也不是告状,只是他问了,她便就事论事地说,“走之前还把菜摔了,这人真是造孽,她不吃,我还吃好吧?” 商泽渊沉默了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行,我知道了。” 两人又随便聊了会,他那边还有事,就先挂了。 程舒妍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吃饺子。 隔了会,她收到商泽渊的转账消息,他给她转了66w,叫她出去玩,吃点好的。 她笑了笑,没理。 大过年的,谁这时候跑出去玩,跑出去吃东西啊。 饭店都关门了。 少爷还真是缺乏常识。 只不过笑着笑着,她表情又有些僵硬。 停顿了好一会,她缓缓放下筷子,重新拿起手机,不自觉点开了两个人的聊天页面。 “想我了?” “没有。” “还不承认?” “说了没有。” 想这个字太可怕,太奢侈。但在这个时刻,她确实是有点想见他的。 只是有点,一点点而已。 …… 过了零点,手机不停震动。 程舒妍一个人在房间里看鬼片,随手拿起来看了眼。 是他们四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一开始商泽渊假模假样给程慧拜年,又问她人在哪?程慧撒谎说在家,他也没留情面戳破说:【可我怎么听说家里只有舒妍一个?盘子也碎了。】 程慧肯定慌啊,估计牌都顾不上打,忙不迭扯了个理由:【吵架了,舒妍怪我圣诞节那天没给她送生日礼物,我这不出来给她找礼物了嘛。】 商泽渊问:【她圣诞节生日?】 后面的内容她没再看,把手机开了免打扰,丢一边去了。 这一晚,她刷了三部恐怖片,直到天亮了才关电脑。 她躺回床上睡觉,也就感觉自己刚睡着没一会,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程舒妍太困了,翻了个身,没动。 直到门外传来一句,“开门。” 她眉头先是皱了一下,而后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睡眼惺忪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中午十二点。 正坐床上愣神,敲门声再度响起。 她这才反应过来,下床,走到门前,开了门。 商泽渊穿了件深棕色大衣,提着包,风尘仆仆站在门外,正低头看着她。 十几个小时前还在伦敦的人,莫名出现在眼前,程舒妍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商泽渊已经挤进房里。 如同先前无数次一样,熟练地关门,锁门,而后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俯身吻了下来。 第14章 梦 想要更多 他周身带着股室外的湿冷气息, 吻却灼热滚烫。 程舒妍本就没睡醒,头脑发昏,被摁在墙上一通亲, 脚都有些站不住。 最后还是她低低地哼了几声,他才把人放开。 胸口起伏着, 她缓了会,抬头问他, “你怎么回来了?” 商泽渊随口道,“想回来就回来了。” 这回答太含糊,但程舒妍没空多问, 昨晚商泽渊在群里问过程慧之后,程慧破格凌晨三点就回了家,这会也差不多该醒了。怕被撞见, 程舒妍直接丢下句, “你等我会,我们出去说。”然后便进洗手间洗漱了。 两人悄悄离开别墅,商泽渊带她去吃了午饭。 饭桌上,她又将那个问题拿出来问, “为什么忽然回来?” 这个问题, 在回来的路上, 商泽渊也问过自己。 其实一开始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吃速冻水饺时,他也没想过回来,而是打了一笔钱给她。 他是听程慧说, 圣诞节那天是程舒妍的生日, 才动了立刻回国的念头。 因为他想起那晚,他拍了夜灯与圣诞树给她,说有点想她, 问她在干嘛,她说她在吃泡面。 当时商泽渊还觉得好奇,圣诞节不出去跟朋友过,怎么会在家吃泡面? 程舒妍只说,“西方人有西方人的习俗,我的习俗就是在圣诞节这天吃碗泡面。” 然后他便想明白了,她哪里是吃泡面,她是在吃生日面。 商泽渊不是个会轻易泛滥同情心的人,况且程舒妍坚强,从没有表现出过半点脆弱。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内心才有所触动,他是真觉得这女孩过得太不容易。 联想到那天她独自上台领奖,清冷又坚韧的神态,还有他去帮她撑场面后,她一路雀跃,商泽渊片刻都没犹豫,直接叫人定了机票,连夜飞回国。 但以上的心路历程太繁琐,他只说,“我不忍心宝宝受委屈。” 程舒妍被汤汁烫了下,抬头瞥他一眼,说,“肉麻。” 商泽渊笑了笑。 还行,怼人的精神头还在。 他问她,“今天准备干嘛?” 程舒妍说,“回家看电影。” “看电影是不是有点虚度光阴?” “那你想干嘛?” 商泽渊说,“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不去?” 看电影只是无聊时的选择,他既然特地跑回来带她玩,她没理由拒绝。 程舒妍果断答应,“去。” 吃完饭,商泽渊带她去专柜换了身衣服,顺便又给自己添了几件。结账时才发现两人外套、围巾都是同色系,连他挑的配饰都很搭,跟情侣装似的。 她主动问,“你说的好地方,该不会是带我玩换装小游戏吧?” “当然不是了,”商泽渊纠正她,“这只是第一步,叫新年新气象。” 程舒妍想明白了,新年是要换新衣服的。 程慧不讲究这些,能穿就行,所以连带着她也是,已经很多年没在新年穿新衣服了。 下午,商泽渊带她去私人场地滑雪。 程舒妍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却在江城第一次体验滑雪,挺新奇的,只是一开始总摔跤,好在屁股上垫了小乌龟,他也全程在她左右,教得很有耐心。 后来略微熟练了,他带她到别的赛道,比小坡度要更刺激。 程舒妍又新增了一项感兴趣的运动,足足玩了三个多小时才肯出来。 滑完雪,两人已经饥肠辘辘。 晚饭吃的日料,中途商泽渊接了个电话,是朋友知道他回国了,邀请他去俱乐部。 商泽渊拒绝的话已经放了一半出去,程舒妍却忽然道,“去吧。” 她想起他先前邀请过她很多次,她还一次都没去过。 商泽渊看向她,程舒妍又重复了一遍,“去玩吧,我刚好也去看看。” …… 由于这个局组的比较突然,所以大家也就是飚两圈玩玩,不算正式。 到了俱乐部,商泽渊让程舒妍随便帮他选辆车。 去车库的路上,一个红头发女生主动跟程舒妍搭了话。 程舒妍对她有印象,除她以外,还有几张面孔也很眼熟,都是之前一起吃饭时见过的。 “上次那饭局看你不太舒服,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自我介绍,你叫我小碗就行。”她解释说,“我高中之前特胖,每次吃饭,爸妈都要跟我强调说,别吃太多了,你只能吃一小碗,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小碗属于那种外放的类型,健谈热情。有一身漂亮的肌肉线条,由于常年户外活动,所以皮肤偏向小麦色,整个人看上去很明媚,充满了勃勃生机。 程舒妍中规中矩地介绍,“我叫程舒妍。” “我知道,商泽渊的表妹。我那天就说你俩肯定认识,他个混蛋还不承认。后来还是陈池告诉我们你俩的关系。之前还把你们错认成情侣,对不住了啊妹子。” 她弯了下唇,说,“没事。” 商泽渊的这些朋友,性格都不错,知道她是他“表妹”后,对她也很照顾。程舒妍对他们不反感,也就跟着聊了两句。 小碗跟她说了挺多商泽渊的事。 车队是商泽渊组的,俱乐部是商泽渊投资创立的,商泽渊的车都是顶顶配,个个都千万往上。 简而言之就是挺挥霍,但也挺厉害的一个人。 “我看好他那辆法拉利了,但他不借给我,有机会你帮我劝劝呗。” “行。”程舒妍应下,然后伸手一指,“就那辆红色的吧。” 她看不懂车,只是单纯觉得它好看。 商泽渊却笑了下,说她有眼光,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辆。 车子从车库驶离,开到赛道前,他问她,“要上来试试你选的这辆吗?” 小碗还笑商泽渊不懂怜香惜玉,“上强度?这不得给妹子吓哭吗?” 结果她刚说完,程舒妍直接开门上车,根本没犹豫,她甚至没回答。 不过商泽渊确实只是来兜两圈的,连衣服都没换,车速也不算快。 赛车的轰鸣声远比摩托要大,推背感也更强烈。起初紧张,适应过后,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他们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车子像要飞离地面,扑面而来的空气来不及进入鼻腔便急速略过,氧气稀薄,肾上腺素飙升,带动着心脏也在狂跳,这完全是种全新的刺激。 商泽渊见她兴致高,还带她体验了几回漂移。 下了车,她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氛围里,昨天那种死气沉沉的心情彻底没了,她这会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可以啊妹子,”小碗对她赞不绝口,“胆量不错的,能玩到一起去。” 大家情绪都不错,聊得也开心。 后来商泽渊看了眼时间,说得走了,零点还有个活动,小碗几人也想跟着一块去。 他下意识看她一眼,程舒妍说,“可以啊。” 一行八九人,开了五辆车,商泽渊打头阵,其余的人跟车。 就这么浩浩荡荡爬了环山公路,上了山顶。 山顶坐落着江城最出名的寺庙,许多人莫名而来祈福,新年的客流量最多,为了避免人口拥堵,大年初六之前,每天只放2000张门票。 下了车,有专门的人来迎接,他们被带到佛顶塔。 人手发了条祈福丝带和莲花心灯,程舒妍捧着莲花灯一脸懵,她没想过会来这种地方。反而车队那几人个顶个的虔诚,他们家里大多都是做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有信仰。 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变得格外安静。该跪拜的跪拜,该绕行的绕行。 程舒妍对着祈福丝带沉思,商泽渊问她怎么不写愿望,她说,“好像也没什么愿望。”或者说,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愿望。 父母身体健康、爱情美满幸福,这些统统与她无关,暴富又不现实。 “那你就把现阶段的目标写上去。” 程舒妍想了想,“也行。” 她低头握笔,在丝带上写了行字——“顺利完成学业,早日摆脱束缚,想安稳活着,也想好好爱自己。” 写完之后,她按照指示,将丝带系在钟锤上。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他们在塔的顶端,周遭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人,正翘首以待地看着他们。 商泽渊看着手表,在等待倒计时。钟锤始终在程舒妍手里,工作人员解释说,“等到零点,程小姐将会是第一个撞钟祈福的人。” 下面响起一片羡慕的声音。 第一个撞钟的人除了要花费高额价格,意义也非凡,它象征着新年初始,第一个被听到的愿望。 连车队里都有人叹道,“商总,你这玩得够浪漫,什么时候也花十六万让我第一个撞?” 程舒妍讶异地看向他。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转而对车队里的人说,“补给我家公主的生日礼物,怎么,你也过生日?” “我可以过。” 他笑,“行啊,让你爸带你过。” 也就是这一刻,程舒妍才知道,什么去吃饭,去滑雪,去赛车,都是前情提要,赶在零点撞钟才是他所说的好玩的地方,也是他安排的重头戏。 握着钟锤的手心微微冒着汗,她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佛顶塔的最高点,低下头,就可以俯瞰江城繁华的夜景。 她站在这里,被很多人关注着,被投以羡慕的、祝福的眼神。 他们和她一起等待零点的到来。 “5——” “4——” “3——” “2——” “1——” 大家一起数着,倒计时结束,程舒妍双手扶住钟锤,向前用力,撞响祈福钟。 钟声空灵却有力,层层围绕,久久不散。 香火与钟声共鸣,周围有人欢呼,有人虔诚许愿。 程舒妍一共撞了三下,松开钟锤,余音仍旧未散,而她听见商泽渊开了口,那是一句迟来的生日祝福,却也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收到的生日祝福。 他说,“生日快乐,所愿皆所得。” * 程舒妍记得那晚结束时,小碗跟其他人还说,“谁要是做了商泽渊女朋友,那真真是挺幸福。” 她没作声,但这话,她完全认可。 从中肯的角度来说,如果他不花心不劈腿,那就是百分百的完美男友。 有钱有颜有身材,不较真会调情人也大方,最重要的是,又浪漫又会玩。程舒妍自认为见识过很多,却总能被他带到一个新奇的领域。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带她出去玩。 滑雪攀岩蹦迪赛车换着来,她玩得乐不思蜀,已然不在意程慧时不时的无理取闹。 有时候是两人单独,有时候是和车队的朋友一起。 一来二往的,她跟他们也算熟悉。 元宵节那天,商泽渊有场赛车比赛。 时间在下午,程舒妍也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看他比赛。 到场的几千号人,一半都是奔着他来的。 暖胎圈结束,十几辆赛车在发车格上就位,倒计时开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小碗看程舒妍微皱眉头,全神贯注,拍拍她的肩膀,说,“放心,你哥他配置和技术都是顶配,这场,他稳赢。” 话音刚落,倒计时结束,赛车急速起步,铺天盖地的音浪卷起,与此同时,观众席上的助威声震耳欲聋。 程舒妍不自觉攥紧手,始终默不作声,车速太快了,以肉眼很难追踪,中途她跟丢了几次。 随着圈数逐渐减少,现场的解说人员的声音愈发激昂。 究竟在说什么,程舒妍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整个人被架空在外,视线锁着疾驰的车,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他初次载她坐车的那天,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空气稀薄,她心跳加速。 终于,车子来到最后一圈,嗡鸣声一度盖过了欢呼声,紧接着,旗子挥动,商泽渊以第一名遥遥获胜。 那一刻,尖叫声四起,小碗在一旁拉着她的胳膊蹦跳。而程舒妍在长久的沉默中,蓦地呼出一口气。 …… 商泽渊拿到了金牌,领奖的时候,他站首位,也站在场上最中央。 镜头记录着他深邃优越的脸,他举起手,奖牌自由落体,垂落在他眼前,他手拎着挂绳。少年意气风发,当众在奖牌上落下一吻。 后来等他离开赛场,奖牌落入到程舒妍手中。 程舒妍问他干什么,他说,“还你之前那桶酸辣粉,你不说要十倍吗?刚好它纯金,砸一砸烧一烧卖了吧。” 字里行间透露着对名次的轻视,张扬而傲慢。 车队的人像是早已习惯,劝她说,“妹子收下吧,自己人收下,总比你哥送别的女孩好。” 商泽渊回头冲他扔车钥匙,程舒妍则轻笑一声,接过奖牌揣了起来。 为了庆功,晚上一行人一起吃了饭,又一块包场了酒吧。 程舒妍在相处中跟他们早已熟悉,所以玩得也算开心,喝酒做游戏,她都参与了。 又是熟悉的真心话大冒险,大家针对的人仍旧是商泽渊。 瑞瑞问了先前同样的问题,“初吻还在吗?” 这次商泽渊的回答是,“不在了。” “卧槽,”有人震惊,“这么快,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没的?” 他下意识抬眸看了程舒妍一眼,笑着说,“那是下一个问题了。” 程舒妍与他对视,笑而不语,仰头喝下一杯冰淇淋酒。 味道是甜的,但酒却很烈。 后面其他人接连针对商泽渊,想让他继续透露信息,商泽渊却只选了喝酒。 当事人不肯说,真心话只能变成了大冒险。 小碗提议说要用皮筋弹人脑门,但她是披肩发,没有皮筋,程舒妍便准备提供自己头发上那根。 手一抬,一拽,再甩甩头发,紫色氛围灯映在她清冷的脸上,画面绝美,直接把对面那几个人看呆了。 她本就漂亮,和大家也玩得来,朋友里有对她垂涎的,但人家是商泽渊的妹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今天也是喝了酒,都挺兴奋,阿彬伸手接过程舒妍的皮筋,闻了闻,说,“靠,女神不愧是女神,发圈都这么香。” 小碗推他肩膀,“去!还成你女神了,不要脸。” “我不管,今晚这是我的了。” 程舒妍笑笑,没当回事。 商泽渊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根皮筋,仰头喝了口酒,而后抬手叫服务生,要了十排深水炸弹。 当时程舒妍就觉得,可能有人要完了。 果然后面的游戏,商泽渊忽然火力全开。 他只要认真起来,在场没一个人能玩的过他。 一小时之内,十个人里面,他喝倒了六个,剩下两个摇摇晃晃,勾肩搭背拿着麦唱歌。 DJ在舞台上打着碟,酒吧里音乐声震颤耳膜,各色的灯光在眼前频闪。 程舒妍也有点喝多了,勾着唇笑,脸颊微红,单手撑着下巴,指尖随着音乐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商泽渊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看了过去。 他们面对面而坐,视线对上一秒、两秒、三秒,敲桌面的动作暂停,心里似有野火燃起。 当时瑞瑞还扒着程舒妍的胳膊问,“妍妍你有男朋友没啊?” 程舒妍没回答。 商泽渊起身走过来,将他手拨开,然后弯下腰,嘴唇贴她耳边,问了句,“要不要出去?” 他退开半步,等她答案。 程舒妍仍弯着唇,一双眼有点亮,她说,“好啊。” 一拍即合,程舒妍先走,商泽渊在后,只是走了两步,他想起什么,又退了回去。他从一群醉得一塌糊涂,趴得东倒西歪的人群里,精准找到阿彬,又从他的手上,撸走了程舒妍的皮筋。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商泽渊没半句废话,一把将她推到墙上,俯身吻了上来。 江城的冬夜透着股潮湿的寒,她只穿了件打底衫,身后的墙壁很凉,可他却与深夜的寒凉是两个极端,他极其炙热,无论是嘴唇,还是他的温度。 酒吧后的深巷里空无一人,光线昏暗,他们紧贴彼此,她也紧贴墙壁,耳朵和身体同时能感受到音乐强烈的震感,心跳也很剧烈,他们旁若无人地接吻。 他像烈火燎原,她轻微低喘。 后来觉得不够,他托起她的腰,将她抱到闲置的铁皮柜上。 他在她双腿之间,一手扶着她的腿,一手抵着她的后颈,再度深吻。 唇齿交缠,呼吸错乱。 凉意却如何都驱不散热火。 她搂着他,将人抱得更紧,直到感受到他所有的情绪。 直白的,无比热烈的。 商泽渊停了下来,垂眸与她对视。 他们不需要开口沟通,就能默契地知道,接吻已经不够了,远远不够了。 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眼里有水光,也有些难以言状的情绪。 她始终看着他,他也没有从她身边撤离。 在短暂的沉默后,商泽渊勾起唇,问她,“Want more?” 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低沉,带着几分喑哑。 商泽渊的高中是在英国上的,程舒妍听见过他跟国外的朋友打电话,说着一口流利的外语。就连跟他妹讲话,也时常中英掺杂。 她以前笑他是装货。 而此时此刻,她是发自内心觉得他的腔调要了命的性感。 心跳得更加剧烈,她无意识舔唇,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好。” 第15章 梦 来不了了,困。 室内没开灯, 透过微弱的月光,隐约可见散落一地的衣服,从客厅一路延伸到卧室。 床边邻着落地窗, 窗外是海。 这里不是酒店,好像是他家, 因为他对这很熟悉。 所以,他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程舒妍被烫得头脑昏沉, 没什么空余去多想。 而这一瞬间的分神也被身上的人捕捉到,他惩罚似的加重手上的力度。 “嗯——” 心跳被捣乱,她下巴微仰, 轻哼一声。 他堵住她的嘴唇,将她细碎的声音含住,再吞入。 这里只有他们, 寂静、隐秘。 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 衣料摩挲声,错乱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木质调香味, 唇齿间有酒香, 她忍不住搂紧他的脖颈。 他低声在她耳边问了句什么, 她咬紧牙关,别开头。 事实上,程舒妍喝醉后, 话会比平时多很多。比如来的路上, 她曾多次开他的玩笑——“你喝得多不多啊?还行吗?” “啊,你连这个都记得买。” “你是在洗手吗?少爷真讲究。” 商泽渊则显得很沉默,她说着, 他便笑着听。直到准备工作完毕,他一言不发,把人掀到床上。 局势完全逆转。 她像个找不到方向的人,他成了引领者。 她缄默着不肯说话,他却偏要在很多个节点暂停来问她感受。 她没法回答。 这已经是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她无从下手,只能听从他的指令,跟随他的带领。 昏昏沉沉间,她下意识攥紧他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指甲深与皮肤,他反手握住她。 再之后,程舒妍脑海中忽然冒出许多奇怪的想法。 她想,她终于知道论坛里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但转念又一想,这个size对她这种新手是不是太不友好? “放松点,宝宝。” 低沉的嗓音将她涣散一瞬的思绪拉回。 等她回过神,整个人已经以更加毫无保留的状态展露。 酒精作用着大脑,该是兴奋而迟缓,她却在这一刻萌生出异样的感觉,她居然害羞了。 脸颊滚烫,他也始终滚烫。 黑夜之中,借着月光,她能到他深邃的五官,微微蹙着眉,咬着下唇,是隐忍着的神色,可偏偏看上去性感得要命。 然后,那一点羞涩全然变成了期待。 他再度吻她,她投入地闭上了眼。 视野彻底一片漆黑,探索的路也许不够顺畅,因为她听见他的低哼。 晚上的海风真大,因为她听见窗外的海声。 她像无垠海域上的一叶孤舟,随着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推进。 起初缓慢,后来起了风,涨了潮,浪潮开始有力地拍打着海岸,她被卷在其中,剧烈波动,起起伏伏。 最终被海水击碎,彻底沉没进海底。 …… 后半段的记忆不太深刻,只记得结束后她太累了,瘫软在床上要睡觉。 商泽渊偏要拉她去洗澡,她便挂在他身上,任由他带她进浴室。简单冲洗之后,他又要来一次,她说来不了了,困。 他也没强求。 裹上浴巾,把人抱回床上。 卧室里开了灯,灯光有些晃眼,程舒妍抬手挡着视线,声音黏黏糊糊的,“不是说要拿水给我喝吗?” 放下手,她眯着眼朝他看去。 商泽渊就站在床前,视线久久定格在床单某处。 他最终还是去拿了水,又一言不发地带她换了个卧室。 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总是半梦半醒。 第二天睁眼,看着陌生的房间,程舒妍有短暂的恍惚。幸好她喝得不算太多,没有断片,靠着身体酸胀的异样感,轻而易举便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们做了。 她亲口答应的。 她想过会有这一天,她也确实在一次次撩拨下,对这件事抱有期待。 至于体验感,只能说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但是,他人呢? 程舒妍转眼看去,身边空无一人,连点余温都没有。 衣服被丢在客厅,她随便裹了条他的浴袍出去。 眼前是大平层,装修是以灰黑白为主的性冷淡风,客厅270度窗子临海,视野宽阔而明亮。 商泽渊就坐落地窗前的躺椅上,看着窗外,抽着烟。 他换了件宽松的浅色毛衣,黑发清爽,侧脸笔挺,阳光映在他身上,有种温暖又柔软的感觉,很难和昨晚游刃有余捣乱春水的主导者联想到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她,而后懒懒开腔,“醒了。” 程舒妍回过神,“嗯。” “饿了吗?来吃点东西。”他摁灭烟,站起身来。 程舒妍听他这语气还以为他自己做的,去洗漱的时候不禁暗自腹诽,怎么睡了一觉,他还多了些突如其来的人夫感? 等她洗漱完出来才知道是她想多了。 少爷从小养尊处优,泡面都不会弄,怎么可能会做饭。 偌大的餐桌上铺满了各式的早点,看着很眼熟,是她喜欢吃的那家早茶。 程舒妍来到桌前,随口问,“叫人送的?” “嗯,还热着。”他把水晶虾饺放她面前。 她夹起送入嘴中,他又把红枣豆浆放她手边。 她不小心吃到了嘴边,他便自然而然地帮她擦掉,举止之间散发着比之前更加亲密的熟悉。 他在下意识照顾她的一举一动。 程舒妍全当做是事后的余热。 两人面对面而坐,程舒妍聊天似的问起这是哪,他说是他在市中心的房子。 她又问昨晚他们没回家,回头要怎么跟家里人解释,他说他早上打过电话了,不用担心。 一问一答,稀疏平常。 谁都没有提起昨晚相关的事,他们照常聊天,照常对视,寻常到让程舒妍以为昨晚发生的那些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她吃完早餐,放下筷子,他才蓦地开口,“饱了?” “嗯。” “那跟我回房间。” 程舒妍瞥了眼他。 开始了? 大清早憋不住了吗?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的男人。 她扬了下眉梢,故意问他,“回房间干嘛?” 商泽渊已经起身,去拎身后的袋子,里面放着各种药,“帮你检查一下。” 她不解,“检查什么啊?” “昨晚做爱的地方。” “……”程舒妍怔住了,几秒之后,脸颊顿感烧热,“不需要!” 她还是太小看他了。 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超标的话。 不想被看出脸红,程舒妍起身便走,而商泽渊也没废话,直接拦腰给人抱起,又扔回到卧室。 他单膝跪在床上,撩她睡袍下摆。 她摁住,他把她手拉开。 她踢他,他又把她腿摁住。 她力气不如他大,只能在挣扎无果后,无奈开口,“真不用。” 商泽渊停住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害羞?” “是你太大惊小怪吧?有什么可检查的。” “你流血了。” “哦,所以呢?”她不以为然,“正常的现象,又不是要死了。” 商泽渊蹙了蹙眉,双手撑她身侧,沉默几秒,才道,“你是第一次,怎么没跟我说?” 两侧的床轻陷,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传来。 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这种事有什么可说的?” 难不成要她在那种氛围下,哭唧唧地对他宣告自己的情况,然后拜托哥哥温柔一点? 那太矫情了,不好意思,她做不到。 商泽渊说,“至少我会……注意点,让你没那么疼。” 疼么,也是难免的。 她昨晚虽醉的厉害,可仍然清晰地某些瞬间的痛感,直到现在,她也不能大言不惭地说,不疼,一丁点都不疼。 但其实她很能忍痛,对她来说这种程度,是完全可以忍下去的,况且…… 程舒妍笑了下,“你准备工作做挺充分,也没有很痛吧。” “那现在呢?” “现在好了啊。” “真的?” “当然。” 他这才舒口气,“行吧。” 说到这个,程舒妍微微坐起身,贴近之后,看着他的双眼,“反倒是你,经验丰富啊。” 从昨晚的表现来看,床品不错,做起事来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充分满足她的感受后,才有所举动。 她调侃他,“你不是第一次吧?” 他回视她,不躲闪,琥珀色的眸子并无异样情绪,只是看到她扬着脖子,一连兴师问罪的模样时,缓缓笑开,“没有经验,自学成才。” “这还能学?” “嗯,都说了要回来办你,不学点本领怎么能行。” 程舒妍嗤笑一声。 合着他在国外那段时间还研究这些东西呢? 不过,在程舒妍的观念里,身体是自己的,想怎么用全随她心情,及时行乐,开心就好。昨晚氛围到了,加上也确实馋他的身子,两人上床属于水到渠成的事。她只求体验好,他也挺争气,这就够了。 所谓的第一次第二次,她没那么看重,自然也不在意他到底是第几次。 想是这样想,但嘴上并不打算放过他。 “渣男,谁会信你?”她一根手指点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字道,“你绝对不是第一次!” 风和日丽的大好天气,实在不适合在床上面对面谈心拌嘴,这太纯情了。 比起拌嘴,他更倾向于做点有意思的事。 商泽渊低笑之后,一言不发地吻了上去。 猝不及防,也在意料之中。 程舒妍没有推开他。 经验在前,有些事情会更加熟练一些。但又有些不同,比如昨晚没开灯,今天却视野明亮。 程舒妍看到他脖子上那条银链在眼前打着晃,她伸手去扯,几次都没抓到。 商泽渊轻笑,拉着她的手,精准将银链拽住。 他在很多事上都对她有着股说不清的纵容,哪怕在这种时刻,也会迁就地低着头,被她牵走。 “看来你有新的爱好。”他对她这样说。 “嗯……可以,试试。”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午后的时间飞速又缓慢,她飞速到达后,又被拖着换了几个地方。 程舒妍感觉累了,便推着他叫停。 可这种事就没法半途而废,他看着她,眸光比以往更深邃。 她看到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有几滴顺着挺拔的鼻尖滚落。他紧锁着眉,在短暂的隐忍后,低声哄道,“再坚持一会,宝宝。” 这种温柔很犯规,也让人很难招架。 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带她下坠,沉沦,抛弃一切清醒的妄想。 后来,她整个人累成软骨动物,侧卧着看窗外时,不禁在想,不然她以后也去健身、去游泳? 体力这东西,平时用不到,用起来才知道自己还挺弱的,得和他学习,加强一下。 商泽渊替她盖被子,说时间还早,再睡会吧。 她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骂他是禽兽,是渣男。 他只是笑。 也确实是困了,没一会,意识便有些模糊。 可正要入睡时,程舒妍忽地听见他在耳畔说了句,“放心吧,我就你一个。” ——“你不是第一次吧?” ——“我就你一个。” 他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第16章 梦 “吃饱喝足” 程舒妍睡醒之后, 商泽渊又拉着她做了两次。 他食髓知味,精力又格外好,程舒妍被折腾几回就玩不下去了, 拎起衣服要走人。她脾气上来拦不住,商泽渊拉她, 她就对着他又踢又挠。他也不生气,就笑着哄, 看她就像在看小孩闹脾气,觉得可爱,也就有足够多的耐心。 不得不说商泽渊这么多年拿捏别人情绪的技能不白来, 不仅会做,也很会哄,几句话就把她心头那点小火苗浇灭了。 大少爷“吃饱喝足”心情好, 不光亲自给她放水泡澡, 还把零食摆上,酒调上。 水声哗哗响着,他两根手指夹着量杯,反手将伏特加倒进摇酒壶里, 再慢条斯理地加糖浆、碎冰, 又捣了几颗青提, 而后扣上盖子,一手握着顶端,一手握着杯底, 剧烈地晃动几下。手臂的肌肉线条因用力而绷紧。 程舒妍特别喜欢看他做这些, 可能是因为脸帅,每当他认真研究起什么的时候,总是很有观赏性。这其中也包括他对她的研究, 他是合格的探究型,会不断更换力度、方位、角度,再垂着眼认真看她的神情,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从而做出判断。 想到他那时的专注,程舒妍脸上难免有些热。 为停止散发回想,她生硬移开眼。 商泽渊见她一声不吭,转身便走,以为她心里还有情绪,低笑一声,说,“还在生气?说了今天不弄你。” “……”声音从背后慢悠悠传来,程舒妍脚步一顿,隔了会,她重新迈步,语气平静,“调你的酒吧。” 洗澡水已经放好,程舒妍脱衣服,上台阶,钻进浴缸里。 浴缸坐落在整间房子的西南角,环着两面窗,面前接了投影设备,程舒妍这会没什么想看的片子,索性偏过头看海景。 此时已经是傍晚,落日缓慢沉入海平线,余晖洒在海面上,橙红的天际与金色的波光互映。 隔了会,商泽渊端着酒进来。 入眼便是副绝美景象,程舒妍侧对着他,两只胳膊搭着浴缸边沿,发丝在水面飘着,她静静地看着窗外。夕阳映在她白皙的侧脸上,也照在她半湿的发丝上,她整个人泛着淡金色的光。 像条小美人鱼。 他脑海中蹦出这样的想法。 停顿数秒,他朝她走去。 程舒妍闻声回头,见到他人,也没遮遮掩掩,淡定地转过身,靠在靠背上,问他,“今天是什么味道的?” 其实相处下来就会发现,程舒妍是个挺酷的女孩,通透聪明,也有自己的想法。但凡是自己做过的决定就不会后悔,做了之后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给你看,同时也告诉你:说过今天不做了,言出必行。 商泽渊就觉得她这股劲很招人。 他勾唇低笑,说,“尝下就知道了。” 这房子他不常居住,条件有限,就用现有的材料做了杯青提酒,味道意外的还不错。 程舒妍就这样泡着澡,看着风景,端着酒,慢悠悠地抿着,看着特别悠闲。 商泽渊开了音箱,放了点曲子。 “Baby aint nobodymin between us.” (宝贝 我们之间没有他人) “Honestly with you.” (对你坦诚讲) “Theres nothing more that i would wish for but to keep us together forever for life.”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共度一生” “……” 是他平时爱听的R&B,他品味向来可以。节奏舒缓温柔,词和调也挺暧昧的,跟此刻很应景。 程舒妍在水中翻了个身,感觉身上那点酸胀感都减轻了许多,人也没那么乏了。 商泽渊坐她身边,单腿微曲,随意踩在台阶上。他晚上还要开车,所以只喝了杯加冰的柠檬水。 两人难得安静地共同看了场海边日落。 很安静,也异常浪漫。 有一瞬间,她居然在想,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冲散,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世界上的美好都是假的,只有苦难才是真的。 商泽渊没察觉到她内心的百转千回,他留意到什么,放下酒杯,扶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了些凉意。他伸手,撩起她湿漉漉的头发,雪白的肩颈尽现。 程舒妍警惕地转头瞥他,他笑了下,“放轻松。”而后慢条斯理地拿起她手旁的皮筋,替她挽头发。 这项技能,还是两人厮混到一起之后,他新掌握的。 那时候他偶尔会去她房间看她画画,程舒妍手握画笔,倒不开手,就喊他帮她扎头发,一来二往也就学会了,只不过目前还不太熟练。 缠缠绕绕半天,才勉强挽了个低盘发。 程舒妍对他的手法倒没有很在意,为刚刚那一秒的错怪,还十分大方地拉他衣领,还他一个吻,赏罚分明。 头发被整理干净,有些画面自然一览无余。 尤其忽然凑近,对视野是有一定的冲击。 他喉结滚动,视线略微偏移。 程舒妍注意到,笑着问,“干嘛?忍不住了?” 他这才知道她这么肆无忌惮的原因。 但他只答应不做,没说不亲。于是直接把她摁在浴缸里,狠狠亲了一顿。 刚挽好的头发就这么散了,连带着呼吸和情绪都被调动起来,而他点到为止。 程舒妍一脸怨怼地评价他,“床上是禽兽,床下是混蛋。” 他对这个评价很满意,慢悠悠扬起眉梢,笑着说,“OK,我赞成。” …… 两人在外吃过晚饭,九点钟才到家。 因为商景中的“禁足令”还没解除,她们母女俩暂时不能回去住。 所以他们相当于分开住,即便两间别墅间隔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但也不能跟原来一样说见就见,总归不大方便。 恰好商泽渊要跟着商景中处理公司的事,抽不开空,程舒妍也接了几个兼职,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白天见不到,晚上只能打打视频,或是在楼下短暂地碰面,这点程度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后来有一天,他忍不住了,直接冲到了她的住处。 那会程慧也在,商泽渊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要找程舒妍拿副水彩画。 程慧看他一本正经一身正气的,自然没多想。 商泽渊成功地上了楼,成功挤进程舒妍房间,又在她惊诧的注视下,如愿以偿和她做了两次。 人是八点钟来的,到了十一点还没下去。 程舒妍赶他走,他一点都不急,非要在她这吃果盘。 她问他,“你就不怕他们发现吗?” 商泽渊不以为意,“发现又怎么样?”显然是不怕的。 “被发现了我们是不是要完蛋?” “也没有吧,他们自由恋爱,我们也自由恋爱,这很正常。” 程舒妍捕捉到关键词,笑了笑,“谁跟你恋爱?” 商泽渊转头看她,“不是你?” 话说到这,程舒妍忽然意识到,他们顺理成章地接吻做爱,无比亲密,但对这段关系的界限在哪里,好像彼此都很模糊。 于是她平静道,“不是。” 商泽渊动作微顿,似乎察觉到她有话要说,水果也便没再吃了。他没说话,坐那看她,等着她开口。 程舒妍说,“你可以有新的暧昧对象,但是记得提前告诉我。” 商泽渊问,“怎么?你准备去找她单挑?” “当然不,我祝你们幸福。” 有些话不需要问得太清楚,他能领会她话里的意思。 重新扎起一块凤梨,他缓慢咀嚼,没再看她,反而淡淡地开口问,“你有什么要求?” 这也算两个人第一次正式探讨这段关系。 程舒妍抱着臂,靠在墙上,认真思考片刻,说,“我有洁癖,我们在一起期间,你不能跟别人有亲密举止。” “例如?” “例如拥抱、接吻、做爱。” “还有呢?”他依旧没看她。 “我想你也不愿意被关系束缚,我也是,所以我们之间相对自由,肉体上1v1,灵魂上随意。如果想退出,和对方打个招呼就好。” “嗯,还有?” “没了,暂时就这些。”她看着他,迟疑了会,又问,“就这些,你能做到吗?” 咽下最后一口,他撂下水果叉,不紧不慢站起身,垂眼看她,腔调有些懒散,“可以。” “那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没有。”既然是她定下的游戏规则,那么他尊重,也遵守,商泽渊说,“我都同意。” * 那晚之后,商泽渊隔天一整天都没联络她。 第三天,他才主动约她去俱乐部里玩,说到了辆新车,带她去体验一下。刚好程舒妍也没什么事,就跟着一起去了。 他们坐车兜风,到了晚上一群人吃饭。 有人要灌她酒,商泽渊没同意。 小碗在一旁道,“想灌他的妹妹,你有几条命啊?上次怎么喝吐的你全都忘了?” 商泽渊笑了下。 “你没看出来他多维护舒妍妹子?”小碗转过头对他道,“是吧我们商总?”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因为赞同这话,还当众给程舒妍叫了杯热饮,又递过去,“你最近不能喝凉的。” 在外人面前,是哥哥温柔、体贴,时刻照顾妹妹。 唯独他和她,也只有他和她,才能感受到涌动的暧昧。 那人一听,直接双手合十,对着程舒妍拜了拜。 他确实很照顾她,带她玩,带她吃,喜欢逗她,不小心把人惹毛还会大方刷卡,同样的,也很迁就她。她承认,不受拘束又能享受这些的感觉很好。 他们如同往常一般,会暧昧,会接吻,会做尽一切亲密的行为。 有时候是在他那间海景房,有时候是在车里。 后来等母女俩搬回来,又会在她或者他的房间里。 他总会压到她的头发,于是帮她梳头发的技能越来越熟练了,不光如此,口活和手艺也练得不错。 偶尔,程舒妍也会感慨着调侃,“你现在被我训练得蛮好,你以后的女友应该不会太操心了。” 商泽渊也没客气,回给她一句,“那可惜了,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这么厉害。”他帮她挽好头发,又贴她耳边道,“能让你一晚上到many times。”注:这里男主说的并不是英文,请自动英译中,我怕被抓走,大家明白吗? 程舒妍转身朝他踢了一脚。 …… 寒假转瞬即逝,各个专业开始陆续报道。 开学前一天晚上,小碗约他们到她家新开的ktv玩,说是开学前的狂欢。 商泽渊带着程舒妍一起去的。 一群人去了便开始摇骰子,喝酒吃东西。瑞瑞是麦霸,不参与游戏,只抱着麦克风鬼哭狼嚎。 中途休息时,小碗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我家有男模,需要点两个来跳舞吗?” 程舒妍感到新奇,只不过还未开口,便听商泽渊嘶了声,“少教坏她。”他冷淡地瞟了小碗一眼。 小碗伸舌头,做个鬼脸,但也没再提这茬。 反倒是程舒妍主动问,“不点了吗?” 她喝了点酒,有点兴奋,也想看男模是怎么跳舞的。 商泽渊却暗地里摁了摁她的手,低声警告了句,“听话。” 小碗笑道,“你看你哥多护着你,全方位关注你的身心健康。” 此时瑞瑞正在唱《暧昧》的副歌部分,本来是挺婉转的曲子,但到他那种男低音嘴里,就挺车祸现场的。 程舒妍身子靠上沙发,一边捂耳朵,一边说着是是是,但心里面想的却是,商泽渊真小气。 刚这样想完,沙发上有轻微震感,商泽渊有所察觉似的,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他坐她旁边,她自然而然瞥见了他的屏幕。 商泽渊接起,也是嫌这里太吵,和朋友示意接电话后,起身朝外走。 一首歌刚好到结束间隙,他的话就这样被所有人听见。 “我当然想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等人一走,小碗连忙碰了碰程舒妍的胳膊,问,“什么情况,他女朋友?” 另一人插话,“多半是,上次不是还说初吻没了吗?” 几道视线朝她看过来,程舒妍有片刻的沉默,顿了会,才笑着说,“我也不清楚。” “他不是你哥吗?” “是我哥,也不会什么都告诉我啊。”她满不在乎道。 见打探不出消息,众人散开,继续吃果盘玩游戏唱歌。 小碗递来一块水蜜桃,程舒妍道谢着接过,视线向放映歌词的屏幕扫去,脑海中却不自觉出现他来电显示的名字——My princess。 我家公主。 他之前也这样称呼过她。 第17章 梦 感觉很好 是朋友?是暧昧对象? 她不想猜测, 也不该猜测。 反正他们不谈感情。 反正他答应她,两人在一起期间,不会和第三人有过密的肢体接触。 只要不涉及她的洁癖问题, 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其余的,和她没关系。 商泽渊这个电话接了挺久, 回来之后,一伙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开始无声密谋。 大家对他的事都好奇,但偏偏这公子哥最会推拉, 只要他不想说,从他嘴里很难套出一句话。于是他们便把那些直白的提问,转了个弯, 变成一句, “小碗的服装店也在附近,有空带你女朋友来挑挑新衣服?” 面对这么多期待的目光,人气定神闲地往沙发上一坐,说, “没有女朋友。” 果然, 严丝合缝。 “就别骗我们了, 上次还说初吻没了呢。”瑞瑞忍不住说。 商泽渊晃了晃手里的鸡尾酒,让略有融化的冰块和酒精充分混合,眼也没抬地反问, “谁规定接了吻就一定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是什么?露水情缘?” “谁知道?”他勾唇笑了下, “也许吧。” 说完,他把酒杯撂在桌上,侧过身的时候, 视线落在程舒妍这。 也不知道这句渣男发言是说给谁听的。 程舒妍吃了块凤梨夹乌梅,又酸又甜的,叉子叼在嘴边,冲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 套话无果。 小碗一把搂过程舒妍的脖子,贴她耳边说,“你要是知道了什么,记得告诉我们啊。” “行,”她仍与他对视,微微挑了下眉梢,道,“会帮你们盯紧的。” 当然,这也只是句客套话。 他们对彼此放养,她自然不会去干涉他的隐私。 这一晚的事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插曲,在那之后,他们和从前一样,隐秘地进行着只有他们知道的事情。 但又有些不一样,比如接吻的频率变少了,比如她除了解决自己的需求以外,基本不会去他房间。她不找他聊天,闲暇时间她选择独自抽烟、看剧、上课,每逢周末便出去做做兼职。 大多是一些脸模,或者教初高中生画画的工作,有时累有时轻松。 商泽渊对这事一直不大理解,毕竟她耗费时间做兼职的钱,他完全可以给她很多倍。 他也在事后对她说过养她这种话,卡递过去,程舒妍没接,她一言不发地穿衣服,然后率先开车门,临下车前,才开口回应他,“算了吧,怕你需要养的人太多。” 商泽渊还没明白她的意思,也开了车门,程舒妍闻声回头,衣服搭在肩膀上,她边倒着走,边对他摆了摆手,说,“我先进,麻烦少爷再等会。” 今夜月明星稀,别墅周围的光线明亮璀璨。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本该是明媚动人,可眉眼里却有种似有若无的距离感。就好像一团映在地面的月光,远远看去温柔明亮,走近才发现是凝结的白霜。 * 江城的冬天很短,短暂到让人误以为它从没来过。 不过四月,温度就达到了二十七八度,路上的人早已换上了夏装。 气温转暖的弊端就是多雨,程舒妍迎来了她最讨厌的梅雨时期。 临近期中,绘画课老师安排了一项考试,两人一组,画对方的肖像图。由本人构图,对方上色,共同完成后交给老师打分。最终个人分数是两幅作品得分的平均值。 由于每个人对绘画的见解不同,所以这相当于一次风格的碰撞,是会更好,还是更差,没人知道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组队是四个班级在一起抽签,抽到谁算谁。 程舒妍运气不好,她抽到的搭档是四班出了名的二世祖,丁辰。 听宋昕竹说,他几乎不来上课,爱好是换女朋友,人品么,自然也不怎么样。 宋昕竹劝她跟老师说换个人,程舒妍想了想,说,“算了。” 毕竟这种人,换给谁谁倒霉。 她决定先试试。 结果果然不出所料,什么绘画作业,人家压根不感兴趣。拒绝沟通,消息不回,程舒妍到校外找过他两次,都以失败告终。 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丁辰在网吧。 当时他正叼了只烟,坐椅子上冲她笑,“我说,你怎么总跟着我?看上我了?” “成,见你也挺执着,小爷我就给你个机会。”他站起身,冲她吐烟圈,同时伸手朝她脸上摸去,“跟我睡一觉,我就跟你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舒妍用烟灰缸砸了回去。 “你他妈疯了!”丁辰哪能想到她会动手,直接被砸蒙了,痛呼几声之后,回过味来了,撸起袖子就要打人。 程舒妍不慌不忙地冲他晃了晃玻璃烟灰缸,冷声说,“我能砸你一次,就能砸你第二次。” 丁辰不信邪,偏要冲上来,程舒妍也不跟他客气,扬起手,对准他的脑袋,但却没能挥下去,因为手被人攥住了。 她回过头,身后的人上前一步,站在了两人中间,语气平和地说,“辅导员已经到门口了,同学之间有话好好说。” 是周嘉也。 程舒妍少数有印象的人里,他就占一个。 周嘉也是专业第一,也是导员助理,为人谦和礼貌,典型的三好学生。 这样毫无攻击性的人来劝架,丁辰是根本不惧的。 然后周嘉也便冲着他电脑屏幕看过去,说,“我看到你玩的游戏了。” 就这么一句,直接把丁辰镇住了。 反应过来,他拿起手机,迅速往外跑,推门时,他骂了声草,又回头指他们,“给老子等着。” 人走之后,程舒妍下意识先看了眼电脑,赌博游戏。 江大一直严令禁止任何跟赌博相关的事,赌钱赌球,包括这类网络赌博游戏,都是严抓的。一旦发现,就要通知家长,给予处分。 难怪丁辰跑得那么快。 程舒妍跟周嘉也道谢,对方笑着说,“没关系。” 一经沟通,才知道两人来这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抓人画作业。 他们专业有挺多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对作业根本不配合,周嘉也也面临同样的苦恼,不过人家解决的方式比她温和得多。 好言相劝,加上适当的威逼利诱,事情也就办成了。 “丁辰确实麻烦一些。”他说,“回头我帮你和老师说明一下情况。” 程舒妍再次道谢,“麻烦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门口。 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丁辰撑起雨伞,邀请她一起回学校,程舒妍说不了,她不住校。 周嘉也想了想,收了伞,递给她,“伞给你吧。”他说,“我室友就在附近,我可以跟他一起回宿舍。” 程舒妍摇头,“不用,我……” “拿着吧,”他直接将伞放在她手中,“总不好叫女生淋雨。” 雨还在下着,空气里湿漉漉的。 两人并排站在门口,程舒妍握着伞,顿了片刻,第三次道谢,“谢谢你,等上大课的时候我还给你。” 程舒妍从不拒绝热情的好意,伞撑过头顶,她对他道,“那我先走了。” “好的。”周嘉也笑得温和,“下节课见。” 雨滴拍打伞面,地上积着水洼。 程舒妍步子迈得不快,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的人忽然喊她,“程同学。” 她循声回头,周嘉也冲她挥手,说,“路上注意安全。” 脚步微微顿住,出于礼貌,程舒妍也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从雨幕中驶来,车轮溅起水花,靠近她时车速减慢,然后稳稳地停在她半米处,鸣了两下喇叭。 程舒妍抬眼看去,车窗缓慢降下,一张优越深邃的脸自车窗后出现。商泽渊一手搭着窗框,指尖夹着烟,腕表是黑色的。雨天昏暗的光线像给他加了层复古的滤镜,他先是下意识向后瞥了眼,而后看向她,勾起唇笑,“上车吧,程舒妍。” 程舒妍停顿两秒,没理,反而下意识走快了几步。 虽然他们背地里厮混已久,在学校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形象——不太熟、关系一般,这两句可以免掉她百分之八十的麻烦。 商泽渊不理解,却也还是放慢车速跟着,她走几步,他挪一点。 直至她拐了个弯,脚步才彻底停下来,那时他仍跟在她身边,程舒妍收伞,上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关上车门,她先开口问他。 商泽渊说,“问了宋昕竹。” “哦。” “那你呢?”他转而问她,“你怎么来这了?” 程舒妍语气淡淡,“有事。” 一般她一笔带过,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商泽渊换了个问题,“刚刚那男生是你同学?” 视线从她脚边的伞略过,他知道程舒妍出门从来不带伞,所以也就猜到它的来源,“还借了你把伞?” 程舒妍静了两秒,转头看他,“我不管你的私事,你也别问我的私事。” 商泽渊被呛也不恼,像是习惯了她无故炸毛的样子,笑着问,“这么冲,谁惹公主不高兴了?” 程舒妍没理睬他的阴阳怪气,她重点在那两个字上——公主。 “你能别叫我公主吗?”她说。 商泽渊不以为意,“你叫我少爷,我为什么不能叫你公主?” “因为我压根就不是什么公主。” 她调侃他是少爷,是因为他是真少爷,但她不一样。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也从不会因为他一时兴起的称呼而迷失。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其二是她觉得,他的公主太多了。 商泽渊却说,“在我这,你可以是。” 他正开车,视线平直看向前方,也不知是不是这会太专注,语气听着不像开玩笑,反而透着几分认真。 程舒妍微怔,定定地看了他会,片刻之后,她轻嗤,“省省吧。” * 周末这天,程慧跟着商景中出差了。 商泽渊放话,给全家上下放了两天假。 当然,他忽然大发慈悲是有原因的。 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不需要躲藏,人就可以肆无忌惮。 从早饭过后,他一直拉着她做,几乎没停过。 他们换过几个地方,程舒妍感觉很好,也就愿意配合。 The last time在楼下,隔着偌大的落地窗,窗外精剪过的花园树丛在眼前晃动,商泽渊忽然凑近问她,“不喜欢我叫你公主,那你喜欢什么?”(我为什么又用英文?我快疯了。) “宝宝?” “乖乖?” “还是,妹妹?” 程舒妍脸色很红,声音变得很碎,“唔……都好。” 双眼透着水光,像微醺的水蜜桃。 商泽渊深吸一口气,手扣紧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吻了下去。 再后来,他如同往常一样哄她,对她低声喃着,“宝宝真棒。”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很温柔,程舒妍挺喜欢他这样。 他们又在浴室里亲了会。 因为耗费太多体力,程舒妍饿得不行,便随手套了件他的T恤,下楼吃饭。 隔了会,商泽渊也下来。 折腾了很久,饭菜都凉了,少爷主动去热菜,又给她调了杯酸甜的葡萄汁,顺便订了她爱吃的甜品。 好像每次结束他都会下意识对她很照顾,亲密举止也自然流露。 程舒妍很快吃完,他伸手帮她擦嘴,被她不动声色别开。 手停在半空,他顿了几秒后,收回,而后了然地低笑一声。 程舒妍抬了抬眼,问他笑什么,商泽渊直接从衣服里掏出手机,放桌上,朝她推过去。 “密码你知道。” “干嘛?”她不解。 手肘搭着桌边,他懒懒开腔,“通讯录里那个Princess是我妹,她自己改的,你想叫什么也自己改。” 程舒妍静了几秒,没动。 她知道他洞察力敏锐,但没想过会这么敏锐。 上次那件事,可能在发生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点点小别扭,不过早就被抛在脑后了。她没闹过情绪,最多最多下意识拉开了点距离,那也是几不可查的程度,他居然知道? 现在手机就摆在眼前,这事被他明明白白摊开来讲,程舒妍稍作思考后,抬眼看他,问,“什么Princess?” 她不可能袒露,只能选择装傻。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说,“没什么,就是叫你给自己的号码改个备注。” 程舒妍说,“没兴趣。” 他问,“真的?” “当然。” “行吧,那我自己改。” 他把手机拿了回来,垂眸,对着手机点了几下。 程舒妍难免好奇他会改什么,于是若无其事地起身,从他身后路过时,悄然停下脚步,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结果刚好看到名为My princess的人打了通facetime进来。 商泽渊回过身,冲她慢悠悠地晃了晃手机屏幕,然后就这样当着她的面,点了接通。 程舒妍眉心一跳,下意识甩手想走人,他偏偏攥着她手腕不松。 视频那边很快出现一张精致可爱的脸,小女孩约莫六岁,深棕色的头发,梳着双马尾,稚嫩地喊了声,“商泽渊。” 商泽渊低笑,“没大没小。” 两人聊了几句,也就是妹妹新研究了甜品,问他什么时候回英国吃。 程舒妍趁着他们说话,终于把手挣脱。 她刚走了两步,又听小女孩问,“咦?这个姐姐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程舒妍脚步一顿,回过头,恰好与他对视,商泽渊意味深长地沉吟,“她啊……” 你哥的新妹妹,你的冒牌新姐姐? 这可不好解释。 谁叫他非使坏拉着她,程舒妍努努嘴,耸了下肩,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随后把这麻烦后续交给他处理,自己溜之大吉。 小女孩还在催促,“是谁呀?” 而程舒妍快步走到楼梯前,正准备迈步,忽地听见他笑了下,说,“My sweetie.” 第18章 梦 吃醋 周一上课, 程舒妍还伞给周嘉也时,意外收到了他的组队邀请,“我和老师汇报过情况, 想申请我们两个一组,你愿意吗?” 程舒妍几乎没犹豫, “当然愿意。” 能跟专业第一的好学生合作,不知道会省多少心。 简单商议过后, 这事就此敲定。 他们都是对学业比较认真的人,做起事来也专注,平时没课便一起在画室里画作业, 如果满课就约在放学后。 商泽渊来接过她几次,次次都能看到她和周嘉也一起。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他鲜少能从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平静温和, 没有丝毫攻击性。 商泽渊朝她鸣喇叭,程舒妍视而不见,又和之前一样,走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才肯上车。 “你怕他看见?”有一次, 商泽渊忍不住问。 “不止他, ”程舒妍淡淡道, “我是怕所有人看见。” 商泽渊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当做见不得光的存在。 也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哒”的一声,他解开安全带, 而后凑上前把她摁在车窗上亲。 她越推, 他便越用力。 他们仍在校园内,车窗外学生来来往往,注意到角落里停了辆保时捷, 难免要多看两眼。程舒妍余光瞥见,愈发紧张,连后背都绷了起来。 商泽渊知道,他完全知道,却偏要使着坏地挑弄。 后来被她咬了舌头才肯罢休。 “轻点,咬破了晚上没法弄你。” 程舒妍骂他,“禽兽。” 商泽渊欣然接受这个称呼,心满意足地勾起唇笑,重新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点了烟,开了敞篷。 车速缓慢行驶在夜色中,隔了会,他蓦地开口,“他们早晚会知道。” 程舒妍看他一眼,他刚好吐出一口烟,白色烟雾在他高挺的鼻尖处缭绕。晚风拂乱他的发丝,他神态闲散,俨然一副闲云野鹤的公子哥模样,然而不久前还恶劣而强势,眉眼间有不加掩饰的欲念。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这类词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只要你别乱来。”程舒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笃定,“没有人会知道。” * 一幅肖像画很简单,追求完美却很难。 但为了发挥最好的水准,程舒妍和周嘉也反复商议、调整、修改,前后花了一个星期才画完。 两人交换了底稿,拿到画的那一刻,程舒妍就知道他为什么是专业第一。 非常细致的作品,连神韵都惟妙惟肖。 接下来是上色。 他们又一起画了三天。 最终完成那天,程舒妍把成品拿给他看,问,“还有需要改的地方吗?” 周嘉也看了眼,然后道,“稍等。” 他低头,仔细地调了个色,然后弯腰,在她的画像上添了几笔。他上色其实很快,但这会的每一笔都极其认真。 “好了,”他放下笔,说,“你看看,喜欢吗?” 他在她耳畔处添了朵黄粉蓝渐变的小花,不会喧宾夺主,能够和谐地跟她的头发融合,又增加了一丝明媚与生机。 周嘉也解释说,“我看你给自己上色都是以低饱和色为主,头发是黑色,衣服是白色,包括那天你上台领奖,穿的也是简单的米色。哦对了,忘记和你说,那次你获奖,我也在。你的作品很优秀,你那天也很耀眼。” “添朵装饰是我善做主张,也许你性格本来就低调,不过我只是觉得,像我们这个年纪,偶尔灿烂一点也没关系的。”他对她莞尔。 程舒妍微微怔住。 确实,很少有女孩天生就喜欢灰黑白,她也是。 她的极简风和过往的经历脱不开。 小时候是因为程慧很少给她买新衣服,旧衣服穿了又穿,洗了又洗,颜色在日积月累中变淡。 后来上了学,她变得愈发出挑,总有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和讨论围绕着她,让她不敢让自己太鲜明。 再后来,她经常跟着程慧住进别人家,为了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她只能穿些低调的颜色。 一二来往的,也就习惯了。 她和周嘉也相处不久,对彼此也不算了解,乍一听他这样说,心里难免触动。 但无意被窥探内心,她并不反感。事实上,她对他很有好感。 周嘉也温和懂礼貌,为人有分寸,看得出家教良好。 之前两人聊天时,他曾坦荡地和她说起自己的家庭。他的父母是教师,工资不高,家境普通。但因为他喜欢画画,父母也想给他最好的条件,才牟足了劲把他送到江大来。 所以他很努力,一方面是为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回馈父母。 程舒妍在江大很少会遇到这么清爽纯粹的人,就像夏日的青柠气泡水。与他交谈之时,总能让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下午两点,两人一起到老师那交了作品,又一起走出教学楼。 临别前,周嘉也对她说,“跟你一起合作我很开心,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 程舒妍弯唇笑,“我也是。” “接下来就等老师打分了。” “好。” 正说着话,忽地听见有人喊了声,“小也。” 两人抬起头,就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不远处。 周嘉也说,“我爸妈来了。” “那我先……”程舒妍准备走了,周嘉也却道,“稍等,他们带了东西给你。” 这是程舒妍第一次收到同学家长的……礼物? 一块小蛋糕和一杯芋泥奶茶。 “我跟他们提过你,今天刚好有空,他们就来看看。”周嘉也说。 或许是知道她认生,两位家长始终站在原处,对着她友好地挥手打招呼,笑容如他一般温和。 程舒妍也挥挥手。 再三道过谢,程舒妍说,“别让你爸妈久等。” “好,那我们下节课见。” 一般只有老师才会经常说的下节课见,却多次出现在他们口中,程舒妍又笑了下,“嗯,下节课见。” 道别后,周嘉也跑向爸妈,程舒妍则停在原处。 下午的阳光比较烈,父亲替母亲撑着伞,周嘉也过去后,伞分了点给他。但他个子太高,父亲得踮脚,闹了点笑话。后来周嘉也干脆站在中间,撑着伞,父母靠在他身上,一家三口缓慢地走在阳光充沛的校园里。 画面太美好,是她从未企及的美好。 程舒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当她出神时,耳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你喜欢他。” 程舒妍吓了一跳,循声转头,对上一张帅脸。 商泽渊环抱着手臂,姿态闲散地靠着一旁的石柱,微微歪着头,笑着看她。 他和周嘉也完全是两种风格。 他帅得有张力,也有攻击性,像强磁铁,只要他一出现,就会不由分说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而周嘉泽则是温和淡雅,谦谦君子,一言一行会让人如沐春风。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站她旁边看戏。 程舒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想吓死谁?” 商泽渊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喜欢他。 听着是陈述句,又带着点不确定。 程舒妍没回答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要你管?”说完,她转身便走,手里还提着周嘉也父母送的蛋糕和奶茶。 商泽渊不是难缠的人,既然她不说,他也不会再问。 只是当晚,他洗过澡敲开她的房门,没和往常一样,进门就亲她,而是大摇大摆往窗前一坐。 程舒妍问他干什么,他说,“画吧,给你当模特。” 他听程舒妍说过,最近她一直在和同学完成小组作业,后来有天,他恰好路过,就看到他们面对着面,正画对方的肖像画。 程舒妍一开始觉得他挺莫名的,但视线从他身上瞟过几次,又微微定住。 不得不说,商泽渊这幅皮囊确实让人有想画的欲望,如果条件充分,她甚至想对着他捏个雕塑出来。 然后她就真支起了画板。 商泽渊坐了会,开始抽烟,程舒妍横他一眼,“你别动。”刚刚那个角度一半明一半暗特别好。 “行。”他笑着把烟摁灭,又开口问,“我跟他谁好画?” 委婉了,他想问的应该是谁更好看吧? 程舒妍笔尖微顿,片刻后,笑了声。 “别光笑,回答问题。” 程舒妍撂下笔,歪着头看他,“商泽渊,你这样我只会认为你……”争风吃醋。 后面那四个字没说出口,她明显地停顿了下,才改口道,“很小心眼。” “什么?” “人家长得帅,你嫉妒吗?”她故意问。 “?” 靠。 商泽渊气笑了。 他没再多说,直接站起身,把人拽过来,进入正题。 他们总是这样,永远无法安然无恙地待在一个房间里超过一小时。 但今晚他带了几分故意,总在临界时停下,她催他,他也不紧不慢。 就这么反反复复磨了好几次才给她。 结束后,程舒妍缓了好一会,用力锤他,“你天打雷劈。” 商泽渊正抽烟,闻言,转头亲她,将薄荷味的烟雾度到她嘴里。程舒妍尽数吐出去,白烟在两人之间飘散,他看着她,没像往常那样笑,话却一如既往地温存,“宝宝,是你先不乖。” 不乖,她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程舒妍从他指尖夺过烟,吸了口,又当着他面挑衅地吐了个烟圈,“那只能麻烦你忍忍,因为我以后会更不乖。” 商泽渊这才低笑出声,他食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说,“行啊,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程舒妍最不怕威胁,她转过头看他,“你又能怎么样?” “你说呢?”商泽渊垂着眼眸凑近,与她鼻尖贴着鼻尖,静了几秒后,他侧了侧头,嘴唇与她若即若离地擦碰,然后沉着声音对她说了两个字。 “*你。” 第19章 梦 大火翻炒。 两周后, 老师公布了小组作业的成绩。 程舒妍和周嘉也毫无悬念地拿了年级第一。 宋昕竹比自己拿了第一还高兴,说什么都要请他们吃饭。 程舒妍没想打扰周嘉也,但对方一听, 欣然同意了,只不过特地补充, “晚上这顿我来请。” 放学后,三人去吃了火锅。 宋昕竹和周嘉也本就认识, 熟人局,说起话来口无遮拦。 起初还在正常聊天,后来忽然就开起了玩笑, “周嘉也,我觉得你和我们家妍妍还挺般配的。” “咳——”周嘉也呛了一下,白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一直延伸到耳根。 不过即便如此, 他还是连忙道,“听你这样说,我是很荣幸的。但这种话仅此一次吧,程同学是个优秀的女孩, 不能因为我觉得荣幸, 就忽略她本人的意愿、开她的玩笑, 你说呢?” “哇,”宋昕竹发自内心地感叹,“高风亮节。” 周嘉也再度被呛到。 程舒妍偏开头, 轻笑一声。 后来, 宋昕竹想去喝酒,去ktv,周嘉也面露难色, 说他从来没去过。 “好吧。”宋昕竹遗憾道。 对方是个好孩子,不光没去过娱乐场所,而且严格遵守宿舍门禁时间。 所以吃完饭,他们也就准备散了。 周嘉也在前面打车,两个女生站后边等。 宋昕竹推推程舒妍的胳膊,说,“哎,我看他对你有意思,你要不要……”她冲她坏笑。 程舒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有人接话道,“要不要也得明天了。” 两人同时循声看去,就见商泽渊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穿了身黑,一手拎着头盔,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手腕上戴着黑色双绳,修长的指尖夹支烟,那点猩红随着他的步调慢悠悠晃着。 站定在两人面前,他先是灭了烟,而后冲程舒妍扬下巴,说,“她今晚得跟我回家。” 与此同时,周嘉也那边叫好了车,回身见到多了一个人,不由愣了愣。 宋昕竹介绍说,“这是商学长,妍妍的哥哥。” 周嘉也笑了笑,“我听说过,商学长你好。” “昂,你好。”商泽渊把头盔递给程舒妍,往他那撂了一眼,然后精准无误地念出了他的名字,“周嘉也。” 程舒妍惊讶地看向他。 商泽渊视若无睹,他对周嘉也道,“时间不早,人我就先带走了。” 周嘉也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商泽渊没回应,只敷衍地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而后转身,胳膊肘搭上程舒妍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走吧,妹妹。” 他今天骑了辆磨砂黑色的摩托,他先上车,程舒妍若有所思地戴上头盔,也翻了上去。 “抱紧了。”他开口提醒。 程舒妍照做,但两人之间始终隔了点间隙。 商泽渊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也没打招呼,车子朝前耸动了一下,使得她整个人贴上了他的背部。 他没直接走,而是绕了一圈,驶过宋昕竹和周嘉也面前。 那时车速不算快,所以周嘉也还跟程舒妍挥手道别,结果刚说了一个字,商泽渊忽然加码,摩托嗖的一下蹿出去,驶入夜色中,只留下躁动的声浪。 …… “你怎么知道他叫周嘉也?” 这一路车速太快,太吵,程舒妍是回了房间,才率先开口问他。 商泽渊把车钥匙丢给她,不紧不慢地扯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撩起眼来看她,丢出来一句反问,“你以为你砸了丁辰那事是怎么解决的?” 程舒妍愣了愣。 看她表情是真把这茬扔脑后,注意力多半放别的事上了。 商泽渊轻笑一声,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放在手中把玩,边玩边漫不经心地开腔,“周嘉也,父亲是一中的化学老师,母亲是隔壁初中的语文老师,两人加一起月薪一万六。他这样的条件,可能帮你摆平吗?” 程舒妍这才有了反应,“就事论事,你去调查他干什么?” “那你看好人家了,我这当哥哥的当然要帮你把关。” 除了在床上,他鲜少自称哥哥,能在这种情形下说这样的话,不是调侃就是带着情绪,故意的。 程舒妍也觉得不舒服,她生硬道,“不需要你把关。” 他以往都会让着她,今天却较着劲似的,逐一给她分析,“他为人老实,不会抽烟不会喝酒不爱玩,早睡早起作息规律。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可能会觉得无趣。就业前景的话……能申请公费留学是最好,但如果名额不是他的,以后可以当个美术老师。” “商泽渊!”程舒妍蹙起了眉。 商泽渊不紧不慢点了支烟,得出结论,“他不适合你,妹妹。”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静静对视。 良久,程舒妍才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在大半夜吵架,所以及时叫停,“你帮我解决丁辰那事,我会想办法答谢你。” 商泽渊掸烟灰,唇角挂上抹笑,看着很恶劣,“你想怎么答谢?” 他抬眼看她,“和我做吗?” “你别太过分。”她用最后的耐心警告他。 “行,”他置若罔闻,没将烟摁灭,反而摆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说,“现在就做。” 他们在床上向来契合,今晚却是有史以来最不愉快的一次。 两个人都带着情绪,互相较着劲。他要接吻的时候,程舒妍不肯。他握她的下巴,她便咬他的舌头,踢他的腿。 他任由她对他使用蛮力,当然,他的力道也不算温柔。 后来进了浴室,程舒妍才看到她满身的痕迹。 掐的,撞的,一片姹紫嫣红。 他也没好到哪去,背后被她抓了好几道血印。 她没好气地问,“你是狗对不对?” 商泽渊却垂眼看向她脖子,问,“你这怎么红了?” 程舒妍闻言,对着镜子看了眼,反问,“不是你吗?” “脖子上有动脉,我没吸过那。” 那可能是蚊子咬的?反正她皮肤敏感,经常没缘由地红一块。 她也没当回事,准备去泡澡,商泽渊却扯了她一把,将她重新拉过来,说,“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提起她的腰,俯身侧头,在那道红印旁加印。 颜色更深,范围更大,像在跟人叫嚣。 “你别!” 程舒妍用力把人推开,对着镜子反复检查,然后回头瞪他,“明天上课让人看到怎么办?” “你怕谁看到?” 又来了。 她不耐地开口,“别无理取……” 他低下头,直接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挣扎显然没用。 商泽渊在这方面很有一手,哪怕两人此刻带着情绪,刚刚也已经有过一场,他还是能轻而易点火。 程舒妍被抱坐在洗手池上,触感冰凉。 商泽渊埋着首,成了今夜佳肴的主厨。 他总有自己的步骤,每道工序都专业细致。 哪怕有人催促,也始终不疾不徐。 先品尝食材的新鲜程度,再用触摸肉质,感受弹性和湿度。 按照顺序,由下至上。 一起准备就绪,起油下锅,大火翻炒。 浴室里水汽氤氲,浴缸的水还没放满,水声哗哗,依稀可闻另一道声音。 它有自己的频率,时快时慢。 同时又伴随着细碎的呜咽。 程舒妍紧紧攥着洗手台的边沿,有什么蓄势待发,而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凑近,低声问了句,“我们这样,他知道吗?” …… 程舒妍是在结束后才回过神来。 彼时两人已经洗过澡,正坐一起抽烟。 回想起今晚的种种,她越想越生气,于是转头问他,“商泽渊,你到底犯什么毛病?” 他扬了下眉梢,反问,“怎么?你很在意?” “到底是谁比较在意?” “你啊,”他笑,“提到周嘉也,变脸的人可是你。” “可你无缘无故提人家干嘛?”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矛盾是无法用两场运动解决的,你选择忽略,它就会一直在那。像隐形的炸弹,不一定会在什么时间,被哪句特定的话触发。 已经到这种地步,程舒妍也不想忍了,索性敞开了吵,“有人需要你分析?” “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商泽渊没第一时间回嘴,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在回味她的话,也在回味她的情绪。有攻击性,也充满针对的,再细品,还能感受到她对另一个人的袒护。 良久,商泽渊嗤笑一声,转头看她,淡淡道,“你说对了,我确实了不起。” 他有情绪,非常浓烈的情绪。 虽然平时在她这里,他一贯的好脾气,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和程舒妍不同,她闹情绪是润物细无声。商泽渊则是循序渐进,先试探,再积累,这期间他什么都不表露,让人以为一切正常。等到达临界值的那天,他会彻底撕开淡定、冷静的伪装。 但他不会爆发、发火,而是憋着股劲,将他的不爽,慢慢渗透给你。 从举动异常,到言语带刺,他会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恶劣。 此刻她对周嘉也的偏向,无疑推动了他的情绪。 他沉着嗓,“比如我明天,就可以让他退学。”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 程舒妍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了。 不仅是因为商泽渊对周嘉也带有个人眼色的评价,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的语气。 那是上位者对普通人的睥睨,充满傲慢与不屑。 她承认,这触发了她的自尊心。所以她本能地为周嘉泽说话,因为她觉得,本质上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原本是小吵小闹,此刻却发展成了对立面。 程舒妍下了床,拉开与他的距离,她的目光不自觉冷了下来,像一把沾了寒光的利刃,不留情面地扫向他,“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商泽渊。” “你擅长游泳、击剑、马术、打球,几乎所有能玩的项目,你都很在行。你有钱有权,能在任何地方混得风生水起,但你拥有的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你家里人给你的吗?” “你只是生在了罗马,但凡你跟别人在同一起跑线,谁输谁赢还说不准。” 商泽渊靠坐在床头,随意盖了条毯子,上身没穿衣服,肌肉纹理依旧紧实分明,上面的抓痕触目惊心,乍一看颇有种破碎的美感。 但他始终平静,认真听着她攻击的同时,从容地点了支烟。 烟灰缸就放在手边,事前点的那支,早已自主燃尽。 他并不生气,仍然在细品她的每一句话,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笑道,“程舒妍,你……” “这是我跟你的事,无关周嘉也。”程舒妍打断。 又是略微的停顿,商泽渊说,“行。” “那我也跟你说清楚,”他抬眸,朝她撂下一眼,语气平静,“我不会输。” 程舒妍笑了,“你就这么自信?” “当然。” 那她偏要借这个机会磋磨他的锐气。 程舒妍问他,“你敢跟我打赌吗?” “赌什么?” “赛车。” “那你输定了。”他说。 “未必,”程舒妍道,“你的车都是顶配,跟人家比起来毫无意义,我要你用低配的车去比赛。”她率先设下条件将人框住,再次问他,“你敢吗?” “敢啊。”他提起唇角,逐渐饶有兴致,“赌注呢?” “如果你输了,你就要对我道歉,并且亲口承认,你就是没什么了不起。” “昂,可以。”他丝毫没犹豫,一口答应,又问,“那如果我赢了呢?” “由你决定。” 商泽渊点了下头,随即轻笑出声,“别后悔。” “你放心,我不会。” 得到答案,他再度抬起眼,定定地看向她。半湿的黑发微微遮眼,却藏不住内里疯狂流窜的情绪。 狂妄的,恶劣的,充满蓬勃的野性。 她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眼,也看到他脸颊上那颗淡淡的小痣。 每一寸每一帧,在此刻都无比的有张力。 “如果我赢了,”抬手,将烟摁灭,白烟袅袅升起,他缓缓勾起唇笑,而后轻飘飘丢出几个字。 “你。” “给我口。” 第20章 梦 你喜欢我。 赌约既定, 隔天两人亲自去了趟俱乐部。 程舒妍是提出限制条件的人,公平起见,理应由她来亲自选车。 俱乐部里, 瑞瑞进车队时间短,车也少, 满打满算十辆,都停在负一层的车库里。 程舒妍先是叫他列了几个低配, 然后挑挑拣拣,最终选了辆摩托。 没别的原因,瑞瑞不怎么玩摩托, 也就这一辆,成本六万来块,算是他车里最破的。而她刚好知道, 商泽渊有辆改装后四百多万的摩托。 价格相差近二十倍, 配置也天差地别。 只要和他比赛的人不故意放水,胜负基本没悬念。 “你们兄妹俩搞什么,玩这么狠?”小碗忍不住问。 商泽渊笑了下,没回应, 转而对程舒妍扬下巴, 说, “挑人吧。” 俱乐部里一共几百号人,除商泽渊以外,阿彬的技术最好, 程舒妍便选了阿彬。 只是选完后, 又难免犹疑,毕竟他们平时总在一起玩。 “不会放水吧?”她问。 “放心。”商泽渊说着,慢悠悠走到阿彬身边, 手肘搭上他肩膀,说,“放心比,赢了我这车送你。” 阿彬先是惊讶地瞪圆了眼,稍微冷静之后,他觉得这事不简单,绝对有诈,于是谨慎地问,“那要是你赢了,我得给你多少啊?” “不需要。” “啊?”阿彬难以置信,“你确定?” “昂,”商泽渊看向程舒妍,为了保证比赛公平公正,她始终盯着这边,不肯放过他们任何一句话。他低笑出声,阿彬不明所以,只觉得阴森,忙问,“笑什么呢?泽哥你别吓我。” 商泽渊仍与她对视,轻挑了下眉梢,然后故意当着她的面对阿彬说,“你就祝我有个美好的夜晚吧。” 比赛定在三天后。 这期间,两辆车会进行安全监测与基础维修。 程舒妍性子要强也警惕,为了确保商泽渊确实不会动手脚,她几乎每天都会往俱乐部跑。 程舒妍不懂维修检测,就边看着人家弄,边自己查阅资料。 小碗给她送奶茶时,她正盯得仔细,本就清冷素净的脸多了些严肃,看着生人勿近的,小碗一开始甚至没敢开口打搅。 还是程舒妍注意到她,主动打了声招呼。 小碗膜拜道,“妹子,你有这精神头,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程舒妍笑了笑,低头插吸管,喝了口奶茶。 小碗问她,“话说你这回是真准备把你哥玩死啊?” 程舒妍缓慢咀嚼着珍珠,想了会,反而转头问她,“你也觉得他会输?” 小碗噎了下,这话可不敢乱说。 但答案其实又摆在了明面上,瑞瑞这辆车太业余了,业余到没法正式跑比赛,他们实在不知道这要怎么跟顶配的车比。 也许大家心知肚明,所以这次比赛谁都没声张,也没公开,知道的只有平时关系好的那几位。 “我只能说,你哥的技术很顶。”小碗的回答仍有所保留。 “他这几天来过吗?”程舒妍又问。 小碗说,“没见着。” 作为比赛当事人,连阿彬都来过两回,他却始终没出现,好像对这事完全不担心。 这反倒让程舒妍有点不安,商泽渊是有好胜心的,一般他摆出毫不在意、自在悠闲的态度时,往往说明他很有把握。 但也许只是虚张声势? 搞不懂他,反正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随意吧。 到了比赛前一天,商泽渊倒是给小碗打了通电话,没询问车子相关的事,而是叫她多喊几个人,当天一起比。别人的名次无所谓,他只争第一。 小碗沉默了许久,才好言相劝,“这事少点人知道比较好吧?你一点退路不给自己留?” 商泽渊只回她,“照做就好。” …… 隔天,程舒妍翘了最后一节课,早早来了俱乐部,又跟众人一起去了赛场。 跟赛车的比赛场地不同,机车的场地弯道更多。 参赛的人一共十六位,冲刺赛,共21圈。 程舒妍听完规则,准备做起终点挥旗的裁判,商泽渊觉得危险,起初没同意。 “他们都说让你用这车跟人跑,就是在玩你的命,”程舒妍抱臂而立,歪着头看他,“那我当然也要适当陪点危险了。”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颇有挑衅意味。 商泽渊喜欢看她这股劲劲儿的模样,低笑一声,松口道,“行。” 比赛在三点钟准时开始。 商泽渊已经去换衣服,程舒妍继续熟悉规则,正看得仔细,忽然收到了周嘉也的微信。 周嘉也:【下午的课没看到你,宋昕竹说你请假了,你不舒服吗?】 程舒妍用胳膊夹着旗帜,下意识回复:【有事。】但想了想,又删掉,她重新发了句:【没有不舒服,去看ZVA的画展了。】 与此同时,选手陆续进场,程舒妍揣起了手机。 今天阴天,灰白的天际堆着厚厚的乌云,风卷起层层尘土,像给整座场地蒙了层灰色的薄纱。 商泽渊出来时,周围人异口同声发出惊叹。 他穿了身红白相间的机车服,肩宽腿长,身形挺拔。由于头发长,刘海会遮眼,他额前戴了条黑色发带,深邃的眉眼尽显。 沙土飞扬,乌云密布,他在灰调的背景下,成了一抹亮色。 此刻他正调整头盔,同时朝场内不紧不慢迈步。有风拂过他的碎发,他蹙着眉,伸手向后拨了下,张扬又野性。 不得不承认,即便她每天都和他厮混在一起,还是时常会被他帅一大跳。 商泽渊的车停在离她几米远,他朝她看过来,程舒妍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两点五十分,热身圈结束,选手就位。 程舒妍站赛道旁,一手握秒表,一手握旗帜。很快,倒计时结束,她面朝众选手,抬手,旗子落下的那一瞬,声浪震天。 商泽渊的车起步最慢,程舒妍始终望着他,而他在路过时,侧眸看了她一眼,眸中的神色意味深长。她几乎没时间反应,他便当着她的面,点头、下趴,护目镜瞬间落下,紧接着“嗡”的一声,车子蹿了出去。 他在挑衅她。 赛场上方挂着电子荧幕,镜头精准锁定商泽渊的前后左右。 起初他位置落后,但两圈之后,逐渐开始追赶前面的人。 他的技术非常好,能够精准贴近每一个提速点,压弯漂亮,整个人几乎与地面贴合。 但由于车子配置确实跟不上,略显吃力。 直到最后十圈,他开始频繁“切西瓜”。 “靠!你哥疯了吗!”小碗在一旁喊道,“这太危险了!”走捷径虽然会缩短距离,但赛道外都是沙土碎石,存在车轮下陷的风险。而且这种超车方式很极限,一旦没能及时躲避,很容易发生碰撞。 他这次真的豁出去了。 局势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噤了声,屏住呼吸。 程舒妍也不自觉攥紧旗帜,手心渗着汗。 镜头时而拉远景,时而拉近景。再次锁定商泽渊,他刚越过前面的选手,又是一个完美压弯,他将速度提到顶,整个人在空气中拉出模糊的白影,车子与地面摩擦出一簇簇火花,金色摆尾如影随行。 就这样走了一次次捷径,又从中顺滑地超车、穿行。 倒数第三圈、第二圈、最后一圈。 程舒妍背部绷直,眉头紧锁,心脏如同在细绳上吊着,呼吸也有一瞬的停滞。 而后,一道影子拐了个弯,猝不及防闯入了视线。 他速度极快,在临近终点时,前轮离地,仅靠后轮滑行。火花仍然冒着,而他就这样以滑胎的姿势,宣告自己的胜利。 风吹得更加肆意,程舒妍披肩的长发纷飞乱舞,而她定定地看着他,毫不犹豫举起旗帜,用力挥下。 商泽渊赢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尖叫,随着另外的选手陆续驶入终点,她也终于松了口气。 摘下头盔,商泽渊甩了甩略微汗湿的头发,又夹起头盔,朝她走来。 有人跑下观众席跟他击掌,他举起左手一一拍过,视线却始终紧锁着她。 他勾着唇,挂着笑,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同样的,也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 他确实有股必赢的狠劲。 终于到她面前,他站定脚步,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低语,“我说过了,我不会输。” …… 后来俱乐部的人说要一起吃饭,商泽渊一一拒绝,说晚上有重要的事。 阿彬这才想起先前的赌约,彼时程舒妍刚坐进副驾驶,阿彬站车旁对商泽渊道,“那,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商泽渊轻笑,摆了摆手,说,“会的。” 今夜必定会无比美妙。 两人去了他那套海景房。 外面光线依旧昏暗,海上起了层雾,除却翻涌起的白的浪花,整片海都沉进雾里,与灰调的暮色混为一片。 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商泽渊靠着椅背,程舒妍伏在他两腿之间。 从回这的路上,到两人去洗澡,再到这里,她没半句多余的话,愿赌服输。 其实这个赌注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再亲密的事,两人都做过许多回。况且商泽渊是个非常完美的伴侣,床品好,技术硬,也注重女方感受。 他几乎每次都会用这种方式先愉悦她,那么作为友好交换,只要他提出,她大概率不会拒绝。 但他从来没提过任何需求。 她第一次如此凑近,更直观,也更冲击。 也就是这时她才感觉,太大也有坏处,比如她这会儿嘴巴被撑得挺疼。 她完全没办法完整容纳,只能浅尝。 但即便这样,对他来说也算够用。 温热的舌尖舔着草莓冰淇淋球,偶尔打着圈。 清晰的水声与不甚明显的闷哼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 她吃得不算快,他也不急,掌心贴着她的耳后,拇指轻轻摩挲她微凉的耳垂,温柔且耐心。 偶尔抬头望一眼,便能与他深邃的眸子对上。 他看着她笑,眉心却微微蹙着,每当他隐忍又专心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色。舔下嘴唇,而后轻轻咬住,看着特别欲。 她玩心大起,用牙齿轻磨,他眉头皱得更深,偏开头闭了闭眼,隔了会,才低声笑开,“你很会啊宝宝。” 程舒妍空档时回他,“自学成才。” 和他当年回给她的那句话一样,看看电影就会了,没什么难的。 “嗯,很棒。” 他经常会在这种时候说些sweet talk,她挺受用。 但…… “你还有多久?”她感觉自己颞颌关节炎快犯了。 “快了。”他说。 她只能继续劳作。 扶在耳后的手慢慢来到她后颈,又顺着发丝往下摸,一下又一下,像鼓励和称赞。 “其实今天想赢,挺难的。”他忽然开口说,低沉的嗓音染了几分情se。 用瑞瑞那车赢自己的顶配,想想就知道是什么地狱模式。 但他想赢,所以为了这个字,他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包括比赛途中,有几次因操作太极限,车子耐不住,随时有可能罢工,将人甩出去。那时候就不是赢不赢的事了,轻则医院躺几个月,重则可能会搭上命。 他慢悠悠说着这些赛后感言,又垂眼看去。 程舒妍脸颊泛红,发丝凌乱,他任由她吞噬自己,他们无比亲密。 “现在觉得,这局赢得……” 说到这,他忽然伸手,将她拉开,随后仰头靠上椅背,喉头溢出一声闷chuan。 他说,“挺值的。” 后来程舒妍问他,为什么关键时刻把她拉走了。 他说,她应该不会喜欢它的味道。 再后来,他开始服务她,两人在卧室和客厅各来了一次。 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 程舒妍饿得前胸贴后背,商泽渊叫了晚饭,吃饱后,他和往常一样,给她调了杯小甜酒。大概因为心情好,还用小青柠和花瓣在上面做了点缀,他为之取名asm。(gc) 如果是在床上听到这个名字,她大概会觉得他色情。 但此时此刻,音乐缓慢地响着,氛围灯亮着,他低声念出酒的名字,只让人觉得这很有情调。酒的口感是苦中带涩,口齿有回甘,也一如既往地有品味。 海风咸湿,他们坐在露台上,一起喝了两杯。 也许是因为运动做得到位,他们没再像前几天那样互相置气,反而心平气和了起来。 直到程舒妍收到周嘉也的微信,气氛才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周嘉也:【我晚上了解了一下ZVA的作品,她的风格很出彩。】 周嘉也:【对了,我托朋友买了她的作品集,等到了找机会送给你。】 程舒妍想回,但手指长久地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要回些什么。 手机屏幕里的人纯粹热忱,而身边坐着的男人边抽烟边笑着看戏,就在几十分钟前,她和他纠缠在一起,极尽快乐与放纵。这种感觉很割裂,让人心情复杂。 最终,她什么都没回复。 摁了锁屏,将手机扔到一边。 商泽渊笑了声,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你终于知道他不适合你了。” 程舒妍攥着冰凉的酒杯,平静地看着海面,没说话。海浪持续翻涌,拍打着沙滩,杯壁凝结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向手腕。 良久,她才转过头看他。 商泽渊刚吐出一口烟,白雾缭绕间,他冲她扬了下眉梢。 她问他,“你很高兴吗?” 他说,“当然。” 她没回周嘉也消息,所以他很高兴。 再往前推一推,他们这次吵架、打赌,也都是因为周嘉也。 那么他到底什么情况? 程舒妍放下酒杯,从零食桶里掏出一支棒棒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是酸甜的青苹果味,她吸了会,唇舌之间发出“啧”的一声,她把糖拿出来,叫他,“商泽渊。” “嗯?”他应。 “你喜欢我?” 20-30 第21章 梦 女朋友 程舒妍很不想动用这两个字, 早先开始察觉到问题时,她也尽可能视而不见。 但如今已经产生矛盾,继续放任也许会衍生出更麻烦的问题。 所以她这样问了。 语调轻松, 听起来很随意。 商泽渊闻言转身,手肘撑着椅背, 笑着看她,给出了更随意的回答——“当然喜欢。” 不喜欢会和她接吻吗?不喜欢会给她口吗? 不喜欢会做了这么多次之后, 还是每天都想X她吗? 他面不改色地给她列举这些,听得程舒妍抿直了唇线,“行了。”她打断。 就知道很难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正经话。 有些问题问一遍就够, 别人不回答,她也不会继续追问,显得好像多在意一样。 见她没再说话, 商泽渊反倒主动开了口, “还是说,你指的是另外一种?” 他是喜欢卖关子。 程舒妍重新对上他的视线,扯扯嘴唇,“你觉得呢?” 海边风大, 额前黑发被吹乱, 堪堪遮挡住他眼里那一丝玩味。 两人无声对视几秒, 他笑了下,蓦地凑到她面前,程舒妍以为他要亲她, 下意识往后躲, 他却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她人便被拽进怀里, 呼吸交缠之时,他垂眸看她,说,“你猜。” 说完,顺势从她手中咬走了那根棒棒糖。 他又把问题抛还回来。 这人总是这样,话永远不说清楚,态度永远暧昧。不怪她一开始觉得他是个渣男。 玩暧昧这种事他是真的很在行。 程舒妍懒得再打哑谜了,替他说出答案,“占有欲。” “嗯,”这个确实有,他没法否认。棒棒糖歪到一边,他问,“还有呢?” “没了。”她又从零食桶里挑了支葡萄味的,拆包装,塞嘴里,“别的也不该有。”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那如果我偏要有呢?” “别给我找麻烦。”她瞥他一眼,直言道,“而且你这占有欲也很讨嫌,我们早就说过了,不干涉对方的感情生活。” 商泽渊低笑了声,他仰头靠上躺椅,懒散开腔,“占有欲的意思,就是想独占你,这种想法很难控制吧。” 程舒妍只觉得他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控制不住你也忍着。” “怎么,怕我找周嘉也麻烦?” “你知道就行。” “但其实我针对的不是周嘉也。”他说。 程舒妍望向他,“那你针对的是谁?我?” 露台只开了盏深蓝色的氛围灯,光线昏暗。 商泽渊正闭目养神,高挺的鼻尖和嘴唇在暗色调里形成漂亮的剪影,闻言,他嘴角勾起弧度,笑着说,“我怎么可能针对你呢宝贝。” 他朝她这边转头,眼眸半睁着,整个人看上去很慵懒,“我是在说,我针对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人,他可以是周嘉也,也可以是王嘉也、李嘉也。” “总之,”商泽渊咬碎糖果,嘴里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伸手取出,朝前面一抛,棍子被精准投进垃圾桶里,“要看你的目光停在哪里。” 他划分领域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狂妄又自信。 “啧——”程舒妍蹙眉瞪他,“你是混蛋吧?” 他还是笑,“你第一天知道吗?” 她该跟他吵一架的,但她又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 她很清楚,也正是因为他插手,才让她游离半刻的心思彻底回笼。 当初她提出条件,只是为了约束他别做劈腿的事,跟她没多大的关系。她不打算谈恋爱,更不打算碰感情,周嘉也纯粹是个意外。 见她沉默不语,只是垂着眼吃糖,商泽渊缓和了语气,“况且他确实不适合你。” 程舒妍这才纠正道,“我没有喜欢他。” 她对他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憧憬。 周嘉也很美好,他的家庭、性格、人品,都很无暇。就如同向日葵,成长中灌溉了充足的阳光。 这和程舒妍截然相反,她像浮萍,永远生活在阴冷潮湿处,随波逐流,朝不保夕。 他和她看似在一个世界,却并非在一个世界。 那天两人分开,她目睹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场面,某一刻,她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如果她也有个美好的家庭,哪怕条件普通,生活拮据,她一定会勇敢谈场恋爱。 她会喜欢周嘉也这样的人,会追求他。 就跟宋昕竹追求陈池一样。 只可惜,她的过去与家庭,都糟糕透顶。 所以周嘉也不是她能肖想的,起码现阶段是这样。 商泽渊自然看不到她心里的弯弯绕,既然不喜欢,那就没什么问题。 “和我在一起之后,确实很难再看上别人。”他对她的眼光给予肯定。 程舒妍回过神,笑骂他,“你未免太自恋。” “是自恋还是真理,你会体会到的。”他冲她扬眉抬下巴,看起来特别臭屁。 她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后来有人给商泽渊打电话,他去客厅拿手机,路过程舒妍时,又把她手里的棒棒糖顺走。 程舒妍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先是愣了下,然后站起身呛他,“第二次了,别人嘴里的好吃吗?你不会自己拆?” 他把糖叼嘴里,棒棒糖的小棍随着他说话的频率上下动着,“确实更好吃,但非从你手里抢,是因为……” 他略有停顿,随即勾唇笑了下,“因为你舔糖总会让我想起一些画面。” “……” 有时候真的会恨自己秒懂。 程舒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一瞬的失语。 商泽渊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只不过刚走出去,又倒回来,“对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对她道,“以后也别喜欢别人了,就待在我身边吧。” 是对今晚的总结性发言。 程舒妍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他俯身,在她头顶揉了一把,“乖。” * 程舒妍照常回复周嘉也的消息,也在对方递来画集时欣然收下,作为还礼,她送他一套水彩笔和两本参考书,又请他和宋昕竹一起吃了顿饭。 只不过这次,宋昕竹没再开两人的玩笑,反而主动说,“上次真是个乌龙,原来我们妍妍有暗恋对象了。” 这一刻,程舒妍在他眼中看到了许多情绪。 惊讶的,不确定的,还有显而易见的失落。 程舒妍不自觉攥了攥袖口,转头对宋昕竹笑道,“你怎么一点事都藏不住?” 说完,又看向周嘉也,解释说,“还在追求阶段,如果成功了,到时候我和他一起请你们吃大餐。” “好,”失落过后,周嘉也仍旧笑得温和,“虽然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但,提前祝福你,程同学。” “嗯,谢谢你。” ……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可能还是会有一些惋惜。 不过对她来说,这点情绪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商泽渊来说,就比较值得高兴了。宋昕竹是个小喇叭,他轻而易举便从她那打探到程舒妍和周嘉也的事。 然后,少爷就跟过年了一样。 大摇大摆地带着她去滑雪喝酒蹦迪,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又疯狂刷卡送她礼物,说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程舒妍却觉得,他这是在庆祝胜利。 不得不说,商泽渊这人偶尔是有点幼稚,也挺欠。 那段时间他身上多了很多又红又深的牙印,都是程舒妍在床上咬的,为了泄愤。 …… 周五下午没课,一般大家会选择在画室里自习,程舒妍选择回家。 原本想回房休息,路过一楼泳池时,脚步微微顿住。 别墅的后院很大,左边是花园,右边有个偌大的方形泳池。 池水清澈湛蓝,水面映着晴天。 商泽渊仰躺在泳池的正中央,双手在水中展开,饱满的胸肌在水面时隐时现,脖子上的银链也缓慢地荡着。 他闭着眼,周遭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色光泽,他黑发泡在水里,阳光映在他清晰而优越的脸上,像镀了层虚焦而梦幻的滤镜。 有风拂过,他就这样随着晃动的水波飘着。 看着也太悠哉了。 程舒妍轻咳一声。 商泽渊闻声睁眼,但阳光强烈,他伸手遮挡,指尖带起一片水花,他眯眼看向她,问,“没上课?” “没课。” 他邀请她,“下来玩会?新换了水。” 程舒妍说,“不会。” “我教你。” 恐怕不是简单的教。 但念在天气实在太好,她也确实需要放松心情,思考片刻后,上楼换了泳衣。 她穿了一身黑,梳了丸子头,肩颈线优美,双腿笔直纤长。 商景中和程慧没在家,所以两人没顾及太多。 一开始他确实在教她,但程舒妍呛了几口水后,怎么都不肯再学,索性挂在他身上,让他带着她游。 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 那时候程舒妍觉得自己体力欠缺,时常跟着商泽渊去负一楼的器材室锻炼。 只不过她推了几个哑铃便开始喊累,又怕无聊,就边玩手机边坐商泽渊后背上,让他做俯卧撑。 不做五十个不准起来。 商泽渊也惯她,真就随着她查数,从一到五十。做完后,她才肯下来,然后便轮到他做她,数到一千下才给她休息。 但往往到一半就会乱了呼吸,他这种时候不会迁就,反而攥紧她的腰,说,“从头开始。” “这次你准备叫我游几圈?”商泽渊问。 程舒妍吃过亏,不准备给他留任何体力,于是道,“五百圈。” 商泽渊低笑一声,直接翻身把人环住,又把她带到岸边。 程舒妍后背贴上了池壁,她打他胳膊,“干嘛啊你,吓我一跳。” 商泽渊说,“五百游不完,直接做吧。” 说完便吻了上去。 泳池旁是两堵砌着花纹繁复的米白色墙面,隔绝着外面茂密的植被与花草,有几棵高大的树不甘示弱,攀过墙壁,窥着墙内的一隅。 午后的风潮湿而燥热,池水冰凉,身上却热流涌动。 唇舌交缠,灼热的呼吸都沾上了水汽。 她仰着头,头发早已散乱,发丝在水中漂浮。而他一手将她环住,另一只手如同水中游鱼,拨弄着水草。 池水激荡,漾着翻涌的水花,剧烈水声盖过了隐藏在池边的轻哼。 就在这时,程慧的声音忽然响起,“游池换水了?” 两人动作略有停顿,却始终没分开。 直至脚步声越来越近,商泽渊从容地浮出水面,越过程舒妍,手肘撑着池边,面不改色地跟程慧说,“这会我在用。” 程慧见状,应了声后,又转身走了回去。 这期间,程舒妍始终环着他,眼前的景象从他紧实的腰腹,到一片昂扬,再到他那张清晰深刻的脸。 他们在家里,没有掩盖,几乎完全暴露。 不远处有佣人在修剪花园,程慧与泳池只隔了一扇窗户。 本该是非常紧绷的场合,偏两人视线一对上,火光四溅,有情绪在彼此之间疯狂窜动,跃跃欲试。 他轻轻含住她的嘴唇,低声道,“去我房里?” 她点头。 就这么一拍即合。 房门紧锁,里面是他们的一方天地。 第一次结束后,程舒妍靠在床边休息,准备回个微信。 周嘉也和她说起下周考试的事,她刚打了两个字,就被商泽渊夺过手机,倒扣在一旁。 程舒妍说,“你真的很烦。” “马上你就会喜欢了。” 然后就是第二次。 为了不压抑她的声音,他总会放些歌来试图盖过。 进行到一半,刚好歌单结束。 他懒得去重新调,便把人从窗边抱到钢琴边,让她弹给他听。 程舒妍让他滚,说自己哪里会弹。 紧接着人就被顶到琴键上,钢琴发出无规则的响声。 时而平淡,时而激烈,每一个琴键音的强弱都由他控制。 偏他时不时就要夸她,“宝宝弹得真好。” “别跟他画画,以后都来我这学琴,好不好?” 他故意的。 想到他这段时间的得意,程舒妍忍不住回头咬他。 商泽渊觉得疼但又很受用。 他索性握住她的下巴,让她视线偏离到他们一起弹奏的地方。 “你看,我们很契合,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 “你跟我,才是天生一对。” 程舒妍咬紧牙关,没说话。 只是到顶端那一刻,她想,是这样的吧。 也许他是对的。 他们才是一路货色。 * 周嘉也这件插曲算是揭了过去,两人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没有争吵和矛盾,他仍然迁就她,他们床上契合,床下吃喝玩乐。 转眼到了期末。 程舒妍遇到个烦心事,他们下学期有个去意大利交换的名额,本来她的分数是够的,但临时被更换成了班里另一个女生。 程舒妍就去办公室找老师理论。 结果人家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成绩单,有理有据对她进行全方位的打压。 明显是早有准备。 程舒妍挺烦的,但又没办法,带着一股气回到家,当时商泽渊正打游戏,她直接把人抓到床上,说,“我要在上面。” 难得她这么主动。 商泽渊还有点意犹未尽。 结束后,程舒妍坐露窗台边抽烟,她简单洗过澡,只套了件他的体恤,底下真空。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天边泛着金色与粉色的渐变光晕。 她侧对着晚霞,一口烟吐出来,她皱着眉说,“我今天去,嗯……去找老,师,了。” 话彻底连不成句,她没再说,低头看向始作俑者。 衣服下摆被撩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 垂着眼帘,做着手工,嘴上还应她,“去找老师了,然后呢?” 程舒妍收紧腿,叫他的名字,“商泽渊!” “你脑子里一天能不能有点别的事?” 他这才停了手,指尖挂着明显的晶莹。 她看见了,丢纸巾给他,“擦掉。” 他也照做。 只是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我一见到你确实没别的想法。” “以前我说对你感兴趣,可能现在,要把其中一个字换掉了。” 换做以往,她会笑着说他禽兽,但这会心里还烦着,她抬腿踢了他一脚。 察觉到她兴致不高,商泽渊扔掉湿巾,坐她旁边,问,“怎么了大小姐,不开心和我说。” 程舒妍不想说。 后来他好言好语哄了会,她才把那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说我有灵气,但基础不如人家好。我不明白,成绩都摆在那,她从哪得出来这样的结论?” 商泽渊耐心地听她说完,若有所思道,“原来这样。” “哪一科的老师,明天我去找他。”他说。 程舒妍曲起双膝,两条胳膊随意搭在上面,指尖夹着烟,“不用。” 她只是单纯倾诉,并没有让他撑腰的想法。 “我帮你解决。” “真不用。” 老师临时把这个名额安排给别人,明显是收了好处,如果她让他出面,那和别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有时候真的会排斥这种有钱人的游戏。 程舒妍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又补了句,“没针对你。” 商泽渊笑了下,顺手将她手里那根快燃尽的烟接过,摁灭,然后开口道,“金钱和地位有时候确实会局限一个人的发展,但束缚不了她的天赋。” 他转头看她,说,“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助力,只要你想,我随时帮你把机会拿回来。” “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们不偷不抢,光明正大,没什么不可以。” 程舒妍静静地看了他会,而后缓慢移开视线,瞥向自己的指尖。 她没说话。 他好像一直这样,对她的事无条件支持与维护。 领奖他帮她撑排面,交换他帮她争取机会,还有很多事,他都会一声不吭帮她摆平。 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立场从我,变成了我们。 所以他对自己的女人有占有欲,也有保护欲吗?那还挺好的。 商泽渊见她沉默不语,伸手揉她的头顶,“想好了告诉我。” 程舒妍说,“想好了。” 她再次转过头与他对视,“我要这个机会。” 商泽渊轻挑眉梢,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好。” 不轻易服输,不退让,这才是她。 …… 隔天,商泽渊亲自去了趟教师办公室,只用了五分钟不到,便把这事解决。 他把结果带出来时,程舒妍舒了口气,心情是有些复杂的,但高兴的成分居多。 当晚,商泽渊为了庆祝,把俱乐部里的人喊出来吃饭。 程舒妍玩得很嗨,也喝了些酒。 中途有好几个女生来问商泽渊要号码,都被婉拒了。 当时小碗还开玩笑说,“妹子还在这呢,以后的嫂子可都得由你把关。” 程舒妍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他随意,我不管这些。” 闻言,商泽渊偏过头看她,语气意味深长,“是吗?” 程舒妍回看他,弯起唇角说,“当然。” 后来商泽渊出去接电话,迟迟没回来。 阿彬着急玩骰子,站起身朝门口看了又看,疑惑道,“泽哥去哪了?该不会被人拉走打野炮去了吧?” “噗……”程舒妍正喝冰淇淋酒,差点呛到。 小碗使劲锤他,差点把阿彬头摁酸辣粉里,“你他爹的当着妹子面说什么呢。” “污言秽语少听啊,别学坏了。”她捂程舒妍耳朵。 程舒妍笑得快岔气,说,“好了,我出去看看他在哪。” 说是去看,实际是为了给自己点根烟缓一缓。 结果还真在门口看到人了。 酒吧门前光线昏暗,隔着一道厚重的门,仍能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商泽渊就站在摩托车前,一手拿着头盔,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打字。 他身前站了个女生,正仰着头和他说话。 夜里起了风,指尖的烟被风吹乱,也将两个人的话吹了过来。 女孩先是夸他的车帅,说什么都要缠着他带她跑一圈,说就想体验一下,想做他的挡泥板。 她长得挺漂亮的,妆容精致,声音也像熟透了的粉红芭乐,又甜又软。 商泽渊维持风度,始终侧着耳朵听,听完之后,收起手机,冲女孩说,“你裙子太短,骑不了车。” “没关系的,我穿了打底裤!” 他又说,“我喝酒了,没法酒驾。” “那也没关系,我不怕。”女孩想了想,说,“或者你把你的微信给我,我们约改天。” 这莫名让程舒妍想起她以前在图书馆见到的那一幕。 少爷果然是少爷,顶着这幅皮囊,到了哪里都能招蜂引蝶。 程舒妍轻嗤一声。 商泽渊留意到,视线扫了过来,又定住。 女孩也跟着看向她。 程舒妍偷看被抓包,先是顿了顿,才笑了下,举起捏着烟的那只手,冲两人打招呼。 女孩撅起嘴,问,“她是谁啊?” 商泽渊冲着她笑,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轻飘飘扔出三个字,“女朋友。” 第22章 梦 我可能会爱上你。 程舒妍听见了, 但没动。 两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对视。 女孩看看她,又看看他,问, “真的假的啊,我不信。” 程舒妍这才笑了声, 迈开步子,朝两人走去。 她穿了条牛仔裤, 个子高,腿又直又长,走路自带气场。路过垃圾桶时, 顺手将烟摁灭,而后慢条斯理地将披肩发扎起,停在商泽渊面前, 伸手出去。 商泽渊提着唇角, 笑得散漫,但特配合地把头盔递她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临走前,程舒妍抱着他的腰, 转过头垂眼看向女孩, 说, “那我们先走啦?” 话音落,车子蹿了出去。 商泽渊心情不错,车速飙得快, 中间带着她甩了几次尾。 程舒妍拍他肩膀叫停, 他没听见,她便贴着他耳朵问,“你不说你喝酒了吗?” 机车的引擎声夹杂着呼啸而过的风, 在耳边响着,她听见他笑着说,“我骗她的。” 程舒妍也笑。 她重新环住他的腰腹,整个人以极其放松的姿态趴上去。 晚风潮湿,路边的霓虹灯在眼前连成一片。 直到天上下起了雨,雨水迎面打在护目镜上,有些看不清路。 江城就这点最烦,说下雨就下雨。 商泽渊放慢了车速,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躲雨?” 他问的是要不要,而不是直接停车。 那就说明还可以继续下去。 程舒妍不喜欢淋雨,唯一一次,是她和班里女同学吵架,他帮她撑腰,又接她上车。两个人淋了雨,浑身湿透,看似很狼狈,但事实上,那次给她的感觉很不错。 酒精让她心情愉悦,大脑持续兴奋,她懒懒地挂在他身上,说,“不要。” 而后,他再度提速。 雨天城市道路拥堵,他开上了环山公路。 夜晚起了雾,道路两侧耸立着高大茂密的古树,白色路灯穿插在树与树之间,在雾色和细雨中发散。 车子的嗡鸣声响彻在空无一人的公路,速度持续攀升。 雨天路滑,视线模糊不清,扑面而来的风和雨让空气更加稀薄,一切未知的危险,与轻微的窒息感,无一不刺激着感官。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快,她非但不觉得紧张,反而酣畅淋漓。 他们时常保持默契,在寻求刺激这种事上也是一拍即合。 后来程舒妍得意忘形,张开了双手。 商泽渊低声阻止她,“扶好,别闹。” 听着挺严肃的。 程舒妍是个强势的人,她不大喜欢别人管她。但商泽渊好就好在,他在小事上完全不较真,对她纵容。只有在床上占领主导,以及这种在她明确做错的时候,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对她进行提醒与命令。 趴好,腿分开,再抬高点。 听话,别闹,不可以。 每一句话说出时,都会让她有种难以言状的爽感。 她特别喜欢,也就乖乖照做了。 九点钟,雨渐停,两人到了顶端。 商泽渊找了视角好的位置,刚好可以俯瞰夜景。 白雾像一层朦胧的布,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灯光。 程舒妍畅快地深呼吸,看着夜景,抻了个懒腰。 商泽渊点了支烟,她瞥见,顺手夺过,他笑了笑,又点了支,而后调侃似的说起今晚的事,“不是说我找什么样的女朋友你都无所谓吗?” 结果她不仅中断人家搭讪,还当着女生的面上了车。 当时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但……的确可以视为一种宣示主权。 程舒妍保持嘴硬,“我只是在替你解围。” “哦,”他笑,“误会了,以为你在吃醋。” 她说,“放心,我不会有那种多余的情感。” 商泽渊深吸一口烟,那点猩红迅速后移着,又吐出去,将烟踩灭,忽然转移了话题,他问她,“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程舒妍说知道。 他还是给予了简短的解释,“两个人一起经历提心吊胆的事,会产生心跳加速的生理反应,从而滋生感情。”他看向她,“我们好像总在做一些刺激的事。” 躲在房间里做爱,当着别人面似有若无地调情,一起坐车一起淋雨,还有他艰难取胜那场比赛,出发前、终点后,他目光所触及的永远是她。 “所以呢?”她问。 他懒散着开腔,“所以我得提前跟你声明。” 商泽渊垂下眼眸,与她对视。 不知什么时候,雨又悄然落了下来。 他们浑身都湿透了,商泽渊将黑发随意向后捋,眉眼在夜色中格外深邃。 他仍在笑,就这样漫不经心地丢出两句略显认真的话——“这种活动再来几次,我没法保证自己不对你产生那种多余的感情。” “也就是说,我可能会爱上你。” 程舒妍有一瞬的怔愣。 而他抬手,将她脸颊旁的碎发顺手拨到耳后,似调情,温柔缱绻。 “到那时你会怎么做?”他又问。 可她无法回答。 他的话始终说一半,留一半。此刻也是,这只是两句带有试探和玩笑的话,完全算不上告白,甚至只是他常用的伎俩,但也太过突然。 酒精让人兴奋,也会让人迟钝。 有雨滴落入眼中,程舒妍下意识眨动几下。 这在他看来倒像懵住、局促,是他从未见过的反应,可爱到爆。 商泽渊低笑,又道,“还有一种说法,互相有好感的人,对视不会超过十秒,他们会情不自禁……” 后面的话留白,他俯身凑上去,轻轻含住她的嘴唇。 接吻。 和以往那种带有情欲,灼热又剧烈的吻不同。 嘴唇因雨水变得冰凉,但触感却温软,吮吸辗转,又轻微地舔啃,像在逗弄小猫,耐心充足。 她尝到他舌尖的软,带着柠檬味爆珠和蓝莓气泡水味,甜丝丝的。 在呼吸逐渐错乱之前,他放开了她。 程舒妍仍保持着沉默,她一直在想她该说什么。 以她平时的性格,不管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她都会呛回去,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可以。 谈恋爱不适合她,也会很麻烦。 他们维持现状就好。 她还可以揶揄他,问他是不是想跟自己讨个名分?那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她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应答。 但奇怪的是,她怎样都张不开嘴。 因为她此刻的答案竟然是模糊的。 这很不好,非常糟糕。 很久很久之后,程舒妍终于平静开了口,“我们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他却拉她手臂,将人拽了回来。 程舒妍蹙眉,想说别闹了。 可他只是俯身抱了抱她,说,“我今晚有点开心。” 她不知道他在指什么。 是她上了他的车?还是她没有第一时间回怼他? 她想不清。 程舒妍只是低着头,鼻尖撞到他坚硬的胸口,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质香被雨水打湿。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雨滴打在树枝上,砸进水洼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这个拥抱比刚才的吻还要轻。 他们做过许多比这更亲密的事,但没有哪一次,能让她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 商泽渊的手段怎么越来越高明了? 程舒妍暂时没空分析。 在那之后,她暂时放空自己,没心没肺地跟商泽渊玩了一整个暑期。 他们解锁了更多的地方和玩法,同时也解锁了很多床上的动作。 临开学前,宋昕竹约他们出来玩。 两人再次充当僚机,陪着宋昕竹和陈池一起去做了手工。 宋昕竹给陈池做了个喝水的杯子,陈池礼尚往来,开珍珠做了对耳环。 程舒妍是来参观的,她什么都没做,更多的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实在无聊便去隔壁宠物店看看猫狗。 结果那晚结束,两人在车里做时,商泽渊忽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盒子,两枚戒指,说是白天敲的,一人一个。 她这才想起,白天的确见他认真对着什么研究了半天。 商泽渊没赋予它任何意义,但又很明显是情侣对戒。 程舒妍认为不该收,正迟疑,他连续撞了几下,她只能将那枚戒指用力攥在了手心。 不过他们都没戴过,程舒妍把它收起来了。 …… 暑期一晃而过,江大开学。 程舒妍填了去意大利交换的申请表,如果手续顺利,她将在大二下学期成功出国,为期一年。 商泽渊看她每天抱着本意大利书啃单词,就有点后悔,问,“我是不是亲手把你送走了?” 程舒妍说,“就算不是你,我也会想尽办法拿到名额,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行啊,”他把她书本扣上,笑得挺痞,“那趁你走之前,多让你爽几次。” “禽兽。” “在你面前不需要当人。” 那天她的意语没学成,两人在他房间从天亮做到天黑。 不过商泽渊说得没错,两人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半年。 所以在那之后,程舒妍默许他做很多事。 她允许他到教室找她,会在学校跟他撑同一把伞。 她允许他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时,偷偷牵她的手。 他的每一场比赛,只要她有空,基本都会去。 在校内,她也会去看他游泳。 他给她留固定的位置,每次从泳池里出来,他要么冲她笑,要么对她比手势。 周围人都在尖叫,而她也会从容地回给他一个大拇指。 两人一反常态地走近,再度被校内的人猜测关系。 这一次,程舒妍学了商泽渊的态度,不回应也不理睬,任凭他们揣测。 掀不起浪花的议论,没过多久就已经平息。 反倒是程慧忽然找上了她。 那天程舒妍正在房间里洗澡,程慧破门而入,吓了她一跳。 “你干嘛?”程舒妍皱着眉问。 程慧不语,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说,“身材不错,你就这个体型可以,别再胖也别再瘦。” 她莫名有种不舒适的感觉。 后来擦了身子,走出浴室,才听程慧说,“你商叔叔给你介绍他朋友家的儿子,是个富二代。条件比商家差,但在江城也算叫得上名。” “不。”她直接拒绝。 程慧才不管她,自顾自道,“也是你们学校的,但男孩家有点要求,他们信基督教,要求女方身上不能有纹身。” 程舒妍烦得不行,赶又赶不走,索性套了件衣服,自己跑了出去。 当天,她就去给自己纹了个纹身,十字架,在锁骨下方。 商泽渊是第二天才发现的,那时两人刚做完,程舒妍正套衣服,商泽渊问她,“什么时候纹的纹身?” 程舒妍反应了会,指锁骨下方那个十字架,“你说这个?” “嗯。” “昨天。” “跟你妈吵架了?” 程舒妍说,是。 想叛逆,又不敢叛逆得太明显,所以才选了这么个位置。 商泽渊调侃说,“怎么又大胆又怂的,你还挺极端。” “不是谁都有资本跟你一样不管不顾。”她换好衣服,抬手搭他肩膀,“况且程女士疯起来挺可怕,我不想惹麻烦。” 说完,她转念一想,商景中疯起来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视线对上,两人同时一笑,那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又出现了。 “说起来,你怎么没去纹一个?”程舒妍主动问。 商泽渊吊儿郎当地说,“我的身体……” “太完美。”她抢答。 他在她嘴唇上亲了下,作为奖励,说,“宝贝真聪明。” “自恋。”她说他。 不过一开始她只是想到像他这种花里胡哨的人,应该会有纹身才对。但转念一想,他这具身子确实完美。白白净净,纹理分明,要是真纹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破坏美感。 她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因为商泽渊隔天也去纹了,还和她同一个图案,只不过是在喉结下方。 商景中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四人坐在餐桌旁,他对着他这纹身看了又看,最终叹口气,什么都没说。 等晚饭结束,程舒妍偷溜进他的房间,问他干嘛学她? 他说,“证明我比你大胆。” 她知道他在嘲讽她把纹身纹在锁骨下,气得她对他拳打脚踢。 商泽渊笑着把人搂进怀里,重新解释,“你就当是情侣纹身,谁叫你不戴戒指?” 人是要咬的,嘴也是要还的。 她边啃他,边呛道,“谁跟你是情侣?” “还有,你不也没戴过?” 她咬一口,呛一句。 商泽渊被她逗得直笑,肩膀和头发丝一起颤。 最终没忍住,把人放钢琴上狠狠做了一顿。 …… 商泽渊多了个纹身这事,很快又在学校里传开。 一部分人好奇为什么是个十字架,还有一部分觉得,这tm简直太潮了,我也要纹。 彼时程舒妍就坐在教室里画画,耳边充斥着对商泽渊的讨论声。 她位置在角落里,画板遮着脸,所以不容易被注意到。人家以为商泽渊表妹不在,讨论起来也就肆无忌惮。 “是看了动漫吧?中二之魂被激发了。”——联想派。 “我倒觉得他审美挺主流的,本来就性感,挑那么一个位置纹,喉结下欸,性感+10086了好吗!”——崇拜派。 “纹身这东西,有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猜猜下一个会在哪里?”——展望派。 紧接着就有人说,可能会纹在人鱼线,那更性感。 说起人鱼线,又不得不提起他昨天游泳,穿了条特别显身材的泳裤。最终话题又回到了论坛上的帖子上,他,到底有多大? 程舒妍听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几人这才注意到她居然还在教室里。 一时间,尴尬之色在几个小女生脸上疯狂流窜。 程舒妍庆幸自己挂着耳机,收起画板,她摘下其中一只,疑惑地看向她们,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几人这才明显舒了口气。 “没什么没什么,”其中俩女孩凑上来,问,“妍妍,就是你知道,你哥……” 话还没问完,有人忽然在教室门口喊,“程舒妍,有人找。” “抱歉,我出去看一下。”她对两人道,而后收起耳机,出了门。 教室外,走廊的窗前,站着一个女生。 个子约莫在165左右,长卷发,穿了条miumiu的深蓝色连衣裙,肩上挎支黑银的CF mini。 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是程舒妍?”女生抱着臂,视线上下扫过,语气不太友善。 对方显而易见的敌意,瞬间引起了程舒妍的反感,她垂眸看她,淡淡地问,“是,有事?” 女生扬着下巴,说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商泽渊的事。” 因为商泽渊而找上她的人可就太多了,程舒妍语气不耐,“你哪位?” “我是他未婚妻。” 第23章 梦 他把她当什么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到底跟他什么关系?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个表妹?” “商伯父知道你的存在吗?” 对方在自报身份和目的之后, 对着她连连逼问。 程舒妍没说话,她在短暂的沉默中,尽可能保持理性, 去判断对方的话。 商泽渊的未婚妻。 程舒妍从没在校内听过任何相关传言,也从没听他提起过。 这感觉很荒谬, 可对方兴师问罪的架势又不像在恶作剧。 所以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这女的疯了。 第二个, 她成功领取“小三”体验卡一张。 但不管是哪个答案,她都需要进一步求证。 在知道真相之前,她不会, 也不愿意回答任何问题。 程舒妍的缄默不语在对方看来反倒像逃避,她追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而她始终平静, 只面无表情地问了句, “你叫什么?” “何思柔。”女生说。 教室外的动静引起了同学的注意,大家不明所以,一个个都趴在窗前和门口,侧着耳朵听。 程舒妍回来时, 那些带着八卦与好奇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 下意识朝她看去, 她视若无睹,径自走回到位置上。 于是那些人又开始交头接耳,一边偷看, 一边猜测刚才是什么情况。 直到程舒妍扫了她们一眼, 气氛莫名凉飕飕的,一群人这才停止议论,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程舒妍重新拿起画笔。 她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不能有任何情绪外露。 她也在时刻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大事,如果真做错了,大不了和他断了关系,悬崖勒马就行了。 再理智些来讲,商泽渊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他们并非情侣,没有恋爱,她也没对他投入过什么感情。没必要因为他的事耽误进度,眼下更重要的是专注自己。 程舒妍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这幅半成品,思考着该从哪里下笔。 这时,宋昕竹跑了进来,她穿过教室,坐她旁边。有好几个人循着她的脚步,再次往这偷看,她也注意到了,所以暂时没说话。 等过了一会,她才掏出手机打字,递给程舒妍看。 “妍妍,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个自称你哥未婚妻的人来找你了?” 程舒妍扫了眼,还未说话,宋昕竹惊讶道,“妍妍,你的手……你怎么了?” 闻言,她垂眸,就见握着画笔的右手正细微地发着抖。 她已经坐在这十几分钟了,笔尖迟迟停留在画纸上方,一点没动,手也颤着,可这些,她竟毫无察觉。 放下画笔,程舒妍攥了攥拳。 隔了会,她转头对宋昕竹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腾地一下站起身,她只带了手机,包都没拎,走出教室。 程舒妍边走边拨通了商泽渊的电话。 那边的男声刚响起,她直接就是一句,“你在哪?” 商泽渊听出她语气不对,顿了顿,才道,“俱乐部,怎么了?” “好。”她走得很快,带动的风拂起脸颊旁的头发,“在那等我,半小时到。” …… 程舒妍赶到的时候,商泽渊在更衣室换衣服。 再三确认过这里没别人,她抬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又上了锁。 闻声,商泽渊往这看了眼,问,“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程舒妍一言不发走过去,站他面前,仰头与他对视。 他刚结束一场比赛,洗过澡,随意套了件Celine的黑T,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香。 只不过今天出了点意外,压弯压太狠了,胳膊肘被磨出个杏子那么大的伤口,一片血红,挺刺眼的。 商泽渊也没管,抬手,准备摸她头,结果程舒妍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手就这样落了空,他眉眼中闪过困惑。 看样子,他完全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 但程舒妍不是来汇报情况的,她是来找答案。 她甚至不需要说任何前因后果,只需问一句就够了。 “何思柔是谁?” 说完,她全程紧盯他的反应。 所以她轻而易举便能看到他略微蹙了下眉,和卡顿在嘴边的话。 片刻后,他才反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好了,就这个反应,就这一句话,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但她仍然站在原地没走,也许是想让答案更加精确,也许,是不死心吧。指甲抠着手心,她深呼吸后,又问了句,“你未婚妻,是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答案了。 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 紧攥着的手松开,程舒妍瞬间笑出声。 好啊。 太好了。 果然人只要活得久,总能遇到离奇的事。 她还真领了张“小三”体验卡。 “商泽渊,”她沉声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人渣。” 说完,她转身便走。 商泽渊终于有了反应,上前拦她,“你先冷静一下,我可以……”跟你解释。 “我冷静个屁!” 她喊,“让开!” 然而他不可能这样放她走,她往左,他就堵在左边,她往右,他又拦在右边。 程舒妍伸手拉门,他抓她胳膊,她用力甩,怎么都甩不开。 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程舒妍反手挥过去,“啪”的一声,一巴掌直接扇到了他脸上。 空荡荡的更衣室,这一声格外响亮。 商泽渊脸歪向一边,平生第一次挨耳光,懵了片刻。 程舒妍却趁他静止的这一刻去开门。 他及时反应,还是把她手摁住了。 程舒妍气得锤他、踢他,甚至有几次,不小心抓到他胳膊上那块伤口。 他疼,但强忍着,紧蹙着眉,没吭一声。 “我们怎么说的?!”她扣紧他的胳膊,任凭指尖陷进他的肌肤里,“你他妈让我像个傻子!” 商泽渊站在那让她发泄。 他不明状况,只能就现在发生的事进行解释。 “我和她只是名义上的。” “所以呢?”她问,“那她算不算你未婚妻?” “我没承认过。” “算不算?!” 商泽渊停顿。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他和何思柔是家里人定的,那算不算是未婚妻?算。 可是在他这,他会跟她结婚吗?不会。 他只能说,现阶段还算。 “那就够了。” 什么只是名义上的,不还是没法改变她插足别人的事实? 再次面对何思柔,她只会变得没有底气。 她觉得丢脸,更有种被隐瞒被戏耍的愤怒。 “如果你跟别人有要发展的关系,起码要跟我坦诚!” “我没想跟她发展。” “可她是你未婚妻!” “我没碰过她。” 没有牵手拥抱,更没上过床。 这是他的界限,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程舒妍怔了怔,随后轻嗤一声。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商泽渊?”笑过之后,她拧起了眉,一眨不眨地望向他,“别装了,你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肯定也知道我这么生气的原因。” “你多聪明啊,平时连我一个眼神都能读懂,现在跟我放烟雾弹模糊概念?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 “还是说,你的感情观念确实是一滩稀泥?你没有是非观,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声音逐渐拔高,她几乎是对着他发泄一般地喊着,“你这个人早就是烂透了的。” 只是在吼完这句,程舒妍才蓦地反应过来什么。 感情?他和她从来就没有感情,又谈什么感情观念? 太好笑了。 商泽渊始终望着她。 手臂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指甲印,伤口因动作剧烈流着血,可他只是看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平静且认真地说,“给我一点时间,这件事我会解决。” “没必要。”程舒妍用力把他甩开。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瑞瑞等人隔着门问道,“泽哥,什么情况?” “里面怎么了,那么大声音,没受伤吧?” 室内烟火弥漫,几人不明所以的疑问,反倒让汹涌的情绪暂缓。 商泽渊没去理会。 而程舒妍已经转身,拧动门把手。 他叫她,“程舒妍。” 她动作没停,在拉开门之前,淡淡丢下句,“好聚好散吧。” …… 当天晚上,两人都没下楼吃饭。 程舒妍坐窗台边,开着窗。 画板在眼前展开,上面一片空白,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她一根接着一根,几乎没停过。 她是在十点钟收到商泽渊微信的。 商泽渊:【聊聊。】 她没回,反手把他的微信和手机号都拉黑了。 收到红色感叹号,在商泽渊意料之中。 他知道她正在气头上,这会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所以也只能缓一缓。 只是接下来几天,她拒绝沟通,拒绝碰面,他去敲门,她一次都没应过,上放学也总是自己先走,拦又拦不住。 后来他实在没办法,才在某天早饭时,当着两个大人面喊她的名字,“程舒妍。” 彼时她刚撂下筷子起身,闻言,果然脚步顿住。 商泽渊擦了擦手,说,“等我会,一起上学。” 再次坐上同一辆车,两人起初保持沉默。 商泽渊动用了先前一样的路数,让司机下车买东西。 人一走,车上只剩他们,他才转过头,准备开口。 程舒妍抢先他一步,平静道,“我还有三个月就出国了,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商泽渊蹙眉,“你一定要这样?” 她置若罔闻,只是在戴上耳机之前,又补了句,“别碰我,不然我马上下车。” 程舒妍动真格的了。 他们同在一个屋檐,在一个学校,没法不碰面,但她就能做到完完全全将你隔绝在外。 不听你说什么,也不管你做什么。 她不会对你说话,但她每一个眼神,都明晃晃地告诉你,她厌恶你。 都说他脾气上来拉不住,其实她更甚于他。 商泽渊没再说话,两人相安无事到了学校,各自下车,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如同先前那样。 * 何思柔来学校找程舒妍那次过后,就没再出现过。 也许是商泽渊跟她见面了?两人解释清楚了?她不清楚,也懒得搞清楚。 不过上周末,商景中倒是把她叫书房里,叮嘱她,“泽渊的未婚妻比较特殊,她的身份需要保密。” 程舒妍说她懂了。 事实上,她根本没想说什么。 就连宋昕竹后面追问,她也只是以一句“不清楚”搪塞过去。 她早就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小碗:【妍妍妹子,最近怎么没来俱乐部玩,我们都想你了。】 再次收到小碗的消息,程舒妍盯了屏幕好一会,还是没有回复。 她揣起手机,准备继续画画,可抬眼看去,眉心却不由一蹙。 素描纸上呈现的画面一塌糊涂,不仅今天一塌糊涂,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也是一塌糊涂。 她好像没法静下心来,脑子里很乱,没有头绪,这感觉简直太糟糕。 程舒妍丢下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喊她——“程舒妍,有人找。” 她顿了顿,看了过去。 何思柔探头进来,朝她摆了摆手。 想到对话可能会比较特殊,程舒妍把人带到D教外的花坛前。 何思柔依旧穿着精致贵气,虽比程舒妍矮,但始终昂着头,像个趾高气昂的小公主。 程舒妍知道她对自己不友善,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着对方开口。 何思柔率先道,“我都听商伯父说了,上次是我冲动,误会你了。” 程舒妍抿直唇线,“嗯。” 除此之外,她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思柔又道,“所以,你是许阿姨哪个亲戚的女儿呢?” 她笑着看她,一双黑亮的眼很灵动,“哦,我问这些没别的意思,因为我跟阿泽认识很久了,我见过他的姐姐和他妹妹,但我确实没见过你。” 看似友好交流,实际上还是打探,话里话外还带了点宣示主权的意味。 她名正言顺,完全可以这样做,程舒妍不在意。 但诸如此类的打探,她就算问一万遍,她也没法回答。 “你去问商泽渊吧。”程舒妍说。 “我来找你,你不能和我讲讲吗?”何思柔歪头,“毕竟,将来我会是你的表嫂。” “我要上课了。” “耽误这点时间,没关系的吧?” 一个准备退让,一个步步逼近。 两人对视着,暂时陷入僵局。 教学楼门口,正聚集着一群人,悄悄打量着两人,更有甚者假意路过,实则侧着耳朵听,试图搜刮些八卦来。 沉默许久,程舒妍终于开口,“我有义务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吗?” 何思柔愣了愣,随即又笑了下,“不好意思哦妹妹,我真的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来问我。” 突如其来的一道男声,顿时打破僵局。 两人循声看过去,商泽渊面无表情地朝这走来,但脚步没停,只在路过时,低声说了句,“跟我过来,何思柔。” 然后,他就这样当着众人面,把何思柔带走了。 一时间,偷看的人也顾不得隐藏了,沸腾着冲进教室里去喊人,或是打电话,或者三两成群跟着凑过去,像一群发现了巨型香蕉的西伯利亚猴子。 程舒妍没动,她仍站在花坛前,静静地看向不远处。 两人在另一侧的花坛,邻着树,和她隔着几步远。 何思柔见到商泽渊就高兴,背着手,仰起头,冲他笑,有小女生的娇羞。 商泽渊表情淡淡,他穿了身宽松白衬衫,袖口挽着,领口解了几颗扣子,松散又不失矜贵。 在此之前,他一直跟着商景中去参加商务会议,没回过家,所以他们有几天未见。 他好像瘦了点,侧脸轮廓更加利落清晰。 何思柔说着话,商泽渊边听边吸了口烟,手腕上戴着黑色双绳。他仰头把烟朝天上吐,喉结突出,而后将烟踩灭,才上前一步。 他能跟着程舒妍互吐烟圈,但是有其他女生在的场合,总是会拿捏礼貌分寸,很有风度。 他对何思柔说了句什么,何思柔皱眉,又回了两句。 两人聊的内容没人能听清,但能从表情上不难看出对话不太愉快。 后来,何思柔急了,上前要抓他的手,商泽渊却退了一步,躲开了。 “我没碰过她。” 程舒妍想起他的话,不禁扯了扯唇角。 她也是在那天两人吵完架,回过头慢慢复盘,才想清楚一件事。 宋昕竹曾和她说过,包括论坛里也有不少讨论,说商泽渊只可以暧昧,不接受任何肢体接触。 她当时真以为他是自恋,觉得自己完美到别人碰不得一分一毫。 现在想想,这哪里是洁癖自恋,只是不想负责罢了。 凡事只要没发生,就还有余地,这一切,他分明算的清清楚楚。 所以他总能在别人要吻他时,及时躲开。 也能避免何思柔碰到他的手,哪怕两人相处多年。 那,她呢? 所以,他把她当什么了? 第24章 梦 结束了(结尾补1200,建议重看…… 人总会在某个特定时段, 被卷入到脆弱敏感的情绪当中。 当晚,程舒妍坐窗前发呆时,忽然感觉到一阵热流, 急忙跑到卫生间,发现来了例假。 也难怪她白天会莫名对着他们看了那么久, 想了那么多。 她披了件薄外套,下楼接热水喝。 走到餐厅, 才发现冰箱前站了个人。 是商泽渊。 不知道他白天跟何思柔聊了什么,晚饭吃到一半,就被商景中叫书房里, 两人大吵一架,他摔门便走。 程舒妍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会遇上。 她本想直接上楼, 但又觉得, 没必要。 于是她照常去接水。 商泽渊问她,“生理期到了吧?” 程舒妍手一顿,没说话。 他放下透明水杯,冰块碰撞杯壁, 发出声响, 而他转身到橱柜里拿红糖, 冲了杯红糖水。 她向来记不住自己的日子,反倒是他记得比较牢。 几乎是每一次,他都会帮她冲生姜红糖水、揉肚子。 之前程舒妍还调侃他, 记得牢是因为那几天没法做, 商泽渊捏她鼻尖,说她没良心。 “喝这个。”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程舒妍回过神,没接, “不用,谢谢。”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准备回房。 刚迈两步,听见他问,“要怎么样才肯消气?” 程舒妍没回头,也没回应。 她还在继续走,商泽渊又问,“如果她不是我未婚妻了,你……” “不关我的事了。”她终于回他。 “什么?” “你跟谁在一起,有没有未婚妻,都跟我没关系。” 他停顿片刻,才道,“气话?” “你听着像气话吗?”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冰冷的月光映在她脸上,她笑得毫无温度,“我是真无所谓了。” 程舒妍有一套防沉迷系统。 用来时刻提醒自己不被感情牵绊,但偶尔会遇到失灵的状况。所以就需要有人或事来提醒,将它重新开启。 她在商泽渊这失控过两次。 第一次,她被他的各方面魅力吸引,又沉浸在他对她的好里。后来因为误会他妹妹来电显示那事,让她敲响了警铃。她给两人的关系加了不谈感情的定义。 第二次,她在周嘉也那短暂迷路,商泽渊强行将她拉回,让她留在他身边,占有欲爆棚的样子其实很可爱,她有过短暂的心动,也暂停思考与理智和他在一起,然后,何思柔出现了。 一开始她生气,暴走,甚至感到委屈,但很快就冷却了下来。 也许有些事,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碰。 所以他们之间已经无关对与错了,她不再允许他靠近,只是因为她醒了。 …… 程舒妍回房后,没一会便听到楼下车子的嗡鸣声。 他走了,当晚没回来。 不知道是在她这碰了壁,还是因为在跟商景中叫嚣,往后的几天,她都没再见到商泽渊。 程舒妍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商景中肉眼可见的暴躁。 家里氛围再次紧绷。 在这种状况下,程舒妍的日子也不好过。 程慧之前让她跟富二代认识那事,并不是说说而已,后面又陆续催了很多次。 每一次程舒妍都直接拒绝。 直到她被老师亲自通知了一件事,她的留学申请被卡了。 问原因,对方只说——“回去问你家里人吧。” 能是谁做的? 商泽渊不可能这么卑鄙,答案显而易见。 那晚,程舒妍和程慧大吵了一架。 程舒妍问程慧怎么可以拿她的人生和前途开玩笑,程慧却说,“你的人生?没有我,你哪来的人生。” 她点着她的肩膀,一条条列举从小到大为她付出了什么,花费了多少。 程舒妍不听这类道德绑架的话,吵来吵去也无解,挺累的,她挥开程慧的手,点了支烟,说,“把留学机会还我。” “可以,”程慧说,“你去跟他见面,交往。” “进展不顺利怎么办?” “什么时候顺利了,什么时候还你。” 程舒妍拧眉,“时间快截止了……” “你放心,只要你不耍小聪明,这点事我不会耽误你。” 威逼利诱在前,程舒妍只得暂时松口。 三个月,就三个月。她告诉自己,只要忍过去,就可以逃脱了。 “谈判”结束,程慧嘱咐她早睡,又在离开房间时,笑着补了句,“商泽渊你没套牢,贺彦你可要拴住了。” 心脏剧烈一跳,程舒妍惊诧地看过去。 此时门关得只剩条缝隙,程慧在门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在商家住不久了,你也不想我们母女俩过苦日子,对吧?” …… 第二天,程舒妍加了贺彦的微信,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又约在周六碰面。 和想象中差不多,一个浮躁又没什么涵养的富二代。 长相谈吐品味,各方面都远远比不上商泽渊。 但……好像不应该和他作比较。 程舒妍暗自摇了摇头。 贺彦也是被家里人逼着来,起初不情愿,后来见程舒妍漂亮,话才逐渐变多。大多是些对自己的吹捧。 这顿饭几乎是在他喋喋不休中结束的。 程舒妍对他并不喜欢,但很无奈,还得继续保持联络。 隔天,已经一周没回家的商泽渊忽然出现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消息,直接冲她房间里,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问她,“什么意思?” 程舒妍彼时正画画,停笔,瞥了眼他,有些后悔自己忘记锁门,但人已经进来,不得不应对,只能摘掉耳机,平静反问,“你想说什么?” 商泽渊反手锁门,呼吸粗重,他车丢在门口,连电梯都懒得等,直接跑上来的。不复以往的淡定闲散,他带着情绪来,声线很沉,“你跟别人相亲?” 她侧了侧脸,“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他这阵子为了取消婚约,一直在跟商景中斗。父子俩这回都动了真招,商景中不仅冻他卡,还断他资金链。 饭桌上吵吵嚷嚷的事,搬到别的地方,就成了商斗。他有本事,偏商景中也不是吃素的,斗来斗去,是有点心力交瘁。 但他想着,一股劲办完了也就结束了。 程舒妍心里憋着气,他这会说什么都不管用,但只要婚约没了,他们就有机会能面对面谈谈。到时候她想朝他砸酒瓶,还是再抽两巴掌,随她,他的错他认。 反正这烂事结束,她消了气,他总要把她摁床上狠狠弄几天。 他也是无意间听说她跟贺家那二世祖相亲吃饭。 当时就撂下事,飙车赶了回来。 结果人家是怎么说的? 跟别人相亲,有什么问题吗? “生气归生气,我们还没分手吧程舒妍。”他视线如一团乌云,重重压向她,“你这样合适吗?” 程舒妍纠正,“我们没谈过。” 他蹙眉,重复这三个字,“没谈过?” “如果你认为上了床就叫恋爱,我只能说,是你误解了。” 她感觉得到他的情绪,她每多说一个字,他的视线就越沉。两人也吵过架拌过嘴,但他最多只是笑着说点半真半假的狠话,这幅冷脸严肃的模样她没见过,但她不怵,从她答应跟贺彦见面那天起,一切后果她都预想过。 他们早晚要经历这一遭,或是对峙,或是大吵,结束了也就结束了。 商泽渊咬后槽牙,“那你说我们是什么?” “总之不是恋爱关系。”她语气轻松。 “看着我说话。” 他居高临下,垂着眼,沉着嗓对她发号施令。 程舒妍默了默。 那股火气莫名就被点了起来。 她也烦,她也不情愿。可他偏要追过来审问,她欠他的吗? 程舒妍腾地站起身,靠着窗,胳膊抵着玻璃,而后抬起眼,扬着下巴,说,“看着你说又能怎么样?你有什么资格来冲我兴师问罪?难道只许你有未婚妻,不许我和别人发展,你也太蛮横了吧?真当自己是少爷!” “我说了只是名义上的,我在想办法了!” “我也说了不需要你想办法,咱俩早就结束了。” “我没同意结束。” “我同意就行,哦,说结束都算体面,对我来说,你也就是无聊时候的消遣,炮友而已,说什么结束和开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话音落,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胸口因情绪激动剧烈起伏着,程舒妍仍看着他,身子紧贴着窗。 今天降温了,夜色也透着凉,偌大的玻璃像刺骨的冰锥,带着寒意渗透她,又飞速朝四肢蔓延开来。她指尖发着颤,但强忍着攥拳,别到身后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商泽渊轻嗤一声,“你非要这么说话是吧?” “我这人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 顿了顿,他紧盯她的眼,“我再问一遍,认真的?” 程舒妍回视,满眼倔强,“认真的。” “好。” “行。” “可以。” 他一连说了三句,扯着唇,笑里带着嘲意。像是结果已经敲定,他没半分眷恋,没想法纠缠。所有的好脾气和耐心,都已经在接二连三的拉扯中耗尽,办法他想了,道歉也道了,不行就算了。 他还没那么贱非抓着一个女人不放。 “那就这样吧。”商泽渊看着她,倒了两步,随后干脆利落地收回视线,转身便走。 程舒妍说,“你的钥匙。” “丢过来。”他脚步停,背对着她。 她从桌上捡起,朝他扔,他闻声抬手,精准抓到钥匙,揣进口袋里,开门走了出去。 这所有的动作里,他没回过一次头。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关上。 程舒妍像卸了口气一般,肩膀下垮,两只手扶上玻璃,缓慢坐了下去。 结束了。 * 那晚之后,两人关系彻底降到冰点,甚至还不如程舒妍刚搬进商家时的状态。 那时候他们也不熟,但他会看她,会调侃,会接她的话。而现在,他一个眼神没再给过,说闹别扭也不尽然,他们更像是陌生人。 商泽渊出门自己开车,程舒妍坐家里的车去上学,从一个饭桌下来,两人兵分两路,分道扬镳。 偶尔在校内偶遇,也都默契地目不斜视。 他见过她和贺彦一起喝奶茶。 她也见过他和女生在树下说话。 各自谈笑风生,挺好的。 这点异常很快被宋昕竹发现,她试图问过程舒妍几次,但她没说。 后来有一天,两人在食堂吃饭,恰好见到商泽渊身边围了几个人,洋洋洒洒路过。 宋昕竹主动跟他打招呼,商泽渊冲她笑了笑,说,“中午好。” 说完不着痕迹移开眼,像没看到程舒妍一样。 再转头看去,程舒妍也闷头吃饭,一脸事不关己。 宋昕竹忍了会,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悄悄问,“你俩到底怎么啦?” 程舒妍夹着菜往嘴里送,语气淡淡,“没怎么。” “是不是因为你哥那个未婚妻啊?” 程舒妍没说话。 她沉默,就代表她不想说。 但宋昕竹是她的朋友,也想替她解决烦恼,于是自顾自说着,“我知道,就是因为她,我在陈池那都听说了。” 其实陈池的嘴挺难撬的,别人的事他向来不提,那天也是凑巧,两人在图书馆遇上,一起喝了杯咖啡。宋昕竹刚问了一句,陈池就倒豆子似的,和她全说了。 商泽渊跟何思柔的婚约,是双方长辈口头定的。 女孩倒是挺满意,但商泽渊从没松过口。因为这事,他一直在跟商景中抗衡,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争吵无数次,咬着牙,较着劲,互相不低头。高一那年,他甚至直接躲去英国,读完高中才回来。 但商景中还是不罢休,毕竟这事关商圈里的合作与竞争,不能由着他胡闹。于是商泽渊反抗,他就停他的卡,断他的财路,各种威逼利诱。 当然商泽渊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瞒着他爸自己投资创业,就想着有一天脱离商家,直接走人。 “前段时间他未婚妻回国嘛,两个人又杠上了。陈池说,本来商学长在秘密织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忽然就不藏了,提前撕破脸。那天在学校里,他直接跟那女孩说要解除婚约,结果回家就被他爸扔了个花瓶,你不知道这事吗?” 程舒妍仍然没说话,但夹菜的动作稍微放慢了些。 其实就算宋昕竹不说,她也能猜到个大概。 像他们这种家庭,婚配本就身不由己,何况商景中还那么强势。 “你哥也挺难的,之前他未婚妻还在国内的时候,他爸不允许他夜不归宿,也不让他谈恋爱,学校里是专门有人盯梢他的。” “所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才不跟人接触过密,我以为他渣男呢,原来都是误会。” 听到这,程舒妍终于放下筷子。 但她还是没说话,就只垂着眼帘,静止在那,像在梳理情绪。过了良久,她才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嘴,再开口时,语气毫无波澜,“吃饱了吗?”她说,“下午还有课。” 宋昕竹这边正为商泽渊惋惜呢,闻言,赶紧扒了两口饭,说,“吃好了!” 出了食堂,两人直奔D教。 结果路上刚好遇到贺彦。 他把人叫住,也不顾程舒妍身边还有人,直接就问她下午准备干嘛,她说上课。 “几点结束?” 程舒妍说,“三点半。” “太晚了,能翘课不?” “不能。” “那行吧,在哪个教室?我到时候去找你。” “找我干嘛?” “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妈让的。” 程舒妍原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她说,“D305。” “三点半,D305,行,我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声巨大嗡鸣声突然响起。 程舒妍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就见不远处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朝这边驶来。 车身在阳光的映射下,张扬又高调,车子敞着蓬,轻而易举便能看到里面坐着的人。 商泽渊穿一身深色衬衫,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搭着车窗框,手腕上戴了块深棕色腕表,一如既往的惹眼。 而他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生,长发,齐刘海,正笑着和他说话。 除了程舒妍,大家从未见过有女生坐上他的副驾驶,偏那人也不是所谓的“未婚妻”。 一时间,沿路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连忙举起手机拍照。 贺彦笑着说,“呦,这是换了个妞?” 不知道在对谁说,反正程舒妍没理,她视线跟着商泽渊由远到近。 她看到他抽着烟,时不时应身边那女生两句。又在靠近程舒妍时,朝她轻描淡写地瞥了眼。 按照以往,他本该移开眼,这会却一反常态地笑了下,像是某种恶作剧的预告,他在她这放了点前奏。 来不及多想。 下一秒,车子急速拐了个大弯,甩了个尾,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调转方向的车就这么直奔贺彦来,车身几乎擦着贺彦而过。 惊得贺彦往后踉跄,险些摔倒。 程舒妍眼疾手快,扶了把,贺彦才堪堪站稳。 “草!”贺彦骂了声。 “神经病。”这句是程舒妍骂的。 …… 下午的课,程舒妍有些心神不宁。 她无数次回想起中午那一幕,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等到三点半,课程结束。 周遭同学陆陆续续离开教室,程舒妍也收起书本,刚准备起身,就收到了贺彦的微信。 他说自己车被擦了,要晚点到。 贺彦:【大概四点。】 程舒妍回他:【好,不急。】 眼下没什么事,她只得重新掏出书本,开始背单词。 不知不觉,教室里只剩她一人。 她正读到一个词——“Addicted,上瘾的。”忽的听见有人推开了门。 程舒妍早有预感似的,抬眼看去,然后视线一顿。 果然是商泽渊。 他仍穿着中午那身衬衫,从进了门开始,便不紧不慢挽起袖口,随手拎了把椅子,将大开的教室门抵上,做完这事才看向她,慢悠悠地朝她走。 程舒妍不动声色坐在原处,攥着笔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 他越是靠近,她收得越紧,她甚至能感觉到手心里在冒着汗。 然后,他在她面前停住。 程舒妍直接站起身,拎起课本和包就要走。他早有预料般,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撑墙,将人挡住,严丝合缝。 默了默,程舒妍抬眼,问,“干什么?” “不是三点半吗?他怎么没来接你?”商泽渊笑着问。 “他为什么没来,你不清楚吗?” “啊,”商泽渊尾调拖得老长,听着很懒散,“我好像清楚。” 程舒妍没空废话,“让开,我要走了。” “你不等他?” “这不关你的事。” “但是怎么办呢,我可是有个礼物要送给他。” 闻言,程舒妍眉心一跳。 他的语气她再熟悉不过,每当他准备做什么坏事时,就会用这种意味不明的腔调。是恶劣的前奏,是恶作剧的预警。 她中午的预感没错。 深吸一口气,程舒妍与他对视,蹙紧了眉,无声警告。 而他轻挑眉梢,勾起唇,“你不问问,我打算干什么?” 她只说了两个字,“你敢。” 教室里开着窗,风很大,一阵阵吹过来,窗和门撞着墙面,叮当作响。 位于靠近末尾的后排,他们久违地对视。 商泽渊看得出,程舒妍状态很紧绷,眼神是冷的,语气也是。带着种“你敢动我,我随时弄死你”的意思。他不在意,低笑一声,当着她面,抬手看了眼腕表,三点五十五。 “没猜错的话,他四点应该能准时到这。”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她,脸上仍挂着玩味的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程舒妍。” “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说完,他直接伸手摁住她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第25章 梦 要不要私奔? 这就是商泽渊要送给贺彦的礼物。 充满了挑衅、宣战和掠夺, 恶劣至极。 温热的嘴唇贴上来,程舒妍有一瞬的大脑空白。紧接着一股电流仿佛顺着背脊划过,直击心脏。紧张和悸动互相缠绕, 就这么提着她的心,吊着她的背, 把人往深海里面拽。 但程舒妍尚存理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伸手推他,却被他反手攥住,摁到她背后的桌面上。 他吻得很深, 像隐忍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一般,汹涌强烈。不由分说抵开她的牙关, 舌尖探入, 搅动着她,极近将人捣碎。 滚烫又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她连呼吸都被掠夺, 而他始终扣紧她后脑勺, 攥着她箍着她, 让她半寸都无法偏离。 就在此时,教室外走廊忽然传来贺彦的声音,“D305在哪?我怎么没找到?” 话音落,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下一句——“哦, 我看到了。” 桌上手机又震,同时伴随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程舒妍倏地睁了眼,背后冒出冷汗, 她用力挣扎。 可商泽渊打定主意要让人看到这一幕,所以无论是她踢踹打,他都分毫未动。束缚她的力道越来越大,算不上温柔,带着强迫性,甚至有些粗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每一步都像踏在心上,心脏震颤,汗毛立起。 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她用力咬他嘴唇,趁他吃痛,将手抽出,又狠狠推了他一把,“商泽渊你疯了!” 商泽渊向后退开半步,嘴唇被生生咬破,鲜血弥漫,他舔了下,血腥味几乎盖过她嘴里的甜。但他不管不顾,仍要上前,程舒妍及时用双手抵着他的胸口,仰头,低声道,“能不能理智点?” 商泽渊垂眸,紧紧盯着她,语气与神色皆绷紧,“你知不知道你和他这顿晚饭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毫不犹豫,“意味着我和他会更进一步。” 他咬着牙,“你觉得我会坐视不管?” 状况迫在眉睫,她尽可能速战速决,“但我现在需要他!” 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看到了,但还是将人甩开,拉开距离,继续道,“我不是在跟你赌气,不是背叛你,我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而你,商泽渊,你已经不是最优选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贺彦喊人,“程舒妍?” 教室内,两人无声对视。 程舒妍用嘴型对他说了三个字——“放过我。” 又这样站了片刻,门口的人喊了第二声,“干嘛呢?” 紧蹙的眉头展开,眼中的火苗被凭空一盆冷水浇灭,缓缓冒着白烟,了无生机。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淡淡一笑,转身走了。 绕过长长的过道,商泽渊向着门外走,贺彦向着她走。 擦肩而过时,他撞了他一下,贺彦偏头,对上一双阴冷深邃的眼眸。 再往下,是他渗着血的嘴唇。伤口在嘴角,鲜红,偏他肤色白,显得妖冶。 商泽渊侧眼看他,又当着他的面,抬起手,手指狠狠捻过嘴唇。像有情绪翻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那种,看得人背后发凉。 贺彦愣了下。 而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 吃过晚饭回到家,程慧拉着程舒妍坐客厅说话。 说是贺彦对她很满意,下学期去瑞士留学,要带她一起,让她准备一下手续。 程舒妍蹙了下眉,但没说话。 直到商泽渊撂下水杯,跟商景中一块进了书房,她才开口,“谁要跟他去瑞士?” “你傻啊,跟着他去又不用你掏钱,你就当个陪读,在国外盯紧他,等毕业了,你跟他把证一扯……” 程舒妍冷声打断,“我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程慧瞥她一眼,弯起唇,晃着泡好的玫瑰红茶,哼笑了声。 那意思是,由不得你。 气得程舒妍直接摔了她的茶杯。 转身上楼时,程慧在她身后喊,“小畜生,以后就知道感谢我了!” 回到房间,程舒妍开始给自己想办法、找退路。 她疯狂抽着烟,来回踱步,中途却收到贺彦的微信,他约她明天出去玩。 程舒妍干脆没回复。 丢下手机,半支烟还夹在指尖,她坐椅子上,看着画了一半的画,半晌,忽地笑了一下。 原来感情这种事被胁迫,竟这么不爽,还真……挺无奈的。 这一晚,她几乎彻夜未眠。 隔天下楼吃早饭,商泽渊没出现,听说是感冒了,这次病得还挺严重。人起不来,又闹了点少爷情绪,廖阿姨早上去送饭送药,他只应,但始终紧闭房门,谁也不见。 中午、晚上,都是这样。 一连两天,廖阿姨怕他撑不住,私底下找程舒妍问,“你要去看看他吗?” 她知道两人的关系,但始终帮他们保密,程舒妍对她有感激,所以笑了笑,算是回应。 但她并没有去,一来是觉得感冒死不了人,二来,他应该在生她气,她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反倒是第三天,有人为了探病,登门造访了。 人是下午来的,从一早开始,家中里里外外忙着准备,除草修剪打扫备菜,阵仗很大。 程舒妍本以为要跟程慧暂到隔壁别墅,但商景中说不用,跟着一起迎客就行。 何思柔来的时候,他们都到门口迎接。 她穿着玛丽珍粗高跟,黑色上衣白色蓬蓬短裙,领口打着蝴蝶结。有佣人随行,帮她提包,又从保姆车一趟一趟拎礼物,千金大小姐的做派很足。 还未进门,便亲切地和商景中打招呼,一口一个“商伯父”。然后视线转向程舒妍和程慧,商景中介绍说,是亲戚暂住,她粲然一笑,说,“我知道,舒妍表妹嘛,我见过的。” 几人在一楼会客厅落座,商景中吩咐人备了甜点和茶,两人边吃边聊。 程舒妍和程慧纯属陪衬,对此程舒妍也习惯了,几乎一言不发。但何思柔时不时把话题朝她引,先问专业,又问职业规划,说话时,目光就明晃晃往她身上扫,带着几不可查的蔑视。 程舒妍挺不爽的,又没法说,只能忍,只是偶尔对方过于夹枪带棍,她会选择故意忽略,过很久,才慢吞吞地回一声,“啊?我没听清。” 商景中解释说,“舒妍性格温吞,话少。” “是吗?”何思柔歪了歪头,鼓起脸颊思考,然后意味深长道,“她跟我在学校见到时很不一样哦。” 两人碰面的那两次,程舒妍有锋芒,性子冷,五官标志好看,挺惹眼的,跟她对峙起来也毫不退让。这会却穿着棉麻连衣裙,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马尾,说话慢吞吞,看起来老实巴交。 商景中问她哪里不一样,她也没细说,只道,“在学校看起来像个学生,可是刚在门口时,我以为她是家里的女佣。”说完,捂着唇轻轻笑着,边笑边解释,“别生气,我没有恶意,实话实说。” 商景中也跟着笑。 后来,何思柔提出要上楼看商泽渊,商景中陪着一起,去把门给敲开了,等看着她进去,他又直接下楼,脸上挂着笑,逢人就说,别当电灯泡影响两人。 程舒妍没什么反应,吃了块蛋糕,又坐了会,准备上楼。 这时,商景中却开口叫住她,让她送点心和茶上去,并特地嘱咐,“进门之前先听听,合适的话再敲门。” 程舒妍扯唇角,“好。” …… 她两手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上了楼。 也没管他们在房间里干嘛,抬腿踹了踹门。 很快,她听见商泽渊咳了两声,隔着门问她,“谁?” 她说,“我。” 门被打开。 视线明亮,两人短暂对视一眼,商泽渊蹙了下眉,问,“怎么叫你送?” 他抬手要接,结果何思柔把他挤到一边去,语气兴奋,“人家是来给嫂子送蛋糕呢,对吧妍妍?” 程舒妍皮笑肉不笑,“是呢,嫂子。”她特意加重了后两个字。 商泽渊朝她看了眼,没再多说,转身进屋,坐回到沙发上。 何思柔就站她眼前,也不说让她放下,拿着叉子一点一点挖,完全把她当人形支架。 程舒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淡淡道,“你要吃我放茶几上,举着手酸。” “你看,”何思柔叉子放脸边,指向她,笑道,“我就说吧,这才是你正常的样子。” 程舒妍没应。 “你今天这样我都没认出来你,怎么还戴眼镜啊,你近视?”她放下叉子,自说自话,“小女生鲜艳活泼点嘛,你都跟旁边那几位阿姨同色系了,所以我一开始才把你认成佣人呀。” 商泽渊再度往这看了眼,还未说话,程舒妍直接转身把托盘放桌上。 何思柔:“等等,我拿杯茶。” 她越过她的胳膊,去拿茶杯,像脚步不稳,手晃了一下,热茶水就这么撒了程舒妍一手。 “啧——”她不耐地蹙起眉。 何思柔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拿纸巾帮她擦手,擦到一半,抬头看她,又问,“我又不是故意,你那么凶干嘛?” “差不多行了。” 商泽渊终于开口,他站起身,边朝这走边说,“不是说参观完了就走吗?去看吧。” 何思柔这才耸了耸肩,踩着高跟鞋“哒哒”地往里面走。 程舒妍没想多留,准备出去,商泽渊却在她手腕上拉了一把,又抬脚把门带上,意思是让她等会。 她不想等,又伸手拉门,就在这时,商泽渊蓦地开口,“钢琴别碰。” 何思柔回过头,“啊?为什么?” 他面不改色道,“我和她在上面做过。” 闻言,两个女生同时面露惊诧,只不过惊诧过后,一个变成委屈,另一个变成了无奈。 “商泽渊!” 何思柔率先回神,眼眶红了,“想赶我走也没必要这样吧?” “你不信?” 商泽渊也是强撑着精神,懒散迈步,走去卧室,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盒用了一半的套,往床上一摔,说,“我跟她没用完的。” “你!”何思柔睁圆了眼,脸颊也涨红了。 彼时程舒妍正抱着臂看戏,而他还不准备罢休,又慢腾腾走回来,站她跟前。程舒妍不明所以抬头,他却猝不及防伸手,揽住她腰,低头亲了下去。 有一瞬,程舒妍脑子里嗡鸣作响。 深吻。 他还发着烧,嘴唇滚热的,紧紧贴着她的唇瓣,细细辗转,缠绵悱恻。 她要逃,他便箍住她,将人抵到墙上,吻得更深。 完全旁若无人。 何思柔要疯了,程舒妍也觉得商泽渊疯了。 直到她用力把他推开,商泽渊才站起身,舔了下嘴唇。他没看她,反而将视线落在几米外的何思柔身上,说,“我以为之前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这婚,你还要结吗?” 何思柔是哭着从他房间跑出去的。 商景中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不肯说,强大的自尊心让她没法将看到听到的说出口,就这么擦着眼泪上了车。 商景中怕出意外,跟着追过去了。 人走后,商泽渊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卧室。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肘撑着膝盖,垂着眼,身后的套还七零八落地摆着。 他确实是病了,侧影看着比先前消瘦,脸颊还透着病态的红。 此时是傍晚,天边泛着橙黄色的光,悄然照进室内,他弓着背,坐在那发呆,无声无息,也没什么精气神,看着莫名荒凉。 从何思柔离开后,他只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她刚跑下楼,他说,“不这样做,她一时半会不会放弃。但她性子挺傲的,这样做了,这事也就这么结了。”当然,代价也是惨痛的。等商景中回来后,必定又是场血雨腥风。 第二句是现在,他背对着她坐了许久后,才低笑一声,问,“你还不走吗?” 再不走,等他回来,可能就要被波及了。 程舒妍这才有所反应,她没回他,反而迈开步子,走进卧室。 越过他时,从他的床头柜上抽了支烟,点燃,然后拉开门,走到露台上。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有开口。 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外面,在夕阳落下之前,沉默地享受着最后一片宁静。 程舒妍一口一口抽着烟,缓慢地吞云吐雾。 口袋里的手机在持续震动,都是贺彦发给她的。 【为什么不回我?】 【明天到底出不出去?】 【要我打电话问你妈吗?】 她嫌烦,索性关机了。 指尖的烟还燃着,烟灰被风吹落,掉到木质地面上,碎裂开来,很快又拂散。 程舒妍转过身看他。 商泽渊仍低着头,额前黑发堪堪遮挡住眼底情绪。 夕阳照着,在他脚边映出沉重的影子。 程舒妍将最后一口烟呼出去,开口叫他,“商泽渊。” 商泽渊略微抬了抬眼,声线低沉地应着,“说。” 她问,“我们,要不要私奔?” 第26章 梦 你男朋友像狗狗一样 夕阳早已落入地平线, 风仍在拂动,空气却有片刻的静止。 商泽渊在短暂的怔愣后,倏地抬起眼。 室内昏暗, 看不清他瞳孔的颜色。可抬眼的那一瞬,眸中映着浮光跃金, 像萧条黯淡的荒原,被点亮了一片生机。 同样的压抑, 同样被胁迫,退一步是继续被打压,往前则是孤注一掷的抗衡。 在这个风雨欲来的黄昏, 他们再度一拍即合。 私奔,可能不太贴切,离家出走比较精准。 从前程舒妍闯了祸, 怕挨打, 总会趁着程慧回家前离家出走。 出走的路总是未知,一人形只影单,难免心里没底,今天却是两人。 关上房门, 他们用极短的时间计划这次出逃。 商景中会查身份证, 所以不能住酒店, 不能乘坐飞机、高铁之类的交通工具,他们只能自驾。 商泽渊问她想往哪个方向走,程舒妍说, “东边吧, 太阳升起的地方。” 制定好路线,他们分别回房装几件贴身衣物和日用品。 程舒妍先收完,迟迟未见商泽渊, 便到他房里去催。 然后就看到这少爷在纠结拿哪条项链,戴几块手表,鞋子卫衣得是配套的,颜色搭配也颇有讲究。爱美和精致使然,他不允许自己在沿途中灰头土脸。 “选美呢你?”程舒妍无语,直接把人往外拖。 商泽渊不死心,非要带副墨镜,路过时又顺手把床上没用完的套揣走了。 程舒妍:“……”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一个说去打球,一个说去画室,分头行动,后门集合,再到车库。 商泽渊坐进红色的兰博基尼里,招呼她上车,程舒妍说,“我不坐这个。”这辆副驾别人坐过了。 她指向另一辆灰蓝色的玛莎,说要那个。没记错的话,这是她获奖那次,他去接她时开的。 商泽渊立即下车,坐了过来。 当然开什么车出去并不重要,为了避免商景中之后查车牌,两人直奔俱乐部,把瑞瑞的SUV换走了。 所有人替他们保密,小碗往车后座里塞了一大堆零食。 他们简单吃过饭,驾着车,一路向东。 由于出发时间较晚,第一站只开了六小时,六百多公里。 凌晨十二点,他们住进一家民宿。 是老板家闲置的房子,单室套,设施简陋,环境普通。对程舒妍来说其实条件不算差,但对商泽渊来说,可能是贫民窟。 两人立在门口,程舒妍问他,“你行不行?不行换一家。” 商泽渊勾唇笑,“我有那么矫情?” 他率先进门,随意搭着玄关前的柜子,结果摸了一手灰,但表面还得淡定,默不作声在手提包下垫了两张纸后,他面色不详地进卫生间洗手。 一次性牙刷是硬毛的,浴巾是破洞的,洗发水沐浴液是三无产品。 淋浴不控温,水压小,水一会凉一会烫,短短的一小时内,少爷吃尽苦头,但坚持一声不吭。 最终,他仔细检查过床铺,确保四件套都是新换干净的,才躺了上去。 隔了会,程舒妍洗过澡也上了床,说明天还要开一天车,早睡,说完就关了灯。 两人各自平躺,眼前一片漆黑。 只不过没多久,身边炙热的气息压了过来。 商泽渊开始吻她,唇瓣柔软温热,轻轻浅浅,细微的吮吸声格外明显。 他吻技好,动作温柔,程舒妍很喜欢他这样,也就没拒绝。 然后,呼吸便乱了。 为时一个多月的冷战,彼此之间碰不着触不到的结果就是,一个对视都能成为催化剂。每一次触碰与贴近,都如同白磷遇氧气,焰火燃起,体温持续飙升,又在微凉的夜色里化作水雾,凝结成滴。 唇齿交缠时,他蓦地停下,轻咬她舌尖,低声问了句,“你跟他接过吻吗?” 程舒妍当时正沉浸,大脑宕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他们开了一路的车,途中听过音乐,聊了天,但都默契地没提第三人。她没提何思柔,他也没提过贺彦,好像先前的冷战与矛盾都没发生过一般,又好像,他们不再在意。 但这会却被提了起来。 程舒妍向来不做第一个回答问题的人,她问他,“你呢?” “我当然没有。” “没说何思柔。” “那你说谁?” “就那天坐你车上那个。” 商泽渊似是想了会,随后低笑,他吻她的鼻尖、脸颊,再到耳垂,然后贴在她耳边道,“那是我找来激他们的。”他在学校有人盯,不想他们把目标对准程舒妍,才使用这一招障眼法,实际上他连那女孩叫什么都忘了。 “你很在意吗?”商泽渊嘴唇擦过她的,亲她的脖颈。 程舒妍觉得痒,歪了歪头,选择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也没跟他亲过。” 他又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撑到她头顶,问,“牵过手吗?” “没。” 既然没牵过手,没接过吻,那剩下的问题也不必再问。 商泽渊纯粹在走流程,她像小机器人,而他正在对她进行全面的检测。为防止螺丝松动,他在零件上轻摁,又打着圈,问,“这里呢?” “当然……”她咬着牙,声音又细又软,“没,没有。” “嗯,很乖。”他夸赞她,同时也不忘给予奖励。 他在这种时候总是赏罚分明,又善于引导,引导她用何种姿态接纳他,也引导着她在什么时候要说什么话。 基础检测已结束,接下来是深度检测。 为防止零件生锈,阻碍运行,他需要测试润滑程度。 幸好,他的小机器人从未在这方面出故障。 不仅次次合格,甚至称得上优秀。 他很满意,笑着问她,“这里以后都给我用?” 嗓音很沉,烫得人耳垂红热,“乖乖,你说好。” “好。” “只给我用吗?” “嗯。” 检测完成,机械运行。 他驾轻就熟,而她沉迷于他制造的世界。 像被扔上快艇,船身飞速划过海面,水花恣意翻滚,飓风卷起骇浪。 她感觉她的心也被吊了起来,在高空上摇摇欲坠,带着轻微的震颤。就这样随着海面飞跃、下落,起起伏伏,没有停歇。 …… 结束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昏昏沉沉入睡之时,还在想着,说好了早睡早起,居然又是个无眠夜。 两个人睡到中午才醒。 附近偏僻,随便找了家餐馆垫肚子,程舒妍饿极,对着几道菜大快朵颐。商泽渊倒是吃得不多,挑嘴的人夹了几个菜应付,只是为了续命。 吃过饭,两人继续朝东开。 本以为商泽渊会很累,结果这人精神头出乎意料的好。仿佛之前生病的人不是他,除了还有点咳嗽外,面色居然比她还红润。 程舒妍不行,昨晚没休息好,犯困,用帽子盖着脸,歪向一边补觉。 车子行驶平稳,音乐声被关到最低,曲子也从快节奏变得轻柔舒缓。她睡得很安稳,还做了几个零碎的梦。 等再次醒来,程舒妍有点迷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眼前是平坦公路,两侧绿树成荫,而身旁坐着个极其养眼的男人。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单手打着方向盘,下午阳光明媚,打在他半张脸上,映得他瞳孔颜色更浅,肤色更白。在暗色中尤为深邃的五官,被剧烈的光线弱化,多了丝少年气。 他开车时松散却专注,偶尔舔下唇角,大部分时间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也确实该愉悦,他们手机关了,开着备用机,没有人轰炸和骚扰。方向盘在手里,去哪儿都随意。这一路上,不用努力,不用伪装,睡想睡的人,睡醒了还欣赏他的侧颜,程舒妍觉得自由,也觉得安稳。 察觉到身边视线,商泽渊侧眸看她,笑着问,“睡得好吗?” “还不错。”她说。 “那麻烦宝宝帮我拿下墨镜,”他皱着鼻子眯了眯眼,说,“太晃眼。” 程舒妍也轻笑一声,转身帮他拿墨镜,又帮他戴上。 车窗开了条缝隙,吹起他染着阳光的发丝,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她静静看了会,心说真不怪他耍帅,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帅的。 于是心情更好了。 音乐重新响起,程舒妍拆零食,时不时投喂。果冻薯片冰美式,换着来。商泽渊忙着开车,她给什么,他便吃什么。 后来头发被吹乱,他整个人像只毛躁小狗,乖乖张嘴接东西的样子特可爱,她在他脸上捏了好几次。 商泽渊也纵容她,偶尔她太皮,他也会停车,大多是些景色优美的地方,她看风景,他品尝她。 两个人就这样停停走走,去过古朴宁静的古镇,也住进过氧气充足的深山里。玩过陶瓷,登过塔顶,坐了竹筏,躺了草坪。只要是程舒妍想玩的,他都陪她去。 第七站,他们上了海岛,租了海景别墅。 虽然不比他家,但居住环境也算有所改善。放下行李,程舒妍说,“这几天带你改善伙食,我做饭,你能吃得惯吗?” 商泽渊说,“必须吃得惯。”况且之前台风天,她把所有保姆放回家,无奈做饭那次,他吃得也挺香。 程舒妍说那行,然后想拉他去海鲜市场买海鲜,但商泽渊认为现在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又是两个小时消耗在房间内。 这人精力充沛得可怕,程舒妍腿软,偏他意犹未尽,她只得“临阵脱逃”,说要去沙滩上转转。 她清楚商泽渊不会跟出来,因为他忘记带防晒了。 海边紫外线强,少爷不会允许自己“完美的身体”被晒黑。 程舒妍对此百无禁忌,换了条长裙和拖鞋,撒欢似的跑进沙滩里。商泽渊则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等人送防晒过来,悠哉地看着风景,抽着烟。 程舒妍就是那道风景。 她长发低盘,慵懒随性,白皙的皮肤在阳光里泛着剔透的光泽。 海风拂面,海水激荡,她踢着金灿灿的沙子,踏着海浪,捡贝壳扔海草。 似乎她到江城这么久,从未在海边玩过。看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素来清冷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于是风也温和,时间都悄然静止。 后来偶遇两个小孩在沙滩上打羽毛球,还邀请程舒妍一起,程舒妍问,“海边风大,怎么打球?” 小女孩仰着脸看她,一脸天真,“当然是想打就打呀。” “没有风的时候可以玩,有风的时候更好玩,只要想玩,怎么都能玩。” 程舒妍愣了愣,忽然觉得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好有道理。 她说行,玩。 “那,两两一组?姐姐你有队友吗?”小女孩问。 程舒妍想了下,而后转头,冲着露台那边的商泽渊微微一勾手。商泽渊无奈弯起唇笑,没片刻犹豫,摁灭烟,起身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小女孩叹道,“你男朋友像狗狗一样,好听话!” “……” 风靡全校的大帅比就这么喜提新称呼。 程舒妍没忍住,偏开头轻笑出声,笑过后,又正经纠正,“他不是。” 话音落,商泽渊也到了。 秉着大人不欺负小朋友原则,他们各带一个小朋友,两两对战。 不过海边风大,确实不好打球,球发出去,不知道会飞到哪里。球拍根本碰不到,因为它每一次的路线都未知,又总会掉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去。 这场海边羽毛球,终究变成了海边捡球,谁捡谁赢,倒也有别种乐趣。 小孩子追着球疯跑,程舒妍紧随其后,商泽渊则抱臂而立,看着两小一大在绵软的沙滩上赛跑,笑声不断。 又一次,程舒妍抢先捡到了,小孩跳着够,她仗着身高优势举过头顶,小女孩说,“姐姐你太高了,耍赖!” 她却道,“如果给他捡到了,你们更够不到。”说着,转过身,冲他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 束起的长发早已被海风吹散,她素色的裙摆随着发丝摇曳,身后是橙粉色的天际与赤红遥远的落日,而她笑着,黑白分明的眼弯弯的,明媚灿烂,像画中走出来的少女。 海风在耳边呼啸,商泽渊静静看着她,怔愣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开口叫她,“程舒妍。” 球递还给小女孩,程舒妍转身看他,应着,“干嘛?” 彼时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沙滩与夕阳,一旁是湛蓝的海与白色的浪。 他额前黑发被吹着,唇勾起,挂着笑,看似闲散,望向她的眼却深邃认真。 他笑,“讨个名分。” 她不解,“什么?” “做我女朋友吧。” 第27章 梦 他久不久? 风似乎平静了, 连带着海浪都轻缓许多,像在共同等待一个答案。 那个传闻中只搞暧昧不谈感情的人,那个宁可出逃也不肯让自己背上名分的人, 也是那个自大骄傲,放荡不羁, 讨厌被任何一段关系束缚的人,此时此刻, 正式向她发出谈恋爱的邀请。 程舒妍静静与他对视,确实有片刻分神。 然而她还未开口说话,两个小女孩齐刷刷捂住嘴, 惊讶之余又开始起哄——“答应她吧姐姐。” “他辣么帅!你辣么美!你们很般配!” 让人一度以为这是什么求婚场面。 停顿良久,程舒妍才有所反应,她转头问她们, “你们多大?” “我五岁!” “我六岁!” “太小了, 这种谈话不可以听。” 两个女孩还真就颇配合地把耳朵捂上了。 程舒妍笑了声,然后看向他。 商泽渊视线仍在她身上,也不催,但也没动。 她问他, “我需要现在回答吗?” 他说随意, 他不逼迫别人做任何事。 她便当着他的面, 歪了下头,皱起眉抿起唇,做出深思熟虑的模样, 终于想清楚似的, 点头,“可以,但……” 但, 她又丢出个条件,“目前有试用期,只能暂时让你拥有十天。” 商泽渊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慢悠悠扬了下眉梢。 程舒妍笑着说,“怎么样,比你那两分钟大方吧?” 如果不是他认真想,还真想不到这两分钟是什么意思。 她在内涵他先前跟人在图书馆暧昧那事,那会有个女生跟他表白,让他做她两分钟的男朋友,他没把人拒绝得太狠,口头答应了,然后时间一到,转身就走。 居然在这种时候,又被提起来了。 怎么说呢,确实比他大方,但记的也真够久了。 商泽渊低笑了声,问,“转正要什么条件?” “还没想好,就……综合考量吧。” 话说一半,答案含糊,这明显是他的作风。 多半又在这还他呢,她这股劲劲的模样挺磨人,但他也挺喜欢。 “行。”商泽渊一口应下。 十天就十天,她在感情上磨他,他也能在床上磨她,就看谁先服输了。 程舒妍答应后,两个小女孩齐齐鼓掌,完全氛围组,商泽渊心情好,对她俩说,“住隔壁对吗?待会叫人给你们送蛋糕。”说完,不紧不慢走向程舒妍,俯身,将人抱住。 那两双玻璃珠似的大眼睛就盯着他们看,眨啊眨,清澈又充满好奇。 被小孩这样注视,程舒妍难得脸上有点热,忙推他,“你干嘛?” 他没松手,但就只是抱,一手环腰,另一只手将她的头摁到怀里,手臂有力,身上也温暖。他低头,下巴轻搁在她头顶,懒懒地说,“确认关系的第一个拥抱啊,女—朋—友。” …… 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两人到当地的海鲜市场买食材。 程舒妍晚饭想做点鱼虾蟹,但又不会挑海鲜,想着商泽渊对食材颇讲究,懂的肯定比她多,于是便给他报了菜名,让他来挑。结果人家直接买了顿“海鲜盛宴”——鱼的全家,蟹的亲戚,虾的朋友,但凡能吃的全让人杀了,做好,送别墅去。 程舒妍问,“那我做什么?” “做我女朋友就行。”他对她勾唇笑。 撩人的话张口就来,随时随地不正经。 程舒妍无奈弯唇。 不过担心晚饭全吃海鲜太寒了,她准备煮个海带豆腐汤,顺便炒几道素菜。 商泽渊在厨房陪她,想帮忙帮不上,想聊天程舒妍也没空理他,加调料时,他高大的身影就往那一杵,她踢他脚,“出去,别碍事。” 他也照做,只是出去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海边夜景没什么可看的,手机不好玩,也不想抽烟,百无聊赖之下,他选择玩她。 汤还在炖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另一侧,锅烧热,锅里的油滋滋地往上跳。 程舒妍蹙眉,攥紧了锅铲,在一铲子拍下去,还是口头警告中,暂时选择了后者。 “别弄,了,我在,嗯……炒菜。” 他手上动作没停,说,“我看到了。” 她炒她的,他弄他的,互不耽误。 “商泽渊!” “嗯。”他应得挺懒。 “你想挨打?”她警告他,“停,停下!” 闻言,他这才直起身,站她身后,胳膊绕过她脖子,将人往身上揽,低声说,“好像……” 他故意停顿,而后,抵过去,让她充分感受到,开口时还装的挺无辜,“没办法了。”玩火玩得停不下来了。 于是厨房炒菜,转移到了卧室炒菜。 结束时已经八点,上了饭桌,程舒妍没再给他好脸色,边吃菜边瞪他,他敢笑就抬脚踩他。 商泽渊吃饱喝足,心情倒是好得很,悠闲地给她剥虾,剥蟹壳,哄她,“乖,晚点还让你舒服。” 他又挨了她一脚。 当然,虽然她觉得他挺混的,但在这种事上,他确实不含糊。 吃过饭,喝了点甜酒,两人在浴缸里泡澡时,又来了一次。 非常高质量的一次。 跟前几天的热烈不同,或许是因为上了岛,行程不再赶,节奏被放慢,他的动作也变得细腻、慢条斯理,轻而易举便将人带到极致。 又或许,是她今天答应做他女朋友的缘故,他兴致很高。做手工时很专注,像调试机器一样,反复测试最佳点位,又不肯放过她每一个表情。 程舒妍居然破天荒被看到害羞,连忙关了灯。 他们完全是借着月光进行。 海水弥漫,空气咸湿,已是深秋,燥热却不减。 头发被打湿,黏在后颈,又被他拨开。卧室里有面直通露台的玻璃门,她就这样扶着门,看着夜晚的海边。 浪仍在翻涌,星星很亮,远处有灯塔,微弱光芒时隐时现,忽上忽下。 最后一次,他紧紧抱着她,情动之时,他咬她耳垂,叫她——“老婆。” 程舒妍也正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问题,毕竟他在床上给她的称呼总是很多。 也是后来准备睡了,才聊天似的谈及那两个字。 “谁是你老婆?” 她说他得寸进尺,才十天的女友体验卡,居然自动升级成老婆了。 商泽渊倒不以为意,即便当时情绪高涨,他也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女朋友都已经做了,老婆还会远吗? “你想得美。”程舒妍说。 不过想起下午发生的事,她确有好奇,从床上爬起来,两只手肘撑在枕头上,转头看他,“你怎么忽然想起要名分?” 闻言,商泽渊也侧过身,与她对视,但却没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思考了起来。 他想到了商景中。 毋庸置疑,商景中既不算个好父亲,也不是位好丈夫。对感情不忠、花心,和母亲的婚姻早就貌合神离,最终决裂在他高中那年。 由于财产分割太复杂,他们没办理离婚手续,母亲直接带着姐姐和妹妹搬去了英国,他留在了国内。然后就有幸见证了他爸一段又一段的感情史,他的感情观因此也受到了影响。 商泽渊生怕自己变成商景中那样,他对感情的事无比谨慎。 他不抗拒女孩靠近,也不排斥别人的喜欢,但他的感情阶段,仅限于暧昧。再往后,关系会失控,他在无法确保自己能负责前,不会允许失控的发生。所以他总会及时斩断,拒绝一切肢体接触。 程舒妍的出现,无疑让他打破全部原则。 她对他总有股看不见的吸引,他控制不住靠近,也为她做了许多冲动且没考虑后果的事。 比如这次出逃。 但他根本不后悔,从一起离开家里,他们朝夕相处,无比合拍,他过得特开心。 尤其今天在沙滩上,夕阳下,他看着她陪小女孩玩,笑得无忧无虑,那画面绝美。当时他脑子就冒出个想法,这女人他想要,不只是肉体上的那种要,他要她的人,她的心。 不过,以上心路历程太繁琐,他缩短成三言两语,说给她听。 总的来说,就是她在他这挺独特,第一次、独一份的那种。 程舒妍问,“我可以认为你在表白吗?” 商泽渊笑着说,“我以为够明显了。” 她也笑,但不是觉得甜蜜的那种笑,而是带了点现实和无奈的意味。 “你们男生真容易上头。”她这样说。 商泽渊捏她的下巴,拧眉问,“我说这么认真,你给总结成上头?” “本来就是。”她将他手打掉,重新躺回去,语气平静地给他科普,“两个人在亲密接触后,会分泌荷尔蒙,有人把它称之为爱情。但这种爱情能持续多久?书上说了,就三年,也许,三年都算多。” 虽然她在这种氛围下,说这种现实的话,显得不解风情,但现实又的确如此。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只有三年?” “我不用试我也知道。”她妈就是最好的例子。 “行,”商泽渊也不反驳,直接伸手把她拽到怀里,“那你跟我试试看,到底有多久。” 再次面对面,两人静静对视。 她看到他无比清晰深邃的脸,以及专注而带着笑意的眼,光线昏暗,脸颊上那颗小痣显得更淡了,但她对它很熟悉,能清楚地指出它的位置。 程舒妍手放在他脸上,拇指在那颗小痣上摸了摸,扯起唇笑了下,“那,试试吧。” 不过那件事要试起来,并非一朝一夕能得到结果。 眼下却有件容易得出结论的事。 他久不久? “久。”程舒妍秒怂。 不想又被弄到天亮,她直接翻了个身背对他,说要睡了。 商泽渊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也没再勉强。 他在她身后抱着她,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不出一会,程舒妍已经快睡着。 彼时商泽渊正问她喜不喜欢他,她没回,而他说,他喜欢。 程舒妍张了张嘴,语调懒懒地反驳他,“征服欲罢了,你只是想占有,才不是喜欢我。” “等你真正拥有这个人,你会发现不过如此,也没什么意思。真到了那天,再说喜欢吧。” 是这样吗? 商泽渊不怎么认可,他想反驳,可她却黏糊糊地喊他的名字,“商泽渊。” “嗯?” “去把窗帘拉起来,外面好晃眼。” “好。” 窗帘不是电动的,他只得下床,拉起来。等再次回到床上时,身边的人已经睡熟。 * 上了岛,生活节奏一下子变慢了许多。 这附近有小渔村,有港口,也有生活区,民风淳朴,让人觉得安逸。没事时,两人便会到处转,跟着渔民坐渔船出海,喂海鸥,捉螃蟹。 一日三餐基本交给程舒妍解决,反正他出去吃也吃不惯,她就不允许他下馆子浪费钱,商泽渊老老实实听她的。 “晚上吃什么呢?”去菜场的路上,程舒妍问,“红烧排骨怎么样?还有……土豆烧鸡?” 商泽渊笑,“可以啊。”然后又顺手帮她扶了扶遮阳帽。 两人就跟过上了日子一样。 他们每天都一起买菜,一来二往的,商泽渊学会了砍价,还认了几种青菜和水果。 她做饭,他总是陪同,也顺带学了怎么炒鸡蛋。 程舒妍尝了下,居然能吃。她说行,明天的午饭就交给他了。 当时也就是随口的一句话,没想到一语成谶,隔天她就病倒了。 应该是受凉感冒,发了烧,38度。 虽然没多难受,但也四肢无力,浑身酸痛,瘫软在床上。 商泽渊立刻找医生过来,看着她打针,喂她吃药,忙前忙后。因为程舒妍总说外面的饭不干净,所以他还包揽了做饭的事。 程舒妍打过针,浑浑噩噩地做了个梦。 梦回自己六岁那年,是个冬天,程慧没交暖气费,家里断了暖气,很冷。她也是发了高烧。 家里没人,也没亮灯,周遭一片漆黑,她就裹在被子里,时而冒着汗,时而打着哆嗦。 她实在太难受了,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想吐,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想开口叫人,想求救,可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 黑暗中有一股力量,在拉着她下坠,她害怕又无助,却什么都抓不到。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样的夜晚死去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退烧了。” 程舒妍猛地从梦中苏醒。 睁开眼,眼前不是一片漆黑。暖黄色的灯亮着,商泽渊就坐她身边,垂眼看着她,冰凉的手拂过她的额前,他对她说,“醒了?” “好点没?”他问,语气特别温柔。 程舒妍用力抿了抿唇,又将情绪下咽,反应了许久,才道,“好点了。”声音是哑的。 他这才笑了下,“闻到香味了吗?晚饭我做的。”说这话时,他表情还有点臭屁。 程舒妍瞬间笑出声,但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 商泽渊还在分享他的菜谱和心得,而她不动声色别开眼。 “我去端过来,你就在这吃。” 他说,随后起身。 程舒妍却忽然叫他,“商泽渊。” “怎么了?”他动作顿住,回头。 她伸手,拉他的胳膊。因为大病初愈,所以她力气没有很大,但他迁就地凑近。 人一靠过来,她低头,扑进了他怀里。 第28章 梦 准备要几次? 他穿着藏蓝色缎面的睡衣, 触感是凉的,体温却逐渐透过衣料传递。身上的味道好闻熟悉,她将头埋在他胸前, 鼻尖蹭着,双手用力环紧他的腰身。 商泽渊这人很敏锐, 开玩笑懂得见好就收,说话也总是很合时宜。他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知道那是脆弱,他没见过她这样。 “做噩梦了?”他回抱她, 一只手在她后背轻抚。 “嗯。” 她只应了声,没说别的。安静地靠着他,闭着眼, 又缓慢深呼吸, 像要把这一刻所有的味道都记住。日落后的海边、安静下来的沙滩、噩梦苏醒后温暖的饭菜香,以及他独特好闻的气息。 直到情绪恢复平静,她从他怀里仰头,吸了吸鼻子, 说, “饿了, 我要吃饭。” 商泽渊笑了笑,“好。” 她不想在床上吃,下床时, 还有点头重脚轻, 商泽渊便直接打了个横抱,把人抱去餐桌前,又替她盛饭, 盛汤,递筷子。 程舒妍看他忙前忙后,忽然就在想,能让养尊处优的少爷这么伺候她,也算是解锁一项新成就。 晚饭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为了照顾她这个病号,菜色偏清淡。 在动筷子之前,她调侃道,“我吃了会不会病得更严重?” 商泽渊说,“我们对彼此应该有点信任。” 她将信将疑低头夹菜。 刚吃一口,惊讶地抬眼看他。 商泽渊早有预料,冲她扬眉,那表情分明写着“你男朋友我,牛逼”。 自己做成什么样,他当然提前尝过,难怪她刚醒,他就迫不及待喊她吃饭。 但程舒妍是真的意外,明明第一次做饭,口味和火候都刚刚好,虽清淡却很鲜美,甚至比外面做得还好吃。 “你怎么做的啊?”她又尝了口汤。 商泽渊说,“照着网上菜谱学的。” 边学边做,还零失误。 他确实是厉害,任何事上手都快,不服不行。 “你这样会让很多人无地自容。”她说。 商泽渊勾起唇笑,“那还不好?以后都我来做。” 程舒妍缓慢咀嚼着,直到咽下,才滞后地回他句,“好啊。” 晚饭后,程舒妍躺回到床上,商泽渊亲自喂她吃药。没错,就是喂。先把人扶起来靠着,药一粒一粒送她嘴里,再一口一口喂水。 什么叫无微不至,程舒妍算是体验了一回。她挺受用,决定对商泽渊进行嘉奖,吃完最后一粒,她顺着床头往下滑,说,“我现在应该还有点余热,你要来试一试吗?” 商泽渊愣了愣,反应了会才知道她在说什么,低笑一声,“把我当什么了?” “你不想?” 他转身撂下水杯,而后抱臂看她,实话实说,“想,我对你没有一天不想。” 但还不至于对一个病号下手,他在她头顶揉了把,“等你病好了再还我。” 那得还多少次啊。 她悄悄嘀咕。 难得没有夜间活动,加上确实精力不佳,程舒妍躺了会,不到九点钟便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很早。 商泽渊还在熟睡,她靠坐在床头,独自看了场海边日出。 直至太阳完全升起,日光透过窗照进室内,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商泽渊睡觉很安静,侧躺,面对着她。没穿上衣,一只胳膊藏在被里,一只胳膊露在外面,两只手一起将被子搂成一小团,垫在下巴处。半张脸陷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睫毛黑而长,侧颜优越笔挺,和白色枕头对比度鲜明。偏偏黑发睡得乱糟糟,性感之余,还有点反差的萌。 程舒妍伸手,在他脸颊那颗小痣上轻点了下,又往下,划过他红润有型的嘴唇。片刻后,她转开眼,重新看向窗外。 又过了半小时,商泽渊终于睡醒。第一反应是摸她的位置,然后挪过去,抱她。 他开口问她,“什么时候醒的?”声线懒懒的,带些喑哑,低沉好听。 “好一会了。”她说。 “怎么没叫我?” “你睡太香了,没忍心。”这是实话,任谁看到一个美男睡成一块小熊饼干时,都不会忍心的。 小熊饼干?她居然下意识用这么可爱的词来形容。 商泽渊低低笑了声,又问她,“感冒好点没?” 程舒妍说,“好多了。” “今天再吃一天药。” “好。”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商泽渊发现她说话期间,始终看着窗外,便也起身靠坐床头,随着她一起朝外看。 潮水褪去,日光温和,没什么特别的。 他问她看什么这么专注,她说日出,她小时候经常一个人看日出。 大概在她四岁那会吧,程慧出去打牌,总把她扔家里。她一个人害怕,就坐在窗边等,从天黑等到天亮。 程慧也不担心,玩起来什么都不管,偶尔一周都不回家。程舒妍饿,就翻东西吃,受潮的干脆面、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馒头、被老鼠啃得面无全非的火腿肠,有什么吃什么,后来就学会了自己做饭。 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恨,长大才明白。 程舒妍对程慧有怨恨,但她们确实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所以感情很复杂,程慧对她也一样。 程慧遇到的第一个渣男就是程舒妍她爸,两人没领证,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人就跑了。程慧就特别恨,恨她爸,也恨她和他相似的脸。可都这么恨了,也没说把程舒妍掐死或扔掉,非得带在身边。带又不好好带,几乎没照顾过她,有口吃的就扔给她,也让她上了学,但这些不是白给,她得还。 程慧有个记账本,记录着程舒妍大大小小的开支,每次娘俩吵架都拿这个说事。所以从上学起,程舒妍没少出去打工,她想着与其还她,不如自力更生。 就这么一点点,一天天,艰难地活这么大,还长这么高。 有时候程舒妍也觉得自己挺难杀的。 但以上的经历听着像卖惨,她没跟商泽渊说,只说程慧这个母亲特不称职,赌瘾大,还不肯自己打拼,就想走捷径。仗着自己漂亮,又有点小聪明,她去捞男人的钱,也就是传说中的捞女。 程慧换了不少男人,有的渣,有的真心,但她只认钱。程舒妍这个小拖油瓶就跟着她辗转过八九个家庭,好日子过过,苦日子也过过,小小年纪见识的比成年人都多。 她其实特别看不上程慧的观念和行为,可又不能否认,住进大房子里她也舒坦,也享受,她甚至沾光读了书,上了大学。 一边鄙夷一边接受,她觉得自己也不算磊落,挺拉扯的。 所以程舒妍总想着改变人生,彻底摆脱这种生活。刚好她喜欢画画,而画家和设计师又都是靠自己、靠双手和脑子去创造价值,所以她想学,想深造,想为自己谋个光明的前途。毕竟普通人想为自己翻新太难了,她恰好借了商家的力。 至此,商泽渊算彻底明白,她身上那股韧劲是哪来的了。崩坏的开局,恶劣的环境,但她仍然能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不信邪不认命,不卑不亢。像野火烧不尽的草,但凡刮过春风,润过雨,就能茂密生长。 程舒妍问,对他说这么多,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自私。 他摇头,说,“你其实很优秀。”同时,他也觉得心疼。 程舒妍笑了笑,“不过,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只要能完成学业,能改变人生、脱离程慧,她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让她跟不喜欢的人约会。 “所以你跟贺彦那事是被逼的?” “是。”程舒妍说,“她把我留学申请卡了。” 商泽渊还准备问她怎么没找他,忽然想起那会两人在冷战。 他舔了下嘴唇,咬住,思虑片刻,开口道,“这事我会帮你解决,手续不会卡,你安心准备留学。” 程舒妍问他,“那你呢?” 他笑,“我当然不会把你放走。” 他说他也可以去交换,但专业限制,两人大概率要异国,到那时他就一周飞去找她一次。 他说哪怕将来程慧和商景中分开了,她也不需要跟她走,留在他身边就好。他们会一起完成学业,她想要怎样的人生,他都会帮她实现。 话说到后面,竟全是对未来的规划和憧憬。 程舒妍听得特认真,边听边笑,然后说,“像童话。” 商泽渊捏她鼻子,“我没跟你开玩笑。” 她也不躲,就仰着头和他对视,再开口时鼻音很重,像个小黄人,“你就不怕你爸又给你找个未婚妻?然后未婚妻去国外找你,发现你正跟我厮混?” 商泽渊松了手,不甚在意道,“所以你直接当我老婆,断了他念想,一了百了。” 程舒妍笑得更大声,说你这算盘打得真好。 而他侧过脸,低垂着眼眸看她,声线忽然变得低沉,他问她,“那你要不要?” 她不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要,还是不要?” 他呼吸很近,深邃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勾着唇,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向她抛出诱人的条件,程舒妍怔怔地回望他,心脏没由来跳动一下。 视线在温柔的晨光中纠缠,窗外有风,海浪正一波波推进,卷走无数沙石。 良久,程舒妍终于有所反应。 她仍没回答,只是回过身,从床边的柜子上抓起半盒套,往被子上一丢,说,“把这些用完我再告诉你。” 商泽渊倒出来,里面足足有八个。 他笑了下,看向她,嘴角缓慢地勾起,问,“那今天你准备要几次?” 程舒妍黑白分明的眼转啊转,然后伸手比了个“三”。 “不够。”他说。 下一秒,程舒妍已经被摁回到了床上。 …… 后面几天,程舒妍变得尤为主动,两人几乎是疯狂地做爱。 然后她便发现他最近在床上的sweet talk很不一样。 以往他要么在进行时夸赞她,要么引导她做动作,偶尔让她叫他哥哥。但现在却时常会问她一个问题——“喜欢我吗?” 不是喜不喜欢我X你,而是喜不喜欢我这个人。 程舒妍总是紧咬着牙关,不回答。 她说他在这种时候磨她就是耍赖,她才不会轻易服输。 但两人又心知肚明,她可不止是在床上不肯回答,关于此类问题,她就没给过确切答案。 就连他这种擅长玩暧昧的人都坦荡承认过,她却闭口不谈。 于是商泽渊改变思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爸叫他跟别人结婚,怎么办? 说这话时,他就撑在她上方,将她笼罩在怀里。 程舒妍咬住下唇,闭了闭眼。 她知道正确答案应该是——不怎么办,该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这是他的自由。 但她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而此时此刻,两个人亲密无间。 稍微想象一下,这幅场面,这种事情,他可能要对别人做,有股火气便蹭蹭蹭地往上冒。 程舒妍一口咬在他肩膀,挺用力的,又冲他撂下两个字,“你敢!” 商泽渊吃痛,但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反而笑得特开心。 这一晚,他让她到了八次。 * 离开江城第二十五天,也就是两人在海岛住下的第九天,商景中打来了电话。 彼时程舒妍正教隔壁两个小女孩画画,听见手机震动,她冲商泽渊扬下巴,让他接电话。 手机是今天才开机的,程舒妍的留学手续不能再等,他们早晚要回去。 商泽渊接起,电话那边没有责备与发狂,反而很平静。商景中也没提何思柔的事,就只问,“玩得怎么样?”像长辈的嘘寒问暖。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显。 商景中认输了。 这场斗争,最终是他们获得胜利。 当晚,两人喝酒庆祝,提到返程,商泽渊说想开车回去,程舒妍却说,坐飞机吧。 他向来听她的话,两人定了后天的机票。 临走前一天,程舒妍突发奇想,拉着商泽渊陪她去纹身。 但毕竟是海岛上,资源有限,她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差不多的纹身店。 进了门,两人坐电脑前看图案,纹身师便在一旁介绍,这个是什么寓意,那个是什么含义。 但程舒妍都不满意,转念一想,她不就是个画画的吗?干脆自己设计。然后当场就铺开画纸,埋头画了一小时。 最终和商泽渊一起选定,是个英文单词real,整体半弧形,尾字母L是一朵纤细的玫瑰。 当然,纹身也是两个人一起纹的,同样的图案,程舒妍纹在肚脐下方。纹身师问给商泽渊纹哪,她想了想,说,“人鱼线吧。” 毕竟那么多小女生都猜他下一个纹身会纹在人鱼线,说那性感。 她放话,商泽渊点头,纹身师照做。 离开纹身店是三小时后,回去的路上,程舒妍才把纹在那的原因告诉他。 商泽渊笑着说,“这除了你,别人也看不到。” 她用手指戳他肩膀,“你最好是藏好。” 晚上,两人吃了饭,简单收了行李。 商泽渊原本没想做,虽然纹身纹的时候没那么疼,但真要动起来,肯定还是疼的。是程舒妍非要把最后两个用掉,把人拉到床上,不过是她在上面。 这样一折腾,又到了凌晨三点,两人都没怎么睡好,导致第二天赶飞机差点迟到。 商泽渊倒也不急,说大不了明天回,他让她安心吃早饭,自己则大包小裹拎上车。 直到程舒妍吃完,他也将这的东西收完了。 离开时,她不自觉停在别墅前看了会。看这片海,这片沙滩,这个储存了很多快乐回忆的地方。 海风仍缓缓地拂着,她眨了眨眼,这几天经历过的画面转瞬即逝,竟让她有种做了场梦的感觉。 商泽渊吸完最后一口烟,上前,帮她把帽子戴好,一只胳膊搭上她的肩,揽着人往外走,说,“走吧,下次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 从江城离开到这里,需要十几天,而从这飞回江城,就只需要两个半小时。 到家已经是八点,商景中特地叫人备了一桌子菜。 “一家四口”吃了顿还算温馨的晚餐,餐桌上和颜悦色,无事发生。 只不过在晚餐后,程慧找上了程舒妍,又将她带到商景中的书房里。 足足一小时,人才走出来。 恰逢周末,商景中第二天便带商泽渊去参会,他们有几天没能见面。 他不在时,程舒妍照常上学,两个人每晚都会视频。 商泽渊回来那天是周三的晚上,他先洗了澡,然后给她发微信。 商泽渊:【到我房间,有个东西送你。】 程舒妍长久地看着这条消息,半晌,才回复他:【我准备睡了。】 商泽渊:【那我去你房里?】 程舒妍:【不行哦。】 商泽渊:【?】 程舒妍:【你的十日女友体验卡已结束。】 商泽渊那边停顿了会,直接给她银行卡转账88万,说:【续上。】 程舒妍没回,锁了手机,直接睡了。 …… 隔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一起坐车上学。 商泽渊第一次这么不避讳,就当着司机面,侧过身,拉她胳膊,把人拽了过来,而后一只手压在她脖颈处,贴着她耳朵,低声道,“昨天不回我?” 听着像闹脾气,动作也带了点压迫感,但程舒妍知道他在开玩笑。 她觉得痒,歪了歪头,说,“都说了困,先睡了。” “那你给不给续?” “不告诉你。” “行,”他笑,“今晚做你。” 她丝毫不惧,“那你来啊。” 刚说完,一抬眼便通过后视镜里司机惊讶的眼神。她连忙推了他一把,食指立在嘴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商泽渊勾起唇,冲她点头,表示不会得寸进尺。 又隔了会,才道,“我下午帮你弄留学申请的事,大概三点结束,你有课吗?” 彼时两人已经拉开安全距离,程舒妍的手指却不自觉紧了紧,她顿了下,而后平静开口,“没课。” “那你在图书馆等我?”他问。 “好。” “晚上跟小碗他们一起吃个饭。” “行。” 两人约定好后,又聊了点别的,没一会,车子便抵达学校。 如同往常一样,他们各自下车,各自去上课。 上午的课是理论知识,程舒妍听得心不在焉。宋昕竹问她在想什么,她回过神,摇摇头,说,“昨晚没睡好。”别的也没再多说。 后来下了课,两人一起吃过午饭,程舒妍早早和她道别,只身来到图书馆。 她坐在常去的座位,点了咖啡,拿了本书,偶尔再玩玩手机。 三小时就这样一晃而过。 商泽渊却没来。 他向来守时,说一不二,可是今天,他没有来。 第29章 梦 “你耍我?” 程舒妍不做催促, 若无其事地翻着书,又点了第二杯咖啡,继续坐这等。 直到太阳落山,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离开图书馆,她才将书本合上。 再度拿起手机来看, 屏幕上显示晚上六点。 他还是没来,消息栏空荡荡, 也没给她发过微信。 程舒妍垂着眼睫,不自觉捏紧了手机,但又始终面无表情, 像是早有预料。 静坐十分钟后,她先是给小碗发了微信,确认商泽渊没在她那, 也没去俱乐部, 然后才揣起手机,拎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走出图书馆。 深秋初冬,江城的夜晚透着阵阵凉意。 晚风卷起发黄干燥的枯树叶, 在脚边画着圈荡着。 程舒妍裹紧外套, 低着头, 下巴缩进衣领里。她直奔校门口,挥手拦了辆车,坐车回家。 外面的车开不进别墅区, 她下车走了段距离。来江城这么久, 她是第一次觉得这冷,太冷了,带着湿气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手脚都凉透了。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程舒妍却没进,就只站在原地,看向里面的人。 大门开着,门前亮着灯,偌大的庭院被照得像白天。 商泽渊背对着她,姿态闲散地站着,他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握了根水管,正向着跑车上淋,毫无章法地淋。 中途有佣人路过,看了好几眼,但谁都没敢上前。 没人问他为什么大晚上洗车,也没人问她为什么立在门口。 他们相对静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个夜晚,在两人之间疯狂窜动,随时随地等待一个突破口,爆发出来。 又一阵风起,程舒妍终于迈开步子。 商泽渊有所感应似的,回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将视线收回,像全然没看到她。 程舒妍也自顾自走着。 只是门前灯实在太亮,让人没有藏身之处,情绪、表情、动作,全都暴露在彼此视野之中,一览无遗。 谁都没说话,那些问题与困惑,在沉默之中自然而然有了答案,他们心照不宣。 直到程舒妍走到门口,准备伸手拉门时,身后的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水管被丢地上,声响沉闷,他说,“到我房间等我。” 语气不亚于上学时犯了错,班主任那句“到办公室等我”,声线也如同冰块划过嗓子,冷得骇人。 程舒妍没回头,“嗯。” …… 程舒妍先到他房间,没一会,商泽渊也回房。 彼时她正在露台上抽烟,他远远跟她对视了眼,没说话,在卧室里换了件衣服后,才不紧不慢走过去,站她旁边,和她隔着两步远,给自己点了支烟。 两道白烟缓慢而沉默地飘着,周遭寂静无声,仿佛能听到那抹猩红剧烈燃着,又急速后移的声音。 烟下得很快,每一口都用力吸进肺里,试图把鼓胀的情绪压一压,但适得其反,额前青筋跳着,心跳也愈发快了。 一支烟抽完,商泽渊用力扔地上,火星被摔得零碎,很快在黑夜里熄灭。他上前,不由分说将人转过来,虎口抵住她脖子,往前一拽,而后开始吻她。 他吻得横冲直撞,毫无章法,明显带着股怒气,用力地搅着她。程舒妍觉得疼,却没有抗拒,后背仅靠栏杆,双手自然下垂,仰着头回应。 只是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却渐渐收紧,她蹙眉,脸迅速涨红,开始用力吞咽,大口呼吸。五秒后,他卸了力度,收回手,他没撤开距离,也没再吻她,只是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她,问,“为什么?” 胸口起伏着,程舒妍深呼吸几次,才逐渐平复。 指尖的烟即将燃尽,她抬手摁灭,没抬眼,片刻后,才开口,“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她从来不喜欢回答问题,哪怕在这种时候,也只是抛出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但对商泽渊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要的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就在今天,他去帮程舒妍办留学手续时,意外得知手续已经办妥,但却不是去意大利,而是法国。来帮她办理的是商景中本人,时间就在四天前,也就是他们回来的第二天。 商泽渊当时便察觉到不对,打电话核实,发现果然是这样。 商景中答应程舒妍送她去读法国最好的艺术大学,还承包她未来三年的学费,以及一大笔生活费。条件是,跟商泽渊分手。 这种桥段他见过,无非就是富二代他爸给女孩一大笔钱,试图拆散他们,然后女孩同意了。 但这也就算了,最让他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是,提出这些条件的人,是程舒妍。 是她,以他为要挟,来跟商景中谈判。 “只要你能保证我的学业,我就能离开他,从此绝不跟他联络。” 这是她原话,他看了书房里的监控视频。 可他们分明不是这样约定的。 商泽渊捏她的下巴,抬起,迫使她与他对视,“你耍我?” 程舒妍摇头,“我只是为我自己选一条明智的路。” 他讥笑一声,甩开手,“所以你选的路是商景中。” 程舒妍面不改色,“是。” “所以你从一开始喊我去私奔,就是打定这个了主意。” “是。” “所以,”他用力闭了闭眼,明知道有些事不该细究,不能细想,但停顿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所以十日女友体验卡的十日,不是随便说说,都是你估算好了时间。”从他们回到江城的那一刻,刚好是第十天。 程舒妍说,“是。” 所有的猜想一一验证,商泽渊轻嗤,“太可笑了。” 跟贺彦尝试交往,是因为她想顺利出国。 跟他“私奔”,是因为贺彦要带她去瑞士,她不想妥协。 他从来都不是她的选择。 他只是她拿来和人谈判的条件,是一个被她捏在手心里的把柄。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这样玩弄。 这感觉真他妈的太操了! 偏他像个傻逼一样,还在那策划两个人的未来,为她鞍前马后,可她怎么能?她怎么能! “程舒妍,”他强忍住上手掐她的冲动,定定地看着她,咬牙切齿,“你怎么敢对我这么耍心机?” 天际压着乌黑沉闷的云,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断断续续刮了一天的风,在这一刻忽然大作,呼啸狂吼着,用力拍打摇摇欲坠的枝叶。 有风卷起她敞开的大衣,卷起她垂落的碎发,她鼻头被吹红了,只是他不再帮她扣紧衣服,不再帮她掖起发丝。 那双望向她时总是带着笑的眼,此时蹙着眉,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恨意。 程舒妍承认,有一瞬间,她有感觉到细小的刺痛,但她全部接受。 他所说的一切,她没法否认。所以她能理解他的愤怒,也能理解他的恨意。 她就是如此卑劣,如此心机。 可是能怎么办呢?感情不能让人吃饱饭,它只能被她排在后面。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她自己,最重要的事,是她的前途。 手脚更凉了,手指僵到几乎弯不动,但她用力攥拳,垂在身侧,淡定而坦然地看向他,说,“我不是早就说过吗,只要能实现我的目标,什么事我都可以做。”哪怕是欺骗、隐瞒、背叛。 “可我也说了,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你给不了我!” 她扬着头,嘴唇轻颤,又被她死死咬住。 他想知道真相,那她就跟他说清楚、讲明白,利与弊她到底是怎么权衡的。 商景中早就知道他们之间有问题,所以何思柔来的那天,他没让程慧带着程舒妍离开,反而故意让她送蛋糕上去。 程慧没有那个本事卡她的留学申请,所以让她和贺彦交往的也是商景中。 商景中混迹这么多年,不说一手遮天,也绝对不容小觑。他敏锐、有手腕,也够狠。 商泽渊想跟他斗,都得掉一层皮,更何况她这种普通人? 再说她和商泽渊,是,她可以和他在一起,但以后呢? 商景中难道就放任不管?不会对他们插手吗? 就算他不插手,感情又能维持多久?她不想印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根本不值得印证。失败对她来说,代价太大了,她玩不起。 像商泽渊这样的人,将来注定是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的。不是何思柔,也有夏思柔,只会一个接一个,源源不断。一次就已经够烦了,她真的不想再掺和进这些烂事里面。 “所以,我不是你,我的人生很艰难,每一步都需要我想清楚,谨慎,再谨慎。” “所谓的感情,我看得也没有那么重。我妈吃过的亏,我都看在眼里,同样的路我不会走第二回。” “商泽渊,你可以风花雪月,但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跟你爸合作,是我目前能想出最稳妥的路。” 换而言之,一切阻碍她前途的,都会被她扔掉。 风仍旧呼啸着,他也仍看着她。 每一个字他都听了,每一层意思,他都试着理解了。这繁琐而冗长的话,归根结底只是四个字,“你不信我?” 不信他的能力,不信他的承诺,也不信他的感情。 程舒妍沉默着与他对视。 她看到他眉头紧蹙着,眼眶因情绪激动而泛着红。 相比之下,她始终平静。 他们像两个极端。 他越是热烈,就显得她越是薄情。 她确实薄情。 她也觉得自己狠心、可怕,但她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过往和生长环境,就是把她捶打成这样的人,极度理智,极度利己。 凡事以自己优先打算,她没有错。 手垂在身侧,用力攥着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而她目光没有一丝波动,紧抿着唇线,话语几乎是挤出来的,每一个字却无比坚定。 程舒妍说,“我谁都不信。” 第30章 梦 我得到了你,但我仍然痴迷。 这一晚, 他们不欢而散。 商泽渊砸了酒柜里的酒,让她滚,程舒妍照做了, 她确实也该“滚”了。 手续办妥,钱给了, 话也说清楚了,她和程慧本就不该继续留在这。逐客令早就下了, 行李也早就收拾好了。 离开这天是个清早,也就是和商泽渊决裂后的第三天。 她将自己的房间收拾整齐,把他送她所有的礼物, 原原本本地放在床上。他转给她的钱,她也分文未动,全都存在一张卡里, 摆在那些物品的最上方。 她只带走了一套衣服。 是过年时, 他带她去挑的新衣服。 整理完这一切,她拎着行李箱下了楼。 商景中和商泽渊正吃早饭,见母女俩准备走,商景中还客套说一起吃过早饭再出发, 程舒妍拒绝了, 说要赶车。 商景中是体面的, 直到分开都没有撕破脸过。他给了程慧一笔可观的分手费,送她的奢侈品也让佣人一趟趟搬上车,还专门派车送她们离开。 一场闹剧以皆大欢喜作为收尾。 有人得到了陪伴和爱, 有人得到了钱, 谁都不算损失什么。 除了商泽渊。 他大概是这场“交易”中,唯一不感到欢喜的人。 那晚之后,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他早就把她的微信删掉了, 她也拉黑了他的手机号。 他不再看她,哪怕程舒妍站在客厅和商景中道别,他也始终未抬眼,置若罔闻地喝着牛奶,完全把人当做空气一般。 如同她来时那天一样,他傲气,不可一世,不会把她这种人当回事,她也不会出现在他眼中。 视线最后一次停留在他侧脸上,几秒后,程舒妍毫不留恋地收回,拖着行李箱,向外走。 踏出门口的那一刻,身后蓦地传来筷子撂桌上的声音。 商泽渊叫她,“程舒妍!” 与此同时,商景中也呵止道,“商泽渊!” 商泽渊不理,仍坐在原处,转头看向她。 他在屋里,她在室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却已经是两个世界。 “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他说。 握着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程舒妍顿了顿,应道,“好。” “你不是要前途吗?我放你去追你的狗屁前途,但你给我记好了,千万,千万别再让我碰到你。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毁了你。” 早上的阳光不留情面地炙烤着她的侧脸,她仍是那句,“好。”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而他也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声响。 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上了楼,她也上了车。 故事开始于一个夏天,结束于萧瑟的初冬时节。 车门关上,司机踩了脚油门,车子驶离庭院,越来越远。 …… 直至开出一段距离,程慧开口打趣道,“你们家少爷,还挺深情呢?” 司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程舒妍则一如既往,准备从背包里掏耳机,只是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物时,她整个人蓦地顿住。 片刻后,才缓慢地将盒子拿出,又放在眼前展开,里面躺着一枚素圈戒指。 是商泽渊亲手打的,送她的情侣对戒。 程舒妍忽然就想到那天,他埋首在桌上,拿着工具仔细敲着的模样。 也想到那晚,他们在车里,他趁她投入时,将戒指套到她的手指上,尺寸刚刚好。 只是结束后,她便摘掉,收了起来,至今没再戴过。 不过似乎也不需要戴了。 窗外仍旧是干净的环海公路,道路两旁树与景连成一片,飞速后移着。 程舒妍深吸一口气,摁开车窗,将戒指顺着窗缝丢了出去。 而后,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 她把一切短暂的事物,关系、感情、旅途,都统称为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 另一边。 商泽渊回房后,便叫来了家里的管家和佣人。 说要给房间做一次大扫除。 所有程舒妍穿过的衣服、躺过的床、爱听的黑胶,包括露台上那把她情有独钟的躺椅,全部清理掉。 商泽渊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东西拖出来,扔地上。有人立刻上前收走。 可他从不知道,与她相关的一切,几乎遍布他整个房间,她就这样不知不觉,蔓延进他的生活里。 想要清理干净,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他整整扔了两个多小时。 后来几个工人在卧室拖床,商泽渊则沉默地走进隔间。 隔间不朝阳,明明是阳光充沛的晌午,这里却一片阴郁。 窗外绿树泛着黄,干枯的枝干随着风摆动,伸向不见光影的角落,了无生机。 商泽渊缓步走过去,又不自觉停在了钢琴旁。他垂下眼眸,额前黑发微微遮眼,侧脸笔挺深邃,也许是光线使然,带着股说不清的情绪,低沉而浓郁。 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在琴键上随意弹了两下。 有些画面自然而然浮现。 美好的,却也让人迷失。这些他不该回忆,它们就该随着物件一起被丢弃。 商泽渊闭了闭眼。 这时管家轻轻敲门,和他汇报进展,说床已经拖走了,新的马上会装进来。 商泽渊站立片刻,终于有所反应,他睁开眼,应道,“好。”而后转身迈步,路过管家时,淡淡地说了句,“钢琴也扔了吧。” * 半年后。 法国巴黎。 程舒妍吃过早饭,刚好收到小碗寄来的快递。 说是商泽渊原本要送程舒妍的,不知道因为什么没送出去,就随手丢给她,让她扔了或自行处理。小碗一看,这珍藏级别的东西,她用也用不到,扔了送了都可惜,就想着给她寄过来。 早在几个月前,小碗就问她要过地址。但那时候程舒妍初到这边,也刚入学,一切都不大适应。况且,心情还不算完全平复,就没想去收和他相关的东西。 也是后来和同学一起租了房,搬了家,各方面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才给了小碗住址。 从江城离开后,程舒妍几乎不再和之前的人联络。 宋昕竹和小碗算是唯二的两个,但她很少跟她们聊天,最多是她们找她说什么,她隔一两周再回复。时间久了,找她的频率也就降下来了。 但即便如此,程舒妍还是通过她们听到了不少有关他的消息。 她知道小碗和商泽渊都去美国留学了,离得不远,经常一起玩,知道俱乐部暂时交给阿彬打理,也知道半年前的十一月八号,也就是商泽渊和她彻底决裂的那天,其实是他的生日。他原本约了俱乐部里的人,要带着她一起庆生的,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起初听到,她内心会有触动。事实上,她对他是有些愧疚的。可又觉得已经过去了,不管是美好的,还是憎恶的,都已成过去式,总会被时间冲淡的。 程舒妍把包裹放桌上,给小碗拍了张照片,说:【收到了。】 小碗回她:【收到就好,这东西在我这放好久了,我都怕不小心弄丢。】 程舒妍:【麻烦了。】 小碗:【不麻烦,有机会来找我玩,就咱俩,我不告诉你哥。】她知道两人闹矛盾了,但具体原因不清楚,商泽渊不说,程舒妍也不说。两个人互相不提彼此,像对方从没出现过。 程舒妍只回了个表情。 本想放下手机拆快递,鬼使神差的,却点开了小碗的朋友圈。 程舒妍课业量繁重,平时很少玩手机,朋友圈更是几乎不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看小碗的朋友圈,和她本人的风格一样,分享欲旺盛,挺有朝气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就随便翻翻,漫无目的地向下划着,直到看到某个熟悉的面庞时,指尖一顿。 那是一个视频,商泽渊被放在封面上。 文案是:你们喜欢的超级大帅比在视频里,点开有惊喜。 程舒妍犹豫片刻,手指重新摁了下去。 视频开始流动。 这是他们去海边冲浪野营时拍摄的,小碗一帧一帧拼凑剪辑好,还配了乐。 一行人有男有女,来自不同的国家。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眼前是如同玻璃一般碧蓝的海。他们在浅海区域里畅谈说笑,互相打闹,热情似火,充满生命力。 商泽渊短暂地出现了一次。 他染了白金发色,五官愈发深邃立体了。画面里,他下身泡在海水中,上身穿了件淡蓝色的外套,敞着怀,露出纹理分明的腹肌与胸肌,脖子上戴了条银色项链,喉结下方的十字架性感而富有张力。 有女生朝他泼水,他发梢被沾湿,勾着唇侧开头,视线一转便发现小碗正在拍他。他指了指她,冲着镜头笑了下。 后面镜头就移开了,可他那一抹笑却久久停留在脑海里。 很熟悉,也很遥远。 熟悉的是,他曾经时常顶着这张脸冲她笑,有时不正经有时深情。 遥远的是,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如今醒来,两人已在两个世界,各自开启了崭新的生活。 程舒妍扯了下唇角。 视频没再看第二遍,直接退出微信,把手机一锁,倒扣在桌面。 程舒妍开始拆包裹,边拆边想,是时候该换个微信了。 划开盒子,一层层拨开包裹密实的泡沫纸,终于看到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本画册,来自她很喜欢的一位画家。之前她一直想买的,但因为早就绝版,买不到,她曾在商泽渊面前念叨过几次。 程舒妍垂着眼眸,手指在封面上滑过,静了片刻,才缓慢地翻开来看。 她注意到扉页写着一段话,字体张扬而好看,并非来自画家本人。 看清的那一瞬,她指尖蓦地收紧,一些画面猝不及防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海边的别墅,他环着她,而她枕着他的手臂,窝在他怀里,一边笑,一边调侃他那天的告白。 她说,“征服欲罢了,你只是想占有,才不是喜欢我。” “当你真正拥有这个人,你会发现不过如此,也没什么意思。等真到了那天,再说喜欢吧。” 而他的答案,在滞后了六个月,终于来到了她的手中。 “I was attracted to you, I got you, but Im still obsessed with you.” (我被你吸引,我得到了你,但我仍然痴迷。) ——by:szy. 30-40 第31章 蝶 瘾 那本画册最终被程舒妍珍藏, 随着她走过四季,又跨越国度。 风卷着落叶,藏进皑皑白雪中, 有嫩芽从融化的雪水里破土而出,又在茂密的绿树旁野蛮生长。眨眼之间, 已是六年后的盛夏。 “六年,你想过我吗?” 随着涣散的思维渐渐聚拢, 程舒妍开始思考商泽渊的问题。 他们分开这么久,她有想过他吗? 程舒妍不得不承认,有过。 刚开始会频繁一些, 看到特定的事物、听到熟悉的歌,甚至是每个生理期,她都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他。只不过后面她专注学业, 毕业后又专注事业, 这些过往回忆也就慢慢淡化了。但绝对不能说是把他忘了,他这个人太深刻,深刻到无论在她人生中任何阶段出现,都不会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而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尤其在她尝试与别的男生来往时, 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从读书到工作, 程舒妍不乏人追,也有朋友看她独来独往,几次想帮她牵线搭桥。 程舒妍不抗拒在无聊时找个男人消遣, 只不过放眼望去, 能拿得出手得寥寥无几。要么品味太差,要么色心太重,要么爹味太浓, 长得太丑她看不上,稍有姿色的不仅花心还喜欢装逼。 不过也有综合条件还不错的人,可惜参照物是商泽渊,就显得平平无奇,挺无聊的,根本没法调动她的兴趣。 有时候想想,还真给商泽渊说准了。 谈过他这种男人之后,确实很难看得上别人。 如同魔咒一般。 其实在他们重逢这晚之前的一晚,她梦到他了。 也许是交画稿日期在即,她太焦虑,也许是因为恰逢排卵期,她碎片化的睡眠里居然出现了他的身影。 梦里,他染着在美国留学时的白金发色,上身仍穿着那件淡蓝色外套,敞着怀,她伸手便能摸到他结实滚烫的胸肌。 他们在房车里,开着车窗,窗外一会是急促的雷阵雨,一会是燃着篝火的盛夏夜,呼吸是潮湿的,人是炽烈的。他脖子上那串银链就在眼前晃动着,是她没见过的款式。 挺拔的鼻尖滴着汗,他蹙着眉,眼眸深邃。而她在他的包围下,不断被向上推。 梦醒时已经是中午,程舒妍去冲了个澡,后面便因为画不出来躲在阳台抽烟,晚上又被姜宜叫去喝酒。 她记得,她明明已经醒了,但怎么这会……又入梦了? 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发昏沉,现实与梦境重合,让她有些恍惚。不过实实在在的触感与愉悦,又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再次见到他了。 还和他睡了。 这一晚他们做了几次? 印象中应该是两次,只不过迷迷糊糊入睡后,他好像又从身后进了一次。 程舒妍是在清晨六点醒来的。 天已经全亮,卧房只拉了扇白纱窗帘,视野不算明亮,但也足够让她看清周遭的一切。 衣物散落一地,因过于激烈,床铺变得皱皱巴巴,被子也乱作一团。 商泽渊面朝着她侧睡,略显凌乱的黑发下,是他愈发深刻优越的五官,此刻眼睫阖着,呼吸均匀。他只盖了个被角,堪堪遮住腰部以下,肌理分明的腹肌裸露在外,手臂肌肉线条紧实好看。肩膀处有两个红色咬痕,是谁的杰作,她心知肚明。 程舒妍眉心跳了一下。 移开视线,抱着被子坐那反应了一会,而后缓慢地下了床,将衣服一件一件捡起,迅速穿好,离开套房。 她动作算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门关上的那一刻,商泽渊还是醒了。 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一旁的手机看时间,随即面无表情坐起身。 套房临江,江景在白纱的遮挡下雾气朦胧。 床铺一片凌乱,无一不在宣告着昨夜的“盛况”,而他身边空无一人。 商泽渊疲倦地抬手,捏了捏鼻梁,片刻后,蓦地低嗤一声。 程舒妍,你好样的。 …… 下了楼,程舒妍打车回家。 宿醉过后,头有点晕,脑子里也乱糟糟。但她还是在楼下的早餐铺买了包子和粥,到家洗漱,换了身舒适的睡衣,她坐在桌前边吃早饭边复盘。 总的来说就是四个字,色令智昏。 喝醉了,撞见勉强算前男友的前男友,两人一时冲动,一拍即合,跑去开了房。 这听起来只是一夜荒唐,奈何对方是她不能再招惹的人。 幸好她醒得早、跑得快。 不过托他的福,有了这么一遭,她思路终于通了。 程舒妍仅用一下午加一晚上,便把拖了许久的画稿完成。 自从投身于事业后,程舒妍鲜少画画,这次也是受国外留学时校友的委托。他邀请她一同参加一场慈善拍卖会,也就是拍卖个人画作,将所得收益以个人名义捐赠出去,用来救助妇女儿童。 程舒妍觉得挺有意义,便投入了不少精力进去。 大功告成后,她拍了张照片发他,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靳洋:【很棒啊sy,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呢?】 程舒妍撑着下巴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了个字过去。 s·y:【瘾】 * 困扰了多日的事终于解决,程舒妍窝在家里睡了个昏天暗地。 再次收到靳洋消息是一周后,他说慈善会在明晚六点,已经寄了入场票给她,希望她能到场。 程舒妍转头问了助理,明天有没有安排,助理说没有,她才答应。 只不过隔天,她还是到公司看了眼。 Rebirth是程舒妍一年前创办的一家公司,以广告设计为主,公司里聚集着一群有想法的设计师,大多是应届毕业生,年轻且充满活力。 这群人平时在公司里插科打诨,可一见到程舒妍便安静如鸡。 程舒妍不苛刻也不严厉,只不过为人冷冷淡淡,很有边界感。加上她话少,总是公事公办,有事说事,就让人感觉不大好接近。 此时午休刚过,一群人正聚拢在一起瓜分奶茶,而当程舒妍入门后,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了,办公区域顿时落针可闻。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忍不住惊叹道,“老大今天好漂亮!” 另一人紧跟着纠正,“不,是今天更漂亮!” 为了参加晚上的拍卖会,程舒妍做了发型化了妆,哪怕仍穿着暗色调的衣服,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闻言,她投去视线,勾了下唇算是回应,随即侧过头继续听助理汇报工作。 两个小员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心口。 “您的个人画展定在八月十号,也就是两周后的下午三点,场地已经沟通好了,合同pdf版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签到板和场地设计、作品排版,公司设计A组正在赶进度,预计后天给到方案,到时候您亲自过目。” 程舒妍点了下头,说知道了。 工作进展整理得差不多,她又交待了几句准备离开,这时虞助理忽地想起什么,说,“稍等我一下!” 她转身去前台,没一会拎了把黑色长杆伞过来,说,“昨天有个男人到公司,交待我们务必要把这个送到您手里。” 程舒妍面露不解。 “对方说,您贵人多忘事,出门不爱带雨伞,所以……”虞助理稍稍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继续小声道,“所以要我提醒您,今晚有雨。” 程舒妍微怔,随即蹙起眉,长久地陷入沉默。 她不喜欢带伞这个习惯,只有商泽渊最清楚。 那时江城多雨,每次放学,他总要来接。有时车开不进来,他便会撑着把长杆伞,在D教前等她,好几次还因为这调侃她是大小姐。 所以送伞这事,除了他应该也没别人了。 程舒妍不认为这是一种关怀,相反的,她知道他在暗示她。 两人分开时闹得难看,他对她撂下的狠话,她从没忘过。 是他亲口说的,再叫他见到她,他一定会亲手毁了她所追求的事业。 如今他打探到她的公司,又叫助理提醒,是说明他准备开始了吗? 想到这些,她难免不安。 虞助理见她许久没说话,主动道,“程总您没事吧?” 程舒妍这才回过神,静了静,她转头问,“那人……长得帅吗?” 她没看监控,而是用这种直白的问题来判断,送伞的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啊?”虞助理回想了下,说,“好像,一般。” …… 另一边。 灯光璀璨的宴会厅里,长相一般的俞特助正跟商泽渊汇报明日议程。 此刻一楼厅内高朋满座,周遭奏着悠扬的小提琴曲。商泽渊特地选了人少的二楼,手肘撑着栏杆,姿态闲散地靠在那。 他右手攥了杯橘子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吸管,助理还在说,商泽渊边听边应,只是双眼垂着,漫不经心地扫着楼下。直到大门再次开启,有人走了进来,他视线缓缓定格。 商泽渊抬了抬手,像启动音量键一样,俞特助自动消了音。而后一瓶汽水塞过去,商泽渊直起身,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人一露面,便有不少人凑上来恭维。 都是些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有专门做慈善的。一旁媒体见状,也冲过来准备拍照,但都被保镖拦在了外圈。 程舒妍是听到声音,才投去的视线,随即轻而易举便看到了商泽渊。 本就鹤立鸡群,身高又有优势,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根本围不住他。 他一身黑色西装,肩宽腿长,敞着怀,里面穿了件白色衬衫,衬衫底部工整别进裤腰里,腰带收紧,脖颈处野蛮生长的藤蔓纹身明显地露着。闲散不失正式,野性又矜贵,却不违和,反而有种矛盾的张力。 周围人对他说话,他始终笑着听,从容体面,一杯酒递过去,他伸手接过,与人碰杯,仰头喝酒时,视线却慢悠悠落到她脸上。 很轻很淡的一眼,和那晚在酒吧里一样,轻描淡写,不留痕迹。 酒喝完,那一抹视线也早已收回。 程舒妍站定在原地,几秒钟后,她不动声色地偏开头,转身便走。 以她的判断,在这种场合遇见,很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本就猜测他不怀好意,此刻那种不安更浓重了几分。 她的席位在靳洋旁边,他看她神态紧绷,问她是否是因为作品拍卖而紧张,程舒妍摇摇头,心里已经做好结束就走的准备。 六点一过,拍卖会正式开始。 程舒妍的作品是第六个出现的,果不其然,一整晚都没参与竞拍的商泽渊,偏偏在这时候叫价二百万,并且点了天灯。 最终程舒妍的《瘾》以二百万的价格成交。 程舒妍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想走,但按照规定,画家本人要留下与竞拍成功者合影留念。 她会是遵守规定的人吗? 显然不是。 更何况竞拍者是商泽渊。 她不是喜欢逃避,也不怕事,但极其讨厌麻烦。 她知道商泽渊多半要找她麻烦,所以走才是最合理的。 程舒妍再三和靳洋道歉,说自己有急事,靳洋说没关系,待会合影环节他替她就行。 此时拍卖会还未结束,程舒妍拎起包和外套,从最右侧的过道离席。 推开门,外面果然下了雨。 空气潮湿,雨丝随着风一起迎面吹来。 幸好她的车停得不远,程舒妍和工作人员说了声,对方把钥匙送还给她。 结果她刚接到手里,就见面前的工作人员冲着她身后微笑点头,说,“晚上好,商先生。” 她整个人一顿。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低沉熟悉的男声,“你的工作态度和你为人一样,都不怎么负责啊。” “程小姐。” 第32章 蝶 你骗我感情这事怎么算? 夜幕低垂, 细雨如丝。 会场外灯火通明,照得人无处遁行。程舒妍起初没动,直到一阵凉风刮过, 卷着雨,钻进她的衣领, 她放空片刻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她这人的准则是尽可能规避麻烦,但如果麻烦找上门了, 那就淡定应对。 她知道,那晚醉酒后的放纵没那么容易过去,既然已经遇见了, 他们早晚要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对峙,一场时隔六年的对峙。 程舒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与他面对面。 她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没有汹涌翻滚的感情,更没有被撞见的慌乱与不安。她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十分坦然地选择了老土而实用的开场白,她说, “好久不见。” 商泽渊却淡淡道, “两周, 也不是很久。” 他的视线始终未从她脸上错开半分,眼眸低垂,唇角勾着, 带着明显的嘲意, “还是说,你忘了那晚……” “我记得。”程舒妍及时把话接过来。 她察觉到不远处有人端着相机藏在树丛里,时刻锁定着他们。 商泽渊明明也知道, 但他不在意,上下嘴皮一碰,随时随地就能蹦出几句惊世骇俗的话,这股张扬狂妄的劲一点没改。他可以不顾及,但她不行。 周遭人来人往,实在不适合展开话题。 眼下走也走不成,她主动提议换个地方说话,商泽渊说不必,他跟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这话时他没看她,掏出烟盒,敲出一支烟,偏过头点火。脸颊鼓动,火星燃起,烟也飘着。 程舒妍隐约能闻到薄荷烟草味和他身上的木质香,混合着纠缠着,在潮湿的雨天一点点向她蔓延,却点到为止,始终不靠近,如同他们两人的距离一般,隔着几步远,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话。甚至中途几次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他与她在交谈,却没有一丝连接。 明明两周前还火热地缠在一起,而今满脸都写着不熟悉,带有调侃意味的话也说得冷淡。 他们确实不是能叙旧的关系。 程舒妍默了默,问他,“那您找我是?”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事,你得记着。”商泽渊懒懒地提了下唇角,“顺便看看你国外进修几年,学了点什么东西回来。” 花两百万拍下她的画,说白了还是因为当年的事。 记恨摆在明面上,字里行间都带着刺。 程舒妍笑得清淡,“我记性向来不错,只不过有些事不适合记太久,对别人对自己都不好。” 商泽渊也笑,“我不介意帮程小姐回忆起来。” “这就不用麻烦了。” “用不用似乎你一人说了不算,总得问过另一人的意见。” “那还请商总帮我问一下,既然已经都重新开始生活了,可以放下了吗?” “问过了,”他向上呼出一口烟,随即抬手,将半截烟摁灭,垃圾桶上飘了雨,盖子潮湿,触到烟火的瞬间,“滋”的一声响,与此同时,他再次开口,“他说,不行。” 他们互相说着只有对方能听懂的哑谜。而在商泽渊明确态度之后,程舒妍深吸一口气,选择将话说得直白点,“你想怎么样?” 至此,哑谜结束。 商泽渊没应。 恰好此时助理找出来,和他说拍卖会已结束,要不要进去和画家拍照,商泽渊说,“不了,我本来也没兴趣。” 助理读懂他的意思,立即打电话通知司机,没一会,一辆黑色迈巴赫从雨幕中驶来,稳稳停在台阶下,随后,司机开门下车,撑伞来接。 商泽渊边回消息边迈步,只是刚走下两个台阶,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站定脚步,偏过头冲程舒妍侧了眼。 雨越下越大,灯光在雨幕中像被蒙了层模糊的薄布,而他侧着脸,五官轮廓宛如雕刻,下颚线冷硬锋利。他那一眼甚至没确切落到她身上,就只敷衍而淡漠地点了一下,说,“程小姐,我们很快再见。” 说完,他利落收回视线,重新迈步。 俞助理这才意识到两人是认识的关系,出于职业敏感,他礼貌地和程舒妍打招呼,又体面地问,“程小姐,您叫车了吗?还是……” “不需要。”回答他的是商泽渊,他还未走远,但也没回头。长腿不紧不慢地迈着,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朝这边摆了下,意思是,别多管闲事。 助理看懂,再次冲她点过头后,撑伞追了出去。 直到商泽渊上了车,车子重新驶入夜色,程舒妍才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先走,把她扔雨中。但程舒妍并不在意,也没心思想这些,她满心满脑都是自己惹上的麻烦。 到底还是没躲过。 * 事实证明,程舒妍的顾虑没错。 那晚之后不过两周,公司状况百出。 先是原定在两周后的画展出了问题,租赁场地的合作方临时毁约,赔偿违约金,作废了合同。 其实取消倒也无所谓,本来这次的个人画展也是交流公益类的,以前更正式更大的她早都办过。现阶段对于程舒妍而言,画画只是情怀,服装设计和公司才更重要,是她的面包。 但坏就坏在面包也被动了。 开画展的场地被调换成了软件开发研讨会,甲方公司点名要他们Rebirth做活动流程,并且开价很高,要高于市场价五倍还多。程舒妍知道这种挑衅的事,多半是商泽渊动的手脚,她不接,紧接着别的业务就被堵了。 一般来说,这种对接工作,程舒妍都会交给公司的AE,但这次的状况AE显然办不妥。没办法,她只能亲自去谈,结果也一样,所有的合作方避而不见。 他们就像被包裹在一个盒子里,完全封闭,密不透风。 现下业务全部取消,新的合作又找不到,近两周,公司里的人直接躺平。有几个闲不住的,时不时趴在办公桌上哀嚎,说自己原本下班后会接几个设计稿,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全黄了。其中一人问虞助理,“要不要劝老大去算算风水?” 虞助理玩笑似的转达这话时,程舒妍正坐办公室里,手握滚烫的茶杯,默默抿直唇线。 这哪里是风水能解决的问题,这分明有人在一手遮天。 她也是想不通,商家的根基一直在江城,什么时候扩张到北城了?北城这么大,他又怎么做到这么迅速的? Rebirth虽然规模不算大,但也不至于被全方位封锁,然而他却夸张到连员工的私活都能干涉,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 当晚,程舒妍直接给姜宜打了通电话。 姜宜是个小富二代,也是个万事通,只要在北城范围内,几乎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 她委托姜宜去打听一下商泽渊,她总得知道他已经到什么程度了,才能进一步想办法。 姜宜说,“咦?好巧,我刚好因为他的事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 程舒妍拧眉,“什么事?” “他在我朋友那酒吧呢,托我朋友传话,说猜你有工作想跟他谈,”说到这,她忍不住八卦,“大画家,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 程舒妍火烧眉毛,也没有时间解释,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她开始坐沙发上沉思,翘着腿,抱着臂,指尖在胳膊上迅速点了几下,终于,她站起身,去卧室换套衣服,拎包出门。 路上,姜宜将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了过来。 她说她开酒吧的朋友天天在群里吹,自己认识了个多牛逼的大佬,她出于好奇,所以早在程舒妍跟她开口前,就偷偷调查了商泽渊。只不过范围有所局限,因为对方的势力并不止在北城,而是蔓延到全国各地乃至国外,她能查到的仅仅是北城的这一部分。 酒吧外豪车成排,程舒妍从中找了停车位,坐车里看姜宜发的资料。 车上没开灯,光线昏暗,手机屏幕成了唯一光源,打在她逐渐凝重的脸上。 资料上对商泽渊的家世背景一概不知,只有他掌管的部分企业。从金融到影视再到地产,他无一不涉足,如同藤蔓一样扩张蔓延,遍布整个北城,确实达到了一手遮天的程度。 什么叫青出于蓝,他不过二十七岁,实力已经盖过商景中,手段也是。 程舒妍惊讶惊叹的同时,不免感到窝火。 这段时间工作频繁受阻,屡遭碰壁,本就让她焦头烂额,在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后,她满脑子只剩一句:有必要吗? 有必要对她赶尽杀绝吗? 程舒妍无意识攥紧手机,又静了片刻,开门下车。 她脚踩高跟鞋,带着情绪,走路生风。酒吧有人包场,走到门口,工作人员伸手拦人,程舒妍说,“里面有个叫商泽渊的,跟他说我在外面,我姓程。” 商总是今晚请来的大人物,也不是谁想找就能找,但对方见程舒妍气场足,长得漂亮,看起来多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思忖过后,便进了门。 隔了会,有人推门出来,却不是刚才的工作人员,而是商泽渊。 彼时他正打电话,一手捏着烟,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边说边朝她撂了眼,挺淡的一眼,没跟她使眼色也没打招呼,却偏偏站在她旁边。 程舒妍就抱着臂在那等,也不急,暗自酝酿着情绪,直到他对电话那边说,“我这有事,先挂了。” 她才抬眼看向他。 商泽渊将手机随手揣口袋里,对上她的视线,勾唇,“来了。” 他知道她会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这俩字也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他越是这样,程舒妍越生气,有股邪火蹭蹭往上蹿。 她也没心情跟他兜圈子,直言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商泽渊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没应她这句,转而问,“不进去吗?” “我没时间。” “那就等你有时间再说。” 说完,他没准备在这耗,转身便走。 程舒妍对着他背影喊,“商泽渊!”语气很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商泽渊脚步一顿,再度转过身,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怎么?” 程舒妍步步被他逼紧,也没心思管体面不体面了,她只想解决问题,越快越好,“你知不知道断人财路天打雷劈?!” 闻言,商泽渊舌尖抵了下腮,没说话,片刻后,才了然地点下头。 他沉默地吸了口烟,再次吐出时,伴随着一声低笑,“程舒妍。”他也叫她的名字,而后捏着烟,几乎是以摔的力度扔出去,火星被摔散,很快熄灭在夜色中。 他垂眼看她,平静地问,“那你骗我感情这事怎么算?” 第33章 蝶 “混蛋。” 十几分钟前, 程舒妍还怒气冲冲质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而商泽渊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让她彻底陷入沉默。 “千万别再让我碰到你,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毁了你。” “他可以放下了吗?”“不行。” 其实他早就告诉过她答案了。 他就是记恨她的背叛, 他就是要报复她,让她难受。 至于吗? 程舒妍又将这个问题重新拿出来问自己。 好像, 还真至于。 当年那事不只是欺骗他感情那么简单,更是对他全方位的否定和打击, 程舒妍心知肚明。 这些但凡放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忘的。 这样一想,那股冒上心尖的火就这么泄了, 程舒妍双手从胳膊上滑落,垂在身侧。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 “算了, 随你吧。”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他在高处,她在弱势,反抗无望。况且是她惹下的桃花债, 至不至于不是她能说了算, 他心里有气, 想发泄,那她就受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总归折腾不死人。 “这就算了?”商泽渊笑着问。 虽是笑着, 可眼底里的情绪却是冷的,他说,“没那么容易, 程舒妍。”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八月中旬的夜透着股凉,月光被云层遮挡,光线微弱,周遭却闪着各色的灯。隔着一道门,酒吧里的音乐声震天响,而两人立在门口,一言不发地对视着。 是程舒妍先移开视线的,先是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而后抿了抿唇。 她知道商泽渊向来说一不二,也许她该早早回家,洗个澡睡觉,好迎接之后的暴风雨。可转念又想到Rebirth,它是她的心血,她又怎么舍得让这么久的努力付之东流。 夜里起了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伸手捋了下,掖在耳后,因为在思考,动作显得慢吞吞。 她不知道她这幅模样,在别人的视角看来特委屈。平时不服输不低头,怒气冲冲跑来跟他对峙时,整个人都带着股冲劲和韧劲,让人想跟她磨。这会却一言不发,低垂着眼,本就皮肤白,又瘦,往刮着风的夜幕里一站,像随时能被风摧了似的,清冷又易碎。 商泽渊莫名涌上股烦躁,“啧”了声,他蹙眉,撇开眼,口袋里的手机在震,他拿在手里,停顿了会,问她,“你来找我是不是谈事的?” 不是谈事情还能来找他干嘛? 程舒妍应了声,“昂。” 他又问,“你一般就这么跟甲方谈合作?” 程舒妍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正回消息,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发送后,才从屏幕上移开眼,对上她的视线,“冲人喊,叫人大名,刚来就一脸要弄死对方的模样。” 甲方。 程舒妍明白了,原来他想这么玩。 “我好好谈,这项目就能好好做了吗?” “那要看你怎么谈。”他锁屏,手机在手里打了个转。 程舒妍定定看了他会,说,“行,谈。” 不就是甲方吗,这点面子她给了。 她从包里拿了根皮筋,三两下将披肩长发捆起,低盘,又涂了点口红,随即把口红丢包里,重新看向他,问,“去哪谈?” 她五官生得非常标致,稍微涂点口红便足够惹眼,此刻穿了身黑衬衫配高腰牛仔裤,挺干练也挺有味道的。 商泽渊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几秒,转身推门,又冲她撂话,“过来。” …… 这是程舒妍第二次来这里,上次还是跟姜宜。 也就是那次,她偶遇了商泽渊,又跟他上了床,才导致两人纠缠不休。 她是发自内心觉得这地方实在不怎么吉利。 酒吧被清场,没别的客人。DJ放着曲,灯光频闪,程舒妍跟在商泽渊身后,落座到靠近舞台最中央的位置。 座位上约莫坐了七八人,都是男的,其中几人穿着正装衬衫,程舒妍一个都没见过。 商泽渊坐中间,拍拍沙发,示意她坐旁边,程舒妍照做。 商总出门打了四十多分钟电话,回来就带了个女人,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跟程舒妍打了招呼。 程舒妍礼貌回应。 交谈之间,她听出来在座这几人基本都是奔着合作来的,还真是场工作局。 商泽渊叫了两排酒,随即转过头,冲她提了下眉梢,没说话,但她懂他的意思——不是想跟我谈合作吗?他们怎么谈,你就怎么谈。 程舒妍扯唇角,回给他一个微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也算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过,该怎么做她很清楚。 首先就是要拿出态度,礼得送,酒得喝,态度要诚,嘴皮子要溜。 他们说,她也说。 他们喝酒,她也喝。 期间,商泽渊就靠坐在那,一手搭在沙发椅背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食指上的戒指。垂着眼,勾着唇,静静地听,时不时应两句。 当然,大部分时间里,他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的程舒妍身上。他没看她,却把她的话听得仔细。 刚刚还在门口诅咒他天打雷劈的人,这会对着他笑,叫他商总,还说了不少违心话。为了她的前途和事业,就是这么能屈能伸,适应能力超强。 后来对面的人要跟他喝酒,程舒妍忽然道,“我来吧。” 看,还会替他挡酒。 商泽渊侧眸瞥了她一眼,脸红了,目光也有点迷离。她虽时常喝酒,但量浅,就那么点,多喝就会吐,所以她以前跟他喝酒,他会盯着她,她也知道见好就收,今天却一杯接着一杯,不管不顾。 “不用。”他开口拒绝,而后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酒杯。 酒杯是凉的,他手指带着温度,就这么在她手背上擦过,又毫不留恋地收回。 程舒妍视线跟着酒杯动,不着痕迹地转移到他身上。 他整个人笼罩在红光之下,一言不发仰头喝酒,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她就盯着那下方的十字架看。 这时有人拍了拍脑门,问程舒妍,“你是S·Y?” 程舒妍闻言,看过去,点头。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之前在Regal Radiance的品牌发布会上见过你。”那人说着,又跟其他人介绍,“你们和这行不搭边可能不知道,这位程小姐是著名设计师,也是画家,我老婆很喜欢她的作品。” “幸会幸会。”他主动伸手过来。 程舒妍笑着回握。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就明白了。 早有人发现,程舒妍和商泽渊之间眼神始终有来有回,她人又漂亮,言谈举止自带距离感,身份还是画家设计师。 看样子不是他女朋友,就是还在暧昧发展中的。 于是其中一人试探地问,“那您跟商总是?” 这问题有点不好回答。 前任?还是……他记恨的人? 程舒妍下意识朝他看。 商泽渊撂下酒杯,残留的碎冰撞击杯壁,发出脆响,他慢条斯理擦着指尖上残留的水,眼也没抬地说了两个字,“乙方。” 不假思索,轻而易举地划分了两人的界限,语气也称得上是冷淡。 没人敢质疑,他摆明了态度,也没人会质疑。 程舒妍在短暂的沉默后,笑了下,就着他的话表以肯定,“确实。” 那既然是乙方,就和他们差不多了,都是来借着交际来求人办事的,酒少不了。 他们很快进入了第二轮。 其中认出程舒妍身份的那人夹带私货,想跟她多喝几杯,程舒妍说好啊,态度还挺热情。 只不过酒递过去,对方特地瞄了眼商泽渊,像是询问他的意见。 商泽渊没说什么,而程舒妍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又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这几杯度数高,酒顺着喉咙而下,一片灼热。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喝到后来程舒妍甚至舌头都开始打结。 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对商泽渊说,门口有位逢小姐找他。 他应声后,起身走了出去。 再次回来是二十分钟后,他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后,和座上几人说,“今天先这样。” 彼时程舒妍弓着腰,手肘撑在桌上,低着头。 她是真喝多了,明知道这时候该跟着他们一起去送伟大的商总,可实在头重脚轻,走不动路,就只能坐这醒神。 商泽渊拎起外套,路过她时,脚步略有停顿。 察觉到一道身影立在身边,程舒妍口齿不清地说,“商总您慢走。” 他默了默,没应,重新迈开步子。几人围着他,跟他一起出门。 酒桌礼仪就是这样,热闹着来,热闹着走。 然后商泽渊就真走了,没再回来过。 又是十分钟后,姜宜风风火火推开门,来接程舒妍回家。 她帮她拎包,拿手机,驾着她的胳膊,那会程舒妍伸手去戳屏幕,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她在这喝了三小时。 姜宜送她回家,喂她喝了解酒的,又看着她洗过脸,把她送回到床上才离开。 结果人刚走没一会,程舒妍直接冲进卫生间,蹲马桶前吐了个底朝天。 胃里翻江倒海得难受。 吐过之后,程舒妍捂着胃,扶着墙,去洗手池漱口。 一抬眼,恰好对上镜中人的视线。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因为吐得厉害,眼里遍布红血丝。 程舒妍不是矫情的人,合作是她要谈的,酒是她同意喝的,债是她该还的,什么时间该办什么事她门儿清。 但就这么一刻,她有点不受控地想起以前。她跟商泽渊经常出去喝酒,每次他都会盯着她的量,不给她喝太多。他也从不给别人灌她酒的机会,甚至因为阿彬拿了她的皮筋、开她的玩笑,转而把十几个人灌倒。 到底今时不同以往,他们也开始在职场上公事公办。 就连晚上酒局结束,都只是因为别人来找他。 他是真的不再溺着她了。 “混蛋。” 她哑着嗓子说。 第34章 蝶 “车开得不错。” 隔天, 程舒妍睡醒后,姜宜又来了。 不光来,还带了些清淡的养胃早餐。 程舒妍头已经不晕了, 就是胃难受,有点吃不下。姜宜给她布好筷子和勺子, 指着粥说,“不行, 必须喝。” 难得大小姐亲自上手伺候,她不吃就是不给面子。 程舒妍只得上了桌,勺子舀起粥, 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姜宜就坐她对面,咬着吸管喝红枣豆浆,一双眼带着好奇, 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程舒妍眼都没抬, 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姜宜也没跟她客气,上来就一句, “商泽渊是你前男友啊?” “咳——” 程舒妍猝不及防被呛了下, 脸都咳红。姜宜起身拍她后背, 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么激动干什么? 程舒妍喝了水, 缓了好一会, 才看过去,“说什么胡话,昨晚喝多的是你吧?” 见她不打算承认, 姜宜换了个问题,“你知道齐皓是谁吗?” “不知道。” 姜宜耸肩,“那就是喽。” 程舒妍继续喝粥,“你有话说话。” “齐皓是我朋友,开酒吧的那个。” “所以呢?” “所以啊,昨晚是他让我告诉你,商泽渊在那等你。也是他喊我去接你,还给了解酒药,今早他又叫我来给你送早餐。但你都不认识他,首先排除他是你前男友的可能,那只能是商泽渊了啊。 我们再进一步分析,如果是商泽渊想追你,这些事肯定亲力亲为。但他没有,自己不主动,却兜着圈子关心,也只有前任才会这么拧巴。” “……” 分析得还真是有理有据,那么多剧本杀没白玩。 但即便答案都怼到脸上了,程舒妍也还是面不改色,“就不能是人家有绅士风度,关爱乙方吗?” “关爱乙方还灌你那么多酒啊?” 得,又被戳了一下。 粥是喝不下去了,程舒妍不禁哑然失笑,良久,她道,“你说是就是吧。” “我擦!”姜宜这就有点坐不住了,“这样的极品帅哥都泡到了?程大画家你可以啊!” 她侧耳朵过去,“讲讲?” 程舒妍已经开始收桌子,随口道,“你那么会猜,接着猜就是。” “切!” 姜宜知道只要程舒妍不想说,就甭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学艺术的总这么神神秘秘,但没办法,她偏偏喜欢她这样,她越神秘,她就越觉得她有故事感。 姜宜和程舒妍,是在法国的一场展会认识的。姜宜受邀去参观,程舒妍是设计师。她第一眼就觉得程舒妍漂亮,个子高有气场,穿搭风格特别鲜明,比展示的那些明星还好看。于是便主动上前拍合照,两人交谈几句,才知道她喜欢好几款礼服,都是程舒妍设计的。 她本就爱好交友,又慕强,当时就要加她微信。但程舒妍高冷,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那么姜宜就更喜欢了。 后来又特地去看了几次展,都是奔着她。程舒妍拒绝一个人不会超过三次,所以她们成功加了好友。 两人挺聊得来的,又都在北城,经常一起约饭。一来二往的,关系算不错,至今也相处快三年了。 姜宜觉得程舒妍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太有距离感。还不是那种喜欢跟人划清界限的类型,她也亲切,也仗义,但是总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布,把情绪罩在里面,很难对人敞开心扉似的,就挺难讲。 不过,也许是因为过往的经历,也许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 姜宜不细究,不强求,好朋友之间玩得开心就行。 现下早餐也吃完了,她的任务完成,准备去找点别的乐子,人都在玄关穿鞋了,程舒妍让她等会,然后转身进卧室,拎了个袋子出来,塞给她,说,“你喜欢那画家的签名,弄到了。” “omg!”姜宜又惊又喜,踮着脚抱她,“爱死你了!” 真是爱死了,一边觉得她生疏,一边又对她无法自拔,程舒妍她就有这样的本事。姜宜觉得压根不用猜她和商泽渊是怎么开始的了,但凡她是男人也会被迷住的。 程舒妍弯唇笑,“真爱我?” “真爱!” “那你帮我把垃圾带下去。” “……哦。” …… 姜宜走后,程舒妍开电脑,一一查阅了工作邮件后,终于舒了这段日子以来第一口气。 虽然昨晚经历了不算愉快的一遭,但好消息是,对方一大早就派人来跟他们签合同,其他项目也陆续恢复正常,算是商大少爷网开一面。 不过与好消息同时进行的,还有一个坏消息。 他们对设计方案不满意。 Rebirth主设计,公司里一共有ABC三个设计组。 这些天紧赶慢赶做了六个方案出来,结果都被毙了。按理来说一个软件开发研讨会的线下活动案并不难,做个会标签到板议程和邀请函也就差不多了,能挑剔成这样,只会是一个原因:商泽渊。 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但如果他刻意为难,那就另当别论。 为了早点结束,程舒妍带着助理亲自前往甲方公司。 诺迪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主营网络及软硬件领域技术开发与转让,规模大,结构完整,同样的,想见一个部门领导的流程也繁琐冗长。 先预约,然后就是等,等他们一级一级汇报上去。程舒妍一共跑了三趟才见着项目负责人,结果对方说,最终方案确定的人不是他,还得是再上面的人。 对方给程舒妍指了条路,接下来一周里,程舒妍就跟被踢皮球一样,从三级公司到二级、一级,层层上报后,最终才到总部。 和她碰面的是商泽渊的助理,仪表堂堂,谈吐大方,从程舒妍进了办公室,一直在跟她说漂亮话。 什么——“我们上司的意思是要做就做到最好。” “还希望贵公司加把劲,请最优秀的设计师来完成本次活动方案。” 程舒妍被溜了一大圈,已经没什么耐心了,笑了下,说,“意思就是让我做。” 助理见她直白,也没继续绕,只道,“可以这样理解。” 程舒妍问他,“还有呢?他还交待给你什么了?” “如果您有哪方面不懂的,可以亲自去找商总请教。” “那他现在在哪?” “稍等,我看一下。”助理当着她面在平板上翻了会,随即道,“很巧,商总刚出差回国,飞机降落时间在下午的4:35分,城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您这会去刚好能接应上,您看下是否……” “行,我接。”程舒妍不废话,直接拎包起身,“我没他手机号,麻烦告诉他,我在第六出口等他。” …… 程舒妍准时抵达机场,接到了人。 商泽渊见到她一点不意外,勾着唇笑得懒散,侧过头跟身边两个助理交待完事情后,便迈着长腿朝程舒妍走来。 “麻烦程小姐亲自来接。”他笑着说。 程舒妍也笑,“不麻烦。” 她回得好声好气,心里想的却是,等着吧你。 明明自己有办法联络到她,偏偏让她拐十八个弯来找他,见他一面又是汇报又是预约,还不够费事的。故意折腾她是吧?那他也别好过。 来的时候程舒妍早已打定主意,要给他一次难忘的乘车体验。 恰逢晚高峰,从机场到市区要开一个半小时,这一路上,她猛踩油门,急踩刹车,转弯的时候提速,又特地走了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终于抵达目的地,她这个开车的都快开吐了,再转头一看,人家正泰然自若地看手机,没记错的话,中途还接了几个电话,语气也波澜不惊的。 察觉到她正看他,他锁了屏,侧过头与她对视。 此时天刚蒙蒙黑,街角亮起一排排路灯,透过车窗,堪堪映在他立体的脸上,他手肘搭在车窗上,说,“车开得不错。” 程舒妍皮笑肉不笑,“谢谢夸奖。” “但下次可以试试轻点踩刹车。” “我开车就这样。”程舒妍试着问他,“难道你晕车了?” 商泽渊低笑,手机再次在手里打了个转,他揣起,伸手解安全带,“嘎达”一声响起,与此同时,他再度瞥她,意味深长道,“忘了我之前是玩什么的?” “……” 赛车。 程舒妍悔恨地攥了攥方向盘。 …… 下了车,商泽渊带她进了家餐厅。 程舒妍说她是来工作的,不吃饭。商泽渊说行,他吃,她看。 她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然后就真的抱着电脑坐他对面改方案。 方案有顺序,第一个要修改的是会标。她做之前就问清楚,要什么色调、什么形状、什么风格,有参考类型没。 彼时商泽渊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眼也没抬,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刀叉,语气不疾不徐,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有了明确方向,程舒妍正式开始。 她做事专注认真,真投入进去能自动屏蔽一切噪音。期间服务生送了瓶果醋来,说是可以缓解晕车,她也没听进去,递到手边,仰起头就喝了一大口。进嘴里才觉得酸,拧眉抿嘴,但视线还聚焦在屏幕上,“哒哒哒”地点着鼠标。 商泽渊撂去一眼,扬唇笑。 和她大学那会一模一样,画画的时候旁边死人了都不知道。 程舒妍很利落,会标对她来说根本没难度,从开始到修改调整再到结束,也就用了一小时。 这次商泽渊没再卡她,电脑转过来,他看了眼,说可以。 程舒妍还想继续往下改,他却道,“剩下的下次再说。” 程舒妍看过去,他擦着手,随口解释道,“现在要回去开个会。” “那行。” 她合上电脑,刚准备起身,商泽渊却先她一步,把牛排推到她面前,说,“东西没吃完,吃不吃随你。” 说完,拿上手机拎起外套要走,程舒妍及时喊停,“商总。” 商泽渊脚步顿,回头看她,“怎么?” 程舒妍把页面调出来,递过去,“加个微信。” 照这种速度改方案,起码还要见他四五次。 她可不想次次都预约、汇报、等待。 商泽渊起初没动,抱臂而立,慢悠悠扬了下眉梢。 程舒妍扯了扯唇,想说不加算了,手都缩回来一半了,又蓦地被攥住。 她一顿,下意识看过去。 附在她手腕上的手白皙好看,食指戴了个宽版银戒,腕表是黑色,手心温度干燥灼热。 程舒妍略有惊讶。 他却面不改色地拿手机扫码,低声道,“别抖。”说着,用力一握,再朝他的方向一拽,她整个人几乎被带了过去。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滴”的一声,他扫完了码,说,“好了。”然后手也松开了。 等人走了,程舒妍才回神,搓了搓手腕。 再一低头,发现靠近她这边的食物分毫没动,都是她爱吃的,而她面前摆着的牛排,是切好的。 * 那日之后,只要程舒妍有空,就会发消息约商泽渊改方案。 有时候是在咖啡厅,有时候是去他公司里。 他不让她做无用功,都会在她动手之前跟她说清楚自己想要的效果,但仍和之前一样,每次碰面只改一项。 程舒妍发誓,那绝对是她此生对他最有耐心的一段时间。 但他是甲方,她是乙方,这游戏开始了就必须得玩到底。 所幸过程还算顺利,两人改了几次,策划案基本完成,只剩签到板最后一部分。 商泽渊一般每周三、周五会有固定会议要开,程舒妍选在周四的时候发消息给他:【今天把签到板改了吧。】 消息是上午发的,结果他晚上七点多才回复她。 商泽渊:【江湾城8幢。】 程舒妍愣了愣,后知后觉,他发了他家的地址给她。 第35章 蝶 今晚可以在这住。 放下手机, 程舒妍犹豫了会。 倒不是因为商泽渊让她去他家这件事犹豫,毕竟去了无非也就两件事,工作或上床。 他们早在重逢第一晚就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她没必要装矜持,况且他技术好, 再来一次她也不吃亏。退一万步来讲,要是她真不愿意, 他也不会强求。 不过以上思虑都是多余的,因为她来例假了,还是第一天, 腰酸肚子坠还偏头痛,这也是真正让她犹豫的原因。 今天下班早,本想回家休息来着。 手撑着下巴又纠结片刻, 程舒妍还是决定去一趟。明天是周五, 商泽渊要开会,今天不去又不知道要拖几天,还不如彻底弄完,早早结束。 程舒妍起身下楼, 路过药房时, 买了盒布洛芬。 江湾城在北城的余南区, 也就是传闻中的富人区。 公司里有酷爱娱乐八卦的小伙子,时常分享一些从他经纪人朋友那里听来的传闻,什么一线男性被女总裁看好, 连夜洗好送到豪宅, 天没亮再送出来。什么某女星是商圈大佬的金丝雀,时常在豪宅附近出没,这里的豪宅, 都是指江湾城。 四十分钟后,程舒妍抵达,门口保安询问其身份,又轻车熟路将她带到八幢。 路上她大致瞥了眼,别人的别墅都装得富丽堂皇,唯独商泽渊这幢是全黑,但设计感很强,从一层到顶层通体都做成棱角分明的正方形或菱形,锋利且张扬,符合他的审美。 门铃摁响,没一会便被接通,里面的人没说话,直接开了门锁。 “程小姐,请。” “谢谢。” 程舒妍在安保人员的目送下进了门。 彼时商泽渊刚洗完澡,头发吹得半干,见她来了,撂了句,“随便坐。”而后不紧不慢走到酒柜旁调酒。 程舒妍拎着电脑,走到会客厅,本想坐去沙发,垂眼却看到黑色的皮质沙发上摆着一排留着彩色爆炸头的小玩偶。 这套房子和他在江城那套海景大平层装修风格几乎一样,以黑灰白色调为主的性冷淡风,所以衬得这排小玩意尤其的扎眼。商泽渊不是可爱人设,不喜欢娃娃,多半是别人送他的。 这也很正常。 他长得帅,又会玩,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不会缺女人。 程舒妍换到中岛台旁的吧台上。 开了电脑,她坐那等商泽渊忙完。 从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调酒,依旧极具观赏性,依旧是他喜欢的Grand Marnier,今天混了点荔枝力娇酒,切两片柠檬,再加冰球,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程舒妍能认得这些酒,全都是跟他在一起那年练的,分开之后,她也就随便喝喝,没那么多讲究。 酒被他随手摆过来,程舒妍下意识以为是给她的,伸手接过,正举杯要喝,却听他道,“没说是你的。” 她动作一顿,“哦。” 自作多情了,也怪之前养成习惯,以往他调出来的第一杯都是给她的。 程舒妍原封不动还了回去,与此同时,一杯温水放她眼前,他说,“你喝这个。” 她又是一声,“哦。” 程舒妍拿手里抿了口,说,“签到处我找了几个参考图,你看下?” “可以。”商泽渊应了声。 她正准备把电脑转过去,人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一手撑着她椅背,一手搭在酒杯上,俯身看屏幕。 两人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沐浴露混合着木质调香水,像雨后潮湿的檀香,存在感极强。 温热的鼻息在她头顶,余光稍稍一侧,恰好是他清晰的下颌线。 商泽渊看得专注,边看边抬起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挲带着竖条纹的玻璃酒杯,杯壁挂着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他手指修长好看,手背上青筋明显,明明是个挺正常的动作,落入她眼中莫名带了几分情色。 毕竟他时常用这只手,也是这两根手指…… “这个就行,再简单一点,用黄蓝色调。” 他蓦地开口,将她思绪拉回。 视线再度回到屏幕上,她指,“这个?” “对。” 她应,“好,知道了。” “做吧。”说完,商泽渊直起身,握起酒杯走了。 人一走,程舒妍暗自蹙了下眉。 这对吗?来之前觉得他目的不纯,结果自己先起了歹心,大姨妈真是害人。 晃了晃头,程舒妍正式投入进去。 商泽渊就坐在不远处,面朝她,也开了电脑处理工作。 两人互不打扰,偌大的客厅只剩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 这让她想起先前几次,她去他的办公室,他们就是这样办公。 她坐沙发,他坐办公椅,背靠落地窗。 商泽渊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查合同,看资料,签字。在公司时,他西装革履,左手边放杯水,右手边是一支磨砂黑的钢笔。 思考时仍会下意识舔嘴唇,又轻轻咬住,而后钢笔在手里转几圈,单手拔开笔盖,刷刷几笔签字。 偶尔累了,会蹙着眉扯松领带,仰过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看着挺斯文败类的。 这会在家明显要松弛许多。 他穿着棕绿色的宽松长袖,领口开得大,能看到他脖颈侧的枝蔓纹身。此刻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随意点了几封邮件,又拿过酒杯喝酒,略微仰头时,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到她这边。 在目光相撞之前,程舒妍垂下了眼。 事实证明身体状况不行还是不该逞强,她注意力明显比平常涣散,容易溜号,乱瞄。人乏力,动作也变得迟缓。 但她仍坚持做着。 只不过一开始是坐着做,隔了会撑着下巴做,然后又趴桌上做,再过一会,眼睛就不知不觉闭上了。 客厅的钟表滴滴答答走动着,酒杯里的酒早已喝空。 商泽渊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再度看过去,程舒妍已经睡着了。 她整个人在桌上伏着,头被屏幕挡住,只露了半个身子。 商泽渊起身,走过去,发现她右手还搁在鼠标上,而左手枕在头下,手指无意识摁着键盘,在她的设计稿上摁出了满屏的vvv…… 他无声轻笑。 轻轻将她手指挪开,又将设计页面恢复成原样。 做完这些,他垂眼看向她。 程舒妍睡相很安静,睫毛纤长,鼻尖翘挺。平日里倔强又要强的人,这会呼吸平稳,长发乖顺地垂落在后背,侧着的半张脸上挂了几缕发丝。 没记错的话,分开后她应该打了耳洞?两人见面这几次,他见她戴过耳环。 这样想着,他缓慢拨开那几缕发丝,瞥见她白皙的脖颈与耳朵。果然看见了耳洞,耳垂上一个,耳骨上一个。 不知道打的时候有没有喊痛。 法国是个浪漫又时尚的国家,他读书时去过几次,但没去过她的学校,也没跟小碗了解过她的情况。他不想知道她大学怎么过,不去好奇她谈过几段感情。那几年除了怨恨,他是真想把她忘了,但在尝试了那么久之后,他发现忘记这事还真挺难的。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伤害太大,总之这个人她就是盘踞在那,成了未了结的心事。所以这次重逢,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报复,要让她吃苦头,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只不过目前的发展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同,他似乎是……不太忍心。 商泽渊知道,不应该这样。 回过神,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下意识想帮她把头发挽起,但也只是想,片刻后,又落了回去。 …… 程舒妍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睁开眼,发现眼前并不是自己家,一时间有些迷茫。 脖子僵硬,她锤着脖子眯着眼,慢吞吞坐起,视线扫过眼前的人时,不由愣了愣。 商泽渊仍坐在沙发上,姿态闲散地刷着平板,手边摆了听啤酒。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眼看过来,“醒了。” 程舒妍反应了一会,说,“嗯。”随后又问,“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他喝了口啤酒,轻描淡写道,“你睡得像块小熊饼干,我没忍心。” “……” 这句话好耳熟,好像是她以前对他说过的。 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他听见这个形容还挺高兴,抱着她笑了好一会。 程舒妍晃了晃头,保持头脑清醒。 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她一边懊恼自己的贪睡,一边庆幸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趁着还没走,她连忙直了直身子,开始做收尾工作。 鼠标“哒哒哒”响起,商泽渊瞥了她一眼,提议,“时间不早,明天再做也行。” 她却道,“不,马上做完我要回家睡觉了。” “一点了还准备回家?” “不回家干嘛?” “今晚可以在这住。”他说。 程舒妍点鼠标的手指稍顿,又继续。 她来时这里还开着冷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温度升高,人就容易犯困,她本就迷迷糊糊,注意力还都在工作上,也就压根没把他那话当回事。 程舒妍轻笑一声,随口调侃,“干嘛?甲方是准备要乙方提供性服务吗?” 话说出去,才意识到不妥。商泽渊却不甚在意,也笑了声,反问,“你来着例假我怎么让你提供性服务?” 程舒妍动作再度停顿,这次是真顿住了,抬眼朝他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两人分开这么久,她日子早就变了,记日期是不可能的,只能记习惯。程舒妍生理期时容易偏头痛,哪怕吃了止痛药,也会无意识去用食指搓太阳穴。 从她今晚坐那起,他便注意到她搓了好几次。 但商泽渊没回答,就只扬了下眉梢。 难怪给她喝热水,难怪冷气关了。 程舒妍发现商泽渊这人总这样,端着冷淡的态度,说着难听的话,遛她、为难她,但又时不时会流露出对她的关照。像是习惯使然,又像是他与生俱来的绅士风度。 他仍记得她的口味,走路也会放慢脚步等她。 程舒妍想起,她以前因为他走得快吐槽过他。那会她做兼职遇上下雨,他去接她。但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她穿着高跟鞋跟不上,差点因此崴了脚。当时她就冲他发了火,骂他直男,而那次之后他便改了,再也没犯过。不光没犯,还总会在后备箱里为她备双平底鞋。 想来,应该就是从那时保留的习惯。 不得不说,还挺戳人的,比他明目张胆撩人更叫人心里发痒。 程舒妍扯了下唇,收回视线,又改了会,说,“行了,你看下。” “嗯。”商泽渊应着,起身时,顺手将喝空的啤酒罐抛进垃圾。走到她身边,他大致扫了眼,说,“可以。” “那就结束。” 终于大功告成,她松了口气。 而他转身,去冰箱里又拿了听啤酒,“噗嗤”一声拉开拉环,他头也没回地问,“你怎么说?” 程舒妍想都没想,“当然回我自己家。” 他们现在扮演的角色是甲方乙方,没听说过乙方要住甲方家的,况且项目结束最好也就别来往了。她很忙,真没空陪他折腾了。 商泽渊也不强求,淡淡道,“随你。” 程舒妍收好电脑,转头与他对视,公事公办道,“明天策划案会提交,我们合作愉快。” “嗯。” “那项目就这样结束,承蒙商总最近照顾了。” 商泽渊见她一副“收工,马上关不住要飞出去了”的模样,略微勾了下唇,说,“不客气。” 他将喝了一半的啤酒撂桌上,与此同时,恰好她手机屏幕亮起,有人发了微信给她。 周嘉也:【你还没回家吗?】 程舒妍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将手机倒扣。 而他也只是扫了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再次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说,“程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 隔天,程舒妍将策划案发给对接人,对接人提交后,当天便顺利通过了。 总算解决了心头大患,公司里的人激动地击掌欢呼。程舒妍也开心,为了庆祝,她特地给大家点了下午茶。 但这愉快的氛围并没能持续太久。 她以为已经结束了,结果又悄悄开始了。 仍然是商泽渊的手笔,同样的伎俩,他对她使用了第二次。 公司项目陆续被卡,四处碰壁,求人无望。 程舒妍陷入焦头烂额的状态,她是真的忙,不光要管一个公司,设计那边的工作也必须跟上。 临近换季,合作品牌方的新款发布会在即,她本就要抓紧设计底稿,更别说后面还有好几场展览活动要参加。 她都已经这么忙了,他还接连给她使绊子。稍微使点手段,就让她再度成为了新项目的乙方。 这次玩得更高级,是品牌方通知她,让她亲自给敬爱的商总设计服装,用来参加不久后的奢品珠宝晚宴。 当然,程舒妍亲自设计的价格非常昂贵,对方也毫不吝啬,在她的价值上增加了三倍,收入可观,换做以往她也就答应了。 可她知道这是商泽渊想折腾她,动用权力和地位压着她,让她被动,让她不得不听他的,这就很不爽。 她知道他有怨,所以第一次也就忍了,放任了,结果呢?一次还不够,难道他准备这么玩一辈子吗? 没完没了! 程舒妍这边始终不确定,品牌方接连催促。她忍无可忍,给商泽渊发消息:【商泽渊,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商泽渊隔了三个小时才回她:【抱歉,但我觉得有意思。】 程舒妍恨得牙根痒,用力戳着屏幕:【别太过分。】 商泽渊没回应这句,反而道:【刚好,你今天可以来量尺寸。】 她不用亲耳去听,就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姿态,怎样闲散的语气去说这句话。 程舒妍:【我今天不去!】 商泽渊:【随你。】 程舒妍:【我明天也不去,后天也不去。】 程舒妍:【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吧,反正我绝不见你。】 发完她就把他屏蔽了。 之所以没拉黑,是因为尚存了一丝理智,万一他动真格的,真把她事业玩坏了,万一呢。 可能这就叫人在权力下,不得不低头。 程舒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造型师看她终于停下,问道,“什么事这么生气?” 她刚刚打字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动,造型师不得已还跟着她转了好几个方向。 程舒妍说,“没什么。”抬了抬眼,恰好注意到头发已经做好,她问,“结束了?” 造型师说,“是哦,超美的。” 程舒妍笑了笑。 晚上六点,她准时参加了一场会展。 是周嘉也所在的集团举办的,她属于特邀嘉宾。 当年到法国,程舒妍没多久便换了号码和联系方式,所以也几乎跟之前的人断了联系,包括周嘉也。 再次遇到是个偶然,两人都选择在艺术上继续深造,又在两年前的一场研讨会上重逢。 他仍然温和礼貌,她也仍对他抱有欣赏。 可心动,却没再有了。 由于在工作上有了交集,他们经常一起讨论画作与工作,一来二往的,成为了朋友。 上次他联系她,是因为他发了这次会展的作品给她,让她帮忙提提意见。程舒妍说她还在加班,等回家帮他看。结果就在商泽渊家做到凌晨一点,他才发消息问了她。 不过第二天她就看过了,按她的评价是:“非常完美。” 周嘉也艺术造诣很高,这次会展上的大部分作品,他都有参与。程舒妍很给面子,边欣赏边拍了照片,还发了朋友圈。 会展结束后,他们和品牌方一起吃了饭。有人敬酒,程舒妍喝了点,没法开车。本来准备叫代驾,周嘉也提出要送她,顺便跟她讨论下当季新品的设计方向,程舒妍也就没拒绝。 到楼下已经是晚上十点。 两人起初在车上,开着车窗,就着路上没说完的话,又聊了会。后来见时间确实不早,才互相道了别,说下次再聊。 程舒妍率先下了车,周嘉也紧随其后。 “不用送。”她说,然后冲他摆手,“你早点回。” 周嘉也笑着说,“好。” 应是应了,人却长久地立在车前,目送她向单元楼走。 小区里亮着微弱的路灯,今夜月明星稀,光线不算明亮。 程舒妍踩着高跟鞋,背对着周嘉也,朝单元楼走去。 到门前,她录指纹,正要拉开门,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很用力,声响很大,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她甚至能感知到车窗在巨大的力道下震颤着。 程舒妍下意识朝发源处望去,还未看清,便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程舒妍。” 声线很沉,很熟悉。 她整个人一顿。 是商泽渊。 第36章 蝶 你后悔过吗? 夜风渐起, 月亮被云层悄然遮挡,天边几颗稀疏的星与路灯相映。 周嘉也的车前灯成了此刻唯一明亮的光源。 那人起初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貌, 隐约可见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奔着程舒妍而去。 周嘉也心里一紧, 正想开口阻止,就听程舒妍讶异地问, “你怎么来了?” 不对,应该问,他怎么找来这里的? 商泽渊没应, 而周嘉也在这时也将人看清。 他已经走进明亮处,周身像被镀了层朦胧的光影,即便这样, 雕刻般的五官依旧清晰。这张脸他曾在校园论坛里见过无数次, 不可能忘记,几乎是下意识,周嘉也开口道,“商……学长。” 商泽渊朝他瞥了眼, 又收回视线, 理都没理。 他脸色挺臭, 下颚线紧绷,不知是不是夜里寒凉的缘故,整个人都带着股冷峻阴沉的气息。看起来应该是刚参加过某个正式场合, 穿了件深色衬衫, 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上卷,黑色西装裤裁剪合体, 包裹着他修长的双腿,不紧不慢地向她逼近。 这一幕似曾相识,程舒妍清楚记得,以前她每次和周嘉也一块吃饭或画画,被商泽渊遇上,他总是这幅德行——满脸都写着不爽,开口就带刺,还时不时冲对方发出嘲讽和挑衅。 简而言之,就一种捉奸既视感。 他们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周嘉也。 第一次打赌让他豁出去也要赢,起因还是周嘉也。 也许是对这事印象太深刻,也许是他周身自带的压迫感,程舒妍这一瞬竟有点心虚。 人还未走到,她先开口解释,“我们刚聚餐回来。”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她跟他解释个什么劲? 商泽渊已经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聚餐,他当然知道聚餐,还知道她去参加了他的作品展,朋友圈里那么多幅作品标着周嘉也的名字,他不瞎。 他轻嗤一声,随即淡淡地问了句,“甲方发消息给你,你不回?” 甲方。 哦对,她差点把这事忘了。 这茬被提起,那她可就一点都不紧张了。 程舒妍与他对视,问,“不回又能怎么样?该说的话我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他笑,“合同签了,程小姐不怕付违约金?” 她设计一件衣服的费用高达三十万,而违约金是十倍。 但她又没做错,他凭什么说她违约?真是霸王条款,真是霸道又讨厌的男人。 程舒妍理智尚存,强行压下想跳起来和他吵的欲望,当然,也只能是压了压,再开口语气并没有多好听,“我付什么违约金?已经下班了,我为什么还要回复甲方消息?” “谁规定的?” “合同上写了吗?” 她今天化了妆,眉眼精致且带有攻击性,长发微卷,一侧头发别在耳后,耳朵上戴着银圈耳环。是有几分成熟明媚的美,此刻却仰着头,瞪他,呛人的话一句接一句。 她刚在车上和别人谈笑可不是这样,细看嘴唇上的口红也淡了,不知道是擦掉的还是怎么弄掉的。 商泽渊顿时升起一股烦躁。 两人面对面吵着,一旁的周嘉也不明所以,尝试着开口,“那个……” 程舒妍闻声,朝他看过去,刚准备说让他先回去,就听商泽渊冷声开腔,“成,那我现在不做你甲方。” 说完,猝不及防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再往上抬,迫使她与他对视。 程舒妍蹙眉,“你做什么啊?!” 一语双关。 他一字一顿道,“你前男友。” 程舒妍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什么意思,一个吻已经盖了下来。 嘴唇滚烫,呼吸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而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檀木香,随着他的吻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程舒妍怔愣一瞬。 接吻这种事似乎太过久违,她只觉电流穿过,心被紧紧提了上去。 反应过来后,她想躲,想逃,他却把人抵在墙上,不给她半点逃脱的余地。 扣紧她的腰,摁着她的脖子,一边投入,一边侧过眼,遥遥地瞥向同样呆滞在原地的周嘉也。 挑衅的方式一如既往的恶劣。 程舒妍全都知道,知道他故意做给他看,也知道他正在看。她指甲狠狠抠着他胳膊,嘴巴被紧紧吻住,便在心里骂他是人渣败类。但又不可否认,心脏因他的举动剧烈跳动,肾上腺素持续飙升,她背脊绷着,有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刺激着她的神经。 终于,她用力咬他舌头。 一声闷哼从他那里过度到她这里,他略微撤离。 程舒妍正大口喘气,下一秒,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她惊叫一声,回神时,人已经被扛起。 商泽渊是直接将她挂肩上,一手摁着她两条腿,另一只手从容抓她的手去解指纹锁,门开,他进楼。 单元门关上那一刻,程舒妍才开口骂他,“商泽渊你发什么疯啊!” “神经病吗!” 而他置若罔闻,任凭她对他又踢又打,忍无可忍才在她屁股上抽一下,说,“老实点。” 按了楼层,上了电梯,到门口时,他把她放下。 程舒妍也不管他怎么知道她家楼层,她完全没空思考,没有理智,全然被情绪催动着走。 这一刻她想的不是商泽渊挑衅周嘉也,也不是他不由分说扛她进门,而是那一晚她想亲他,被他偏头躲过去的画面。 胸口剧烈起伏着,程舒妍用力锤他,“谁让你亲我的?!” 商泽渊攥她一只手,她便用另一只手打,还是那句,“我让你亲我了吗!!!” 他索性两只都攥住,把人摁门上,垂着眼看她,说,“亲你已经算给面子了。” “你什么意思?!” “我早就想上你,”他说,“跟你待一起的每一个晚上,我都想上你。” 她喊,“你以为我不想吗?” 话脱口而出,两人同时一怔。 楼梯间也因此陷入一片沉静,紧接着干柴上撩了点火星,就这么噼里啪啦燃作一团。 记不得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从谁先开始。门是她开的,灯是他摁的。 吻如同暴雨降落,粗野的,失控的,伴随混乱的呼吸声。 香津浓滑,唇齿相依,温度越来越灼热,空气稀薄,头脑发昏。 正当她沉浸时,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程舒妍不解,满眼迷茫地看他走向洗手间,慢条斯理地摘下食指与中指上的戒指,再挤洗手液,开始洗手。 土壤湿度他刚检验过,已经足够,接下来要种植,就难免少不了要拨开土壤,翻松、再探测深度。 那么手部卫生尤为重要。 他在这种事上仔细,程舒妍很清楚。可此刻就站在一旁,看他做准备工作:仔细洗手,再擦干,手指修长干净,联想到接下来他准备用它做什么,她破天荒感到脸热。 然而害羞不过片刻,商泽渊已经转身,将人抱起,边朝卧室走,边解衬衫扣子。 他仍然轻车驾熟,足够耐心,充分照顾她的体验。 吻是久违的,感受也是。 心跳愈发强烈,好似坐过山车,逐步攀升到最高点,再不由分说急速下坠,心和灵魂有一瞬悬空,她尖叫出声。 程舒妍晚上喝了酒,但不多,比起上一晚,她足够清醒,感受也足够清晰,甚至掺了些兴奋在里面,她难得配合。 只不过弊端也有,感觉不对,她忽然叫停,说不行,要去趟卫生间。 他却轻吻她耳侧,沉声道,“就在这吧,我帮你。” 帮她什么? 她不解。 后来才知道,过山车到最后一段,压过水花,激起一滩浪。 …… 程舒妍大脑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点着烟,商泽渊独自换床单。 偶尔,她侧过头看他一眼,再转头吸一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事后沉着冷静的渣男。 她也确实冷静下来了。 两人晚上都吵上头了,当时脱口而出的话,完全没经过大脑,但也确实是她心里所想。 可等情绪退却,再回头想这个问题,又觉得不应该。 想上没错,但不该上。 上次可以说是因为喝多了,这次呢? 这只会让他们之间变得奇怪。 商泽渊换完四件套,衣服也已经穿好。他们洗过了澡,却没和往常一样进行第二次。 冲动的情绪已然退潮,她不知道该留他过夜还是怎么,不过他看上去也压根没准备留,但也没走,就只是坐在那,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跟他还在联络?” “谁?” “周嘉也。” “哦。” 是今晚这一切的导火索。 商泽渊似乎一直都这样,平时体面从容,什么话都好说好商量,只要一遇到和男人相关的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管不顾。 占有欲太强,像疯狗。以前两人在一块,她也就迁就了,但如今关系早就断了八百年了,他这占有欲属实显得没道理。 “你是我甲方?”她没由来问了句。 商泽渊没否认,“是。” “也是我前男友?” “昂。” 程舒妍冲他扬唇,“那好像不管哪个身份,都不该过问我的人际关系。” 她靠着窗,身后便是浅淡的月色,衬得她此刻的笑意也有些许凉薄。 商泽渊微怔之后,低嗤一声。 他是没资格插手,也没资格过问。 毕竟他们没什么关系。 两人分开的那些年,他虽从不打探她的消息,却知道她到法国没多久后,就换了号码和联系方式。小碗阿彬瑞瑞,他们统统联络不上她。 可她明明还在跟周嘉也联络,这是不是说明,她只是选择性和他身边的人断了联,仅此而已。 她明明亏欠他,却和他断得干干净净,哪怕再见面也只知道针锋相对。而周嘉也呢?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面对他,永远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也是好笑。 “程舒妍,”他蓦地叫她的名字,侧过眼,神色淡淡地看向她,问,“你后悔过吗?” 程舒妍与他对视,略有静止。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背叛他,离开他,选择另一条路,她后悔过吗? 她心里的答案很明确。 她可能不会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但面对人生和前途一类的选题,她永远是个谨慎的人。她为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深思熟虑,每一步都足够小心。 她也有这股一冲到底的劲。从很早以前她就告诉自己,做就做了,别后悔。路也是,既然踏上了,就永不回头,不管难不难,都要把路踏穿、走到底。 可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 她不想撒谎不想服软,但她也不想他因为真实的答案二次受挫,从而让他的报复变本加厉。 到底是要为了自己前途着想的。 烟还在指尖燃着,她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了口,“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如果他想她哄他,她可以做,她也什么都能说,可这绝非实话,一个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他们心知肚明。 事实上她那几年过得很丰富,很快乐,脱离程慧后,她完全获得了全新的人生。要说唯一后悔的事,可能是当初不该招惹他,不过这个答案就更不能说。 商泽渊没回她,只笑了声。 其实根本不用问,从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里,他早就猜到答案,他也早就知道答案。 如果她后悔,她就会到美国找他,而不是和所有人断了联。 如果她后悔,她也不会在第一晚重逢后,一句话不说就走。 她不后悔。 他问这些算他犯贱。 “行。”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商泽渊揣起手机,站起身,慢悠悠朝门口走,只是到门口那一刻,才背对着她,冷冷开腔,“那你也试试吧。” “试试看,被我伤害一次。” 第37章 蝶 “她是谁啊?”(修)…… “你也试试看, 被我伤害一次。” 程舒妍一时怔愣,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而他也没打算等她的回应, 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 一声门响传来。 偌大的房子里再度剩她一人,家里没有钟表, 空气安静得可怕。 程舒妍在静止许久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烟几乎燃尽,她抬手将它摁灭, 白烟渐起,在她垂着的眼帘间肆无忌惮地荡着,最终又归于一片平静。 她扯了扯唇角。 所以, 明知道是种伤害, 为什么不早早忘掉呢。 …… 隔天,程舒妍照常起床上班。 刚进公司的门,虞助理便跑过来汇报,说又一个项目中止了。 程舒妍明显早有预料, 平静地应着, “好, 知道了。” 她很清楚,商泽渊这事一天不解决,日子是不会安生的。 可到底要怎么解决, 又确实是个问题。 程舒妍坐办公室里沉思良久, 决定给他发个消息,毕竟两人有合同在身,不管怎么样得先把眼下的工作推进, 其余的之后再说。 不过联络商泽渊前,程舒妍先找了周嘉也。 在他眼里,她和商泽渊一直是表兄妹,想必昨晚的事对他来说也挺冲击的。 程舒妍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打字解释说,她其实并不是商泽渊的亲戚,两人是前任关系。 发完之后,又下拉找到商泽渊,仍然是被她静音的状态。 点开对话框,她才看到昨天他发给她的消息。 在她说完自己不会见他之后,他一共发了三条微信过来。 第一条还是那句:【随便你。】 第二条:【如果你现在过来把尺寸量好,我可以放你几个项目。】 第三条:【还是我去你家?】 多半是看到她朋友圈里出现了周嘉也,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如果她当时没把他静音,也许看到这消息,还真就不去聚餐去找他了,这样周嘉也也不会目睹他们混乱的关系,更不会有后面的那件事。但很显然,后悔已经来不及。 程舒妍:【我会根据今年的流行趋势,大致设计几款底稿,方案书一个月左右给到。你那边有时间也可以和我说,我们把尺码量了。】 消息发出去,商泽渊一直没回。 要么是忙,要么是闹脾气,在她看来都很正常。他不回复,她就做自己的事,什么都不耽误。 只不过闲暇之余,她也会想起那晚他离开前说的话。 也不知道他准备怎么伤害她,不过说实话,现在除了工作,也没什么能伤害得了她。而工作么,他的手段她也算见识过了,也就使绊子为难她,再摆摆架子,给她点脸色。 这些完全OK的,有前车之鉴,她会耐性再好一些,安安分分等少爷消气。实在不行,大不了找个机会跑路,换个地方哪怕换到国外去开公司,他好歹也挺忙的,总不至于全国各地追着她咬。 这样一想完,心情都舒畅多了。 接下来的工作也同她料想的一样,依旧换汤不换药,但难度却有明显提升。以前只要她提出见面,基本都能见到,现在却实打实吃了几回闭门羹。他不回消息,不给她任何特权,该走的流程也必须走完。完全把她当做乙方对待,就还挺麻烦的。 好在程舒妍有自己的规划,秋冬时装周即将开始,她着重把注意力放在设计上,公司项目一直被截断,她干脆给全体员工送去带薪培训。 商泽渊这边冷着她,也无所谓,她只发两次消息,他爱回不回。反正策划书她做了,违约怎么都算不到她头上来。 梳理过后,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 再次碰面已经是一个月后,商泽渊的秘书通知她去家里。 恰好程舒妍刚开完会,立即带了助理前往。 抵达时是下午两点,听秘书说商泽渊刚从国际航班下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几人进门,入眼便见他穿了件白衬衫,长腿交叠,姿态闲散地坐沙发上喝茶。 程舒妍共带了三名助理,两男一女,除了一个刚入行,另外两人都跟了她很久,也算见多识广,但还是被眼前这位商总帅了一大跳。一时间立在门口,步子都忘了挪。程舒妍走在前面,回身看了他们一眼,算是提醒,几人这才跟了进来。 “商总。”她率先开口打招呼。 闻声,商泽渊瞥了她一眼,随即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他袖口挽着,黑色双绳随着动作从手臂滑到手腕上,而他的视线也从她脸上移开,起身,淡淡应了句,“开始吧。” 两个助理拎着软尺与皮尺上前,程舒妍负责跟他沟通风格,几人分工明确。正当她拿着本子,站到他面前时,商泽渊抬手示意,秘书立即拦下助理,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商总不喜欢与别人发生肢体接触。” 可是量尺寸怎么可能没有肢体接触? 程舒妍耐着性子说,“他们会尽量与你保持距离,商总见谅。” 商泽渊看向她,冲她抬下巴,“你来量。” 不肯跟别人触碰,却点名叫她来量,这在其他人眼里就很耐人寻味。 但程舒妍在短暂的沉默后,点头,说,“好。” 本子合上,递给别人,量尺寸她亲自上阵。 程舒妍做起事来利落而果决,按照顺序边量边报数据。 “身高188cm。” “衣长61cm。” “肩宽55cm。” 直到进行到下一项,程舒妍开口提醒,“我现在要量胸围了。” 就这么一句,甚至不用提醒他做什么,人家直接把双臂一展,说,“量。” 正是下午,客厅采光极好,阳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映进来,细小的微尘披上金色的光,在空中轻飘飘地荡着。 他们仍面对面,他展开双手,她拉尺子上前。在旁人的视角里好像在拥抱,这个动作也确实像。 双手绕过他身后,凑近那一刻,她到他身上熟悉好闻的檀木香。人对味道是有记忆的,越是靠近越是浓烈。正当她鼻尖堪堪触到他的锁骨,身前的人低声问了句,“我不找你,你不找我?” “我找过了。”程舒妍回,随即平静地报数字,“104cm。” 环上去量腰围,商泽渊又道,“你对甲方这种工作态度?” “昂,工作态度良好。”她转头,再度报数据,“腰围82cm。” 这时,他却打断道,“量错了。” “什么?”程舒妍问。 他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81。” 错了吗? 程舒妍蹙眉,为避免失误,只得二次测量。 她早上刚洗过澡,但因为太忙没空整理发型,头发低盘,用一根簪子固定,脸颊边掉落几缕碎发,不比浓妆时明艳,却清冷随性。 凑近一些,还能闻到她发丝上幽幽的铃兰的香气。 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两人明明做着拥抱的动作,她却始终心无旁骛。她也向来如此,工作起来一丝不苟。 “没错啊,就是82cm。” 程舒妍抬眼跟他确认,却恰好撞进他好整以暇的视线里。 此时她正攥着收紧的尺,像将他拴在身前一般,而他抱着臂,垂着眼帘看她。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但又转瞬即逝,他看也没看尺子,随口道,“那就是长胖了。” 程舒妍顿感无语。 面无表情地收尺子,她重新报了遍,“腰围82cm。” 助理及时记录,身边另一人怼怼他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商总点名叫他们程老师量尺寸时,他们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人看似不熟,商总字里行间也对程老师挺严苛挺冷淡的,但就是有种说不清的氛围。 就,还挺暧昧挺好嗑的。 程舒妍没察觉到这两人的小九九,继续量臀围和腿围。她蹲下身,为了尽量不触碰到他敏感部位,量得很谨慎。他腿长,不需要她蹲太深,她便一只腿曲在前,可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正对他腰部以下,大腿以上。 她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开始询问他对服装的色系的要求。 商泽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低笑一声,没说话。 程舒妍迟迟未等到回应,只得再次抬眼看他,虽然她极力克制,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出现不耐之色,好像在说,“你又搞什么东西?” 而他轻扬眉梢,居高临下地扯着唇,垂着眼,无声传递,“避嫌?又不是没用过。” 程舒妍动作一顿,片刻后,她呼出一口气,站起身,重复了刚才的问题,“饱和度你喜欢高一些还是低一些?” 商泽渊淡淡反问,“你是设计师,还是我是设计师?” “……” 程舒妍咬后槽牙,说,“行,知道了。” 由于是定制,所以每个尺寸必须精细精准,终于全部量完,助理汇总时,忍不住小声和旁边的人叹道,“104/82/95,比男模还男模。” 另一人说,“其实肉眼看完全感觉得到。” 两人嘀嘀咕咕,程舒妍一眼扫过去,冷飕飕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收回,她继续和商泽渊聊成本预算。 三十万只是她设计稿的费用,具体还要结合制作工艺和材料,是否需要镶嵌宝石,宝石的品类又有什么要求,这都会影响最终价格。以她过往经验来估算,成品价位大概在几十万到千万不等。她知道他不差钱,但这些事必须跟他提前说清楚。 商泽渊显然没兴趣听,摆摆手,秘书再度上前,“商总说您只管发挥就可以了。” 她倒是想发挥,万一他为了刁难她不买账怎么办? 程舒妍侧眸扫过他的背影,心里默念了句装货,而后对秘书笑了下,说,“好,明白。” 眼下工作完成,几人收了东西准备离开。 结果刚走到门前,一个穿着藏蓝色宽松毛衣,戴着棒球帽和白色口罩的女人忽然推门而入,“hello,我来咯!”声线甜美娇俏,只不过说完这句后,不自觉噤了声。 她显然没料到这这么多人,不解地眨眨眼,随即踮起脚开始找人,程舒妍和助理往旁边撤了撤,而商泽渊的秘书也在这时迎了上来,问候道,“逢小姐。” “Hi,”女人和他打招呼,问,“他呢?” 秘书说,“在里面。” 她随手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极其精致的脸。 程舒妍身边一名助理惊讶吸气,女人听见了,却不甚在意,她将视线转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最终指向最高挑也最漂亮的程舒妍,问,“她是谁啊?” 这举止不算礼貌,程舒妍没回应,也没看她,转身要走,却在路过她时,微微一顿。 她留意到她背包上的挂件——橘色爆炸头的小娃娃。 和商泽渊沙发上那一排是同款。 第38章 蝶 “不是人。” 视线再从她的背包挂件上移, 程舒妍看清她的长相。 齐肩发,巴掌大的脸上五官小巧精致,唯独一双眼睛大而明亮,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程舒妍总觉得这张脸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当几人沉默时, 商泽渊把话接过去,“设计师。”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了杯酒, 捏着酒杯,不紧不慢朝这边走,又在程舒妍与逢茜之间站定。 “来给你设计衣服哒?” “嗯。” 逢茜看向他手中的酒, 作势就要接过来,“我也要喝。” 商泽渊不动声色地移开,“不准。”语气乍一听严肃, 细品后又带了点宠。 “我渴死了!” “后面有茶水。” 她不满地轻哼, 随即又想到什么,指向程舒妍,“那我也要她给我设计衣服。” 程舒妍还没说话,丁助理直接拦在她身前, 说, “我们程老师是顶尖品牌的首席设计师, 很贵的。” 小丁从刚入行就跟着程舒妍,学了不少东西,程老师对他也很照顾, 虽然偶尔严厉, 让人挺打怵的,但不管怎么说,他绝对不允许别人对她这么没礼貌。 丁助理个子高, 把人挡身后,护着的架势很明显。 “贵是肯定的嘛,”逢茜撇撇嘴,转而向商泽渊撒娇说,“泽渊哥你给我报销一个呗!” 泽、渊、哥,程舒妍暗自揣摩这个久远的称呼,无声轻嗤。 商泽渊起初没应,视线在男助理与程舒妍之间扫视,顿了会,才说,“可以考虑。” 闻言,程舒妍拉丁助理的胳膊,自己走上前,平静开口,“不好意思,我最近没时间。” 逢茜说,“我可以等!” 丁助理马上端起了态度,“那也要按流程预约,少说八个月。” 两人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程舒妍和商泽渊则无声对视,他端着酒垂着眼,而她抱着臂,抬下巴,他们皆没什么表情,情绪却暗流涌动。 后来逢茜吵不过丁助理了,跺了下脚,又找商泽渊评理。 商泽渊说行了,他会看着办。 而程舒妍已经移开视线,再度扯过丁助理的袖子,说,“我们走。” …… 离开后,丁助理还是不服气,他为自己站错cp的那几秒深深忏悔。 另一位助理说,“你也真是勇,那女的是逢茜你没看出来?” 丁助理:“谁啊?” “明星啊,新晋小花。” “关我屁事,什么明星也不能跟人那么说话吧,当谁是她家裁缝呢?” “好了,”程舒妍及时叫停,她拉开车门,让小丁坐进去,“回去工作吧。” 在别人眼里,程舒妍为人理性,处变不惊。 除了今天给商泽渊量尺寸,感觉到她有点情绪外,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很淡定。 但这份淡定到底没能维持太久。 几天后,程舒妍收到一份修改合同。在她看到要为逢茜小姐增加设计一件礼服,费用翻三倍的条款时,她所有的情绪稳定,所有的面不改色,都化作了一声——“靠。” 把妹还真把到她头上来了。 商泽渊,真有你的。 丁助理一脸忧心地问她怎么办,程舒妍哗哗几笔签了名,塞给他,说,“那就做。” 对方一掷千金,她没什么理由不做。 只不过一个方案还没确定,又多了一个方案要做。 接下来这段时间,程舒妍完全投身于设计工作中,白天查资料做方案,晚上参展,凌晨画稿。就这么夜以继日赶了大半个月,方案算是做出来了,腱鞘炎也复发了。 程舒妍设计草图都是手绘,因为比较喜欢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感觉,弊端就是手累,累过劲了很容易犯病。 她这阵子一直在画,毕竟除了商泽渊那边的两套以外,还有时装周的新款要设计,每天饭都没空吃,又没什么灵感,光是废稿就已经堆出来百来张。 后来姜宜怕她死家里,来给她送饭,程舒妍握勺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办法,她只能去针灸,进度不得已被拖慢。好在她草图画完了,余下的细节,可以让助理帮忙完善一下。但考虑到诚信,这种事总得跟甲方商议,程舒妍亲自打电话过去,却被一口回绝,“我们商总说了,务必本人完成。” “他们还是不是人啊?”丁助理在工作室骂道。 另一人推他,“你谨言慎行!” 程舒妍一言不发地坐那赶进度,手太疼了没法手绘,她改在电脑上作图。 算了,算了,不在他这吃点苦,怎么能叫报复呢?她边画边开解自己。 直到有个人看到热搜,叫了声后,连忙跟大家分享,说逢茜频繁出入江湾城被拍了,网友都在猜测她跟哪位大佬攀了关系。 程舒妍默默撂了句,“不是人。” 她在接丁助理之前的话。 …… 好在方案书发过去后,对方没再为难,直接选定了心仪的款式,接下来的制作环节相对轻松许多。 仍旧是由程舒妍团队亲自选面料,由于珠宝晚宴在即,原本至少六个月的工期被压缩到了一个月,他们几乎马不停蹄,动用了大批人手,紧赶慢赶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不过只完成了商泽渊那件,逢茜选的那款需要珠宝镶嵌,工艺复杂,短期之内无法做完,这事早在方案确定下来就沟通过了的,商泽渊默许了。 送去之前,程舒妍检查了细节,确保完美,让人将礼服送了过去。 几小时后,她收到了商泽渊秘书的来电,“我们商总说,非常满意,辛苦程小姐。” 程舒妍正给手腕敷药,起初没应。 停顿的空余,她隐约听见电话那边逢茜的声音,一口一个,“泽渊哥,你太帅啦。” 还挺热闹的。 敷完,程舒妍轻笑一声,“哦。” 随后挂断了电话。 * 两周后的珠宝晚宴,程舒妍作为设计师,受邀参加。 Regal Radiance是顶奢品牌,审美在线,定位高端,其代言人大多是流量正盛的明星。 程舒妍抵达时,门口被多家媒体塞得水泄不通。有女明星在走红毯、合照。 助理打了电话,品牌方派人来接待,几人穿过红毯时,有媒体误以为程舒妍也是女星,商量着让她停下来拍照。 助理习以为常,她家程老师是漂亮,个子高皮肤白,五官还标志,穿上晚礼服特别有味道。简单沟通过后,她和媒体说,“闪光灯别开太亮。”说完便往旁边撤,把红毯留给程舒妍。 程舒妍配合地拍了几张,正准备走,又两辆商务车稳稳停了过来。 门开,助理将逢茜从第一辆车里扶下来。 她穿了身墨绿色吊带裙,脖子上系着Regal Radiance的高定钻石项链,明艳动人。 媒体的镜头刚对准过去,后面那辆车门也开了,一条长腿迈了出来,紧接着,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商泽渊穿了身西装,通体墨黑色,腰处以一根两指宽的黑色皮带收紧,更衬得肩宽腰窄。左胸别着浅金色的十字架胸针,领口翻出酒红色的缎面衬衫。领口开得低,隐约可见性感的锁骨和纹身,脖子上戴了条Celine的项链,一半皮质一半锁链,张扬矜贵之余,又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禁欲和骚气。 他左耳戴着黑色耳环,黑发偏分微卷,帅得乍眼。 这是她为他量身打造的,果然很适合。 做她这行的,看到作品挂在这样的衣架子身上,也会有很强的成就感。 至此,逢茜早已被媒体遗忘。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商泽渊这里,镜头齐刷刷对过去,又被工作人员拦下,“不好意思,不给拍照。” 而他对这嘈乱不甚在意,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攥着手机,灯光频闪,他微微蹙了下眉,视线透过人群,慢悠悠定格在程舒妍这里。 两人就这样对视。 下一秒,程舒妍转身便走。 好笑。 看到他和逢茜分开走她就觉得好笑。 人都往他房子里跑了多少回了,还怕媒体拍? 进了会展,一楼大厅有模特正展示新款珠宝。 助理拉着程舒妍去拍了几张照,又在晚宴前去珠宝展厅转了圈。展厅里有款五十多卡的蓝宝石项链,只有vic能试戴,助理一眼看中,非说适合她,程舒妍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试了下,确实奢华漂亮。 再一看价格,四千多万,程舒妍放了回去。 她这些年赚了不少,存款少说也有八位数,但这种东西还是不适合她。 晚上七点三十分,晚宴正式开始。 程舒妍的位置在主桌,商泽渊的位置在她前面,逢茜果然坐他旁边。她吃着小蛋糕,时不时拉他说两句话,商泽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期间,他看过她几次,程舒妍感受到了,但她视线始终未挪动半分,与其看他们两人腻歪,不如看台上的模特走秀。 不过说来也是可恨,逢茜不就在他身边吗?他看她做什么?就这么三心二意? 渣男就是渣男。 程舒妍把腰果嚼得嘎嘣脆。 …… 九点钟,晚宴结束。 程舒妍和品牌方简单聊了会,准备走人了。 后面的环节基本都是Social,刚好她不擅长也不喜欢,脸已经露过了,任务算完成。程舒妍拎包下楼,助理不知道混进哪里玩了,她打了几个电话,对方没接,也许是和明星拍照去了,程舒妍发了信息,在大厅坐了会。 二十分钟后,助理还没回,她坐不住了,想去门外抽烟。 刚走出大门,便见门口站了个人,单手插兜,姿态闲散,他正打电话。 视线对上,两人同时顿了下。 但程舒妍的目光也只停留了那一瞬,很快便移开眼,朝前走去。 商泽渊匆匆挂了电话,叫她,“程舒妍。” 她没应,继续走。 而他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程舒妍被带的往后退了半步,静了片刻,她回过头,视线先看向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食指与中指戴着黑银色的戒指。 随后,才抬眼慢慢看向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干嘛?” 商泽渊下巴指向她另一只手,问,“手怎么了?” 第39章 蝶 都怪他都怪他!(重写了,建议重看…… 程舒妍一身长裙外披了件浅色西装, 依稀可见右手戴着灰色的护腕,护腕有加热作用,是助理买来给她缓解腱鞘炎的。 她举起右手, “这个?” “嗯。” “你还好意思问?” 商泽渊蹙眉,忽然想起她曾打电话说过要换助理完善细节图, 但从未提起具体原因。 “怎么没跟我说?” “说过了。” “我说你的手,受伤了干嘛不告诉我?” 程舒妍嗤笑, “告诉你就可以不用做了吗?” “当然可以。” “少马后炮了。” 逢茜嚷嚷着要她给做衣服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幅嘴脸。 不提还好,想起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程舒妍偏过脸,冷声说,“放手。” 商泽渊的重点却仍在她这只手上, “去看过医生了没?” “不牢商总费心了。” “是什么问题?” “说了不用你管!”程舒妍用力甩, 没甩开,她音量拔高,“放手啊!” “不说我就不放。” 程舒妍仰头瞪他,而他也垂眼回望, 手腕上的热度灼着她, 力道丝毫不减, 一副准备僵持到底的架势。 门前人来人往,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对峙。 就这么静止片刻,程舒妍率先移开眼, 说, “行。” 她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掏手机,开锁屏,又把屏幕对准他, 当着他面摁下了三个数字——1、1、0。 摁下拨打键之前,她最后一次警告他,“你放不放?” 商泽渊却道,“这种恐吓对我无效。” “就算对你无效,你女朋友那呢?” 他明显一愣,“什么?” 程舒妍把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举在眼前,“咱俩就这样进局子,到时候我就说你性骚扰,我看你怎么跟她解释。” 停顿半晌,商泽渊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你说逢茜?” “装什么装,还是说你不只她一个?” 他说一句,她呛一句,但商泽渊一点不生气,反而低笑出声,慢悠悠丢出三个字,“她不是。” 程舒妍翻了个白眼,想说她管她是不是呢,结果又听商泽渊问,“再说,你身为我的乙方和前女友,对我的人际关系这么关心?” 他在用她之前说过的话来嘲讽她。 按照以往,程舒妍多半会仰着脸和他叫嚣,但这会却一反常态,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无声轻笑,没表现出恼火,也不辩驳,默默将手机收好,再次开口语气明显平静了许多,“不是我关心,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他家里摆着逢茜的同款娃娃,他和她可从没有这类可爱幼稚的互动。 他不让逢茜喝酒,可上次却叫她去酒吧,别人灌她那么多,他也没阻止过。 就连她手腕坏了,想叫别人替自己画个细节,他都不同意。结果逢茜说让她做礼服,他就纵容了。 程舒妍不是因为这点事吃醋委屈,毕竟他们早都结束了。只是平心而论,这样的差别对待就摆在那,明显到完全不需要问,更不需要猜。 当然了,她是前女友,他更偏袒现女友也正常。那他老老实实承认就好,为什么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关心她手腕受伤干什么?在晚宴上看她干什么?拉住她不让她走干什么?还有前段时间……和她上床又算什么? 这些她从不细想,那种为感情纠结的事儿她不做。但不想,不代表她不介意。 从前是未婚妻何思柔,现在是女朋友逢茜,程舒妍想不通为什么他每次犯浑都要扯上她。 程舒妍闭了闭眼,不自觉咬紧后槽牙。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算了,他是甲方,把他惹急了她也不会好过。 理智上是这个道理,但感性上,她不得不说一句,“贱男人。” 商泽渊讶异地抬了下眉,似是反应了会,随即笑出声,“嗯?” “骂你贱你还笑?”她眉心都蹙了起来。 商泽渊知道她气急了就容易口不择言,他习惯了。 从前两人在一起,每次吵架她不是骂他人渣就是禽兽,“贱男人”这个词倒没听过,挺新颖。 他一脸好整以暇地看她,等待着从她嘴里听到更新奇的词。 这效果等同于一拳打在棉花上。 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半晌,又被她呼了出去。 不想再跟他置气了,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况且待会晚宴结束,大批人都会从这离开,让人见到了也不好。 程舒妍静了静,最终选择老老实实回答,“医生看过了,也开药了,腱鞘炎,修养一段时间就好。”她仰头看向他,“可以放开我了吗?” 商泽渊也说到做到,这边听到她答案,立刻松了手。 灼热的温度散去,程舒妍甩了甩,又当着他面用袖口擦了擦被握过的地方。 明晃晃告诉他,嫌弃。 可他只觉得这举动傲娇又可爱,低笑过后,他问她,“待会准备去哪?” “少管我。”程舒妍看都没看他,抬脚便走。 没了他的禁锢,谁都别想留住她。 商泽渊还在身后叫她,她没理,反而走得更快,只不过下了台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站定脚步,低头,在包里掏了掏,随后回过身,冲他丢了一下,“落在我家的,还你。” 两枚戒指猝不及防飞过来,先后砸到商泽渊身上,弹了一下,又“叮”的两声掉落在地,朝不同的方向滚去。 商泽渊自然没空捡戒指,正准备跟过去,被她及时喝止。 她说,“商泽渊,我真的没空陪你玩了。” 商泽渊脚步微顿,看过去。 路灯斜斜地映在她身侧,她站在离他几步远处,目光平静,“你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本来就不应该继续纠缠。先前你心里有气,怨我,想报复我,所以我任你发泄了。前前后后也玩了两个多月,差不多够了吧。” 她不是第一次跟他抱怨,只不过之前最多也就在微信上或者打电话发发疯,面对面谈这事还是第一次。 说谈也不算谈,更像是通知。程舒妍不带情绪,语气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商泽渊再熟悉不过。 以前他们会闹矛盾,也吵过架,真杠起来了互不退让,大起大落吵得脸热,最终要么他服软,要么吵到床上,情绪退潮了总能重归于好。 但每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只能代表一种状态——她要结束,要彻底跟你划清界限。 也许是过往给他留下的感受太过深刻,商泽渊并未说话,就只是立在那,静静地看着她。她说的每一句,甚至每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她说,“我不知道你还准备怎么报复我,我只能说,早点放下对谁都好。” 她还说,“而且你和谁谈我也压根不在意,就一句,要谈就好好谈,专一点,别让我看不起你。” 入秋以后,北城的夜晚格外的凉,夜风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刃,不留情面地刮着。 临近十点钟,晚宴结束,内场陆陆续续有人准备离开。还未走到门口,就已传来一片嘈乱。 程舒妍说完那些话后,早就转身离开了。 而他却停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靠站在门口。 许久之后,商泽渊轻扯唇角。 报复。 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报复谁。 …… 程舒妍没直接回家,转头去找姜宜喝了点酒。 她是骂了商泽渊,也放了狠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特别不爽。 姜宜见她情绪不佳,询问她状况。 一般来说,对这种事,程舒妍向来闭口不谈,今天也是难得主动讲了自己的处境。只不过没提感情,单纯说了说工作的事。 姜宜说这好办啊,她给介绍客户不就成了。 程舒妍一想,也行。 于是姜宜给她推名片,程舒妍添加,准备退出时,才发现商泽渊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压根不想看,反手又把他屏蔽了。 这一晚她们喝到了凌晨一点,按理说该睡个好觉,可程舒妍睡得并不算安稳。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居然梦到逢茜了。 梦里,对方怒气冲冲找上门,二话不说,直接将链条包甩程舒妍脸上,骂道,“跟我未婚夫上床,你真够不要脸!” 程舒妍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彼时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又茫然又愤怒,还挺委屈,迷迷糊糊去开了门,就见送货小哥站门前,递了个袋子过来。 程舒妍翻开一看,都是些治腱鞘炎的敷药。 用膝盖想想都知道是谁送的,关了门,她转身回房间,路过垃圾桶时,顺手将药扔了进去。 * 那晚之后,商泽渊又断断续续找了她几次,大多借着工作上的事,程舒妍一直没理。 她要忙的事很多,除了设计时装周新款和制作逢茜的礼服外,还得拓展新的业务。 商泽渊一直卡着她公司里的项目,她只能另辟蹊径。 幸好姜宜介绍给她的人比较靠谱,两人简单交涉过后,决定约着其他合作人一起吃个饭,时间就定在周六中午。 当天,程舒妍忙完工作后,带上公司的AE,准时在十二点前抵达。 地点是对方选的,北城特别出名的一家餐馆。 这家私房菜比较火热,却不设包厢,所以程舒妍刚上二楼便看到靠窗那桌坐了六个人,都是男人,年龄在三十至五十之间不等,大多西装革履。 简单打过招呼后,程舒妍带着AE入座。 起初还算谈得比较顺利,只不过喝了几杯酒,其中两三人便开始渐渐露出原形。 大概见程舒妍和AE都是女性,长得漂亮,又是来求人办事。他们说起话来总带着点骚扰的意味,还不明显,明里暗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舒妍已经感到不适,准备再观察观察,不行就走人。 她不动声色拿出手机,在桌下给AE小姑娘发消息:【假喝。】 AE夏婉妮:【好的,明白。】 正当两人通气时,楼梯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有人边走边说着,“这家是我亲自选的喔,要是真的好吃,你们都得夸我!” 声音有点熟悉。 程舒妍下意识转头看去,随即视线一顿。 逢茜仍带着棒球帽和口罩,笑眼盈盈地回头看,而商泽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嚼着糖,垂眼看手机,听到她说什么菜什么饭,懒懒地应了声,“行。” 等回完消息,手机揣兜里,人也将程舒妍这边尽收眼底。 程舒妍早已挪开视线,只不过握在酒杯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商泽渊和逢茜坐在她隔壁桌,六人位。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那么多位置,他偏偏扯了程舒妍身后的椅子。两人离得近,他几乎是与她背靠着背,所以轻而易举便将他们这边的对话听清。 程舒妍权当没看见,没察觉,不在意,继续和甲方谈着。 只是越到后来,对方的言辞越露骨、越过分。 边灌着两人酒,边肆无忌惮地调侃着,什么——“程小姐和我初恋长得很像,我再喝多点,真把你当成她了可怎么办?” 什么——“你们学艺术的是不是都这么漂亮,程小姐像你这么好看,大学谈过不少男朋友吧?” 说这话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她,笑得油腻。 程舒妍强忍着没发作,终于,在对方再度要强行灌AE酒时,她一把抢过夏婉妮的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撂,“咣当”一声,酒撒了一桌子,而她擦着手,对夏婉妮说,“我们不喝了。” 有人问,“程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给面子?” 由于介绍人还在中间夹着,她不好闹得太难看,便平静解释道,“待会还有工作,必须走了,实在不好意思。” 到这里,已经足够体面了,但气还没撒,于是她又对着最猥琐屁话最多的秃顶男,竖了个中指,并无声比口型——“傻逼。” 她再不济还不至于对这种货色服软低头。 “诶!你!” 对方皱眉指她。 程舒妍看都没看他,在夏婉妮的背后拍了拍,示意她先走。等小姑娘走到楼梯口后,她才拎包起身。只不过站起来那一瞬,椅子恰好撞上身后人的,程舒妍低头便对上商泽渊侧过来的视线。 她狠狠在他椅子上踢了一下,转身便走。 等程舒妍下了楼,逢茜才反应过来,指着她的背影,惊讶道,“啊啊啊,她是那个漂亮设计师,对不对?” 商泽渊没回。 逢茜再回头,便见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摘了手表,往桌上一丢。 “泽渊哥,你摘手表干嘛?”她问。 他仍旧没应,转了转手腕,而后站起身,朝身后那桌走去。 * “气死我了。” 程舒妍攥拳用力砸了下桌子。 姜宜坐她对面,连连道歉,“我真不知道他介绍那么个东西过去,回头我骂他,我肯定骂他,宝贝你消消气。” 两个小时前,姜宜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便跑到程舒妍工作室里,好说歹说才把人哄出来。 原本看她心情不好,想带她吃点下午茶,结果程舒妍直接钻进商场里的韩料店,点了只炸鸡,又点了好几扎啤酒,边啃鸡腿边喝酒。 程舒妍是谁啊?冷静无情的工作机器,情绪从来不外露。 姜宜就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火。 她觉得这回自己好心办坏事,是真捅娄子了。 程舒妍却道,“没事,不怪你。” 能怪谁? 当然是商泽渊! 要不是他,她至于去跟那种货色谈生意吗?结果生意没谈成,还被那死秃头调戏了一顿。 他呢?他好意思吃饭,还跟逢茜坐她身后吃饭?她真是想…… 程舒妍咬着牙,用力握了握扎啤的杯子。 姜宜看她咬牙切齿的,愣是没敢说话,就只能静静陪着她喝,听她重复那句“气死我了”。 后来程舒妍实在喝不下了,趴桌上歇了会,闭眼小憩的空档她又开始思考人生。 到底还能怎么办呢? 到底还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多久呢? 只要他不撒手,像今天这种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难不成真要把公司开到国外去?那她这两年积攒的人脉、渠道,就全部归零了,意味着又要重新开始了。 真该死啊。 姜宜见她无精打采趴桌上,心疼又无奈,也是想帮她快速放松心情,她说,“我带你去玩碰碰车吧?那玩意解压。” 程舒妍闻言,懒散地撑起下巴,慢半拍地问她,“啊?” 话刚问出口,就被姜宜架走了。等再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上了商场里的碰碰车。 程舒妍有点茫然。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方向盘,不由在想,这算不算酒驾? 正思考着,姜宜率先冲过来撞了她一下,“咣当”一声,程舒妍猝不及防随着车剧烈耸动,她下意识叫了声,感觉脑浆都差点被摇匀。 回头看过去,姜宜笑嘻嘻地开走了,还喊话让她追她。 这下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行,追。 不就是碰碰车吗,玩,撞! 她刚好烦躁,趁着这次好好发泄一下。 于是踩油门,蹿了出去。 只不过喝了酒,脑子确实不太清楚。 程舒妍整个人晕晕乎乎,一开始追着姜宜跑,追着追着就不知道自己开到哪里去了。 商场里的白炽灯晃眼,周遭充斥着小孩的嬉笑声,偶尔传来车子的撞击声。 程舒妍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开着开着,忽然感觉口袋里手机在持续震动。 她只得靠边停车,伸手去掏。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程舒妍也没想多,点了接听,用她尚存的理智,对着电话礼貌发言,“喂,你好,请问哪位。” “你在什么位置?” 低沉磁性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程舒妍蓦地顿住,三秒后,睁大了眼。 对方又问了一遍,而她始终保持这个姿势,没说话。 直至片刻后,电话那边再一句,“看到你了。” 与此同时,程舒妍也看到他了。 商泽渊就在不远处,一手拿着电话,放在耳边,另一手插兜,朝她这边走。 程舒妍眨了眨眼。 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她脑子里却忽地响起纷乱嘈杂的声音。 好气啊! 要不是他,她也不用去跟那种人喝酒。 要不是他,公司也不会在这段时间亏损数十万。 要不是他,她也不用花费那么多时间去做逢茜的礼服,逢茜要镶钻镶宝石,不知道有多费劲,工人眼睛都快瞎了,都怪他都怪他! 他这个人渣,败类!已经有女朋友了,还对她纠缠不休。又是送药,又是找她,想跟她玩三角恋吗?做梦去吧! 一连串牢骚后,最终又回归到那个问题。 她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放过她? 程舒妍蹙眉,抿唇,紧紧盯着他的方向,心里的埋怨和委屈已经到达峰值。她用力把手机一丢,理智清醒,统统不要了。 就这么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我tm创死你。 第40章 蝶 “你还喜欢我。”(大修,重看)…… 程舒妍双手紧握方向盘, 将油门踩到底,身边无数事物与她飞速擦肩,带动的风卷着她的发丝, 而她始终凝着神,盯着他, 冲着他的方向疾驰。 商泽渊察觉到了,却没闪躲, 反而停下脚步,不慌不忙地将电话挂断后,站在原地, 抱着臂,等着她撞过来一般。 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有人惊呼出声, 不远处安全员朝这狂奔, 嘴上大叫喊停,程舒妍置若罔闻,咬紧牙关,神情挺坚定, 还真摆出一副“今天务必把他带走”的架势。 直至距离不断拉近, 他立体深邃的脸逐渐清晰。 那时商场的顶灯就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打下的光影分毫未动,他垂眼看她,目光波澜不惊, 她也仰着头, 蹙起眉,满脸怨气。 两人视线撞上,不过三秒, 地面再次发出刺耳声响。 程舒妍及时踩了刹车。 到底是被理性占据了大脑。 但由于一开始速度太快,刹车又比较晚,出于惯性,车子还是晃晃悠悠蹭过去,撞上了商泽渊的腿。不算用力,也足以让他身躯晃了一下。 安全员脚步声停住,双手扶着膝盖大声呼出一口气。 其他人也跟着感叹虚惊一场,商场里的广播里还放着流行乐,各类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纷乱,当事人这边却无声无息。 他们的视线仍缠在一起。 她坐着,他站着,起初谁都没说话,像一场静默的对峙。 而在这场对峙中,程舒妍注意到他抱着臂的右手上缠了三指宽的纱布,左手在下,偌大的手机卡在他食指与中指的间,手指修长好看,就这么姿态松散地捏着。 彼此的呼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传递。 商泽渊隐约感受到一股酒气,再看她的脸,双颊红着,嘴唇抿着,一双眼起初还满是情绪,这会却像理智回了笼似的,有点心虚。想移开眼,但因为性子倔,刚移开马上又转回来,对着他要看不看的。车都停了这么久了,双手还攥着方向盘不松。 商泽渊终于低笑一声,率先开口问,“喝了多少?” 闻言,程舒妍也有所反应,把头一偏,错开他的视线。 她确实心虚,刚刚完全是酒精与情绪共同作用而产生的冲动,哪怕她及时刹车,意图已经被人看出来了。 这就像你可以背地里咒骂讨厌的上司走路平地摔,但你不可以在人家走路的时候,明晃晃伸出一只脚来。更何况她不是伸脚,她是想撞,不光想,还真开车怼上了。 混乱的思维里爬上这么一丝理智还真是麻烦,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既清醒又不清醒,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姜宜开着她那辆红色碰碰车姗姗来迟,刹车一点,她问,“什么情况啊?” 程舒妍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恰好此时商泽渊那边来了电话,他接起,手机放耳边,侧过头听了两句,而后看过来,就这么当着两人面,懒懒开腔,“我出车祸了,对方酒驾,你们过来一趟吧。” “?” 程舒妍诧异抬头,再度看向他。而他毫不心虚地回视,眉梢微扬。 碰瓷碰成这样是吧? 还不如创死他,程舒妍默默想。 …… 但不管怎么说,祸是她闯的,程舒妍认了。 也不知道商泽渊打算怎么处理这场“事故”,程舒妍老老实实跟他在咖啡厅等人,姜宜也推掉了晚上的事,陪她一起,还安慰她说没事,她已经托人找了律师,争取大事化了。 程舒妍酒还没完全醒,握着咖啡杯,慢慢看了她一眼,点头,“谢谢。” 约莫一小时后,人终于来了。 程舒妍以为会是助理带着律师团队之类的,没成想进门的却是逢茜,她身份特殊,口罩墨镜帽子全套戴着,边往这走边问,“天哪,没事吧?怎么会出车祸?!” 见到是她,程舒妍本想移开眼,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身边还跟了个男人。穿着粉外套牛仔裤,脖子上挂着银牌项链,留着浅黄色的寸头,嘴里还咬了根棒棒糖。 程舒妍蹙着眉思考了会。 对方倒先把她认出来了,惊讶地睁大眼,糖拿手里,他丢出句,“我擦,好久不见。” 是阿彬。 还真是很久了。 程舒妍出国半年后便换了联系方式,那些和商泽渊相关的人都被留在了旧的微信上。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 一场“酒驾谈判”莫名变成了叙旧局。 刚好到了饭点,商泽渊定了餐厅,邀请程舒妍和姜宜一起。 程舒妍拒绝了,跟他说想好怎么处理再联系她就行。商泽渊却对着她慢悠悠拎起裤脚,露出小腿处的淤青,他说,“你走不掉了。” 所谓碰瓷,就是一场从身到心的折磨。光是付出金钱是不行的,你还得付出精力。 伤都摆在眼前,程舒妍理亏,只能答应。 一行五人进了包间,商泽渊率先挑了个位置。 也许是因为没醒酒,也许是和阿彬久违地叙了旧,程舒妍也是昏头,下意识准备坐商泽渊身边。结果人还没走到,一个身影先她一步坐了过去。 还是逢茜。 她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现在不是以前,坐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该是她。 脚步就这样顿住,她准备去另外的位置。刚转身,阿彬一把将逢茜拉起,“那是你的位置吗?” 他对着程舒妍扬下巴,说,“去吧,坐你哥那。” 你、哥。 原来他们一直不知道她和商泽渊的真正关系。 不过即便位置腾出来,程舒妍也没坐过去,她选择和姜宜坐一起。 很快便上了菜,几人边吃边聊。 程舒妍胃里都是酒,情绪不佳,也吃不下什么。垂眼挑着眼前那几根豆芽凉菜,一如既往的沉默。偶尔阿彬问她话,她才勉为其难应两句。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商泽渊到底什么用意。 她和他都没有叙旧的必要,更别说和他的朋友。 后来吃到一半,阿彬主动问起商泽渊出车祸的事。 天知道他当时接到电话急成什么样,二话不说就带着逢茜赶了过来,结果这一看,人似乎也没什么事。 阿彬问,“对方开的什么车啊?” 商泽渊随口道,“碰碰车。” “碰……”阿彬明显噎了一下,又问,“那……肇事司机呢?” 商泽渊朝这边侧一眼,说,“在那吃豆芽呢。” 程舒妍动作顿住。 然后阿彬全明白了。 程舒妍开碰碰车撞商泽渊。 包厢内静了几秒后,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阿彬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冲着程舒妍竖大拇指,“你好孝啊。” “……” 程舒妍没回话,抿了下唇。 阿彬随即又对身边的逢茜说,“你以后不会也开碰碰车撞我吧?” 逢茜轻哼了声,“那要看你给多少零花钱。” “嘿!”他故作生气,捏她后脖子,“什么意思,不给钱就撞我?” “哎呀疼疼疼!” “给你个反悔的机会。” 逢茜秒认怂,“我错了,哥!” 哥? 程舒妍下意识抬了抬眼。 这一动作恰好被商泽渊尽收眼底。 他无声勾起唇,撂下筷子,身子向后靠上椅背,正式进入今晚的主题。 当着程舒妍面,他一共问了阿彬两个问题。 第一个——“你叫什么?” 阿彬问他是不是失忆了,商泽渊笑了笑,没搭腔,只道,“问了你就说。” 于是他答,“逢彬。” 一个逢彬,一个逢茜,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解释。 是了,程舒妍一直以来都跟着大家喊他阿彬,但从没问过他的全名。难怪她初次见逢茜就觉得眼熟。 阿彬不止一次提过他妹妹。 说是妹妹小他五岁,从小体质就差,五六岁那会生过几场大病差点没了,所以全家上下都宝贵的很。以前阿彬时常带妹妹出来玩,商泽渊几人算看着她长大,都很纵着她。后来上了初中,妹妹就被送去国外养病了。 程舒妍对这事有印象,但从未见过她本人。 原来是逢茜。 就在她出神之时,商泽渊问了第二个问题,“你那爆炸头怎么没挂上?” 话一问出口,逢茜也反应过来了,“对啊!我不是说了一定要随身携带吗逢彬!!” “哎呀带了,在行李箱里呢。” “那小碗姐姐带了吗?” “带了带了,谁敢不带。” 好了,商泽渊家沙发上那一排娃娃的来源也知道了。 是逢茜亲自设计的,但凡是阿彬的朋友都人手一份。那时候商泽渊在北城的房子刚装好,阿彬他们觉得色调太沉闷了,便送来了一排娃娃,放在最明显的位置,说这样活人味重。 商泽渊本来就忙,没闲心去收,也就任由它摆在那了。 到这里,那些困惑的和误解的,都已经通过提问的方式解释清楚。 商泽渊转过头,给了她一记眼神。 视线对上,程舒妍却面无表情移开眼。 谁问了? 奇怪。 姜宜作为全场唯一的知情人,把两人这点小互动看得清清楚楚,一时忍不住捂嘴偷笑。 既然话赶话提起娃娃,阿彬说刚好舒妍回归了,让逢茜有空也送她两个。 逢茜特别爽快地答应了,还说要送她最大最漂亮的,就当做是她帮她设计裙子的回礼。 阿彬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你叫她给你设计裙子了?” “啊?”见到这反应,逢茜也有点懵,问,“怎么了嘛?” 问题可就大了。 他们这群人谁不知道程舒妍是商泽渊的心肝宝贝,别说做裙子了,以前阿彬想跟她喝口酒,都得被商泽渊撂倒。 不提还好,提到这个,他真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印象最深的一次,就因为程舒妍的皮筋绑到了他手上,商泽渊往死里灌他。那场面至今难忘,一口都不能少喝,一局都别想赢,甭管是怎么进来的,务必得躺着出去。 这大少爷平时坦坦荡荡,那点阴招和狠劲全使兄弟身上了。 “不行,”阿彬撸起袖子,“我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 商泽渊听他倒苦水听得直乐,阿彬拉着他喝酒,他也没拒绝。只不过刚喝了两杯,他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冲程舒妍说了句,“礼服不想做就不做了。” 也许是旧事以谈笑的方式被提起,程舒妍也不自觉回想起那段还算愉快的过往。 内心难得平静,她没再呛他,却也没看他,垂着眼,筷子在碗里拨啊拨,小声说了句,“都快做好了。” 逢茜没听见她的回应,紧跟着插话,“对啊,不然就不做了吧,钱我哥照给。” 程舒妍抬眼看过去,就见她瘪着嘴,委委屈屈地问,“或者不要钻石了,是不是会容易点?” 人有时还真是奇怪。 初见只觉得逢茜跋扈无礼,没半点好印象,但自从知道她是阿彬的妹妹,心态忽然就转变了。 程舒妍想到她曾无数次听说过关于妹宝的故事,她知道她可爱天真,也知道她跟着瑞瑞下水捞鱼,结果捞了一脸泥巴,还知道她笑着坐上小碗的赛车,哭着下来的故事。 此刻再面对这张脸,她是怎样都气不起来了。 不仅不气,心也跟着柔软。 “没事。”程舒妍平静地说,“成品会很好看。” “太好了!”逢茜一听,立刻笑了,脸颊上陷进去两个小酒窝,真跟阿彬笑起来一模一样,妹妹甜美,哥哥痞气。 两人先前见过两次,今天才算正式认识。 逢茜性子单纯,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对一个人的喜爱也是。她觉得程舒妍长得美又厉害,还给她做漂亮的小裙子,她喜欢这个姐姐,所以直接坐过来挨着她,夹在程舒妍和姜宜的中间。 女孩凑在一起话题就多了,逢茜又是明星,姜宜便问她圈子里的八卦。两人讲着,程舒妍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说完八卦,逢茜又问程舒妍有关阿彬的感情状况,谈了几个女友啊,漂不漂亮? 印象中程舒妍只见过两个,也便如实说了。 逢茜听得直拍桌子,兴冲冲地跟两个姐姐碰杯,但她身体不好,不能碰酒精,便以酸奶代酒。 程舒妍不擅长太过热络的社交,好在这会心情还可以,也就带着喝了点。 一桌人就这样被分成两拨。 期间程舒妍听见阿彬问商泽渊手怎么了,商泽渊没回话,反倒是逢茜替他道,“打架了呗。” 彼时程舒妍刚喝下一口酒,闻言顿了顿。 然后便听逢茜绘声绘色讲起中午发生的事。 两人本来在餐馆等阿彬,结果偶遇了程舒妍和人谈生意,也不知道商泽渊听到什么了,等程舒妍走后,他摘了手表上前,不由分说把人揍了一顿。 “桌子都掀翻了,手也被酒瓶割破了。” “擦!我说怎么我去了就你一人在那,”阿彬转头问商泽渊,“你要打架怎么不稍微等会我?” 商泽渊晃着酒杯,笑得漫不经心,“你刚下飞机我就喊你打架?” “啊,有什么不可以吗?” “算了,”他淡淡地说,“是我自己的事。” 程舒妍朝旁边瞥了眼。 商泽渊正说话,没注意到她看过来,而她也只是在他那只手上定格几秒后,又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不过那之后的后半程,她话明显更少,偶尔一言不发自己喝酒,眉眼里写满思虑。 …… 结束时已经十一点。 姜宜明显意犹未尽,还准备凑下一场,但阿彬不行了,一切只因为他多问了程舒妍句有没有男朋友,人就又被商泽渊灌倒了。 逢茜一边叹着“哥你好没用”,一边把他扶上了车。 临走之前,她跟几人道别,说下次再约。 姜宜笑着朝她挥手,“有空微信找我就行。” 彼时程舒妍就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慢悠悠抬眼,对逢茜礼貌地扬了下唇,算是回应。 印象中她没让自己喝太多,大概是下午喝的还没代谢完,这会又被晚风这样一吹,明显有些上头。站着容易打晃,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 眼下阿彬兄妹走了,只剩他们三人。 商泽渊还未说话,姜宜率先道,“我自己能走,我先撤了。” 她说完便拦车钻上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时程舒妍仍是慢半拍的,等她反应过来看过去,眼前只剩出租车的尾灯。 随着红色车灯消失在街角尽头,程舒妍微微侧过脸,再仰头,对上他好整以暇的视线。 沉默许久,她抿了抿唇,问他,“你怎么走?” 商泽渊丝毫没跟她客气,笑着说,“既然你把我撞了,你就负责到底吧。” “好吧。”她应。 她这会整个人都有点糊里糊涂,大脑不算清明,导致什么也没多想,只觉得这的确是她该做的。 于是再度挥手,拦车,两人一前一后坐了进去。 司机问去哪,商泽渊报了她家的地址。 那一刻,程舒妍感觉好像不太对,但又没太反应过来,就只下意识朝他去。 商泽渊仰头靠着椅背,车里光线昏暗,飞速闪过的路灯在他侧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也许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偏了偏视线,与她对视。 即便坐在一起,他也要高于她一些,此刻眉眼微垂,唇角挂着笑,虽没说话,表情却写着——“怎么?有话对我说?” 程舒妍直接扭开了头。 为了避免发生对话,索性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她实打实折腾了一天,情绪也大起大落,还真挺乏的。原本只是想假睡,没想到真睡着了。 不光睡着,还做了梦。 梦里她只身来到荒无人烟的南极,坐着摇摆的小船,吹着冷风。海域一片黑沉,无边无际。不远处有座灯塔,她划船靠近,那处灯光却一会亮一会暗,不停地晃着她的眼。 这时海面起了浪,程舒妍被晃得头晕,就快从船上翻下去,她只能下意识伸手。 随后便在一片漆黑中,搂住了什么,起初只觉结实坚硬,随后便有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体温。 意识到后,程舒妍慢慢睁开眼。 入眼便是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再往上,是遍布斑驳星点的夜空。 她在他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而他正横抱着她向家里走,步伐缓慢而沉稳。 夜风渐起,吹动路边挺立的树枝,路灯被晃动的枝叶遮盖,地面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这个夜显得寂静又吵闹。 商泽渊并未察觉她醒了,抽出一只手,替她盖了盖披在身上的外套。 她则下意识偏开头,闭上眼。鼻尖触着他单薄的衬衫,满是好闻的木质香,程舒妍无声抿了抿唇。 从单元门到她家,他轻车熟路地用她指纹解了两次锁,成功把她送回到床上。 脱鞋子,脱外套,又帮她卸妆擦脸。 一切的一切,都出自条件反射。从前她喝多了,他总是这样照顾她。 怕弄醒她,他动作很轻。 洗脸巾是用温水打过的,触感温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他的指尖扫过她的眼,触着她的脸颊,又在唇畔略有停留。 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片刻后,他收了手,起身去厨房烧水,又倒了杯摆在她床头。 杯子撂下的瞬间,程舒妍眼睫轻颤,随即缓慢睁开了眼。 商泽渊动作一顿,转头看她,嗓音放得低且轻,“吵到你了?” 她没说话。 事实上,程舒妍喝醉后很少失态,如果不是情绪使然,她大部分时间里都很安静。这会也是,平躺着,两只手安分地搭在被子上,双眼半睁,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商泽渊只当她没醒酒,上前帮她掖被子。他没穿外套,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这样一俯身,项链便从领口滑出来,圆圈状的装饰吊在银链上,就在程舒妍正上方晃来晃去。 她一眼便注意到,缓慢眨了几下眼后,一言不发伸手去够,握住,下拉。 商泽渊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拽了下来。他双手忙支在她枕头两侧,才勉强没压到她身上。 商泽渊问她做什么,程舒妍仍然没应。 她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东西上。 所谓的圆圈原来是枚戒指,莫名眼熟。 程舒妍不由眯起了眼,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迷茫混沌的脑海中找到关于它的记忆。 商泽渊亲手打的情侣对戒。 她的已经被她丢掉了,眼前这枚,是他自己的。 商泽渊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它,低笑一声,问,“你记得?” 程舒妍这才有所反应,视线从戒指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他撑在她正上方,而她仰躺着,紧攥着他的项链。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她鼻息之间都是熟悉的檀木香,和方才在外面闻到的一样,只不过没有夜风的干扰,此刻更加清晰,带着似有若无的热源,让人喉咙发痒。 香水在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是不同的,也许别人也用过同款,偏偏他这里的最好闻。 气味一成不变,品味一成不变。 唯一有所变化的是他的气质,少了丝少年气,多了分成熟。五官更加立体深邃,也更有味道了。 程舒妍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又看他脸颊上那颗淡淡的小痣。 手心里的戒指从微凉变得温热,床头的水无声散发着湿润的热气,分子在空气里迅速而剧烈地碰撞,撞散了夜的沉静,与她所剩无几的冷静。 她内心再度涌上某种冲动。 是的,再度。 程舒妍无比清楚,他们之间不该再纠缠,她该远离,该划清界限。可冲动就是浮现了,能怪谁?怪就怪在这个男人是真的帅,也真的,足够吸引人。 既讨厌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矛盾而合理的存在。 程舒妍再度扯了项链,他凑近,而她仰头,在他脸颊那颗小痣上落下一吻。 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情欲。 商泽渊顿时一僵,而她早已松开手,温软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商泽渊。” 她叫他的名字。 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视线转向她,不明所以,却也低声应,“嗯。” 程舒妍缓慢地眨了下眼。 月光透进来,映入她眼中。 那双总是带着冷漠,又时刻保持着理智的眸子里,难得含了点笑意,像月光揉碎在水潭,荡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程舒妍微微弯唇,眼眸也弯弯的。 明明醉意明显,口齿也不甚清晰,却笃定地望着他,轻飘飘问出一句,“你还喜欢我。” 40-50 第41章 蝶 我还喜欢你。 “你还喜欢我?” 她就这样以笃定的语气, 对他发出疑问。 声音极轻,尾调拖长,像撒娇。也只有在她不算清醒时, 他才能听到这种腔调。他本该调侃,用不正经的态度去推拉, 或是干脆把她摁在床上亲,悉数吞没她的娇嗔和呻吟。 但他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里, 商泽渊都怔在原地。 听窗外夜风刮过树枝与玻璃,听她胡乱呢喃又轻笑着翻了个身,听她重新睡着后逐渐平稳的呼吸。 一切归于平静, 他再次回到这个问题。 其实在这之前,他早就问过自己很多次。 重逢之前,他想的是会怎样对付她。重逢之后, 他又在想该怎样对待她。 毋庸置疑, 无论是重逢前还是重逢后,他起初都只抱着一个目的——报复。 当年两个人断崖式分手,不能说影响了他的生活,但确实让他记忆深刻。无数次午夜梦回, 忘又忘不掉, 他心有不甘。那时候他就在想, 再遇到,他必须叫她付出代价。 后来他们真的遇到了,一开始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他才像一辆冲向她的车, 带着六年来积攒的情绪, 牟足了劲准备伤害她,让她吃尽苦头,可他很快便发现, 方向盘并不受控,车子总会在行驶途中发生偏离。 她生气,它便会偏一点。 她委屈,它再偏一点。 他永远没法下狠手。 他甚至做不到漠视她。 后来她因为误会逢茜是他女友,对他破口大骂时,他发现自己非但不生气,反而有点开心。紧接着他又发现,他这辆原本想要撞伤她的车,最终也只是行驶到她身边,以她为中心,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所以答案是什么,他不是早就清楚吗? 他的视线仍聚焦在她身上,她也仍在熟睡。 长久的沉默后,商泽渊低笑,“是。” 声线轻且低,语气无可奈何,又伴随着放弃抵抗般的一声轻叹,“我还喜欢你。” …… 隔天,程舒妍是被食物的香味叫醒的。 她一人独居,三餐不算规律,早饭最多去楼下铺面买点包子和豆浆,应付了事。这种丰盛的早餐气息,明显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她的家里。 一股脑从床上爬起来,蹬上拖鞋,推开卧室门,在看到餐桌旁坐着的人时,脚步一顿。 商泽渊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一手敲着桌面,另一手握着手机说话,听上去在交代工作,三两句后,电话挂断,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醒了。”他率先开口。 到这会,昨晚那点零散的记忆才回笼,但程舒妍也没显得太惊讶,应了声后,转身进卫生间里洗漱。 等再出来,餐桌上的早点都开了盖,靠近她的位置摆着她喜欢的海鲜粥和虾饺。 程舒妍坐过去,无意识地朝他瞟了两眼。 他穿了件立领的黑色毛衣,串着戒指的项链明晃晃挂在外面。印象里他应该不是这身,难不成回家换了套衣服?仔细看头发也打理过,挺蓬松清爽的,一如既往的养眼。 她故意问,“你怎么一大早在我家?” 商泽渊手里握了杯冰美式,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吸管,闻言,抬眼看她,随口反问,“你都记得什么?” “我记得……”她略微停顿了下,说,“我们上出租车了,你让我送你回家。” “在那之后呢?” “不记得了。” 商泽渊了然点头,又无声勾唇。 她问,“所以你昨晚在哪睡的?” 他冲着半掩的卧室门抬下巴,“喏,你旁边。” 舀粥的动作一顿,她看向他,“睡我家?”还真是早上特地回去换了身衣服,有够骚气。 “昂,”他淡淡应了声,桌上手机又在震,他拿起来看,边看边补充,“不过什么都没做,你醉得太厉害,不会太敏感也没法及时给我反馈,做了没意思。” “……” 她根本没问这个。 刚好消息回完,他把手机一收,转而问她,“那你昨晚对我做什么了,你还记得吗?” 程舒妍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记得。” 这是谎话,事实上,她记的一清二楚。 她知道是他抱她回家,帮她换衣服卸妆照顾她,也知道她亲了他。 她没有喝断片,起码保留了四分清醒。所以她充分清楚自己主动亲他时,是抱着什么心情和目的。 一分是情绪催化,一分是冲动,一分是她心之所想,最后一分……是因为工作。 他不能再牵绊她的事业了,她想结束循环往复的日子。 鱼死网破或是从头来过终归不划算,这是她想出另外的办法——利用他对她尚存的感情,来打破这种局面。 虽然,可能,多少带点卑鄙,但目前她别无他法。 “你亲我了。” 商泽渊直接道破。 攥着勺子的手指收紧,她下意识吞咽,面上却云淡风轻,“是吗?” “当然,程小姐知道自己会酒后乱性吗?” “第一天知道,”她也不辩驳,垂眼看着面前的粥,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她问他,“亲你哪了?”语气听上去像要为他讨伐昨晚醉酒的自己。 “这儿。” 程舒妍抬眼,就见他伸手指自己的嘴。 她愣了愣,“啊?” 商泽渊回视她,似笑非笑,当着她面又将手指挪开,往下,指脖子,“这儿。” 继续往下,指胸口,“还有这儿。” 眼看着他还要再往下指,程舒妍及时开口打断,“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他抱着臂,歪头看她,懒懒开腔,“你还说不能离开我,求我跟你复合。” “……” 程舒妍无语地抿住唇,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放屁。” 而他仍是那副懒散模样,边观赏着她的神情,边继续大言不惭道,“我说我还要考虑一下。” 程舒妍已经不想沟通,挪开眼,“好了,可以了。” “嗯,昨晚你缠着我那会,我也是这么说的。‘好了,可以了。等你醒酒了再跟我讨论这些。’” “……” “所以你现在醒酒了吗?” “……” “如果你是在清醒状态下跟我求和好,我可能会同意。” 程舒妍忍无可忍,随手抓了个小笼包丢他,“去你的!” 商泽渊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侧过脸笑,笑得头发丝都颤。 她住顶楼,房子采光好,清早的阳光透过偌大的窗映进来,温和而明亮地洒在他半边身子上,他侧对着她,手抵在鼻尖处,弯着唇,嘴角勾起的弧度特别好看。 所以程舒妍也没因为他笑她而生气,静静看了几秒后,把勺子一放,说,“不吃了。” 正准备走,他先她一步起身,“好了,不逗你。” 椅子与地面摩擦,他仍笑得吊儿郎当,只不过在路过她时,伸手碰她头顶,像为了把人稳住,力道却不大,更像是揉,挺亲昵的举动,还真把她固定在那了。 其实这种感觉也奇怪,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明确的转折点,关系也并未转变,仅仅因为一个吻,一句提问,两人之间莫名产生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化学反应,就很微妙。 不过总的来说算好事,他不像之前那样忽冷忽热,端着架子刁难她,她也就不用继续提防和敌视他。 两人一起上了班,商泽渊说他腿被撞了,踩不了油门和刹车,理应由肇事者护送,程舒妍没拒绝。 先送他,再自己回公司,她照常工作。 等到下午,所有项目与合作都陆陆续续恢复,助理电话接的飞起。每接两个,就到程舒妍这里汇报一次,神情和语气都挺开心的。 程舒妍倒显得很淡定。 因为是意料之中。 …… 晚上临下班前,商泽渊又让程舒妍去接他。 大家都是体面人,既然对方在她工作这里做出让步,她也理应有所回馈。但前提是,得有个期限。 程舒妍没动,坐办公室里给他回消息,问他:【要这样多久?】 商泽渊:【看心情。】 程舒妍知道他总是不给确切答案,便自己划范围:【等你腿上淤青消了吧。】 商泽渊:【1】 达成一致,程舒妍也不啰嗦,立即拎包起身下楼。 接上商泽渊,两人一起去吃了晚饭。 照这大少爷的说法,既然“陪护”就要面面俱到,接送上下班、陪吃陪喝,晚上还得陪睡。 程舒妍拧眉,“陪睡?” “当然,万一我腿脚不便,晚上想洗个澡什么的再摔了。” 他说得倒是挺坦荡。 但他们心知肚明,这纯属胡扯。 程舒妍顿了顿,率先开门上车,商泽渊坐进副驾驶。 车子没启动,她似是思考了会,才转头问他,“你是要住我家?” “不方便的话我家也行。” “这要求会不会太过分?” “放心,只是陪护。”他边系安全带边垂眼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就算我要做什么,也会基于你也舒服的前提。” “咔哒”一声,安全带系好,他侧眼看向她,以那种谈合作的语气问,“这样保证可以了吗?程小姐。” “……” 程舒妍不懂他是怎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 不过算了,就这样吧,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 程舒妍转过头,准备开车。 而身边的视线却一直没移开,见她不语,他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还没回答我。” 已经到了初冬的日子,空气却莫名有些热。 她目不斜视地看路,平静道,“随便你吧。” “你确定?那我可能……” 她仍没看他,“你敢。” 商泽渊低笑一声。 逼仄的空间里,低沉的嗓音传到她耳边,带着几分缱绻。 程舒妍单手掌着方向盘,默默在车窗边开了道缝。 不过商泽渊只是故意逗她,并没有住她家。 程舒妍基本充当一个接送的司机和陪吃员,说陪吃也不尽然,毕竟每次吃的都是她喜欢的。 偶尔两人喝了酒,程舒妍没法开车,他当晚会留宿她家。程舒妍对这种事没那么矫情,毕竟他也不做什么,本本分分睡次卧,心情好了还给她调酒喝。 说实话,程舒妍挺享受的,他很照顾她,她有人陪,没灵感了他能提点意见,一起抽烟时也能聊到一块去。最重要的是长得帅,时常帅人一跳,养眼,她上班的心情也会变好。弊端就是看多了这张脸,再看别的异性,怎么看怎么像河童。 所以感性上,她并不排斥每天碰面。但理性来讲,这不算什么好事。尤其姜宜还私底下还问过她,他们俩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甲方和乙方? 肇事者和伤员? 前男友和前女友? 确实比较奇怪。 …… 周五这天下班早,商泽渊提前订了餐,两人坐客厅吃饭看比赛,还一块喝了啤酒。 沙发不算小,两人却挨得近。 他洗过澡,穿了件黑T,她也随便套了个短袖,偶尔胳膊会擦在一起。她感受到他的热度,也能闻到他身上清新好闻的沐浴露香气。 喜欢的赛队赢了比赛,商泽渊勾唇,修长的食指扣上拉环,“嗤”的一声,气泡冒出,他抬手与她碰杯,仰头喝了一口。手臂肌肉线条好看,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她侧过眼便能看到他脖子上的藤蔓纹身,张力十足。 程舒妍明显感觉到喉咙有些痒,连忙抿了口酒,不禁又开始思考姜宜那个问题。 商泽渊察觉到她的视线,撂下啤酒,转头看过来。 视线就这样触上,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 电视上画面仍在流动,主持人激动的声音迭起,浴室正响着水声,是她说了晚点要泡澡,他提前放的。 而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着红的脸颊上,缓慢下移。 他不自觉舔了下嘴唇。 也许是喝得头脑热,也许是氛围刚刚好。在片刻的沉默后,程舒妍难得主动开启话题,“商泽渊。” “嗯?”他低低应了声。 “我认真想了想。”她说。 “好,你说。”他仍答得耐心。 以下的话,就不是头脑一热了,而是她真正思考过的。 在情感上,她算亏欠他,在职场上,她不得不避让他。她清楚他的情感,了解他的手腕,同时也知道,两人目前的关系进一步不对,退一步也不对。最好最好,就是基于现在的状况,给他们加上一个名正言顺的称号,才能让他们之间不谈及感情,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于是她说,“我们做朋友吧。” 话音落,她明显看到他眼里有一丝波动,紧接着便是沉默,铺天盖地的沉默。 商泽渊始终没应,不说好与不好,也没再表露出强烈的高兴或不高兴,就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浴室中水汽渐渐顺着门缝弥漫,悄然笼罩过来,她听着声音,感受到周遭温度逐渐升高,而他的视线也愈发灼人。 她是不是不该主动提出来? 就在她这样想时,商泽渊终于有所反应。 他蓦地偏头低笑,随即抬眼,重新看向她,“程舒妍。”他也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 “这就是你认真想的答案?” “……”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而在问完这句话后,他忽地伸手,环过她,摁住她后脑,将人压向自己。 程舒妍猝不及防,忙抬脸问,“干嘛?” 他笑,“我来告诉你,我们该做什么。” 第42章 蝶 要不要跟我和好? 唇齿贴合, 呼吸之间带着灼热的酒气。 他的吻如同他的人,可以温柔缱绻,也可以侵略性十足。此刻明显带着情绪, 激烈而肆意,完全不讲道理。 辗转、挑弄。 起初她想挣扎, 箍在腰上的手却加重力道,将人捞过来, 贴得更紧。他没给她任何逃脱的余地,从吻上来那一刻起,就打定心思要做下去。 心跳加剧, 呼吸逐渐错乱。 她还捏着半罐啤酒,一开始抵在他身前,渐渐的, 手指不断收紧, 易拉罐几乎被捏皱。终于,放弃抵抗。“咣当”一声,啤酒掉在地板上,淡黄色的液体卷着浓重的气泡涌出, 如同橙色海浪。紧接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炸裂、破碎,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细碎微小,传入她耳中却如同烟花炸裂,火苗燃着, 浓烟四起。 手心和脸颊愈发滚烫, 心脏在微微震颤。 得以喘息的间隙,她也在想,不对, 她要谈的不是这些,他们也明明不该这样。但不该与不对,显然已经不重要,他全然以主导的姿态掌控着她,她没法逃脱,也不想逃脱。没办法,人总会在某些时刻屈从本能与内心。 窗外似乎起了风,树影毫无章法地摇曳,浴室的水还在放着,而客厅内的一隅,交织的呼吸声盖过一切。 再度回过神,程舒妍倒在沙发上,双眼含着水雾,略带迷茫地看向撑在她上方的商泽渊。 他没由来地停了动作,居高临下,勾着唇笑。 每当他露出这副表情,基本没揣好事,程舒妍蹙眉,还未说话,他伸手在她眼前,展示成品。 他的手白皙好看,手指修长匀称,而此时此刻,白炽灯明晃晃地映过来,指尖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水光。 他说,“你看,我说过了,我们做不了朋友。” 那一刻,血液随着脸上的红热一起上涌。 程舒妍伸腿踢他,又反被他攥住。 她越是羞愤,他越是从容,带着股游刃有余的劲,痞气又恶劣,却偏能将她所有感受和情绪把控在手掌心。 讨厌死了。 也喜欢得要命。 “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一直没弄你吗?” 他还没打算放过她,一边慢条斯理欣赏着待放的花,一边沉着声音解释,“因为右手使不上力。” 前一阵子为了她打架,手背被碎裂的酒瓶割破,刚好在食指和中指那两根筋上,短期之内还没法灵活运用。而他在这方面又追求极致,内与外一起到才算完美。所以没办法,只能暂时放过她,安分睡了几天次卧,结果就等来她一句——“我们做朋友吧。” 想到这,他嗤笑,随即一字一句道,“你今晚务必重新说。” “我给你三次机会。” 说三次就三次。 从客厅到浴室,最后一次在卧室。 那会天已经蒙蒙亮,借着微弱的日光,他皱眉凝神,始终望着她,不放过她任何表情。 “还做朋友吗?”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问她这个问题了,但程舒妍倔,就是不肯说。而她越是咬紧牙关,他越用力。 到后面声音碎成一片,话也连不成句。 她用力在他背上抓着,断断续续地应,“不,不做,了。” 商泽渊终于满意。 主卧室的床上已经一片潮湿,没法睡了。他还颇体贴地抱她去冲了个澡,又带她到次卧,端水盖被哄睡一条龙。哄睡是真的哄,她窝进他怀里,他揽着她,轻吻她耳畔,极尽温柔。 当下程舒妍是很享受的,但不妨碍她睡醒后翻脸。 折腾到天亮,上午直接睡过头,班都没去上,程舒妍一肚子怨气。 尤其看到始作俑者气定神闲地坐在餐桌前,喊她吃早午饭,期间还若无其事地安抚她说,“不然今天就别去了,看你也挺累的。” 他倒是吃饱喝足,摆出一副贤良无辜的模样。 “怪谁?”程舒妍没好气地问。 “主责在我,次责在你。”他勾着唇笑,“毕竟你回应得挺热烈。” “……” 看吧,原形毕露。 程舒妍默了默,直接撂筷子,“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像早知道她会翻脸不认人,随口反问,“怎么,你不舒服?” 程舒妍噎了下,“我没跟你说这个。” “那你说哪个?” “明知故问。” 做朋友这事,她当时就是那么一问,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直接上嘴几个意思。更别说后面还在那种场合和语境下,逼着她说不要做朋友,简直卑鄙。 商泽渊听后,轻扬了下眉梢,不甚在意,“我只是在用行动告诉你答案。”他帮她夹着虾饺,又顺带着帮她回忆,“不记得了?我稍微碰你一下,你就……” 程舒妍开口打断,“我们需要的是心灵上的沟通。” 商泽渊动作微顿,抬眼看她,“所以,你打心底里觉得我们该做朋友?” 她不否认,“我确实这样想。” 见她一脸认真,商泽渊慢悠悠放下了筷子,手肘支着桌,开始细细打量她。而她也毫不避讳地跟他对视,室内蓦地静了下来,两人保持沉默。 片刻后,他才偏头低笑一声,笑得挺无奈,“程舒妍,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一本正经跟我扯这种话的时候,看着都特别……”话到这里有所停顿,他给了她一记眼神。 她懒得听他兜圈子,“特别什么?” 商泽渊笑意略微收敛,盯着她的眼,压低声线吐出两个字,“欠cao。” 程舒妍微怔,而后蹙眉,“商泽渊!” “行了,你也别吃了。”他直接起身,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程舒妍问他要干什么,他没说话,比起拌嘴,他更喜欢用行动阐述。没给她挣扎的机会,他直接提起她的腰,给人挂肩上,又摔进了卧室。 于是那一天,程舒妍真的没去上班。 但他这回没逼着她在床上服软,他也来了点脾气,做完,洗澡,然后直接穿衣服,话都没说一句便从她家走了。 门一关,整个家里再度恢复寂静。 程舒妍在床上静静躺了好一会,才去洗澡换衣服。 茶几上还摆着昨晚两人没喝完的酒,她默默收拾干净,又下楼扔了垃圾。 停车位上,他的车已经开走。 程舒妍想,看来他是真生气了。 不过也好,是该分开冷静冷静。 结果她刚这样想完,当晚人家又回来了,不光回来,还带了俩助理,提着大包小裹,大摇大摆走进她家。 程舒妍懵了,跑到客厅低头一看,地上堆满少爷的日用品和衣服。 “你干嘛啊?” 彼时商泽渊正翘着二郎腿,闲散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晃着装了冰块的水,另一手搭在椅背上,抬起来,冲她摆了摆,“晚上好,朋友。” “?” “我家花洒坏了,没法洗澡,暂时搬你家来住几天,你不介意吧?朋友。” “……” 以情绪稳定著称的程舒妍,从不在任何事上表现出抓狂,也鲜少跟人生气。但此时此刻,却实打实被商泽渊气笑了。 很明显,他在因为那句“做朋友”而置气。那么当下把人赶走不实际,跟他对呛还有可能再被掀床上去,能怎么办?随他吧。 程舒妍踢了踢他摆在地上的行李,说,“自己收干净。” …… 那天之后,商泽渊暂时搬进她家里。 两人白天一起上班,晚上一起吃饭,当然,他不再安分。两人同处一个空间,纯洁关系永远不会超过半小时。偏他精力旺盛,导致她每个夜晚几乎都在大汗淋漓中度过。 这人还特欠,做都做了,“朋友”这俩字时不时就要挂嘴边。 程舒妍起初还会因为这事踹他,拧他胳膊,后来也就习惯了。 周日这天,程舒妍准备在家赶进度,为了找去年和前年的图鉴,她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图鉴是找到了,房间也乱得不成样子。 商泽渊正准备去公司,转眼恰好看到她坐地板上,埋头整理图书。 脚步顿了顿,他折返回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框,问,“需要帮忙吗?朋友。” 程舒妍也没空理他那句朋友不朋友了,抬眼看过去,“你来吧。” 商泽渊叫她去休息,他来整理,程舒妍说一起吧,有些东西有固定的位置,乱放她后续容易找不到。 于是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她把书分门别类摞起来,递给他,告诉他放在哪,他照做。 搭配起来省时省力,不出一小时便全部整理完。 程舒妍站起身,拍拍手,作为礼尚往来,她说,“走吧,我去趟工作室,刚好顺路送你上班。” 她率先走出书房,身后的人却没跟出来。 程舒妍转头,就见商泽渊立在书架前,微微仰头看,然后向最高那层伸出手。 那个位置。 程舒妍当下便反应过来他看到了什么,下意识想阻止,还未开口,人就已经跑到他面前,商泽渊有所察觉,举起手,她跳起来够,没够到。而他就这样举着,翻开手上那本画册。 扉页上果然写着一行英文,出自他的笔迹。 这是六年前他准备送给她的礼物,但因为两个人不欢而散,他转手丢给小碗,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眼看着已经被发现,程舒妍放弃抵抗,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小碗寄给我的,丢了也浪费,就一起带回来了。” 也不知道在解释给谁听。 商泽渊没说什么,甚至没什么反应,“啪”的一声合上画册,放回原位,转头跟她说,“不是要送我吗?走吧。” …… 两人下楼,上车。 一路上,程舒妍显得比以往更沉默,商泽渊始终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终于到他公司门口,她悄然舒口气,对他说,“到了。” 闻言,商泽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随后收手机,解了安全带,人却没下去。 就这样静了两分钟后,程舒妍忍不住侧他一眼,问,“还不走吗?” 商泽渊这才看向她。 目光对上,让她后背下意识一紧。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紧张从哪来的,只是觉得他目光深邃而专注,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和以往都不同,不是调侃,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了然而明朗的笑。 多半跟他刚才发现那本画册脱不了干系。 可发现了又能说明什么呢,一本画册而已,她也说了,小碗寄给她的,这东西比较珍贵,丢了浪费,所以,所以就顺便被带回来了。 正当她心里止不住碎碎念时,商泽渊蓦地开了口。 “北城到了冬天,气候还挺干燥的。” 他抛出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程舒妍顿了顿,才回,“确实,没有江城潮湿。” 他又问,“你涂润唇膏了吗?” “涂了点,怎么了?你要用吗?我车里……”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压了过来,又在她嘴边堪堪停住,“借用一下。” 他说话时,柔软的嘴唇轻擦过她的,很痒,而擦过之后,似乎还不够,又贴了上来,严丝合缝,轻轻辗转。 不深吻,也不带情色,却比热吻更要磨人。 如同春日柳絮,轻描淡写拂过,温柔缱绻。 程舒妍感觉心上像被什么抓了一下。 只能下意识后退,而他随着她前移。不可能放她走,又没像往常那样,扣住她的脖子,只是这样追着她吻,她退一点,他进一点。 直到她后背抵上车窗,退无可退,他也终于停下。 鼻息交缠,额头相触。 程舒妍无意识攥着袖子,呼吸变得短而促,她小声问他,“不是借唇膏吗,有必要,借这么久吗?” 他低笑。 伸手握住她的,将她攥着的拳头展开,手指插入,十指相扣。 有一瞬,她心也被提了起来。 他垂眼,再度吻她唇畔,而后压低声线,“程舒妍。” “要不要跟我和好?” 第43章 蝶 “会不会想我?” 桌上堆满了参考资料, 画板展在眼前,程舒妍注视着画纸上某个空白处,许久未动。 助理以为她在思考, 细看却发现她手中握的是电容笔。 迟疑片刻,他上前, 食指弯曲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个, 程老师?” 程舒妍回过神,“怎么了?” 丁助理递了支笔过去,“或许你需要这个?” 她先是看向他递来的笔, 而后垂眼看右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多么滑稽的事。 程舒妍抿唇,伸手接过, 说, “好,谢谢。” 笔是换过来了,人却依然盯着画纸,毫无思路。 她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好像从两人分开后到现在, 已经足足一小时了。 当时商泽渊问出那个问题后, 他们在车里推拉了好一会。 商泽渊等她答案, 而她始终不说好与不好,面对这种不想回答的问题,她总有办法回避。 事实上, 两个人目前同住, 和真正的情侣基本没差,唯一的差别无外乎就是那两个字:责任。 一旦建立了确切的关系,就代表着要对这段关系负责, 代表稳定也代表束缚。 她是喜欢和商泽渊待一块,所以他住进她家,她不排斥。他们一起吃饭上班做爱都可以,但如果说重新恋爱,那她必须拾起理智。 没别的原因,他们身份地位不匹配,又有诸多羁绊,过去存在的问题,将来仍会存在。她不想招惹麻烦,就只能在两人之间充当不负责也不拒绝的角色。 商泽渊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做催促。她胡扯、兜圈子,他就坐那听,边听边笑。等她说完,他才不紧不慢上前,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而后垂眼与她对视,跳过她所有无关紧要的话题,丢了句,“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之后便开车门走了,走得挺洒脱。 反倒是程舒妍在车里愣了会神。 包括现在也是,没状态,没法投入工作。每每想到他在车里亲她的画面,她总觉得鼻子和喉咙痒痒的,像真钻了柳絮进来一般。 再次打了几个喷嚏,程舒妍撂下笔,一言不发地收了资料,开车回家。 …… 好在下午进展还算顺利,程舒妍完成了几组草稿。 忙过之后才感觉胃里空虚,刚好商泽渊到家,沿路买了她喜欢的那家私房菜。 两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提早上的事,照常说着话。 他问她工作进度,她说还不错,转而又问他,他说他也还可以。也是话赶话说到这,他又顺带提起,“我下星期去德国出差。” 程舒妍专注地剥着虾,眼都没抬一下,随口应道,“哦。” 没问几点,也没问去几天,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 商泽渊没再说别的,摘下一次性手套,将一盘剥好的虾推到程舒妍面前。 程舒妍垂眼看过去,明显顿了下。 商泽渊为的就是这点反应。 “我自己能……” “好像不太能。”他笑着把话接过来。 程舒妍抬眼,对上他好整以暇的视线。他抽了张湿巾,正慢条斯理地擦手,边擦边冲她扬下巴,“你手里那只已经剥五分钟了。” 湿巾团了团,抛垃圾桶里,他拖腔带调地调侃,“大、小、姐。” “……” 心不在焉就这样被发现,程舒妍不由噎了噎。 但到底没表露出来,她撇开眼,平静道,“我就细致,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就怕我不在,你一个人没法自理。” 程舒妍轻笑,“那你真是想多了。” “万一你吃不下?” “抱歉,食欲良好。” “睡不着?” “睡眠质量也凑合。” 他说一句,她回一句,两人互不相让。 而在餐厅短暂安静几十秒后,程舒妍抬起眼,与他对视。 商泽渊抱着臂,看着她笑,一脸“行你牛逼咱们到时候走着瞧”的表情。 她也回给他一个“走着瞧就走着瞧”的微笑,而后当着他面夹了只虾仁塞嘴里,慢悠悠地嚼。 …… 那日之后,两人似乎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拉扯战中。关于要不要和好这个问题,一个不回答,一个不追问,就当做无事发生。可他们又分明清楚隐藏在平静之下的较量。 商泽渊没法单方面决定他们的关系,所以他开始另辟蹊径——根本不需要她回答好与不好,要还是不要,他只需要知道,她在意他,她需要他、想要他。 不用太明显,哪怕只表现出一点点,就完全足够了。 程舒妍自然察觉到他的动机。 他对她观察得更加细致,还时常在床上说些有的没的,但又不强制她回馈,因为她说过那种情况下使坏就算玩赖。 他会送她礼物,也会说情话,挺暧昧的,他在这方面向来是高手。 他期待看她脸红害羞,程舒妍知道,但她偏不。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出国的前一晚。 程舒妍吃过晚饭,若无其事地回房间画稿,商泽渊也正处理工作。两人都比较忙,偶尔会在同一间卧室里各自忙碌,她坐飘窗上,他坐邻窗的桌旁。 程舒妍由于工作性质时常熬夜,今天却早于他结束。彼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收了东西,下意识朝他瞥了眼。 商泽渊有所感应似的,开口道,“水帮你放好了,水温应该正好。”话是冲她说的,眼却没抬。 程舒妍应了声,“哦。” 她简单泡了澡,护了肤,再度回到卧室,他居然还坐那看数据,看来今天确实很忙。 以往他总会等她一起睡觉,程舒妍倒是没那个耐心,轻飘飘丢下句,“我先睡了。”而后钻进被窝里。 鼠标在桌面上滑动着,商泽渊看着屏幕,低声回应,“嗯,乖。” 他似乎很喜欢对她说这个字,且基本都在床上。他引导什么,她照做,他便会咬着她耳垂称赞,“宝宝好乖。” 声线又沉又哑,还伴随着克制的闷哼,就……还挺苏的。 耳朵莫名有些痒,程舒妍索性翻了个身,背对他,闭上了眼。 半小时后,眼睛原封不动地睁开。 她竟然完全没有睡意。 商泽渊仍坐在她身后的沙发椅上。 她能听到这半小时内他分毫未动,为了不发出声音,也没再用鼠标。 明天要早起去机场吧? 还不睡吗?什么工作这么急? 心里顿时冒出种种疑惑。 被子裹在身上,程舒妍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身,眯起眼,悄悄看向他。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仍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此刻正垂眼看电脑,一只胳膊随意搭桌上,另一只手抵在唇边,袖口上挽,露出银色金属腕表,食指上戴着枚黑色戒指。 微弱的屏幕光映着他深邃的脸,而他蹙着眉,像在思考。 看上去既松弛又专注,同时,也很性感。 正当她欣赏之时,商泽渊轻轻敲了下回车,随即抬起眼,视线落到她这边。 程舒妍呼吸滞住,连忙闭眼装睡。 片刻之后,她于一片黑暗中,听到他发出一声低笑,电脑合上,有什么东西被丢到了桌上,“叮”的一下,挺清脆的。 好像是……戒指?意识到这点,她脸上不自觉开始发烫。 另一边商泽渊站起身,走进洗手间,水声响起,隔了会又停歇,紧接着,人再度回到卧室里。 程舒妍已经换了个方向,下巴缩进被子里,背对着门口。而他边慢条斯理地解扣子边走向她。 身侧的床向下陷,她绷着背,先是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随后听见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没睡。” 那声音分明直冲着她而来,语气也很笃定。 至此,再装下去也没必要了。但程舒妍还是坚持闭着眼,平静开口,“本来要睡了。” “嗯,”他躺在她身边,手伸进她睡裙里,笑着问,“那怎么没睡?” 程舒妍扭了下,下意识想躲,又被他摁住,她只得随口扯个理由,“你屏幕光太亮了,我想让你出去弄。” 他说,“不弄工作了。” 现在要弄什么不必赘述,手上已经有了动作。 程舒妍急喘了下,偏头看他,“你不睡?明天不是要走?” 他勾唇笑,“所以,走之前先喂饱你。”说完,直接撑在她上方,俯身下去,细密的吻落在她唇边与耳畔,一阵酥麻,很痒,程舒妍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便顺着力道,沿着锁骨向下,含住。 一道极轻的轻哼从喉头溢出,她仰头,深呼吸。 即便这件事开始得突然,也并没在她计划之内,他也总有办法让她迅速进入状态。 寒凉的夜里多了一丝燥热,杂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 结束时已经凌晨三点。 程舒妍又困又累,由着他带她去洗澡,再帮她吹头发。 整个人就跟卸了力似的,仰躺在沙发上,闭着眼,耳侧吹风机嗡嗡响着,他动作轻柔捋着她的发丝。 从梳头发到吹头发,这些服务女友的技能,他越来越熟练。 几分钟后,声音停下。 程舒妍仍躺在那,懒懒地伸手,等着他抱她回卧室。 商泽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叫他的名字,他也应,但就是没动。 程舒妍皱了皱眉,睁开眼,恰好落入他专注的视线中。 那会她还困着,脑子也不算清醒,微怔之后,黏黏糊糊地开口,“干什么呢?” 话音落,他蓦地凑上来,含住她的唇,轻轻辗转。这吻来得突然又温柔,程舒妍不得不仰着头回应,只是喘息的空档,她轻声道,“真的要睡了。” 他却问她,“会不会想我?” …… 她自然是没有回答的,而他也在隔天一早,提着包出了门。 再次睁眼是上午九点,身边空无一人,也没有余温。 程舒妍靠坐在床头,反应了会,才蹬上拖鞋,下床洗漱。 程舒妍始终不知道商泽渊要去几天,没问过,也不好奇。她照常上下班,适应得很好,仿佛这人没在她生活里出现过。 只是他走是走了,却叫人按时来送早晚饭,每天不重样,跟拆盲盒似的。 程舒妍发消息让他别送,他回她:【怎么?怕想到我?】 程舒妍:【无聊。】 后来就再没主动联络过他。 她不联络,他也几乎不发消息过来。 两人隔着时差和距离,似乎又暗中较起了劲。 仿佛谁主动就等同于承认更想对方一样。 程舒妍不在意,更不可能做主动的人。 反正她工作忙,他不找她,她反倒清净。 …… 周五这天下了雨,温度骤降,空气湿冷,程舒妍在外面跑了一天,吹了冷风,到家便觉得不舒服。 小腹拧着劲的疼,像有什么在用力扯,坠得慌。 她吃了药,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 六点一过,门铃准时响起。彼时她仍弓着身子,缓了会,才下床去开门。 门口站着位阿姨,拎着大大小小的餐盒,对她笑道,“程小姐,我来送餐。” 程舒妍点头,伸手接,“谢谢,给我就行。” 对方却摇摇头,执意要亲自送进来。 程舒妍只当是阿姨工作认真,便没拒绝。 进门后,阿姨将饭菜摆好,拆了筷子,面面俱到的样子和商泽渊挺像。 等程舒妍坐过去,她又从隔热袋里拿出一个红色保温杯,拧开,放在她眼前,“程小姐,这个最好趁热喝。” 几乎是刚开盖,程舒妍就觉得味道熟悉,低头一看,果然是生姜红糖水。 她有片刻的怔愣。 …… 窗外雨还在下着,天色黑沉沉一片,路灯下,冷风吹斜了雨丝。 程舒妍身上披了件毯子,手里捧着保温杯,坐窗前看雨。 她胃口不太好,没吃东西,就只喝了几口红糖水。 杯子里的热气,缓慢而安静地升着,堪堪遮住她眼底情绪。 不记得究竟坐了多久,直到听见手机震动一声,程舒妍才回神。 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是商泽渊发来的微信。 商泽渊:【今天早点休息。】 看着这条消息,她视线久久未动,片刻后,才轻笑一声,“混蛋。” 第44章 蝶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一周后, 商泽渊终于回国。 他没第一时间告诉程舒妍,这消息还是她自己看到的。 那会她刚到工作室,几个助理正热络地聊八卦, 说之前合作过的网红发朋友圈内涵他们创意总监,边讨论还边撺掇程舒妍也去看看。 程舒妍应付着随手点开朋友圈, 这一刷,恰好看到商泽渊的动态。 一张橙红相间的日出图, 没配文字,发布时间是今早五点,地点定位在江湾城, 他家。 商泽渊这人几乎不发朋友圈,那么这条发给谁看,又表达什么意思, 答案可想而知。 这时, 丁助理凑过来问她,“程老师,你觉得呢?这是不是在内涵啊?” 程舒妍随手点了个赞,而后不动声色退出微信, 撂下手机, 说, “不太清楚。” 不出一小时,商泽渊果然打来了电话。 程舒妍正开会,点了拒接, 他又打, 她再拒,然后顺手点了条快捷短信回复给他:【抱歉,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待会回给您。】 商泽渊:【?】 商泽渊:【您?】 程舒妍没理,等到会议结束后,才回拨过去。 铃声响了三秒便被接起,但起初对面并没说话,程舒妍率先开口,“我刚在开会。” 他这才应了声,“哦。” 腔调懒懒的,声音似乎带点哑,她顿了顿,问他,“嗓子怎么了?” 他笑,“关心我?” “不说挂了,我还有事。” 手机刚准备从耳边撤离,便听他道,“我感冒了。”为了证实这话的可信度,甚至还咳了两声。 也难怪回国后没直接来她家。 她问,“吃药了没?” “没吃。” “没吃就去吃。” 她的语气就像对不熟同事的寒暄,公事公办,重在解决问题,不含个人感情。 商泽渊叹了声气。 程舒妍:“干嘛?” “你不来看看我吗?” 嗓音又沉又哑,搭配起他这话,乍一听还挺可怜。 当下程舒妍确实犹豫了,只不过犹豫过后,还是淡淡道,“你该看的是医生。” 商泽渊那边默了默,隔了会,无奈低笑,“可我想见你。” 从发定位等着她联络,再到打电话来求关心,最后清清楚楚说出自己的动机——我想见你。 循序渐进这招他倒是玩得挺好。 办公室里只有程舒妍一人,她靠在办公椅上,面朝落地窗,边思考边抬起右脚脚尖,用后跟踮着地,片刻后,她说,“行吧,但不一定有时间,等我忙完。” 他挺认真地应着,“好,等你。” 挂断电话,程舒妍点开外卖软件,在药房买了感冒药和消炎药,过后便去忙了。 等外卖送到,她手上的事也差不多做完,稍微跟虞助理交待几句后,程舒妍拎包下楼。 抵达江湾城,不过下午两点。 车牌号被录入,可以直接开进去。程舒妍驾轻就熟找到八幢,停车,进门,上楼。她率先去了主卧,却没看到商泽渊。 别墅太大,她也懒得一间间找,索性直接打电话给他,问,“在哪?” “你到了?”他明显有些惊讶,但又没等她回答,立刻道,“我在一楼泳池,你来吧。”语气里有压不住的轻快。 “昂。”程舒妍没多想,应声后直接找了过去。 泳池在室内,从楼梯下来直奔后门,入眼便看到两扇偌大的拱形落地窗,视野明亮。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映入澄澈湛蓝的池水中。 商泽渊就在泳池旁的黑色沙发上坐着,面前的方形茶几上摆着透明酒杯,淡黄色的酒喝得只剩个底。而他手肘撑着膝盖,一只手摩挲着酒杯的边沿,垂着眼,像在思索什么。 程舒妍走过去,把一袋子药丢给他,“生病还喝酒?” 商泽渊先是看药,随后视线上移,看向她。目光撞上,他勾起唇笑,满脸都写着“你果然关心我”这样的字眼,但态度倒是挺端正,明明程舒妍也没说什么,他直接道,“我错了,没喝太多。” 程舒妍“切”了声,“谁管你。” 商泽渊还是笑,跟寻宝似的,低着头在药袋子里翻了翻,找到盒可以酒后吃的,拆包装,摁出两粒塞嘴里,然后就这么就着酒咽了进去。 程舒妍蹙眉,发出一声——“啧。” 他闻声转头,冲她慢悠悠扬了下眉梢,说,“这不是在管吗?” “……” 又开始了。 要不是看他可怜,她也不会来,结果这么久没见,上来就跟她拉扯这些。 程舒妍没搭茬,白了他一眼,问,“药吃完了是吧?” “吃完了。” “吃完我走了,还有事。” 撂下这句话,她一点都没犹豫,转身便走。商泽渊立刻起身,想去拽她,也确实是状态不佳,刚握上人胳膊,自己先踉跄了一下。 那么高的个子在眼前打晃,程舒妍下意识扶了把。 商泽渊堪堪站稳,手还牢牢攥着她,说,“先别走,我们聊聊。” 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滚烫。 程舒妍抬眼,这会凑得近,她才注意到他脸颊红着,眉眼垂着,没什么精气神。 他还发着烧。 平日里闲云野鹤的大少爷,游刃有余的大总裁,现在却一副脆弱相,很反差,让人想蹂躏也想怜惜。 见她不语,他补了句,“好不好?” 好商好量的语气,姿态低又有股说不出的温柔。 程舒妍承认,在他这里,无论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她都挺吃的。 “行吧。”她松口,“最多一小时。” “好。”他应。 两人并排坐到沙发上,商泽渊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不吃,转而问他,“你想聊什么?” 商泽渊有片刻的沉默。 手肘重新撑上膝盖,他的视线也转向泳池,隔了会,他开口,“你知道我这次装修,为什么选择把泳池装在室内吗?” 这问题很没由来,但程舒妍还是回答说,“北城气候挺冷的。”她单纯觉得他喜欢游泳,如果装在室外,冬天没法游。可话说完,又立刻想到泳池有调温系统,只要把温度调高点,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他自然不清楚她心里的弯弯绕,摇了下头,平静给出答案,“室外太不私密了,在看不见的时候,总会落点什么动物或东西进来。” “你有洁癖。” 他还是摇头,“我只是不喜欢我的地方跟别人共用。” 程舒妍了然地“哦”了声。 她想起来了。 商泽渊是有这么个习惯。 以前住商家时,保姆和他本人都曾跟她说过,他是个特别有领地意识的人。只要是他正在用的东西,别人就不可以碰,尤其泳池,属于他的私人地盘,就更不给别人进了,程舒妍算是特例。 “划领域,这不还是洁癖吗?” 商泽渊笑了笑,看她,“你现在就在我的私人领域里。” 程舒妍是真的在认真思考问题,没成想他丢出这样一句。怔了怔,她也转头看向他。 虽不明所以,但隐约能感觉到他在憋着什么坏,好像还有点意思? 程舒妍环抱起了手臂,问他,“所以呢?” 他说,“一直以来,我都在进行一个实验。”或者可以说是试探,试探她的感情,试探她对他是否在意。可程舒妍实在太聪明,他那些拉扯的伎俩在她这几乎不生效,她冷静、克制,让他很难找到一个明显的突破口。 原本他觉得是她先甩了他,所以和好这种事理应由她来说,可惜人家没那个意思,那好,他有这个意思,他来提。结果他提完了,她却咬紧牙关不松口。 他给她考虑的时间,她压根不考虑,他去试探,她又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包括在国外那几天,他每天都等她的消息,但她偏偏一条不发。所以他也赌气,只不过没多久,他发现没一点用,拉扯也没用,温水煮她太慢了,他们都不是有耐心的人,有时候还是需要利落干脆一点。 商泽渊抬手,松了松领结,而后扯下,递给她。 程舒妍挑了下眉,问他,“干嘛?” “这个实验得你跟我一起完成,”他两只手腕合并,伸到她眼前,说,“捆起来。” “玩什么啊你?”她笑。 “乖,”他低声哄她,“照做就行。” 一般来说,在两人独处时,她往往很难招架他这个字,而对他所谓的“实验”,她也确实好奇。于是接过领带,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紧一点。”他说。 她用力拉了一下。 “再紧一点。” 她再用力。 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含糊也不矫情。 最终,他两只手腕被紧紧系在一起,没半点空余。他向她展示,是完全解不开的程度。随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泳池走。 程舒妍视线随着他而动,直到看见他站定在池边,她眉心不由一跳,忍不住问,“你到底准备干嘛啊?” 商泽渊这才转向她,说,“你来之前,我量过体温了,三十九度二。” “那吃退烧药啊。” 他不应,反而说,“我没什么力气,头也挺晕的。” 至此,程舒妍没再开口。 因为她似乎已经猜测到他的意图。 “这池子带你游过,水深两米五。”他说,“我虽然擅长游泳,但如果放任自己沉水,有一定溺水的概率。” 说话时,他的视线紧锁着她,语调不急不缓,却如同敲在她心上的鼓。 眉头越蹙越紧,后背不自觉绷着,心跳也随着他的话,持续飙升。 他每说一句,心就跳得越是剧烈。 阳光仍旧明亮,窗外树影摇曳,而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她看到他弯唇笑了下,眉眼深邃,狂妄自信,带着某种必胜的心思,完全是孤注一掷,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他将手举在胸前,说,“人是你捆的,你决定向我靠近之前,我不会挣扎。” 那会她整个人的神经都已经绷直,手心渗着汗,呼吸也屏着,她想叫他别冲动,别玩别闹,可唇线就这么紧抿在一起,她张不开嘴。 “程舒妍。”他叫她的名字,而后望着她的眼,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想你在意我。” 话说完,人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向后倒去。 “哗”的一声,水花如沸腾般溅起,漾了一地。她的脸上、裤腿都被打湿,水是温的,她却感觉被狠狠烫了一下。 脑海里像有什么炸开,连同心脏一起,随着强大而剧烈的冲击一起被抛到天上。那一刻,什么理智清醒思虑都已不作数,她满心满脑只剩一句——“疯了。” 真是疯了。 完全疯了。 但,这就是商泽渊。 一旦确定目标,便会发起猛烈的攻击,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但程舒妍严防死守,如果她不开那道口子,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她。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白也最直接的方式。 他明明可以逃脱,也根本不会出事。 他只是在以祈求的姿态逼她向他迈出那一步。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而她真的迈出那一步了。 无奈、认输,伴随着一股头昏脑热的冲动。 好似那年夏天,他将她环在书桌前,盯着她逼着她引诱着她,问,“我想要你,你不想要我吗?” 她用行动反馈。 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到池边,蹲下,垂眸看向池水,叫他的名字,“喂,商泽渊。” 下一秒,他从水中浮出,手腕上的领带果然早已解开,他勾着唇笑,随手捋一把湿发,深邃的脸上挂着水珠,那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就这么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反应,程舒妍手腕已经被拉住,他稍一用力,直接把她拽了进去。 又一阵水花四溅,惊呼声还含在口中,三秒不到,甚至水还没浸过她脖子,人就已经被抱起。 他双手环着她的腰,托着她,很用力很用力。 她背贴池边,头发湿了,海藻般缠着他同样被浸透的胳膊。池水还在起伏、漾着,他们随着水无规则地波动,身子却紧靠在一起,她能感受到剧烈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脑海中仍旧嗡鸣,而她在杂乱的声响中,听到他说,“我说过了,这里是我的私人领域。” 心跳剧烈、轻颤,带着似有若无的痒。 她不应,双手直接环上他的脖子,收紧。 商泽渊低笑一声,“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选择来到他家,又选择留下,再选择落入他为她布好的池水中。 “程舒妍,”湿漉漉的吻落在她脖颈,下巴,唇角,最终他靠上她的肩头,侧过脸,嘴唇蹭着她的耳畔,低喃,“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第45章 蝶 “轻一点” 程舒妍也不清楚, 为什么在商泽渊这,她总能做出一些史无前例的事。会喜形于色,会得意忘形, 也会冲动。 这份冲动是在两人做过之后逐渐消退的。 原本他重感冒,她也没想法要做什么, 可他偏要她感受一下39度的体温。商泽渊这人是这样的,他不强迫, 但只要他想,就有的是办法让人心甘情愿。 第一次在泳池边的沙发上,第二次回了房间。他怕传染给她感冒, 始终不跟她深吻,点火的功夫却丝毫不差,当然, 体力也一如既往的好。 程舒妍中途好几次都喊他轻一点, 慢一点,也跟他说过不来了,不要了。但毕竟两人分开那么久,他都给她攒着呢。动作是放缓了, 但该去的次数一次都没少。 最终累倒在床上, 程舒妍就在想, 他到底生病了没?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一小时后,程舒妍醒了,确切的说, 是被身后的人烫醒的。 她连忙坐起身, 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特别烫。 事实证明, 人在生病的时候,还是不能做消耗体力的事,很明显他更加严重了。 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叫也叫不醒,拖又拖不走,程舒妍只得解开他手机密码,在通讯录里找了私人医生过来。 然后趁着医生来之前,先帮他物理降温。 所幸两人先前在他家腻歪了几次,她对这还算熟悉,打了水,倒了冰块,又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商泽渊全程安静地躺在那,脸烧红着,呼吸平稳。 再一次更换好毛巾,程舒妍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夕阳,沉默地看着他。 也许是房间太过安静,也许是冲动已经随着那几波激情退却。她不由自主开始复盘今天的事,想到他为她设局,想到她头也不回地入局,再想到他说不会再放她走。 那点理智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 还要跟他纠缠在一起吗? 这好像不太对。 就在她沉思之时,商泽渊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毛巾随着动作掉在枕头上,而他微微睁眼,眼眶被烧得通红。 程舒妍问他,“你醒了?” 他不语,却又在她帮他重新放毛巾时,一把攥住她的手。 力道不算大,掌心却滚烫。 他看着她,费力地开口,嗓音又哑又沉,“你别想反悔。” 程舒妍心头蓦地一跳。 微怔之后,她很难不在心里默默嘀咕,他是会读心术吗? 商泽渊已经重新闭上眼,仿佛刚刚使用浑身仅存的精气神,只为了对她说那句话。现在话说完了,人也继续昏睡,可手还固执地握着她。 程舒妍没有甩开,另一只手帮他敷上毛巾后,坐在原处,长久地看着他。 她在想,这个男人是真的,很懂怎么拿捏人心。 他总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想做任何事都可以不计后果,也不会瞻前顾后。 长得帅,双商高,懂分寸,喜欢一个人时也坦荡炽烈。 饶是她这样的“铁石心肠”,偶尔都会被他的热烈烧得滚烫柔软。 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有办法抵抗他的。 良久后,程舒妍发出一声颇无奈的轻笑。 就,先这样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半小时后,医生来了,第一时间打了退烧针。但因为商泽渊先前喝了点酒,有些药没法用,见效也就没那么快。于是后半夜,程舒妍时不时就要醒来查看一下他的情况。 人是在凌晨五点昏睡过去的,而商泽渊是在她睡着之后满血复活的。 再度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身边没有人,程舒妍坐起身,甩了甩因几乎通宵而昏沉的头脑,反应良久,才理清了状况。 她下床洗漱,随后下楼,果然在一楼看到了商泽渊的身影。 以往他这会已经点完餐,等她睡醒的空档就坐那接几个电话,处理点工作,今天却一反常态,在餐厅和厨房里来回穿梭。 自己做饭? 有够罕见。 桌上的手机不停响着,商泽渊无暇顾及,他正专注做菜,翻炒、撒葱花,大火收汁,大功告成。 彼时程舒妍正坐他身后,单手撑着下巴观赏,看他熟练又不熟练地对着菜谱查漏补缺,看他单手拎锅盛菜时,肌肉绷紧、力量感十足的手臂,别说,还真挺有人夫感。 直到商泽渊转身,两人视线撞上,她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最后一道菜端到桌上,他对她道,“醒了。” “嗯。”她懒懒应了声。 午餐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按理说他病还没好利索,不该体力劳动,但谁叫他心情好。女朋友终于骗到手,多年的心事也算结了,他就算病得再厉害,这顿饭说什么也得爬起来做。 夹菜、盛汤、擦嘴,他对她依旧面面俱到。程舒妍也是实打实照顾了他一夜,也就放任自己享受了。 后来吃过饭,他喊她去书房,说有东西要送她。 程舒妍跟过去一看,满地的礼品袋,说是从德国带回来的礼物。她问他买这么多想干什么?开店吗? 商泽渊说,“有的是你的。” 她紧跟着问,“那另外一部分呢?” 商泽渊就觉得她这句问得有点护食那个意思,他挺喜欢,食指弯曲,轻轻刮她鼻尖,说,“给你公司的下属。” “?” “待会我叫助理跟你一道,把这些东西送过去,问就是他们程总老公送的。” “???” 合着连这一步也早都想好了?看来他昨天真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收入囊中”的。 “你好重的心机。”她忍不住吐槽。 他不置可否地笑,垂眼看她,满脸写着“没错就是这么心机,那还不是把你弄到手了”。 程舒妍踩他一脚,“你少得意。” 想到她一世英名,居然就这样一步步被骗进了陷阱,她略感不爽,便对他撂话说要走了,不能跟心机太重的人待一起。 商泽渊没放她走,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她才肯给面子,去看看所谓的礼物。 商泽渊很会送女生东西,有品且出手阔绰,送她的礼物种类挺多,首饰衣服鞋子和包应有尽有,还都是国内买不到的新款。 程舒妍对此习惯也不习惯,就说,“先放你家吧,我真要去上班了。” 说完,转身准备出去,商泽渊拉了她一把,说,“等会,这个你得带走。” 程舒妍回身看,就见他从一堆礼物里,精准掏出俩Steiff小熊挂件,“一人一个,挂车上。” 程舒妍愣了两秒后,开始笑他,“卖什么萌啊,多大了你。” 她单纯觉得送小玩偶这事,大多是小女生才会有的心思。商泽渊也没辩驳,毕竟这事确实是他第一次做。 说来也巧,当时助理去采购这些小物件,给他发了不少照片,他随手点开,刚好看到这几只熊,也刚好想到她说他像小熊饼干,那一刻就感觉挺可爱的,想弄一对。 她完全不懂,还在疯狂嘲讽他。 商泽渊也不恼,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把俩熊塞她手里,说,“给你就拿着,省的有人误解我跟逢茜带情侣款娃娃。” “……” 程舒妍当下便噎住了,转头瞥他一眼,不禁暗自腹诽,这事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真钻她肚子里去了? …… 换好衣服,两人一起下了楼。 程舒妍开门上车,商泽渊紧跟着也坐了进来。 她问他,“我去上班,你来干嘛?” 他说,“我帮你挂上。” 说完便往她倒车镜上拴小熊。 程舒妍笑得挺无奈,嘴上说他幼稚,但还是放任他去了。 只不过小熊挂完,人也没走,反倒把安全带系上了。程舒妍又把那个问题问了一遍,“我去上班,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说,“我送你去上班。” 可是送人上班哪有坐副驾驶的? 程舒妍正想吐槽他,一转头便就他手肘撑着车窗,手撑着头,看着她笑。 似乎从早上开始,他这嘴角就几乎没掉下来过。 有这么开心吗? 好吧,行吧,开心就好,他是病号,就随他吧。 程舒妍无奈轻叹,而后启动车子。 商泽渊特自觉地连她车载蓝牙,边连边开口道,“早就想问你了,怎么想着开辆这个车?” 程舒妍开的是辆银灰色沃尔沃,偏商务的轿车,中控内饰老气横秋的,看着也不像是她会喜欢的款式。 她不甚在意道,“安全系数高,怕死。” 这个理由还真是他没想到的。 商泽渊点着头笑,说,“行,有点意思。” ……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公司楼下。 程舒妍上楼之前,把车钥匙丢给他,让他开她车回去,商泽渊嘴上答应,实则坐车里等助理。 又是半小时过去,四个助理拎着大包小裹的礼品上了楼,精准送到程舒妍公司,还真打着那句,“你们程总老公送的礼物。” 彼时程舒妍正喝水,闻言直接呛了一下。 公司里员工此起彼伏地叫着,讨论着,她没空理睬,下意识走到窗边,朝楼下一看,就见这大少爷闲散地倚着她的车,右手捏了根烟,吸了口,而后有所感应似的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吞云吐雾间冲她勾了勾唇,笑得特别嘚瑟。 “……” 程舒妍特想把手里的水冲他泼下去。 她还真开了窗。 但没泼水,也没说话,因为楼层太高,对着楼下喊也不体面。她只能撂下水杯,伸手到窗外,朝他竖起中指。 商泽渊偏头轻笑,而后不紧不慢地掏手机,垂眼拨号码,又再度抬眼看她,手机握手里晃了晃,跟她示意。 三秒后,口袋里果然开始震动。 程舒妍拿起来就挂断,他再打,她再挂。 似乎他在这种事上,总有数不尽的耐心,而她也不算真的生气。 两人就这样隔着窗,一个打,一个挂,循环往复,跟调情似的。 程舒妍是在他第五次打来接起的。 她率先开口,对着话筒直接化身机关枪,“商泽渊我告诉你,你再敢乱来,我绝对不饶你!” “你马上叫助理跟他们解释,就说开玩笑,不然我连人带东西一起扔出去。” 平时话少的人,忽然就说个不停,商泽渊听得直乐。 初冬时节的阳光明媚而温和,透过枯槁的树枝斜斜撒下,在他的黑发上映出光斑。他仍靠站在那,手机贴着耳边,勾着唇,仰着头,边听边认真地注视着她。 终于在她发泄了一通之后,他开口叫她,“宝宝。” 低沉的声线透过电流传过来,如同在她耳边呢喃,温柔而缱绻。 程舒妍不自觉攥紧窗框,心上已经被挠了一下,语气却故作生硬,“干嘛!” 晌午的风徐徐吹着,拂动她脸侧的发丝和他翻飞的衣角,他们仍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阳光,静静对望。 他说,“有点想你。” “今晚去你那,还是回我们家?” 第46章 蝶 节制点吧 你那里, 还是我们家。 这话说得又有分寸又撩人。 没把她家划分成他的领域,却在他的地界加上了她的名字。 程舒妍一直觉得商泽渊把说话的艺术玩转得特别溜,会拿捏也能钓人, 当下她是很受用的。 只不过询问归询问,不管你的回答是什么, 人家都已经做好两手准备。 那天程舒妍选择回自己家,下班后商泽渊来接的, 两人下电梯,进门,走进客厅的那一瞬, 程舒妍就愣住了。 她这房子去年年初才交房,因为总觉得自己不会在一个地方久住,所以装修比较简单, 东西也不多。然而这会却几乎被填满了——客厅沙发旁摆着唱片机, 餐厅旁多了深色木质酒柜和调酒台,衣帽间里也混进了他的各类服饰。 可以说到处都充满着他的痕迹。 不仅如此,所有她敷衍了事的物品也全部被换新,整间屋子从独居女性的精简住所, 变成了大少爷的小洋楼。 程舒妍里里外外走了一圈, 随后站原地反应了两分钟, 笑了,“你会不会有点太夸张?” 合着下午没上班,就是倒腾这些事呢? 商泽渊给出的答案是, 情侣就要有情侣的样子, 既然决定住一起,当然也要舒适方便。 “我说要跟你住一起了吗?”她故意拧着眉问他。 商泽渊回答得很快,也很理所当然, “说过啊。”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他扬了下眉梢,随即低笑,“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他问完这句,程舒妍隐约察觉到不对,想拒绝,而他已经弯腰,贴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昨天你弄了我一身那次……”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不需要再说,就这么一句,有些画面自然而然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他们第二次,在三楼落地窗前,她双手扶着窗,他从后面进。 快到临界点了,他咬着她耳朵问,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她说要。 他又问,要不要跟他一直做。 她还是回答要。 再后来,潮水翻涌,拍击海上礁石,浪花四溅。 这些事摆在明面上说显然太超过。 程舒妍明显感觉脸上有点热,却还是淡定地伸出食指,点在他肩膀上,将人推开一些距离,“那种时候说的话不算数。” 他仍笑得好整以暇,“哪种时候?” 她横他一眼,“别明知故问。” “噢,”他慢悠悠点着头,而后拖腔带调道,“那如果,我一直让你处于那种时候,是不是就算数了?” 程舒妍顿住,片刻之后,她用力锤他,笑骂道,“商泽渊,你还要不要脸啊!” 他人被打,反而笑得更开心,伸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说,“乖,跟我住一起,我会让你很舒服。” 脸上的红晕已经肉眼可见,手被包住,她便抬脚踢他,“你滚啊!” 商泽渊边笑边问,“我说我会照顾你,你想的是什么?” 太欠了,实在是太欠了。 程舒妍仰着脸瞪他,已经在想对付他的计策了。 而他问完那句之后,也压根没准备听她回答,就那样吊儿郎当地歪着头,看她一边脸红耳热,一边皱着眉思考待会要怎么弄他。 看着特可爱,也让人想得寸进尺一下。 喉结不自觉滚动,他笑着咬住下唇,忽然开口道,“我好像知道了。” 说完,还不等她做出反应,直接将人打了个横抱,带回卧室里。 …… 很显然,商泽渊那晚的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他除了在她家放置自己的东西以外,还在他家备好了她的护肤品和衣服,这样两边就都可以住。 程舒妍无奈地问他至于吗,还真打算天天腻在一块? 商泽渊说是,跟她分不开了,彻底缠上了。 像块牛皮糖。 不过他确实很照顾她,在床上的功夫也日渐精进,程舒妍可以说从身到心都享受,这也是她一直放任他粘着她的原因之一。 但享受归享受,他有点太频繁。 按他的话说,要把分开那六年没做的全都补回来。 六年,正是他年轻气盛的时候,能有多疯狂,可想而知。 又一次折腾到凌晨一点,商泽渊带程舒妍洗过澡,给她调了杯酒喝。刚好明天没什么事,她难得清闲,坐餐厅旁的吧台上,边翘着脚,边晃着酒杯。 彼时商泽渊正调第二杯。 他披了件睡袍,挽着袖子,领口开得很深,头发半干。一手捏着搅拌勺搅拌,另一手两根手指夹着量杯往里兑糖浆,小臂肌肉明显,动作流畅又从容。 程舒妍喜欢看,每次他抽事后烟、调事后酒时,她都觉得特别帅,荷尔蒙爆棚的那种。 酒调完,商泽渊一抬眼便看她弯着唇观赏。 程舒妍平日清醒时,素来清冷。每逢喝醉或事后,眼尾都勾着,有股说不出的欲。 酒杯撂过来,他问她是不是没爽够,待会再来一次。 程舒妍侧他一眼,劝道,“节制点吧,小心肾虚。” “放心,你老公牛逼,饿不到你。” 她故意问,“真的吗?” “当然。” “那等你到了五十岁……” 他把话接过,“保证活到老做到老。” 程舒妍抿唇笑,“你就吹。” “是不是吹,你跟我试试不就知道?” 这话听着不正经,细细品味却是另一个意思。 她仍晃着酒杯,冰块碰着杯壁,声响清脆,片刻后,程舒妍无声轻笑,转头和他碰杯,仰头喝酒。 她时常在某些话题上不搭腔,商泽渊习惯了,也没在意。 初冬的夜里,室外寒凉,而他们坐在温暖的室内,开着氛围灯,喝着酒聊着天,心情挺放松的。 商泽渊主动问起他们分开这几年,她都在做什么。 程舒妍说,“学习、搞钱。” “谈恋爱了吗?” “没有。”她紧跟着问他,“你呢?” 商泽渊说,“我也没有。” 她嗤笑,“谁信。” 光是外貌和条件就足够招蜂引蝶,耍暧昧他信手拈来,骨子里张扬爱玩又喜欢刺激,在美国那种热情奔放的氛围里,很难不谈一段恋爱吧? 更何况,她先前看小碗发了他们一起去海边玩的视频,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他挺受欢迎的。漂亮优秀的女孩那么多,六年时间又那么长,谁能招架得住呢。 商泽渊却说,“没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程舒妍想,他好像确实没骗过她。但骗不骗谈不谈的,都无关紧要了。毕竟分都分了,他就算谈过又能怎么样。要不是对别的男人没什么兴趣,她指不定也要换几个男朋友尝尝鲜。 见她不语,他又补充,“不信明天你可以问小碗。” 程舒妍看他,“小碗?她来北城了?” “嗯,还有俱乐部里其他几个,你都认识。”他说,“明天下班我接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程舒妍应了声,问,“他们怎么忽然都来了?找你玩吗?” 商泽渊故意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 她又问,“那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商泽渊还是那句,“到时候就知道。” 语气意味深长,嘴角也慢悠悠爬上一抹笑。 每当他这幅表情,她就知道他在揣着坏。 挺带感的,一时间,连带着她的兴致也被提了起来。 两人聊起别的,方才的话题自然而然被揭过。 只不过晚上相拥入眠时,她昏昏欲睡,忽地听他低声开口,“差点忘了,就算你可以跟小碗求证,有个事我现在也必须说清楚。” “我从身到心就你一个,我不骗你。” 黑暗中,程舒妍缓慢睁开眼,却始终没应,反而故意叽里咕噜地喃了几声,往他怀里钻了下,鼻尖抵着他的胸口,轻轻地蹭。 商泽渊无奈低笑,片刻后,才轻叹一声,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声线低沉而温柔,“什么时候才能多信任我一点。” “老婆。” * 隔天一早,商泽渊特地嘱咐程舒妍,让她化个妆,穿他挑的那身衣服。 程舒妍看了,从里到外再到饰品都是他搭配好的,她一身黑,他也一身黑,穿得跟情侣装似的。 他审美好,两个人个子又高,行走的衣服架子,走在路上都引来了不少目光。 抵达包厢时,便有人冲他俩竖大拇指,说,“你俩这兄妹装可以啊,刚进来那会给我看愣了,我以为哪个明星出来走红毯了。” 商泽渊笑着拍了下他肩膀。 包厢里一共坐了十来号人,程舒妍大致扫了眼,逢茜和阿彬也来了,剩下的都是俱乐部里的人,有些陌生却又有点熟悉,毕竟已经时隔六年。 她一一打过招呼后,下意识坐到小碗旁边的空位上,正要说话,小碗将脸别了过去。 很明显,她在生气。 大家都知道当年两人关系算不错,小碗也是真把程舒妍当自己的妹妹宠,结果她出国没多久就断联了。 “你跟他们断也就断了,我你都不联系了。” “我都说了,你跟你哥闹你们的,不耽误咱俩玩,我还邀请你来找我,结果你直接就这么消失了。” “舒妍妹子你太狠心了,我当时多伤心啊。” 小碗一句借着一句地埋怨,程舒妍耐心地听着,心里也确实愧疚。 其实断舍离这个习惯,跟她过往经历脱不开,从前她总跟着程慧换城市,朋友也就总是阶段性的。她习惯每离开一个地方,就自动跟旧人断联。何况当时她和商泽渊闹得那么僵,想和他彻底断绝来往,只能把其他人也一刀切。 这对她来说,是正常的。可对别人来说,的确显得狠心和薄情。 程舒妍只得边道歉边哄她,说给她设计裙子,陪她玩,陪她喝酒,边说边主动干了杯啤的。 逢茜在一旁道,“舒妍姐超厉害的!小碗姐你赚翻了!” 小碗也是好哄的,三言两语,心就软了下来,挡下了程舒妍的第二杯,说,“算了,今天你哥生日,我就不为难你了,下次你再陪我喝。” 闻言,程舒妍愣了愣,随即转头看向商泽渊,脸上明显带了几分疑惑。 商泽渊不置可否地扬了下眉梢。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十一月八号,还真是他生日。 难怪俱乐部的人全都来了。 早先就听说每年他们都会一起陪商泽渊过生日。 程舒妍低头打字,给他发消息:【怎么不告诉我?我没准备礼物。】 商泽渊:【回家还。】 而后从她手里抽走手机,往桌上一扣,说,“今晚就先好好玩。” …… 一群人的聚餐总是热闹,程舒妍不喜热闹,但好在和大家都认识,很快便融入了进来。 他们聊过去,聊现在,瑞瑞问起了程舒妍的工作和留学生活,程舒妍也大概知道了大家各自的发展状况,中间空缺那六年就在谈笑间被一笔带过。 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酒,从餐厅喝到酒吧,都挺高兴的,喝起来也就没克制。 后来瑞瑞提议,别真喝多了忘了正事,先把各自准备的礼物送给泽哥。 几人觉得有道理,于是陆续起身去车上取了礼物,一一递他手里,都是些珍藏级的,算投其所好。 别人递给商泽渊,商泽渊再递给程舒妍,她一件件往沙发上摆。 这个酒不错,过几天开了尝尝。 这领带也可以,回头用这个捆他。 这都是他贴她耳边说的话。 酒吧里音乐躁,鼓点响,各色的镭射灯频闪。一行人围着卡座坐了一圈,喝着酒聊着天,他就当着他们面跟她悄悄说这些,肆无忌惮的。 挺坏挺骚气的,但她也挺喜欢。 这时阿彬提了个玩法,让商泽渊给大家送的礼物排个序,排在第几位,对方就喝几杯酒,如果商泽渊不给答案,那这酒就自己喝。 逢茜推他胳膊,说,“哥你好损啊,你这不是叫泽渊哥没法做人吗?” 阿彬耸肩,“那他就自己喝喽,今天他过生日,多喝点也正常。”说着,朝商泽渊努了下嘴,眉眼里都是对他的挑衅。 商泽渊手抵着唇,偏头笑开,过后才伸手冲阿彬点了一下,说,“行,那就你最后。” 阿彬早有预料,他挽起袖子,“没问题,我愿赌服输。” 随后便一杯接一杯,几乎是不间断地喝了十二杯酒。 气氛就这么热了起来,一群人围观、起哄,在阿彬撂下最后一个空酒杯时,鼓掌欢呼,“彬哥牛逼。” 阿彬擦擦嘴,对商泽渊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剩下的人就交给泽哥排序了。” 有人问,“第一名是?”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沿,商泽渊想都没想,回头冲程舒妍扬下巴,说,“她。” 这个答案大家也都猜到了。 瑞瑞打趣,“果然泽哥还是向着妹妹啊。” 小碗倒有些好奇,随口问,“妍妍妹子送的什么?咱们也没看到。” 这会程舒妍也喝了不少酒,头已经有些晕乎,靠着椅背,挽着胳膊笑,一时间也就没反应过来这问题是冲她的。 商泽渊却道,“一个特别好的礼物。” 挑着眉,弯着唇,语气还挺自豪。 难免让人好奇。 “是什么啊?” 有人追问后,大家也不喝了,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都在等他的答案。 而这一刻,程舒妍大概已经猜到答案。 她仍抱着臂,笑而不语。心跳却在他们几乎静止的观望中,渐渐提了速度。 恰好一曲结束,另一首《Rich Flex》紧跟着响起,鼓点更强烈,像带动着胸腔里一块震动。 身上莫名有点热,程舒妍指尖在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而商泽渊转过头,笑着看向她,是那种带着股恶劣的笑,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下一秒,他忽然揽过她的肩,往身前一带,亲了下去。 “咣当”一声,有酒杯砸到桌上,伴随着一句——“我操。” 第47章 蝶 好喜欢你。 温热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 程舒妍略感意外,她没想到他的方式会这么直接。但很快,她又觉得这就是商泽渊。 一步到位、恶劣到底, 在别人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予最震惊的一击。哪怕是“官宣”这种事, 也要张扬而热烈,顺便带着点观赏别人反应的玩心。 对于这种举动, 程舒妍不算赞同,毕竟一言不发就当着朋友面上演一场“兄妹”接吻,很容易把他们吓坏。然而不可否认的是, 这确实很刺激。 不出所料,其他人的表现都很精彩。 吸气声、掉酒声、惊呼声接连响起,混在舞曲中, 成了丰富又饱含情绪的伴奏, 同时投来的视线里,也伴随着各异的神色,惊恐、复杂,甚至还有那种以为自己喝多出现幻觉的茫然。 这一切都成了他深吻的催化剂。 程舒妍深知他玩心大起, 一边仰着头回吻, 一边弯起唇笑, 随即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示意他差不多行了。 他颇留恋地停留几秒后,终于撤离。 松开搂着她的手, 再转过头看向众人, 商泽渊身子往后一靠,用那种极其不正经,乍一听还带着点炫耀的语气道, “这就是我的礼物。” 沉默,铺天盖地的沉默。 这一刻,程舒妍居然能在吵闹的酒吧里感受到什么叫万籁俱静。 后来还是瑞瑞实在没憋住,才神色复杂地开口,“那个,先声明一下,我是无条件支持泽哥的选择,但我就想问一嘴,你们这是……在玩骨科?” 阿彬照他头上打了下,“骨科个屁啊,还没看出来啊?人俩压根就不是兄妹。” 他算是这伙人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为什么呢?主要还是因为商泽渊灌他那几回酒。以前他是对程舒妍起过心思的,不是闹着玩,是真想追,结果怎么着,每次他多跟程舒妍说一句话,商泽渊这畜生就灌倒他一次。 他以为他单纯是护妹狂魔。 后来听说俩人不知道因为什么闹掰了,不联系了,那几年谁也不能在商泽渊面前提程舒妍,他还纳闷呢,怎么兄妹情深说断就断? 那现在不就懂了吗? 不是闹掰,是分手了。 这会和好了,在生日这天跟他们宣布呢。 “吗的,”阿彬气笑了,“你这是把我们当日本人耍啊?” “对啊,隐藏太深了吧!”小碗才从震惊的状态中缓过神来,现在还懵懵的,“我根本没看出来。” 眼见着讨伐声渐起,程舒妍连忙跟大家郑重解释,说他们那时候关系敏感,属于半个重组家庭,商泽渊他爸一直派人盯梢,不能太明显。况且两人光暧昧去了,也没怎么正式确认过关系,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自然没必要跟朋友说。 三言两语,算是把大伙安抚住了。 小碗甚至嗑起了爆米花,追问道,“那你们后面怎么分开了呢?” 原因么,还蛮复杂的。 程舒妍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商泽渊却在这时接话道,“她把我甩了。” “嚯!”瑞瑞嘴巴张成“O”子型,又道,“泽哥居然也能被甩。” 程舒妍偏头看他,商泽渊故作无奈地耸了下肩,而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噢”了声,拖腔带调道,“巧了,刚好是在我生日那天。” “为什么啊?” 小碗眼里充满着对八卦的渴望。 商泽渊刚准备开口,程舒妍头也不回地把他嘴捂住了,对着其他人笑,“这些事就先不说了。”随即转头瞪他,给予警告。 商泽渊扬起唇,点点头,抬手攥她捂他的那只手,牵住,十指相扣,放在腿上,这会玩心也收敛了,他看着她,笑得无奈又宠溺,“好,我们不说了。” 这事相当于一个挺重磅的插曲,不过震惊过后,大家开始纷纷送上祝福。 逢茜说他俩绝配,男帅女美,坐等喝喜酒! 小碗则是让商泽渊好好把握程舒妍,“既然她不是你妹妹,那可就是我妹妹了,不准对她不好。”对他说完,又凑到程舒妍耳边小声道,“追商泽渊的人太多了,你也得把他看住了。” 程舒妍笑着点头。 其他人都是送祝福,阿彬就格外不同,他肚子里还揣着气呢,既然程舒妍不是商泽渊他妹,那当初他俩可就是情敌关系了。结果这小子把他蒙在鼓里也就算了,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三番四次整他,他就觉得不行,此仇不报非君子! 于是他挑挑拣拣说了几件商泽渊以前招蜂引蝶的事,然后故作认真地冲程舒妍开玩笑,“他要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我肯定比他专心。” 商泽渊“嘶”了声,蹙眉,略微坐直身子,当着他面慢条斯理解了手表,往桌上一扣,说,“你试试。” 话是威胁的话,语气却明显在接这个玩笑。 逢茜把爆米花往阿彬嘴里塞,“哥你少在这挖墙脚,看不起你!”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 眼下气氛算是彻底和谐,一群人又开始聊天调侃。 后来为了表示谢意,以及隐瞒这事的歉意,商泽渊继续了先前阿彬提出的游戏。 以一句“你们的礼物我都很喜欢,不分排名,感谢”作为开始,一个人从数字一到十二,照着顺序喝下去。 程舒妍算了算,一共72杯。 都是小杯子,12度左右,平时喝不醉人,积少成多就说不准了。 散伙时,商泽渊已经有点不省人事,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脸颊红着,一言不发。 第一次见他喝成这样,阿彬“大仇”已报,心满意足。帮着程舒妍将商泽渊扶上车,他递给她一袋东西,“解酒的,你和他都喝一点,到家说一声。” 程舒妍笑着接过,说,“谢谢。” 心里不由想,男生的友谊也蛮神奇,刚刚在酒桌上还扬言要对方躺着出去,到底还是关心的。 上车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喊商泽渊喝一瓶。 好在他虽然喝得酩酊大醉,这种事还算配合。你让他拿着,他就拿,你让他喝,他就仰头灌。 还挺乖巧的。 程舒妍接过空瓶子,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结果这么一揉,人就直接倒了过来。说倒也不算完全倒,一只手还坚持撑在车座上,不至于将全部重量压向她。头靠着她肩膀,另一只手从她身前环过,温热的掌心握住她肩膀,熟练地往自己怀里揽,边揽边用鼻尖贴着她嗅,像是确定好味道后,才放肆地吻上她脖颈。 很痒,嘴唇很软,呼吸也很烫。 程舒妍下意识抬眼,瞟向倒车镜,视线恰好与代驾撞上。她连忙往旁边躲,而他手上使力,又将人带回来。 “别闹。”她低声提醒。 他置若罔闻,起初是轻轻吻,逐渐变成了吮吸。 衣料的摩擦与吮吸声,在寂静的车内格外明显。 程舒妍脸热,但她越推他凑得越近,完全挂她身上了一样。 又一次没推开,程舒妍耐心告罄,沉声叫他的名字,“商泽渊。” 他应,“嗯,我在。” 程舒妍正准备发作,却听他含糊不清地喃了句,“好喜欢你。” “宝宝,我好喜欢你。” 她有一瞬的怔愣。 忽然间,想要训斥想要将人推开的心,莫名化作了一滩水。片刻后,程舒妍垂下眼帘,在他头上摸了下,那时他仍蹭着她的脖颈,而她无奈轻笑一声。 算了,随他去吧。 …… 程舒妍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商泽渊醉酒的模样。 不闹人,却粘人。 那句“好喜欢你”,几乎从车上一直说到了家里。 程舒妍把人扶到床上,他说程舒妍,我好喜欢你。 程舒妍去洗毛巾帮他擦脸,他说宝宝,我好喜欢你。 程舒妍帮他脱鞋子,他还是那句好喜欢你。 她听得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这会正帮他解扣子,嘴上敷衍着,“是是是,知道了。” 直到衣服从他身上脱下来那一瞬,他把她手攥住了,费力地眯起眼,说,“等等,有礼物送给你。” 程舒妍累得满头大汗,根本没心思陪他玩,只道,“明天,明天再说。” 说完,正要继续扒他衣服,就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条项链,手指拎着链条,蓝色宝石从手心里垂落,在她眼前打着晃。 程舒妍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定睛看着,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从哪里见过它——Regal Radiance的高定,和商泽渊共同参加珠宝晚宴那天,也就是几个月前,她和助理去展厅试戴过的那款。 一时间,震惊到有些失语。 不止震惊于他居然知道她试戴过,还真的买来了。更震惊他就这样把四千万的东西,塞兜里,又随随便便拿出来,那架势简直像在掏一块口香糖。 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 程舒妍想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要买,转头一看,商泽渊眼睛已经闭上,人靠着床头,意识不清,却还是坚持举着手,等着她接过那条项链。 已经喝到这种状态,再多的问题也只能明天问,当下她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妥善放好后,回到卧室,重新帮他脱衣服,推倒,盖被子。 从前都是她喝醉,他来照顾她,这还是第一次角色对调,没想到居然这么累。 “好了,平躺,不准卷被子。”她对他下命令。 商泽渊乖乖照做,双手搭在被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程舒妍以为他睡了,准备去浴室洗个澡,结果刚站起身,便听他喃了声,“我好喜欢你。” 她笑得颇无奈,偏头看他,应着,“知道了。” 而他在她应声后,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迷离却又专注地与她对视。 程舒妍顿了顿,问,“干嘛?还不睡?” 他没回答,看了她许久后,才低声说了句,“你能不能也说一句,喜欢我。” 第48章 蝶 情趣用品? 在这个忙了一天, 闹了一晚,又喝了酒的凌晨,程舒妍本该睡个好觉, 却在商泽渊问完那句话后失眠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向她求证,两人重逢后, 甚至在六年前还没分手时,他曾多次试探她的感情。 有时候是想通过她在意、吃醋的举动来证实, 有时候是直接问,或认真或调侃,总之他一直想听她说。然而无一例外, 都会被她遮过去。包括刚刚也是,他问过之后,程舒妍久久没应, 但也没走, 就站在原地和他对视,直到他架不住困意,再度闭上眼,她才无声呼出一口气。 她总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很多人对她这样形容。 她对此并不否认。毕竟只要不外露真实情绪, 人就可以无懈可击, 职场是这样,感情也是。不单单是爱情,可以说她对任何一段关系都有所保留。 这让她很有安全感。 所以哪怕他今天醉着酒, 缠着她, 用那种示弱又可怜的语气,期盼着能从她嘴里听到一声喜欢,她也没有让自己松动, 她应当如此。 可后来去浴室泡澡时,她忽然就想到六年前,她在他本该热闹而愉快的生日那天,义无反顾背叛了他;想到他积攒着种种报复,因她故意的一句“你还喜欢我”而破功;想到他哪怕决裂时,也偷偷买下她喜欢的项链,在自己生日这天送给她;想到他的好,想到他事无巨细的照顾,也想到他热烈又直白的喜欢。 她忽然就有些自惭形秽。 程舒妍独自站在阳台抽了两支烟,又喝了两杯酒,就这样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思考,终于,她将烟摁灭,转身走进卧室。 商泽渊仍在熟睡,她坐过去,垂眼,静静看了他会,良久才移开视线,开口道,“关于你的问题,我想我应该回答你。” 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似乎有所反应,指尖微动,过后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她,呼吸平稳。 程舒妍也不在意他能不能听到,自顾自说着,“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商泽渊。” “无关你的出身,只是说你这人从来都是敢爱敢恨,不计较得失,这和我很不同。我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对感情这种事,我总会刻意去收着。” 就像它本该是朵含苞待放的花,她却怕它见到太阳,绽放到让所有人都看到,所以她遮遮掩掩,宁肯扼杀,也要用布把它包裹起来。 “可能跟我以前那些经历有关系吧,”她背靠着床头,双膝曲起,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小腿,“但我并不认为这是错的,可能我也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然后再说你那个问题,我觉得我……”她顿了顿,视线漫无目的地瞟向窗外,声音也变得轻轻,“是喜欢的。” 只不过她对他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有愧疚,有欣赏,有生理性喜欢,也有事业上的忌惮,这让她的喜欢没那么纯粹,但对她来说却刚刚好,程度不多不少,处于可控范围内。她随时可以抽身,也能时刻专注自己,就像六年前那样。 “如果你听到这些,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恨?”她看向他,笑意里莫名就带了几分苦涩,“可我偏偏是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盖上她的手背,又缓缓握紧。 程舒妍心头一跳,以为他醒了,可偏头看去,他分明还睡着。牵她手这事,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没将手抽走,没移开视线,在长久的停顿后,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 他右手手背上,一道半指长的伤疤依旧明显,是为她打架留下的。他那么自恋爱美,那么重视自己身体的一个人,对这事好像从不在意,也始终未置一词。 程舒妍抿了抿唇,而后低头,在他脸颊的小痣上落下一吻,轻声说,“生日快乐。” “祝你六年前,也祝今天。” 这个夜晚,月光依旧温润,树在晚风的吹拂下,无声摆动着枝干。程舒妍背对着窗,在他怀里入睡。一切都安静如常,她听不到窗外的风声,他也没有听到她的答案。 * 商泽渊喝断片了,人生第一次。 第二天程舒妍问他怎么回来的,回来说什么做什么了,他一概不记得。她又把项链拿出来,摆桌上,他说这个他记得,早就订了,前几天刚拿到手。 程舒妍问,“还能退吗?” 商泽渊听后,慢悠悠勾起唇角,“你觉得呢?” “那我不要,”她将首饰盒朝他那推,“你拿走。” “为什么不要?” “太贵了。” 她又不是女明星,没什么场合戴这个,就算要参加晚宴秀场,主办方也会提供服饰与首饰。 商泽渊却不以为然,推了回去,“不贵的配不上你。” 说这话时,他一手搭着椅背,另一手握着杯冰美式,咬着吸管,冲她略微扬眉,满脸写着“我的女人必须有排面”,挺得瑟也挺得意的,自从两人重新在一起后,他时常露出这样的表情。 其实她也知道,只要是他打定了要送的东西,再推拉也没用。 程舒妍收回视线,咬了口米糕,慢条斯理地嚼。 商泽渊见她不说话,便觉得她又在偷偷琢磨什么,于是主动道,“别想着跟之前一样,分手了原封不动还回来。”他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放,说,“没可能。” 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还真让他猜着了。 程舒妍瞥他一眼,没回应,直到把嘴里东西咽下了,才说,“没,我就是在想,少爷要一直这么谈恋爱的话,可够败家的。” 商泽渊笑,“怕什么,分分钟赚回来。” 张扬狂妄。 “何况败也是败在你这,我高兴。” 花言巧语。 “你要真看不过去,你就帮我管钱,反正我的都是你的。” 这话她没法评价,也没法接,抿了口豆浆,她视线扫过他搭桌上的那只手,决定另起话题,她问他,“我送你个礼物吧?” 这话果然管用,瞬间吸引了商泽渊的注意,“什么礼物?” 早饭没再吃,程舒妍直接起身把人往房间里拉,商泽渊就任由她拽着,懒散地勾着唇,笑得吊儿郎当,边走边说,“这个礼物啊,行。” “但我有义务提醒你一下,你九点有个会,现在七点半,一小时之内你可走不出去。” 程舒妍脚步顿,回头白了他一眼,“别说话了你。” 而后继续走,又到飘窗前停下,用下巴指了指,“你坐过去。” 主卧的飘窗很大,上面铺着毛毯摆着桌子,设施齐全,程舒妍平时就在这工作,夏天吹着风,冬天看着雪,挺舒适的。 商泽渊坐过去才知道她要干什么。 右手放到桌上,手背朝上,她攥着他的手指,拿着笔低着头,沿着手背那道疤画画。说画好了就照着这个图案纹,刚好把这道疤遮住。 “嗯,好。” 他一反常态,没再调侃,简单应了声后,手肘撑着桌面,专注地看着她。她也很专注,长发随意挽起,随着低头的动作,有几缕滑落在脸颊旁,她侧了侧头,他伸手熟练地帮她别在耳后。 商泽渊很喜欢看她认真做事,尤其是画画。 很投入,几乎全神贯注,哪怕手上在细细描刻,也能在她身上看到股从容劲,像云烟笼罩的远山,飘渺神秘,洒脱自在。 他永远记得初次到画室找她,她倚着窗,被阳光笼罩,微风拂面的模样。那大概也是他第一次看她入了神。 此刻的日光依旧温和,透过窗映在两人之间。 他看她垂着眼,睫毛纤长,鼻梁高挺而精致。手指被她攥着,触感柔软温热,笔尖摩擦着手背上的肌肤,蹭的人心里痒。 有那么一刻,商泽渊想,这个礼物确实比床上那种要弥足珍贵。只可惜持续时间太短,因为她画太快,不过半小时便大功告成。 商泽渊看了眼,是只蝴蝶,周身像被丝带环绕,挺飘逸的。 他问她,“为什么是蝴蝶?” 程舒妍想了想,说,“觉得你像。” “嗯?”他笑着问,“我像?” 她随口开着玩笑,“昂,处处留情,花里胡哨。” 总之是没一句好词。 商泽渊无奈轻嗤。 “怎么,你不认可?”她问。 “不敢,只不过……”他与她对视,拖腔带调道,“我觉得你更像蝴蝶。” 程舒妍也笑了,“哦,你觉得我很花哨?” “不是,”他摇头,再次开口时,忽然就带了几分认真,“是觉得你飞来飞去,很难抓住。” 程舒妍明显顿了顿,片刻后,才道,“能被抓住的就不是蝴蝶了。”她弯起唇笑,“是标本。” “好了,我得去公司了。”她利落地收笔,站起身。那会商泽渊仍坐飘窗上,而她也没顾他的反应,只不过走到门前,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他道,“对了,纹的时候告诉他用水墨蓝。” * 商泽渊是个百分百的行动派,不光落实快,还很听话,当天就把蝴蝶纹身纹了回来,颜色是她喜欢的,她很满意。 纹身在手背贴近虎口的位置,相比较于他其他纹身,算是显眼的。以至于后面跟朋友聚会时,第一眼就被人注意到了。 他们反应不一。 小碗说他骚气,阿彬反倒说,“卧槽这可以啊,我也要一个。” 商泽渊弯唇笑得挺得意,说,“我老婆画的。” 对这个称呼,阿彬嗤之以鼻,但这个纹身,他确实心动,于是伸出一只手,作势便要去找程舒妍画。 彼时程舒妍正跟小碗逢茜坐沙发上看衣服,压根也没抬眼,阿彬直勾勾奔着她走,结果没走两步,就被商泽渊绊住了。 他伸腿拦人,不紧不慢地拎起阿彬的项链,伸出两根手指,说,“二百万一次,刷卡,立刻叫她给你画。” 闻言,程舒妍等人抬起头看热闹。 阿彬瞪眼,“这么贵?你心是黑的吧?” “不是我心黑,这就是她一幅画的市场价。”说着,他朝着客厅最中央那副挂画扬下巴,阿彬顺着看过去,没看清,走近几步,才在那画的右下角看到落款——“《瘾》,作者:S·Y。” “SY?舒妍吗?”阿彬问。 “是我。”程舒妍配合地举了举手。 逢茜在一旁嘲讽道,“哥你才知道啊?太out了,今晚回家赶紧查查百科吧。” 阿彬当然知道程舒妍厉害,但也不妨碍他被一幅画的价格惊到,“真要二百万啊?” “确切的说,我的作品价位在100-500万区间不等,”程舒妍撂下平板,抻了个懒腰,“这幅是商泽渊从慈善会上拍卖的。” 其实第一次见他把她的画挂客厅,程舒妍也很惊讶。她一直以为他当初拍下她的作品只是为了报复,既然是报复,那多半是要撕碎丢进垃圾桶里,没成想他裱起来了,还保管得挺好。 商泽渊对此的回复是,“我那时候是生气,是想报复,但是老婆,我永远不会贬低你的作品和天赋,这叫打压,太卑劣了。” 好吧。 程舒妍当时就在想,她还真是下意识把别人想太坏,这样不好。 站起身,越过一行人,程舒妍走到商泽渊面前,仰起头,商泽渊扎了块凤梨喂到她嘴里。 瑞瑞见了直喊肉麻!虐狗! 程舒妍边吃边笑。 明天瑞瑞他们就要回江城了,所以今天便来商泽渊的别墅聚一聚,顶楼有师傅在烤肉,烟熏火燎,不适合户外活动。开饭之前,大家就坐楼下打游戏聊天吃零食。 吵吵嚷嚷挺热闹的,不自觉间,程舒妍适应了这种热闹,甚至还有点享受。 后来阿彬还纠结这个事,说不行,程舒妍的画值二百万,逢茜的小娃娃也是无价的,“这不大家都挂包上了?那舒妍的画也得雨露均沾。” 小碗说,“行了啊,不给你画你还真没完了。” “那咋了。”他挽着手臂,歪头看她,应得理直气壮。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程舒妍笑着说行,吃过饭迟一点帮他画。 说是这样说,这画到底是没画成,因为大伙又喝多了。 成年之后,所有人都挺忙的,又分散在全国各地,聚在一起成了难事。这次分开后,也不知道下次聚齐是什么时候,有情绪在,难免喝得多了些。 最终一个个都活蹦乱跳进来,烂醉如泥地出去。 还是程舒妍和商泽渊一趟又一趟把他们送出门,又看着代驾把人拉走的。 小碗最后一个离开,人都已经坐上车了,又跑下来,从后座里拎了个礼袋给程舒妍,说,“喏,礼物。庆祝你俩在一起。” 说完也不等她问,转身上车,又把车窗降下来,小碗坐里面冲着两人笑,不怀好意的那种笑,“商泽渊你真得好好感谢我,不说了,回去拆吧,姐姐我先撤了。” 程舒妍听到这话,当下就隐约猜到小碗送了什么类型的东西。 人走后,商泽渊顺手要拎要看,程舒妍躲过去,没给。 回到房间,她独自坐床上拆开包装盒,事实证明她感觉得没错,还真是件情趣内衣。 程舒妍单手拎起来,流光宝蓝色的吊带紧身裙,胸口和腰身是透明的蕾丝,后背全裸。 嘶—— 还挺性感的,是她没尝试过的风格。 小碗是怎么想到送这个的呢? 她难以想象两个人如果一起拆会有多羞耻。 程舒妍正看得认真,商泽渊打着电话路过,几秒后,人倒着退了回来,站定在门口。 她闻声抬头看他,他也看她,紧接着才看向她手里那件裙子上,随即缓缓笑开,走上前,一手支在门框上靠着,另一手还握着手机,语气挺认真地说着工作上的事,视线却毫不避讳地往她身上打量。一脸“瞧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精彩表情。 程舒妍咽了咽,忽然就觉得手上这东西烫,有点想扔下,想甩开。 而他三言两语挂断电话,揣起手机,再度笑着看她,吊儿郎当地朝她勾了勾手。 第49章 蝶 热浪。 ——来, 让我也看看。 商泽渊并未开口,但程舒妍知道他是这个意思。 她仍坐在那,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一度带了点窘迫与尴尬,然而不过片刻, 又恢复了平静。一件裙子而已,虽然乍一看挺冲击的, 但偶尔换种方式玩玩,好像也不错? 于是她起身,到他面前展开, 淡定地问,“要试试吗?” 商泽渊还真就打量起来。 其实单看还好,就是不能联想, 只要想到这东西会穿在她身上, 心口就发烫,喉头干,嗓子痒。 手指在门框上摁了摁,商泽渊说, “也没什么必要。” “怎么?你们男的不都喜欢这些吗?” “他们是他们, 跟我怎么能相提并论。” 程舒妍被逗笑, “你很特殊?” “我特不特殊你不知道?”他反问,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 她当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还无法反驳, 毕竟他各方面确实很到位。于是便开始思考说点别的, 总想皮这么一下。 说没试过别人?不行,容易被他狠狠办一顿。 说她忘了?好像结果也差不多。 商泽渊看她抿起唇,频繁眨眼, 眼睛时而向左时而向下看,就知道她又在起小心思,直接笑着点破,“别想了,今晚让你好好试一试。” 说着,从她手里接过那件裙子,随手往床上一扔,说,“压根用不上这个,你已经足够吸引我。” 这话听着还差不多,程舒妍抱臂而立,轻挑眉梢,故意问,“是吗?” “当然,”商泽渊又道,“你光是站在这我都想睡你,跟穿多穿少没半毛钱关系,当然,不穿更好。” 说着说着就变了味。 程舒妍笑着骂,“变态。” 骂他是变态,他还真就配合地揽她腰,明目张胆揩油,而后在她耳边低语,“乖,先去洗澡,我切点水果。”说完便往楼下去。 程舒妍继续骂他,“禽兽。” 商泽渊听得直乐,走两步,回头冲她道,“现在还不算,待会不好说。” 不管她骂什么,他都能特不正经地回过来。程舒妍偏头笑,过后慢悠悠折回卧室,准备去洗澡,目光从床上扫过时,顿了顿,还是上前把裙子拎上了。 不能总叫他在口头占上风,她得还他一局。 抱着这种想法,程舒妍洗过澡,换上了那件裙子,尺寸挺合适,视觉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冲击。 彼时商泽渊就坐楼下沙发上看射击比赛,听见声音,喊她来吃水果。 程舒妍不紧不慢朝他走,随口道,“你喂我吃。” “不然呢?”商泽渊笑,扎起一块橙子,准备递给她,刚一转身,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 程舒妍身段特别优越,腰细腿长皮肤白,虽然瘦,但是该有的地方全都有,此刻穿着条紧身吊带裙,腰臀的曲线凹凸有致,胸口那一片景色一览无遗。 对他来说,这一幕明显超标犯规。 偏她一脸若无其事,弯腰去咬那块橙子。蓬松微卷的长发随着动作从光洁的后背滑到身前,浓烈的甜香扑面。 视觉与嗅觉的双重作用下,那股燥就这么涌了上来。 而她坐他身边,细白的两条腿交叠,开口指挥他,“要吃莲雾。” 他扎给她吃。 “再来块奇异果。” 他仍旧照做。 燥归燥,但喂水果这事,他足够有耐心,他也知道她在磨他的耐心。一会要吃水果,一会吃巧克力,她要什么,他给什么,而后单手搭着沙发靠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吃,一副“不管你怎么闹,今晚都务必吃定你的”神态。 程舒妍目不斜视,“葡萄。” “嗯,好。”他从果盘里拿了颗,递过去,她张嘴接,结果刚到嘴边,他手往后一躲,她落了空。 程舒妍这才偏头看他,商泽渊手指还捏着那颗葡萄,笑着问,“怎么不吃?这颗不喜欢?” 那是她不吃吗? 分明是他使坏。 程舒妍也不急,冲他弯了弯唇,紧接着猝不及防抓他手腕,凑到眼前,低头含住。 说是含葡萄,实则带着他手指一起,柔软湿滑的舌头从他指尖轻轻划过。 商泽渊一僵,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 脑海中隐约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隐忍的那根弦断了,又被一把火急速燎燃。 她还含着那颗葡萄,眼眸里笑意明显。 这根本忍不了。 手一伸,直接将人摁在沙发上,再俯身压上去,嘴唇贴合,葡萄在这一刻爆开,汁水丰富而甜腻。 包裹在外皮之下,是软嫩的果肉,他用舌尖抵着,缓慢舔舐,吮吸。 (审核你好,男女主在吃一颗葡萄。) 一旁的电视上仍在播放着射击比赛,赛事紧张。 箭在弦上,选手蓄势待发,紧接着随着一声哨响,箭离了弦,快准狠,正中靶心。随后是第二箭,第三箭,疾风骤雨般。(审核你好,这是射箭比赛,并非射jing比赛。) 到底是太过急促,程舒妍受不住,想去撑桌面,却不小心将果盘扫落在地。 两颗透粉的桃子在地面滚动,切片的橙子也摔出丰盈的果汁。 “你,你轻一点。” 她嗓音碎着提醒。 商泽渊低笑声,问她,“还敢吗?” “什么啊!”她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蹙着眉。 蓬松的长发因沾了汗,黏在脖颈处,他抬手将她的头发撩至背后,而后看着她,下意识舔唇,又勾起,看着特别欲。 很明显,在说她身上这件衣服。 “敢啊,”程舒妍弯唇笑,转而问,“你喜欢?” “嗯,特别喜欢。” 他声音低哑着开口,“宝宝,我就这样看着你。” “好不好?” …… 结束时,天还没亮。 程舒妍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很好,又是一夜没睡。 好在第二天没什么事,不然真要跟他翻脸。 商泽渊对此还不以为意,说是她先引诱他的。 程舒妍有气无力地反驳,“我引诱你做这么多次了吗?” “那你爽不爽?”他贴着她耳朵问。 程舒妍朝他小腿踢了一脚。 她没说,但实际还是挺愉快的。 第二天睡醒是下午,照例是商泽渊做饭,程舒妍看他在厨房手忙脚乱了一通,问他怎么不找个住家阿姨,他说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他面不改色夹菜给她,“不方便我随时随地弄你。” “……” 程舒妍默了默,说,“有时候真想把你嘴缝上。” 他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那我还怎么帮你口?” “……” 程舒妍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小青菜在嘴里咬得咯吱响。 后来吃过饭,两人准备趁着休息日外出采购,结果衣服还没换好,就看到阿彬往群里发消息:【呦,商总你又和我妹传绯闻了。】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昨天商泽渊送逢茜上车的画面被拍了。这群人也是奇怪,他俩一起送了那么多趟,偏偏挑程舒妍没在的时候偷拍,简直居心叵测。 程舒妍问他要不要帮忙澄清,他说懒得理。 他对外界传闻也向来是这个态度,爱猜就猜,到了一定时候谎言不攻自破。再就是澄清这种事,怎么也不该男方急着做,那太不给女孩留面子了。 程舒妍觉得有道理,也就没放在心上。 几人还在群里调侃起这事,讨论得正热络,小碗凭空冒了泡,问她送的礼物喜欢吗? 瑞瑞:【什么礼物?】 阿彬:【你还送礼物了?】 逢茜:【小碗姐,我也要!】 小碗:【乖茜茜,以后再送你。】 消息还在往上刷着,程舒妍看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回,想着干脆不回了吧。而就在这时,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商泽渊:【@小碗,非常喜欢。】 商泽渊:【谢谢小碗。】 “商泽渊!” 吃饭时她就在忍他了,还不知道收敛,现在新仇旧怨一起,程舒妍扔下手机,直接跳上来咬他。 然而咬着咬着,又变了味。 她再度被反制,这一下午也没能再下得来床。 * 对于绯闻这事,双方都采取不回应的处理方式。 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平息,可狗仔那边不肯作罢,接二连三放料,都是先前逢茜出入江湾城的照片,一时间,网络上议论纷纷。 一个月后。 出于风口浪尖的两人同时出现在知名汽企的会展上,记者们对准这个机会,火力全开。然而当事人始终一脸淡然,全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商泽渊一身高定西装,肩宽腿长,在镜头前一晃而过,冷漠,矜贵,微微不耐的眉眼颇有种厌世的高冷,看着很拽,他也确实有资格拽。 和逢茜这种来走红毯的明星不一样,商泽渊是投资人,且背景庞大。刚到现场就被车企高管层层拥维,身后配备四个保安,一行人乌泱泱地从台下走过。 彼时程舒妍正应记者要求,站签到板前拍照。 她作为设计师出席这类活动,几乎每次都会被喊着拍照片,助理帮她应了,她也就简单配合一下。 拍过照,准备下台时,单侧耳环不小心掉落在地毯上。有记者开口提醒,她脚步微顿,点头道谢,而后用手遮着胸口,正要弯腰去捡,一旁有人阔步走上台,先她一步,伸手捡起。 程舒妍直起身,抬眼一看,视线与商泽渊相撞。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侧过去。程舒妍看向他手中的耳环,起初没动,在这静止的十几秒中,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下午做妆造时,商泽渊偏要跟她共戴一副耳环时,她隐约猜到他动机不纯。只不过那会单纯以为他想借耳环这种小细节去打破谣言,堵记者的嘴。而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除此之外他还抱着另一个目的,也是他的最终目的。 那就是把他俩的事堂而皇之地摆出来,宣告出去。 只是给共同的朋友知道,已经远远不够了,他想给她这边的人看到,也给还在默默监视着他的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如此张扬如此心机,那颗想要外放和卖弄的心藏都藏不住。 可能放在平常,程舒妍会犹豫。 而现在,面对他不顾一切又大胆的感情,她那点退避的心思就这么散了。 仰头与他对视,程舒妍弯唇笑了下,有些事心照不宣,在两人之间达成默契。 台下的闪光灯亮着,不时有“咔嚓咔嚓”的拍摄声响起。而他就这样当着众多媒体的面,垂下眼,旁若无人地拨开程舒妍耳侧的发丝,动作轻而慢地将耳环帮她戴了回去。 CHANEL的logo又闪又扎眼。 有眼尖的记者发现,这似乎跟商泽渊是同款,两人各一只,难道说? 猜测还在脑中盘旋,便见商泽渊搂着她纤细的腰身,双双下了台。 始终从容,始终旁若无人。 那些谣言也随着两人大大方方的亮相而烟消云散。 后来上热搜的就不是逢茜了,改成商泽渊和程舒妍了。 两人长相惹眼,身段优越,互动也极具氛围感。 几组照片在网上疯狂流传,不少网友喊着让他们进击娱乐圈。 就在互联网上一片热闹时,江湾城的别墅内,落地窗前,正卷着一股热浪。 热度逐步攀升,这边高潮迭起。 最终随着词条末尾出现一个红色的“爆”,程舒妍瘫软在商泽渊怀里,他吻掉她眼尾渗出的泪。 事后两人去泡澡,这会已经缓过劲,程舒妍抱着平板开始看工作,而商泽渊闲适地晃着杯,喝着酒,正巧看了眼手机日历,发现快到程舒妍生日,他主动问她生日想怎么过。 程舒妍瞥他一眼,问,“你往年圣诞节不都回英国吗?” 前两天她还听到他妹打电话给他。 商泽渊说,“今年陪你。” “倒也不用。” 他忽略她这句,转而道,“你生日礼物送什么我都想好了。” 她仍目不斜视地看着平板,应着,“别太贵。” 商泽渊说,“你放心,绝对贵。” “……” 她从屏幕上抬眼看向他,商泽渊冲她举了举杯子,表情既神秘又得意。 她顿了良久,最终无奈地笑了声。 * 商泽渊提前两周便开始策划,只不过这生日到底没过成。 临近圣诞,程舒妍忽然收到消息,要去巴黎出差。 挺重要的工作,程舒妍也就没推脱。 收拾行李那晚,商泽渊就站她旁边,问,“不去不行?” 程舒妍正往箱子里塞资料,“不行,已经定好了。” “你生日不也是定好了?”他语气明显不爽。 “今年不过还有明年啊。”她拉上隔层,又往里装衣服,同时使唤他,“去帮我把梳妆台上那瓶面霜拿来。” 商泽渊虽不情愿,却也照做。 慢悠悠迈步,再慢悠悠把面霜递过去,他垂眼看了她会,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出卧室。不过十分钟后,又再度进来,往床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说,“看了眼机票,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 程舒妍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我行程很紧。” 他说他也不会耽误她工作,她说肯定会。 他说那他可以在酒店等她,她说没必要,她跟助理住,而且最多一周也就回来了。 总之,他提什么,她否什么,既不带他去,也不让他自己去。 商泽渊挺不爽的,她也因为工作的事焦头烂额。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有情绪。他觉得她心硬,她觉得他分不清轻重缓急,“我没把生日看得多重要,而且工作的事迫不得已,你也别跟我闹脾气。” “我知道你为了圣诞节提前让出了时间,那你刚好可以去英国陪你家里人,我们大不了一起从机场回来是不是也可以?” 她难得没再收东西,反而心平气和跟他讲道理。 说这话时,商泽渊就坐在沙发上默默喝着啤酒。见他始终不应,程舒妍深呼吸,叫他,“商泽渊,我在跟你说话。” 又一罐喝空,商泽渊往桌上一撂,才淡淡地应了声,“行。” 除了行,他还能说什么?继续争下去也没个结果。 “行就行。”她总算呼出口气。 “明天几点飞机?”他问。 程舒妍拿起手机看了眼,确定时间,“上午十点,大概七点半要到机场,六点半从家里出发。” “昂,”他站起身,啤酒罐丢垃圾桶里,头也没回地说,“我送你。” 第50章 蝶 “那你要不要用?”(结尾新增)…… 程舒妍不肯带商泽渊, 确实有她的理由。 行程赶是一方面,再就是工作安排突然,她每晚需要做很多准备, 如果他在身边,她肯定要分心。 所幸那晚吵过后, 矛盾没持续扩散。 隔天起床,他照常送她, 她按时起飞到达,两人随时保持联络,空下来还能打打视频通话。 圣诞节这天, 反而是程舒妍相对轻松的一天。 助理跟其他工作人员邀请她一起去过节,她没去,说想留酒店里休息。 晚上八点, 她准时收到商泽渊的微信。 商泽渊:【忙?】 程舒妍回他:【不忙。】 紧接着, 一个视频打了过来。 程舒妍点接通。 一张帅脸就这样出现在屏幕中。 即便每次都有所准备,也还是会被他帅一跳。 他人就坐在客厅的桌旁,眼前摆着电脑和资料,看起来还在忙。接通后, 他将手机放在右边, 侧对着他的脸, 随即一边垂眼看电脑,一边随口问,“没出去过生日?” 程舒妍回, “没。” “怎么不去?至少吃顿饭。” “懒得去。” “那你呢?”程舒妍又问, “怎么没回英国?” 商泽渊说,“懒得回。” 行吧,一个懒得去, 一个懒得回,答案还挺统一。 程舒妍无声弯唇。 他这会正工作,她也没接着说,悄悄拆了包薯片,窝在单人沙发上细嚼慢咽。 商泽渊又点了几封邮件,侧眼看镜头。程舒妍刚抓了一片,举在嘴边,视线对上时,明显一顿,问,“怎么了?吵?” “没,”他笑了笑,身子往后靠,问她,“跟你一块住的助理呢?” “没在。” “就你一人在酒店?” “对啊。” “噢。”他拖腔带调地应了声,而后上前,利落合上电脑。 程舒妍问,“怎么不弄了?” “嗯,”手机拿手里,深邃立体的脸随之靠近,“因为想你。” 以往有助理在,程舒妍大多戴着耳机,视频打不了一会就要挂,语气也挺淡的。 这会就她自己,两人都不需要刻意收着,有些话终于想说就说。 程舒妍轻笑,手指搭在胳膊上点了点,“有多想?”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他又问,“什么时候回?” “三天后。” “这么久?” “三天你都等不及?” “还用问?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睡了你。”他懒懒地勾着唇,笑得挺痞,也让人很难招架,但即便如此,程舒妍还是吐槽他,“你满脑子没别的事了。” “嗯,”他也应得理直气壮,只不过隔了会,又补了句,“更想抱抱你。” 说这话时,他靠着椅背,举着手机,看她时很专注,声音压的很低很低,细听总觉得带点委屈。 心就这么被戳了下,像窗外的雪落了地,又化成水,软得不成样子。 程舒妍曲起膝盖,胳膊支上去,手机攥手里,视频那端的人跟她隔着距离和时差,只能看到,触不到。 虽然至今也没分开几天,但她莫名想起每晚枕着他胳膊入睡,每个清早起床的早安吻,还有出门时牢牢牵在一起的手。他炙热的体温和好闻的气味,勾得她心里面痒、涨,还有一些些低落。 原来想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像一声呐喊响彻在街角,思念越是深刻,街角就越是空荡,呐喊便有了回响。 片刻后,程舒妍揉了揉鼻子,说,“回去带礼物给你。” 提到礼物,商泽渊这才想起正事。 他说,“稍等我会。”然后手机放桌上,站起身,走了出去,紧接着灯就灭了。 程舒妍盯着漆黑的屏幕,问他,“人呢?” “这呢。”他应。 声音传过来的同时,视频那边也出现微弱的光亮。 屏幕晃动了一下,没看见人,反而看到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蛋糕粉金白三色相间,做成日照金山的款式,左侧的立牌上写着几个字——“S·Y愿望成真”。 程舒妍先是怔愣几秒,反应过来后,不禁笑出声,“你怎么还弄了块蛋糕啊?” “别笑,先把愿望许了,然后吹蜡烛。”他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程舒妍知道他重仪式感,也就没扫兴,手机支在桌上,对准自己,双手合拢,闭眼,胡乱许了暴富顺利之类的愿望,又睁开眼,问,“请问商总,愿望许完了,我该怎么吹这个蜡烛呢?” “你只管吹。” “行。”她笑着凑近,装模作样对着屏幕吹了口气。 “呼”的一下,蜡烛还真熄了,只不过是他同步吹灭的。 程舒妍就觉得这少爷在很多特定时候,会变得特别可爱。送娃娃也是,吹蜡烛也是,一些小巧思细腻幼稚但又很戳人,是让她想要捏脸的程度。 正撑着下巴笑,灯亮了,与此同时,她听见商泽渊认真说了句,“生日快乐,老婆。” 而后他的脸再度在视频里,看着她,程舒妍回望过去,久久没动。 她从不过生日,也没几乎人知道她的生日。 唯二的两次生日快乐,都是从他嘴里听到的。 这或许也没什么值得感动的,但这一刻,她确实有所动容。 沉默的空档,商泽渊像从她表情里看透一般,抱着臂,勾着唇,摆出一副“终于知道你老公好了?来吧,请尽情夸奖”的模样。 程舒妍偏开头笑,片刻后对他道,“谢谢商总,三天后我亲自回北城答谢。” 亲自答谢?怎么答谢? 后面又是骚话连篇。 …… 这一个电话打了挺久,从床下打到床上,眼皮都开始打架了,谁也没提挂断。 这会商泽渊洗过澡,侧躺着,腰腹盖在藏蓝色被子里,只露两条胳膊在外,一手枕在头下,另一手握着手机。 他没穿上衣,程舒妍的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巡视。从他脖颈处的藤蔓纹身,到喉结下的十字架,再往下是他饱满的胸肌。 眼睛看到了,脑子也开始自主联想起热度、硬度,以及……更多少儿不宜的画面。 国外的冬天是有些干燥的,她莫名觉得喉咙痒,起身喝了口水。 等她再躺回来,拿手机,刚好对上他专注的视线。 商泽渊莫名凑得很近,被子环着他,几乎裹到下巴处,他一手抵在脸颊下,歪着头看屏幕,一双眸子被映得亮,原本极具侵略性的一张脸,此刻看着有点乖巧。 程舒妍问他在看什么,他说,“调一下屏幕亮度。” 说完,亮度调好,人也躺了回去,但被子还牢牢裹在身上,遮着下巴。 原本性张力十足且引人遐想的画面,就只剩他半张脸。 清汤寡水,难免缺点滋味。 程舒妍主动问,“你不热?” 他应,“不热。” “裹这么严实干嘛?” “这样舒服。” 顿了顿,程舒妍干脆发号施令,“把被子掀开。” “?” 似是想了片刻,他终于明白她的意思,起初是笑,而后才单手撑起头,勾着唇问,“你想要?” 她纠正,“我就看看。” “我要是全掀开,”他腔调懒散地问,“你确定能受得住?” 他撩人向来有一手,只是听着这话,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表情,她便觉得心里痒,像被吊着,荡来荡去。但她面上很平静,语气也是,她很擅长用不甚在意的态度对人说调戏的话,“少啰嗦,又不是没看过。” “行。” 商泽渊笑着攥住被角,慢悠悠掀开,镜头又缓慢倾斜、向下。 在冗长的预告,与心跳持续地攀升后,程舒妍终于看清。 ……穿了睡裤的。 她无语地别开眼,撂下句,“睡了。” 商泽渊顿时低笑出声。 “有意思吗商泽渊!” 他还是笑,她越说,他笑得越厉害。最后怕真给她惹毛,才连忙收敛笑意,哄道,“不逗你了,手机上不安全。” 她轻哼,“你倒挺有防范意识。” “你也不想你老公完美的身体被别人看吧?” “滚蛋。” “乖,回来给你看。” “不看。” “也不摸?” “不摸。” “那你要不要用?” “……” 用这个字就太能制造联想了,再往后聊估计又少不了脸红耳热,程舒妍缄默不语。 “嗯?”他追问。 “……” 静了良久,程舒妍翻了个身,说,“好了待会助理回来了,我真要睡了。” 这才成功将这个话题终止。 两人又说了几句,互相道了晚安,挂断时显示此次通话四小时二十二分,巴黎时间凌晨十二点,北京时间凌晨六点。 也就是说,他等她到两点,又陪她聊了一夜。 关了灯,熄了屏,程舒妍闭上眼,又来回翻了几个身,片刻后,她重新睁眼,拿手机,开始看机票。 有点想提前回去。 …… 助理一行人玩了个通宵,隔天一早拖泥带水地回酒店时,发现“休整”一晚的程舒妍精神头也好不到哪去,但老师就是老师,即便再累,也是左手边泡着茶,右手端着杯冰美式提神。 程舒妍叫来其他几位助理,点开行程表,再三确认哪些工作可以压缩在一天进行后,重新规划了安排,她准备提前回北城。 助理问,“最后一天的晚宴您不打算参加了吗?” 程舒妍说,“不了,还有事。” 助理默默想,能让程舒妍这样的工作狂提前离场,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 两天后,程舒妍飞回了国。 她提前一晚跟商泽渊说了飞机起飞时间,这会刚落地,他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说车子停在地上停车场,她从A6出口出来就能看见他。 拎上行李,背起包,她步履不停地朝出口走去。 自动门拉开,一阵风霎时涌入,眼前飘着漫天的鹅毛大雪,程舒妍仰头看雪,脚步顿了顿,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喊她,“程舒妍。” 她闻声转头,就见商泽渊穿了身黑色的风衣,肩宽腿长,立在风雪中。风卷着他的衣角,他一手提了杯热奶茶,另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正打电话。嘴上交代着工作,视线却是看向她的,勾着唇,慢悠悠提了下眉梢,示意她过来。 几天不见,他怎么又变帅了。 程舒妍抱着臂,站原地跟他对视了会,随后才笑着迈步。 这几天她几乎连轴转,休息欠缺,加上返程时飞机颠簸严重,也没怎么睡好,整个人都挺乏的,本就想一头栽他怀里,不紧不慢朝他走时,脑中又忽然出现那晚他委屈又认真的话,他说,“想抱抱你。” 步子就这样不自觉加快,行李箱在耳侧哗啦啦的响,随后,她松了手,步子却没停,越来越快,风带起她的长卷发。 彼时商泽渊刚挂断电话,抬起眼,瞥见人影跑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她直接撞进他怀里。 风雪飘着,周遭行人络绎不绝地走着,偶有几个驻足往两人这边看一眼,又看一眼。 而商泽渊终于在短暂的怔愣后,回过神来。 雪疏疏密密地下,寒风大而凛冽,心里却涌上丝丝的暖,逐渐传到四肢百骸。蓦地,他低笑出声,伸手回抱住她,非常用力。 程舒妍环着他的腰,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透过来的温度,感觉到行人的目光,也感觉到他低着头,嘴唇吻着她发丝,又慢慢停留在她额头上。温温热热,也很软。 她本就因他的轻吻而心痒,手心发烫,偏他在抱了她许久后,忽然对她说,“宝宝,你提前回来我挺开心,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但你知道吗?你很少主动抱我。” “所以,我现在比昨晚还要开心。” 50-60 第51章 蝶 多做几次。 程舒妍原本想着上车补觉, 结果刚关上门,就被商泽渊抵在车窗上亲。窗外寒风卷着白雪,洋洋洒洒地落, 车内热意翻涌,几天没见的那股情绪全部化作了一团燥, 几乎快融掉车窗上薄薄的霜。 但毕竟是光天化日的场合,很多事不宜进行下去。 最终两人各自分开冷静。 程舒妍率先缓过劲, 靠着座椅,捧杯奶茶吸了两口。随后转头,看到商泽渊点了支烟, 挺沉默地吸着。 她蓦地笑了声,商泽渊问她笑什么,她没说话, 嘴里缓缓嚼着珍珠, 视线毫不避讳地向下打量。 “嘶——”他笑着问,“往哪看?” 程舒妍不以为意,“不是你说回来给我看?”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而后细细端详起她, 眉眼清冷, 满脸坦然, 好像在说也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还是那么有意思。 能因为他打嘴炮而脸红,甚至追着他打,也能自己“开车”, 开得还挺溜。 “行, ”他笑,“到家给你好好看。” 说完,他凑近, 朝她右边伸手,程舒妍顺势往后靠,“咔哒”一声,安全带系好,他坐回去,启动车子。 车里放着歌,是程舒妍喜欢的。 两人重新在一起之后,他便把她爱听的放在歌单里,只要她在车上,歌单便自动播放。 程舒妍喝着奶茶,手指在膝盖上点着节拍。 下机时那些困倦在此刻全无。 从机场到家不算近,这会还下着雪,车速较缓,原本的车程被拉长。程舒妍也没觉得无聊,听歌刷手机,时不时欣赏他专注的侧颜。 中途去加了趟加油站,车子停那时,程舒妍从包里掏礼物递给他,一副墨镜,一条领带。 “还有个手提包在我行李箱里,回家拿给你。”她说。 这都是用来哄他的。 好在商泽渊都挺喜欢,也可以说是爱不释手,油都加完了还坐那看,最后还是程舒妍提醒,他才重新启动车子,然后直接改了导航路线。 程舒妍问他,“不回家?” 他说,“正好想起来,先带你去把你那礼物提了。” 提这个字就很有指向性。 半小时后,车停在4S店门口,程舒妍心想,还真是。 自动门向两侧展开,门前入眼一辆博基尼Murcielago,粉色满钻,不同角度粉色的鲜明度也不同,车身附近围着一圈黑粉相间的气球,车前用花瓣拼着型号,高调至极。 程舒妍有被闪到,正准备继续向里走,被身边的人拉了下胳膊,“别走了,就这辆。” 她愣了愣,而后回头,定定看过去,十几秒后,她问,“这个?给我?” “昂。”商泽渊抱着臂,下巴一抬,指向一旁的立牌。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恭喜程小姐成为尊贵的兰博基尼Murcielago车主。” 从两人进门开始,便团团拥着他们的工作人员适时送上鲜花,说道,“恭喜程小姐喜提爱车。” 程舒妍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商泽渊垂眼看她笑,问,“喜欢吗?” 程舒妍这才眨了下眼,凑近仰头,低声道,“是不是太贵了?” 商泽渊这人就这样,要弄就弄顶配。偏销售还在一旁介绍什么内饰音响座椅,还有钻,这车贴了六万三千颗钻,造价与成本估计她好几年的年薪都还不上。 商泽渊挺配合地弯腰,也凑她耳边,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不贵的配不上你。” “不是,那这也太高调了。” 她光是看了这么一会,都被闪得眼晕。 商泽渊说,“这才足够安全。” 对标她那辆沃尔沃。 他不止一次吐槽过这车不搭她,银灰色死气沉沉,内饰老气。虽然程舒妍平时穿搭以低饱和色为主,但她和他其实是同一类人,注定了张扬惹眼。 他总说,带感的人,必须配带感的车。 程舒妍对此嗤之以鼻,不管他怎么讲,她就一句,她的车有避障功能,安全系数高,她惜命。 所以现在他说了,只要足够贵,就不需要你避障别人,别人自然会对你避障。 百分百的安全。 混账理论,又无法反驳。 但不管怎么说,钱已经付过,软磨硬泡下,程舒妍只得被他押去签了字。 她这边低头填写,销售小姐姐忍不住冲着商泽渊道,“您对您女朋友太好啦。” “这车很配她哦,开出去绝对拉风。” “您女朋友真漂亮,高高瘦瘦身材好,有气场,像模特。” 一连夸了三句后,商泽渊终于有所反应,懒懒地应了声,“确实。” 程舒妍只当是客套话,习惯了,签完字撂下笔,站起身。 商泽渊顺势把人搂过来,勾着唇,语气听着还挺骄傲,“我老婆就是模特。” 程舒妍:“……” …… 当晚回家,程舒妍想起这事,主动问他,她什么时候成模特了? 他说大学那会她做车模,她问兼职也算啊? “怎么不算?” “跟职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 “噢,”他虽应,但明显不认可,隔了会又道,“但我真觉得你挺适合。” “嗯?”程舒妍瞥他,笑了笑,侧过耳朵准备好好听听。 然后便听他一本正经给她分析,“个高,长得漂亮,身材好。” “还有呢?”她紧跟着问。 “穿衣好看,不穿也好看,腰细腿长胸大。” “……” “我记得大学那时候一手能握住,”他转头看她,视线就这么明晃晃往那打量,看完那再看手,似在对比,“变大了。” “……”她就多余问。 “不确定,”他嘴角漾起一抹散漫的笑,“我重新量一下?” 程舒妍起身,“不牢商总费心了。” 然而没走两步,便被人拦腰抱起。 到底没能躲过。 那一晚久旱逢甘,狂风骤雨,花草被不停冲刷、用力吹打,摇摇欲坠过后,一片姹紫嫣红。 * 十二月一过,便来到了一年之中相对忙碌的一月。 临近年底,各类事项都等着核算与筹备,两人可以说是到处飞到处跑。 一个月内,异地异国了好几次。 就连好不容易同时在家,各自的电话也没几乎停过。 虽不比清闲时自在,但老实说,程舒妍挺喜欢这种感觉。 那天是个周末,上午九点,两人并排坐在一楼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他和她耳朵上分别挂着耳机,开着视频会议。 商泽渊主要听汇报,几乎不需要说话,偶尔应两句,依旧是标准的英腔。 程舒妍作为创意主力,要说的就比较多,中英法语混着来。她穿了件他的衬衫,长发低盘,干练清冷,表情严肃又专注。用他的话来说,性感到炸裂。 他听一听汇报,时不时便要转头,胳膊撑在膝盖与下巴间,满眼欣赏地看她。 身后是偌大的落地窗,天晴阳光好,积雪却没化,反射出更加明亮的光线。而他再度被工作召回视线,一手扶着耳机,声线低沉,“Sorry one more time.” 镜头之外,他另一只手搭在沙发上,与她的交叠在一起,缓慢而温柔地捏着她的手心。 ……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过年前,工作陆续收尾,两人总算能歇一口气。 晚上,商泽渊特地定了餐厅,程舒妍难得没放鸽子,安心坐那吃了顿晚餐。 期间提到春节,程舒妍想起前阵子,商泽渊他姐他妹轮番打电话问他回英国的事,所以她就顺带一问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商泽渊反而问她,“你呢?” “我当然是在北城,过年期间可能还有工作。” “跟我去英国吧。”他轻描淡写地说,“刚好带你见见她们。” 程舒妍扎了块西蓝花放嘴里,嚼得缓慢,始终未说话。 她这样,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道,“那我也留这。” 程舒妍这才开口,“别,你每年不都得回吗,况且一年也这么几天。” 商泽渊也吃西蓝花,边嚼边冲她提了提唇角,意思很明显。 后面程舒妍又劝过几次,他都只给她两个选项,要么跟他回去过年,要么他留下过年。 说来说去也拗不过,就随他去了。 刚好小碗他们也没什么事,几人在群里一商量,决定在滨城汇合,一起过年。 既是出去玩,少爷的偶像包袱少不了,带着程舒妍一起搭了好几套衣服,大包小裹塞进家里那辆SUV里,查漏补缺后,又问程舒妍有没有额外想带的东西,程舒妍选择资料和电脑,工作狂的形象坐实。 …… 算上程舒妍和商泽渊,这次来滨城的一共十人。 逢茜没来,回江城过年了,所以阿彬趁机带了个妹,据说两人已经聊了一个月,处于暧昧阶段。 女孩叫许佳仪,大学毕业刚一年,明艳活泼也年轻,初见面就对程舒妍和小碗特别热情,还给带了自己烤的饼干当见面礼。 当天下午,大家一起去采购食材和烟花时,佳仪就左手挽着程舒妍,右手挽着小碗,说女孩子就是得结伴。 程舒妍认生,却不夹生,按理说别人对她热情,她总会有所回馈,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佳仪有点怪,不是言谈,也不是举止,说不上来。 好在这一天还算和谐。 主食大家一起准备,谁也没闲着,江城来的搓汤圆,商泽渊陪程舒妍包饺子。旁边开着电视,音响里放着歌,他们边玩边干活,挺high挺热闹的。 到了做菜环节,瑞瑞是主力军。 原本商泽渊靠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已经摆出一副大爷姿态,准备打游戏。程舒妍不忍心瑞瑞一人做二十多道菜,就喊他去帮忙。 阿彬听见了,笑着调侃,“就他?大少爷一个,他才不可能去。” 刚说完,商泽渊直接撂下手柄,起身,慢悠悠走到程舒妍面前,侧了侧头,说,“那你亲我一口。” 程舒妍大大方方赏吻。 阿彬闭眼摇头,“我嘴可真贱呐。” 佳仪就坐他旁边,捂着嘴笑,阿彬扭头看她,抱起胳膊,说,“不然你也亲我一口?” 小姑娘立马害羞了,在他肩膀上轻轻锤了下,“讨厌。” …… 晚饭是在六点钟做好的。 商泽渊算是初次在他们面前大展身手,一人承包了六道菜,这群朋友简直惊掉下巴。 做完菜,油烟味重,他独自上楼洗澡换衣服,再下来换了身黑T长裤,清清爽爽,周身还带着股好闻的清香。 瑞瑞感慨,“我泽哥真是走到哪帅到哪。”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 两人说话时,程舒妍留意到佳仪就撑着下巴冲着他笑,但只是一闪而过,她也没在意。 后来吃过饭,又出去放了新年烟花,许了愿。 回别墅的路上,小碗提起六年前商泽渊花十几万叫程舒妍去撞钟那事,问她灵不灵,愿望实现了没? 程舒妍说,“差不多?” 佳仪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说商泽渊好宠,小碗调侃,“他宠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佳仪:“小碗姐具体讲讲?” 阿彬把话接过去,“行了,没什么可听的,他可卑鄙着呢。”说的还是为了程舒妍灌他酒那事。 佳仪问他,“那我也能有吗?” “当然了,”阿彬说,“跟我在一块,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小碗把这一幕拍下来了,说要发给逢茜,让她看看她哥多油腻。 阿彬哪能忍,当时就追了过去。 两人抢手机,其他人边看边乐。 程舒妍也正笑,一旁的商泽渊忽然凑她耳边,低声问,“六年前你许什么愿望了?” 她偏头看他眼,说,“不告诉你。” “那今年呢?” 她笑着反问,“你呢?” 本想借反问堵住他的嘴,没成想人家特别坦荡,张口就来,“许愿和你多做几次。” “……你真没救了。”她无奈地说。 …… 由于明天还有其他活动要早起,晚上也就没继续。 回到别墅后,大家开始分房间。 这间别墅是瑞瑞提前订的,一共三层,八间房。 程舒妍和商泽渊住顶楼最里面那间,还剩七间,八个人。 佳仪看了阿彬一眼,扭扭捏捏走到小碗身边,问,“小碗姐,我能跟你睡一间吗?” 小碗也看了阿彬一眼,阿彬点头,她说,“可以,来吧。” 房间就这样分好。 互相道了晚安,回了房,又洗过澡,商泽渊说要实现一下新年愿望——多做几次。 三次。 从一点到四点。 商泽渊还没打算结束,最后程舒妍说,“再不让我睡觉,明天我去跟小碗住。” 他才肯作罢。 …… 隔天早上九点,瑞瑞挨个敲门,喊大家出去玩。 程舒妍困得不行,实在起不来,说要再睡会。但想到没能出去玩,心里又有气。 那会商泽渊准备出门,阿彬问他,“舒妍怎么不来?” 他还没说话,程舒妍直接朝门口丢了个枕头。 “这怎么了这是?” 商泽渊笑,“闹脾气了。” 几人走后,程舒妍总算补了个觉。 这一觉睡得挺香,临近中午才睡醒。迷迷糊糊坐起身,看了眼时间,程舒妍决定先洗个澡,走进浴室才想起她带的洗发水之类的,昨晚被小碗借走了。于是便给小碗发了条消息,随后拎起毛巾和换洗的衣服,直接进她那间房里洗澡。 再出来已经是一小时后。 T恤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程舒妍边擦头发边往卧室走。 这会人已经全都回来了,正在楼下忙着备菜,瑞瑞刚好看到程舒妍,仰起头冲她道,“刚才泽哥回房没找到你,以为你离家出走了。” 程舒妍笑了笑,“哪那么夸张。” 说着,推门进屋,在看到房间里除商泽渊以外的另一人时,脚步和视线同时顿住。 是许佳仪。 第52章 蝶 吃醋 商泽渊刚回来那会确实在找程舒妍, 还挺着急的。毕竟她手机没带,鞋子没穿,也没在房间里,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让谁绑走了。于是扒着栏杆逢人就问,“谁看着我老婆了?” 小碗知道程舒妍在哪, 故意没说。本来想逗他,后来看少爷是真有要报警的意思, 才拍拍他肩膀,说,“在我那洗澡呢, 安心。” 商泽渊总算舒口气。 然后便回房等,中途接两个电话,处理点工作。 不记得许佳仪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开始说来送点吃的, 送完了也没走, 对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不是什么好话,但他正忙,就只轻描淡写地瞥了眼, 没空应对。 程舒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商泽渊一手撑在床上, 另一手打着电话, 翘着二郎腿,姿态挺悠闲的。他面前是两扇玻璃拉门,拉门外是围着深色栏杆的露台, 而佳仪双手交叠在身前, 面朝着他的背影站立。 两人皆背对门口,所以一开始,谁都没注意到她。 也不知道许佳仪要做什么。 程舒妍没打草惊蛇, 反而悄悄把门带上,倚着门框准备看戏。 没一会,商泽渊挂断电话,许佳仪见状连忙向他挪了步,就着先前的话轻声开口,“我真的是很乖的,从不闹脾气。”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程舒妍了然而缓慢地点头,终于知道许佳仪怪在哪了。 商泽渊,她看好了商泽渊。 说不上生气,就是觉得好笑。 尤其对方略显局促的站姿,和跃跃欲试的语气,搭配着商泽渊视若无睹的反应,那就更好笑了。 其实跑来跟商泽渊推荐自己,是挺正常一事。毕竟他往那一站就招蜂引蝶,从大学到现在,觊觎他的人从没少过。各种各样的招数,程舒妍也窥见过一二。 许佳仪还是太年轻,太心急,也太不道德。 她坏就坏在表面跟程舒妍交好,背地里趁她不在来挖墙脚,更坏的是,她的暧昧对象阿彬还在楼下摘豆角。 好好的新年,非把人变成伤心男人,这就很可恶。 商泽渊还是没理她,低头看手机,许佳仪等着等着,越来越焦心。 “真的不试试吗?” “或者我们先加个微信。” “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每说一句,她便朝他靠近一步。 直到快贴上床沿,商泽渊终于开了口,腔调懒散,“我这人呢,对女生一向挺客气的,但前提是对方做事得留余地。” “你单独往我房里跑,这事你就没做对,阿彬那我可以解释,但让我老婆看到,我保不齐就得跪搓衣板。” 许佳仪张了张嘴,“我……” “行了,”他慢悠悠打断,手机在手里打了个转,“再说下去我没法保证不说难听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你可以走了,不然可能就要听到脏话了。 商泽渊以为这逐客令已经够明显,可等了半天,人家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轻轻“啧”了声,站起身,转向她,“需要我请你,出去吗?” 这话有明显的卡顿,因为抬眼的那一瞬间,他刚好看到门口的程舒妍。抱着臂,歪着头,满脸都写着三个字——凑热闹。而他在短暂的怔愣后,那点不耐之色,也由惊讶变作无奈,最后是笑,手抵在唇边,无声的笑,带着点“看戏是吧?看吧”的意思,挺宠溺的。 许佳仪一直全神贯注在他身上,所以当下便察觉到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猛地回头,就这么与程舒妍撞了个正着。 倒吸口凉气的瞬间,从脖子到脸,红了个彻底。 程舒妍没有一点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神色坦然,回身把门锁了,而后不紧不慢往里走,边走边说,“不用看我,你想说什么?继续。” 几步走到床边,坐下,宽松T恤下是双白而细的腿,程舒妍双手撑着床面,长腿交叠。她肩膀上搭条毛巾,长发垂在身侧,正滴着水。也没开口,商泽渊自然而然地接过,帮她擦头发,随口问,“怎么没吹干?” 她说,“小碗那屋吹风机功率太小,我嫌举着费劲。” “我帮你?” “昂,也行。”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期间许佳仪就杵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在身前缠着,低头垂眼,像要钻进地里。 起初还满满的自信和侥幸,在接连遭遇他的漠视、窥见他对她绝对的宠爱,以及她优越的身段与从容的态度时,彻底被击碎,且无处遁行。 程舒妍瞥了她一眼,原以为这小姑娘那么“勇敢”,就算见到自己也不会打怵,还指望她说点更惊世骇俗的话,结果就戛然而止了,没什么意思。 她抬了抬下巴,主动问,“要加微信?我给你?” 许佳仪这才有所反应,头仍垂着,咬着唇,极其艰难地丢下句,“对不起!”随后落荒而逃。 “咣当”一声,门被关上。 片刻的寂静后,程舒妍轻笑一声,“跑什么。”这句之后,两人没再谈论这事,好像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无人在意。 商泽渊照常取了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等头发吹干,也差不多到了饭点,程舒妍换了身衣服,正准备下楼帮忙,商泽渊蓦地开了口,“你怎么不生气?” 彼时他就站她身旁,先她一步握住门把手,侧过脸垂眸看她,脸上虽有笑意,但她感觉他这句应该憋了挺久。 她转身朝向他,笑着问,“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好玩吗?” “好玩?”他问。 “对啊。” 招数直白又低级,跟之前追他的那些根本没法比,偷偷挖墙脚还被抓了个正着,难道不好笑吗? 商泽渊的重点压根没在这人身上,他论的这件事。 “一个女生跟我单独在一个房间说话,你不吃醋?还要主动给微信?”他提了提唇角,“程舒妍你够大方啊。” 程舒妍不以为意,“只是说话而已,又没睡在一起。你以为我是你?什么醋都吃。”说完,她冲他一耸肩,然后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往下一摁,门把手拧开,她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 这事最终还是被阿彬知道了,程舒妍没说,商泽渊也只是提点了一下,就三个字,不太行。 阿彬立刻就懂了。 看他反应这么快,程舒妍猜测他的妞看上商泽渊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好在阿彬不搞迁怒那一套,这事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见异思迁有错,玩弄感情有错,错的是许佳仪,怪不到商泽渊头上。而且让他最生气的点并不是女生玩他这事,而是她竟然试图破坏商泽渊和程舒妍,这绝对不能忍。 开玩笑归开玩笑,哪怕他平时总吐槽商泽渊耍阴招抢走程舒妍,真遇上事,他态度比谁摆得都正。 当时二话不说,直接给许佳仪叫了个顺风车,打包送走,拉黑不见。 其他朋友对他稍作安抚,这事就算过去,大家谁都别提,照常吃喝玩乐,气氛一如既往的好。 只不过大年初四一早,程舒妍和商泽渊还是闹了矛盾。 起因是程舒妍有个工作要谈,刚好在隔壁临城,高铁两小时,当天去当天回。 商泽渊觉得大过年都玩着呢,什么工作不能年后再说,没必要这时候赶过去。可程舒妍是谁?名副其实工作狂,只要事关工作,她从不妥协。 商泽渊拗不过,只能松口说陪她一起去,程舒妍还是不同意,具体原因不肯说,只有一句,“怕你去了捣乱。” 这话一出,商泽渊也就猜到了。 毕竟前两天,他无意瞥见过她和人在微信上频繁联络,于是直接道,“见周嘉也是吧?” 程舒妍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答案就这么落实。 商泽渊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掷,说了三个字,“不准去。” 程舒妍也回给他三个字,“不可能。” 硬碰硬的结果便是僵持。 两人一言不发地坐车里,商泽渊那侧开着窗,烟点了一根又一根,脸色挺臭,车又落了锁,她出不去。 距离高铁发车时间越来越近,程舒妍频繁看时间,也是真急了,撂下句,“商泽渊,你能别这么幼稚吗?” “幼稚?”他侧过头来看她,笑了,“那我问问你,你大过年非跟他见面,说是谈工作,但不让我跟着,还瞒着我,换做你是我,你能同意吗?” 程舒妍:“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才没想告诉你。” 他们吵架频率不算高,但几乎每次吵架,不是因为工作,就是因为她这边的异性,尤其是周嘉也。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提到这个人商泽渊就醋味冲天,没有理智,也没有道理可讲。 要在别的事上,她也就迁就了,大不了少联系不见面,避免矛盾,自己也图个清净。可巧就巧在这次真有重要合约要谈,是周嘉也公司关于珠宝研发的新项目,机会难得,刚好程舒妍也感兴趣。 她是觉得设计本就互通,多一个技能多一条路,也能多赚点钱。她不想每次商泽渊送她贵重礼物,她都要盘算工作多少年才能还清,这种差距其实挺烦的,她还要强,暂时没法心安理得接受。 商泽渊不懂,他觉得明明他能给到她更好的资源,她为什么总自己拼,从不依靠他。 她说她不想,从前没有他,她也照样做得很好,所以她没理由去依附任何人,她想要平等的、共同进步的感情。 他说她把事想的太复杂。 程舒妍想,也许吧,也许是她想得复杂,也许是他想得简单,总之两人意见谈不到一块去,吵来吵去也没结果。 不想再耽误时间,她直接去摁中控解锁,他反应也快,这边摁,他那边跟着又上锁,反复几次,程舒妍终于憋不住那股火,吼他,“有完没完?” 他反倒平静,“我给你更好的资源,这次不去,行不行?” “商大总裁,跟人谈合同最忌讳迟到,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他还是那句,“不去行不行?” 程舒妍深吸一口气,冷笑,“行。” 手机揣起来了,包往身前一扔,身子往后靠,说,“这事你要真给我耽误了,咱俩没完。” 车窗已经关上,他没再抽烟,逼仄的空间里满是流窜的情绪,他单手扶上方向盘,转头看她,“你想怎么没完?” 分手? 他没说,因为觉得这点事还不至于。 程舒妍却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阻碍我的事。” 声音清清冷冷,语气也冷静到甚至带了点薄情。 虽不是分手那个意思,但也大差不差。 不会允许,但凡有,那就一刀切,和以前一模一样。 然而,仅仅因为一个项目,一个从别的男人那抛过来的项目,她就能毫不犹豫地把他扔下,她就能说这种话。 “程舒妍,”他闭了闭眼,也深吸气,而后蓦地攥紧方向盘,手臂肌肉紧绷,他咬牙,一字一句道,“你在作践我。”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如果是这种喜欢,”她平静接话,“我不介意你给别人。” 话音落,他看向她,眉头紧锁,眼里明显闪过不可置信。 紧接着是自嘲、落寞。 她全都看到了,所以短暂对视后,她移开了眼。 争吵如同涨潮海水,翻涌、击岸,情绪激烈而高涨过后,仍绷在那不上不下,谁都没有了理智。程舒妍不喜欢吵架,她觉得累,太累,愤怒上头的时候,完全鸡同鸭讲,说什么都多余。她只想把事解决,越快越好,她好去赶高铁,心里一急,难免口不择言。 话很伤人,她也不想,是他一直不放她走,所以他为什么不早早松口。 程舒妍垂着眼,思绪乱成一锅粥。 而商泽渊在她那句话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他问她,“赴那个人的约,是不是真有那么重要?” 程舒妍说,“重要的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人,是我的工作。” 第二句,他说,“好。” 车子启动,他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 去往高铁站的路上下了雨,雨天路滑,他的车速却不减。 拐弯是急转,快速路上飙车,suv当赛车开,就差漂移。 还是有情绪的。 唇线紧抿着,一路目不斜视,耳边只剩车子飞速行驶的声音。 又一次急转,程舒妍撂话,“你别发疯,拿安全开玩笑。” 他仍没看她,却也淡淡地回了句,“是你着急,我在提速。而且安全这种事你可以放心,从我拿了驾照起不存在事故。” 就连吵架都带着骄傲和自信。 程舒妍偏头看窗外,没再说话。 好在按时抵达,她上了高铁,又在约定好的咖啡店与周嘉也团队碰面,谈了合同,签了字,一切顺利。 再出来时是两小时后,雨势渐大。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一行人站在门前。 周嘉也转头对她道,“坐我车吧,我送你去高铁站,或者留下来玩几天?临城我算熟悉,可以带你转转。毕竟突然叫你来这边,我也挺过意不去。” 程舒妍笑了笑,摇头,说,“不了,返程的票已经订好了,我也叫了车,马上就来了。” 周嘉也又说陪她一起等车,她也拒绝了。 只要她拒绝,他向来不强求,只道,“那好吧,安全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有什么事微信联络,我随时在。” 程舒妍点头。 互相道别后,周嘉也驾车离开。 程舒妍才掏出手机叫车,这里本就地处市中心,又遇上下雨,软件上显示预计等待人数36位,她无声叹气。 正当她靠站在原地等车时,不远处从雨幕中走来一人,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撑着把不算大的伞,伞上有碎花图案。 程舒妍眯起眼定定看了会,觉得像他,又觉得不可能是他。直到他走到她身边,站定,收伞,她终于确定,还真是商泽渊,他怎么会在这? 她分明记得两人不欢而散,她刚下车,他就把车开走了,还差点溅她一身水,怎么会一声不响跟过来? 程舒妍有诸多疑惑,但他看都不看她一眼,不跟她说话,所以她也不说。 两人就这样保持沉默,并排站在房檐下躲雨。 雨水微凉,淅淅沥沥,空气中满是湿润的雾气,风夹着雨,一阵又一阵地往身上扑。他拎着的那把小花伞还滴着水,不知不觉,在两人之间滴出一块小小的水洼。 像隔着他们的间距。 雨没停,水没干,彼此还在闹脾气,谁都不肯向谁靠近。 明明是坏天气,坏情绪,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彼此缄默时,程舒妍莫名想起江城的下雨天,在那个阴晴不定的城市,他们总是一起淋雨,或是在雨中穿行,或是在雨幕中接吻,偶尔,也会坐着聊天谈笑,一起等雨停。 雨天总是潮湿闷热,而他的味道与温度,再度透过这层雨雾向她蔓延,她感知着他的存在,好像下雨天也变得不那么恼人了。 …… 半小时后,叫的车子终于抵达,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程舒妍正欲上车,商泽渊一把伞横在她面前。 她第一反应是垂眼看,没伸手接伞,觉得也就两步远的事,于是道,“我不用。” 他没硬塞给她,往地上一丢,“啪”的一声,与此同时,冷声开口,“不用扔了。” 而后,扣上卫衣帽子,头也不回开车门,上车。挺自觉的,还是副驾驶,明显不想跟她挨着。 程舒妍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无语。 ……凶什么凶。 她默默嘀咕。 第53章 蝶 迷(重看) 商泽渊和程舒妍闹矛盾了,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早上出去俩人气氛就不太对,回来更是沉着脸,互相不说话, 吃饭不坐一起,明显在冷战。 大家不清楚状况, 谁也没敢多问,不过小情侣吵架也正常, 床头吵完床尾和,说不定晚上就好了。 程舒妍也是这么想的。 但没料到,晚饭后, 商泽渊忽然说累了,要回房休息,但又不回他那间, 反而对瑞瑞说, “你跟我睡。” 瑞瑞作为商泽渊忠实的小跟班,自然是愿意的,怪就怪他表情实在太严肃,语气也不容抗拒, 莫名带了点强制爱那味, 沉默良久, 他仰头弱弱道,“哥,你这样, 我害怕……” 商泽渊:“……” 害怕个屁。 不过也行, 刚好他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就干脆把瑞瑞赶去阿彬的房间。 正商量着,程舒妍蓦地开口, “别折腾了。” 打断的是他那边的对话,视线却没往他那看,放下筷子,她转头对小碗说,“我们晚上睡一间。” 小碗第一反应是看商泽渊。 他正慢悠悠朝厨房走,开冰箱门,拿了听冰镇啤酒,“噗嗤”一声,开了拉环,而后懒散迈着步子回沙发那边,全程目不斜视,一脸事不关己。 也不知道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小碗无声叹口气,说,“我是没问题啦,但,你俩确定?” “确定。” “确定。” 几乎异口同声,没用的默契出现了。 到这会,程舒妍才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坐到沙发上,背对着她,没看到他的表情,却知道他打算把这冷战玩到底。 其实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有些消气,也试图跟他沟通,但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她,一脸“拒绝沟通”的模样。 商泽渊是有少爷脾气的,还是臭脾气。 收回视线,她脑子里就一句,随他吧。 站起身,撂下句,“我先去拿东西。”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到底奔波了一天,加上又是吵架又是冷战,还挺消耗精神的。楼下几人正玩桌游,程舒妍取完东西也没再下去。 小碗上来时,她已经洗过澡,头发散着,靠坐在床头翻杂志。没盖被子,穿得清凉,一身吊带热裤,肤白腿长。 小碗每次路过都反复看几眼,根本挪不开视线,等自己也洗完澡,躺她旁边,终于忍不住在她腿上摸了把,感慨,“哇,你这身材,便宜他小子了。” 程舒妍弯唇笑,手上这页翻过,她合上杂志放一边,陪小碗聊了会天。 起初小碗没提商泽渊,怕影响她心情,后来见她情绪不错,才试着问他们闹什么矛盾了。 程舒妍没细说,简明扼要提了几句。 小碗当时便嘲讽道,“他怎么这么醋啊!你别说,这少爷谈起恋爱还怪粘人的呢。” 程舒妍笑而不语。 朋友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两人好,只不过感情的事,还得是当事人自己想清楚才行,局外人也只能适当劝几句。 于是小碗苦口婆心地劝着—— “其实你俩挺适合的,也就你能拿得住他,我们这群朋友都希望你们能走到最后。” “他是有点嘴硬心软,外冷内热。不过好哄,想让你吃醋,你就丢他个搓衣板,他指不定就乐呵呵跪上去了。等他这点情绪一过,照样把你宠到天上去。” “虽然我们总调侃他渣男,但他只是长了张渣男脸,实际真不渣,至少从小到大,我就见他谈了你这么一个,在国外读研那会,他挺寡的。” 小碗说着,程舒妍便听着。 她没问过商泽渊在国外的情况,第一次听,听得挺乐呵的。 后来时间不早,两人熄了灯,临睡前,小碗忽然想到什么,在手机里一通翻,又拿给程舒妍看。 是个视频,小碗在国外录的。 刚好就是六年前她在小碗朋友圈看到的,他们一群人去海边冲浪的那天。 程舒妍印象很深刻,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商泽渊在视频里展现出的耀眼与活力,那一度让她以为,他早已走出去,也正在开启崭新的生活。 可眼前的视频里,他却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轮渡上,他仍是白金发色,头发半湿半干,被海风吹得略显凌乱。临近夜晚,天空一片深蓝,轮渡缓慢移动,他的身后立着船帆,亮着暖橙色的灯,有人站在船帆下举杯聊天,相谈甚欢。而他就只是静静的、独自坐在那,单手撑着下巴,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 氛围越是热闹,便衬得他越是孤寂,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整个人好似要与深蓝的背景融为一体,眉眼之间,说不出的忧郁。 “他那段时间经常这样,”小碗说,“也玩也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到角落里,一个人出神,像把自己关小黑屋了一样。”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想明白,大概率是因为跟你分手了。” “看着挺难过的,感觉得到吧?你俩分手的原因我不清楚,也不好说,但我能百分百肯定,他真的很喜欢你。” 屏幕映在她脸上,画面一次又一次回放,她也看了一次又一次。 而在长久的沉默后,程舒妍终于移开眼,轻轻应了声,“嗯。” * 隔天行程比较满,所以大家起得很早。 程舒妍难得化了妆,穿着紧身长裙外搭黑色镂空罩衫,长发微卷,踩着高跟鞋,慵懒性感。 刚下楼就给其他人看愣住了。 阿彬率先发出一声,“wow~” 商泽渊正烤吐司,闻声转头扫了眼,一眼之后又一眼。 这时,“叮”的一声,吐司烤好,冒着热气与香味,他平静收回视线,装盘,又叼了一片在嘴里,若无其事走到餐桌旁,坐了下去,仍是和她隔了两个人。 他们照旧不讲话。 瑞瑞夸程舒妍好看,商泽渊目不斜视地抹果酱。 小碗故意冲着他的方向道,“要看住哦,不然容易被别人拐跑。”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 程舒妍表情平淡,就着牛奶咽下饼干后,开口,“黄油曲奇烤得还可以,要试试看吗?” 瑞瑞:“我要!” 阿彬:“那我也要。” 因为曲奇是她今早烤的,大家都很给面子,纷纷喊着要尝尝。 于是程舒妍干脆起身,端着小托盘挨个发,起初还挺顺利,直到发到商泽渊,她脚步停。 托盘举到他旁边,商泽渊侧了侧眼,没说话,她也不吭声,两人就这么静止。 约莫等了十几秒,她说,“哦,不吃。” 当时商泽渊正向曲奇看第二眼,而她在说完这话后,直接收回,越过他,发给下一位。 没一点拖泥带水。 发完饼干,继续吃饭,仿佛无事发生。 桌上却有人悄悄捏了把冷汗。 …… 早餐结束,一行人准备出发。 九个人开六台车,分配的时候,瑞瑞阿彬和小碗车门大开,语气夸张地喊着,“女神能不能看看我,坐我的车吧。” 程舒妍笑了笑,还真就配合着他们“玩”了会,从最后一辆开始,一脸认真地往前选。 商泽渊的车在把头第一个,她走过来时,他正往导航上输地址。 听见有人敲副驾的车窗,他转头看去,就见程舒妍抱着臂,弯着腰,隔着车窗往里看,精致的脸上满是打量,像在思考。 视线对上,两人皆没动作。只不过在僵持几秒后,她站起身,明显往后退了步,准备走了,他适时抬手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落入耳中,程舒妍背对着车弯唇,而后转身,开门上车。 系好安全带,她低头刷手机,而他一言不发踩油门,开了出去。 车里放着歌,是她喜欢的歌单,声音放得挺大,明明鼓点强烈到心都在震,明明已经独处在狭小空间,彼此身上熟悉的香味交缠蔓延,但就是没人主动说话,也没交换过眼神。好像一个把对方当司机,而另一个真“称职”地当起了司机。 乐声躁而响,他们无声较着劲。 第一站是动物园。 男生们对这地方倒没什么兴趣,不过滨城动物园出名,小碗和程舒妍又喜欢动物,所以就来转转。 入园前,程舒妍买了两袋胡萝卜放在脚边,方便沿途喂小动物。 注意事项发到手里,一切准备就绪,车子一辆跟着一辆驶入。 车速不算快,没动物时就看风景,有动物就做做互动,时不时拍两张照,程舒妍自己玩得乐呵。后来遇到长颈鹿,她连忙坐直身子,下意识拍了他两下。 商泽渊垂眸,看向自己胳膊,再看她,那会她已经整个转向窗外,开了窗缝,看着挺兴奋的。 他自觉停了车。 靠上车窗想歇会,程舒妍冲他伸了只手。 “?” 商泽渊问,“干什么?”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程舒妍头也没回:“胡萝卜。” 这是她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商泽渊吸了口气,没动,程舒妍没收到萝卜,再度拍了他两下,“你快点。”像撒娇。 片刻后,一口气又呼出来,他认命地弯腰,从袋子掏胡萝卜,递给她。 她还是没回头,“谢谢。” 隔一会再伸手,他再递。 他这回不当司机了,成了递胡萝卜的“后勤”,她随时伸手,他随时递,期间,他就在她与长颈鹿上来回巡视。 看她对长颈鹿笑,给它拍照,语气轻轻地哄它,说它好乖。 又看长颈鹿伸着又长又紫的舌头,卷着胡萝卜嚼,有口水甩到车窗上。 他没由来蹙眉,“啧”了声。 眼看着车窗开得越来越大,有一只甚至把头伸了进来,商泽渊又“啧”了声。 她朝他伸手,他说,“没了,把它关出去。” “对不起啊。”程舒妍开口安抚长颈鹿。 他就在想,怎么没听她这么安抚他?起码长颈鹿有胡萝卜吃,她连分个曲奇还越过他。 正生着闷气,又见程舒妍要摸摸头,他开口阻止,“别摸。” 挺果断的一声,带点严厉,程舒妍起初吓了一跳,回过味来又觉得熟悉,是她喜欢的那种口吻。但她还是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 他解释,“会咬人。” 她问,“关心我?” 他顿了顿,没应,撇开眼,直接关车窗。 她耸了下肩,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车窗外,长颈鹿还恋恋不舍地舔着车窗,她又拍了几张照片,等再回过头,发现商泽渊正慢条斯理地擦手。 胡萝卜没洗净,水渍混着泥土,挺脏的。 低头,摊开手心,她的手上也沾点黑,于是再度朝他伸手,手心朝上。 商泽渊那一刻压根没多想,擦完自己的,顺势抽了两张帮她擦,平时照顾她习惯了,这类动作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只不过擦了两下,立即反应过来不对,收手,抬起眼,刚好对上她的视线。 程舒妍歪头看着他笑,明显是那种大获全胜的笑,可笑过之后,又故作疑惑地问,“我是问你要湿巾,你在干嘛?” 商泽渊有一瞬的沉默。 对她挺无奈的,也正是察觉到这点无奈,又让他更生气。他觉得不行,这太容易。 于是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片刻,把整包湿巾丢她腿上,“自己擦。” 她也不恼,“那就自己擦咯。” 商泽渊抿直唇线,继续开车,后半段他没再开口,也拒绝配合她做任何事。态度摆得决绝,足够冷淡。 程舒妍对此满不在乎,他沉默,她也沉默,她最擅长用别人对她的方式来对别人。 只不过等车子开到餐厅,临下车前,程舒妍从包里掏出袋什么,塞他怀里,说,“当作你关心我的回礼。”说完,关上车门便走,也没等他,长发在风里飞着,步子迈得洒脱。 商泽渊怔了片刻,低头看去,又是一怔。 是一袋的曲奇饼干,用透明的袋子装着,袋子上贴着便签,便签上画着一颗又大又红的爱心,右下角写着几个字——“商泽渊亲启。” 程舒妍走后,他仍停在原地许久没动。 隔了会,车里蓦地传来声叹息。 …… 下午的行程较为悠闲,一行人滑草、坐快艇,过后在海边找了个烧烤摊子吃烤海鲜。 这回程舒妍挑了商泽渊旁边的位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和好了,但很快又发现是想多了,因为他俩还是不说话,不过氛围明显比上午好很多。 小碗趁热打铁,叫了酒,帮两人升温。 不得不说,还挺管用。 中途商泽渊帮她挡了一杯,而程舒妍也夹了块烤牛肉,笑着问他,“你要吗?” 冷脸撑不过十秒,他淡淡扔出两个字,“可以。” “都挺傲娇的,也挺TM甜的。” 这是阿彬给出最中肯的评价。 吃过晚饭,一行人到海边散步,刚好遇到沙滩上蹦野迪,貌似是个什么啤酒节,台下一群人蹦,台上有人泼啤酒唱歌打碟,现场氛围活跃。 程舒妍当时便拉着小碗加入了。 几个大男生便坐到不远处的沙滩椅上,抽着烟喝着酒。 说是聊天,商泽渊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朝程舒妍那边看两眼。 微醺的时候最快乐,程舒妍紧挨着小碗,鞋子脱了,头发散了,扭着腰肢,晃着胳膊。针织罩衫随着动作滑下肩头,露出黑色肩带,和白皙的肩颈对比鲜明,而她不甚在意,整个人都很松弛,发丝被海风卷着,飘着。 上面的人正朝下喷着啤酒,她用手挡,肩膀贴向耳朵,闭起眼笑。好看是真好看,也是真明媚,和平时清冷模样判若两人,看着特别勾人。 偶尔蹦high了,还转过头冲着他们的方向勾勾手。 是个人都招架不住,偏偏商泽渊八风不动,长腿交叠,闲散地躺椅子上。 但以上都是表象,实际上,烟点着,没抽,酒也忘了喝,魂早就被勾走了。 瑞瑞凑到阿彬耳边道,“你说这妍妍笑一下,真给我哥迷成智障了哈?” 阿彬纠正,“是哄成胚胎,你没看到晚上吃饭,她坐他旁边,他那嘴角比AK还难压。” 两人正吐槽,商泽渊朝他们侧了眼,说,“你俩可以再大点声。” 瑞瑞缩脖子,尴尬一笑,阿彬倒没在怕的,挑眉梢,“你就当我俩放屁呗。” “谁放屁啊?”不远处,小碗笑着把话接过。 几人看过去,就见程舒妍和小碗并着排往这来,这么一会功夫,衣服和头发全被啤酒泼湿了。 小碗还好,外套挂手上,里面还有件长袖。 程舒妍就比较倒霉,针织罩衫牢牢贴在身上,闷得慌。 小碗正跟阿彬说话,她在一旁戳了戳小碗的胳膊,声音挺粘的,说,“小碗,你过来帮我遮一下,我想把外面这件脱了。” 一听,阿彬瑞瑞眼睛都绿了,发出此起彼伏的两声——“嚯!” 小碗横他们一眼,觉得脱就脱呗,里面还有个吊带裙呢,大惊小怪。 于是转头应道,“行。” 说完,两人朝遮阳伞走去。 这全程,商泽渊都没说一句话,没看她们,就坐在椅子上,抽烟。火星在夜色里飞速后移,他吸得很深。 另一边,两人刚到伞下,小碗挡程舒妍前面,程舒妍坐她身后,问,“行了吧?” 小碗说,“可以。” 又等了两秒,程舒妍双手交叠在腰侧,握住两边衣角,刚往上掀了一个角,商泽渊终于开了口,“等会。” 动作停顿,程舒妍一手撑着椅子,错过小碗,歪头朝他看去。 商泽渊摁灭了烟,手里的啤酒也“咣当”一声摆桌上,起身,朝她走来。 小碗自动让到一边去,而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她,撂四个字,“跟我过来。” 第54章 蝶 只要玩不死,就接着玩。 沙滩旁刚好有座寄宿自习室, 啤酒摊老板自己家开的,一两百米远,配备浴室, 可以洗澡换衣。 三人进了楼,老板边开灯边说这会过年, 刚好没学生,商泽渊扫钱给他, 程舒妍回头冲两人笑笑,“谢谢老板。” 也不知道这句冲的是哪位“老板”。 把人带到浴室门口,老板就先回啤酒摊了。 只余下他们两人, 倒也没说什么。身上湿漉漉黏糊糊的确实难受,程舒妍进去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时, 商泽渊正站在走廊的窗前抽烟, 两扇窗开着,他单手插兜,另一手搭着窗沿,指尖的烟顺着晚风涌入夜色中。 程舒妍静静看了他一会, 而后迈步, 脚上的塑料拖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商泽渊闻声回头, 她刚好走到他面前,视线相触,她率先开口问, “我东西呢?” 商泽渊没说话, 熄了烟,朝前走。 她起初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就到他身边, 再到他前面。 高跟鞋脱了,步子迈得自然快,心情貌似也不错,时不时侧头朝路过的自习室打量,刚洗过的头发随着甩动散发阵阵清香。 她仍穿着那件吊带长裙,没了罩衫的遮挡,他这才看清,她整个后背上只有根细带子,白皙紧致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光泽,背部线条匀称,脊柱沟漂亮,腰肢纤细。每一寸他都握过,也深知手感有多细腻,而此刻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情,满脑子只剩——“她刚刚就准备在外面脱成这样?” 心里难免又憋了股气。 东西被放在楼梯口的自习室里,程舒妍停在门前,问,“这里?” “嗯。”他淡淡地应。 她转身向里走,他不紧不慢跟进去,而后,顺手关了门。 “砰”的一声,不算用力,但也挺响。 程舒妍回头看了眼,没说话,走到桌前,若无其事地翻着包,手机和其他东西都在,外套装好了,高跟鞋摆在一旁的地上。检查完后,又抬起眼向四周打量。 这间自习室装修得跟教室一样,正前方有黑板和讲台,中间摆着整齐的桌椅,左侧是一排窗,窗外是大片的海域,窗台上还有几盆杜鹃花。 她正观望,商泽渊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声音沉,语气冷淡,明显还有情绪。 程舒妍收回视线,一手拎包,一手拎高跟鞋,一言不发走到窗前,随意靠坐上桌子,伸手撩起裙摆,蹬掉脚上那双塑料拖鞋,而后抬眼,看他。 商泽渊仍站在那,教室里没开灯,那张好看而严肃的脸隐在夜色里。 她对他道,“商泽渊你来一下。” 他回,“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过来。” “你先回。” 僵持几秒,她晃了晃左腿,说,“我的脚好像塑料拖鞋磨坏了。” 这句话一撂出来,商泽渊先是沉默,紧接着是叹气,无可奈何又不得不顺从,迈步朝她走,边走边说,“你刚走那么快,就没感觉到疼?” 她老老实实举起脚,“没。” 他还是叹气,一手捏住她脚踝,俯身,仔细检查过,说,“没看到伤口,具体哪疼,你指给我看。” 程舒妍垂眼看着被他握住的脚踝,手心烫,有力量感,紧紧箍着她。她微微收腿,他便随着动作靠近一步,她再收,他更近,直至他走进她两腿之间,程舒妍仰头看他,说,“好像……忽然不疼了。” 她脸颊还透着粉,酒劲未过,黑白分明的眸子弯起弧度,月光照清眼里的狡黠。 到这会,商泽渊才反应过来,松了手,抱着臂,低头与她对视,要笑不笑,“耍我?” 她不置可否,“谁叫你不肯过来。” “我来了,然后呢?”他问,“你是不是该回答我的话了?” “问的什么来着?” 他耐着性子重复,“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有。” “那你说。” 话音刚落,程舒妍直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商泽渊明显僵住。 她歪着头看他,问,“你想我吗?” 短暂的愣神后,他理智尚存,没接茬,下意识握她腰,想把人推开,“我是问你,昨天那事你……” “我想你。”她说。 他再次顿住,不仅是他的话,连同想要推她的动作也一同被打断。 而就在他停顿的瞬间,她再度直起腰,“不准推开我。”话落,她凑近,勾着他的脖子,吻了下去。 起初温柔辗转,随后温热的舌尖探入口中,舔舐、逗弄。 她从不需要太多的技巧,三个字,一个吻,足以激起他全部的情绪。 一手摁住她脖颈,他回吻,猛烈,迫切,带着积攒一天一夜的念与怨,带着想生气却又因她三言两语而缴械的无可奈何,一切的一切,全部融进吻里,吮吸勾缠。 觉得不够,两手握着细腰,轻而易举将人抱上窗台,手滚烫,人也发着烫,呼吸乱了。她越来越软,他却越来越ying。 还没停,掌心贴着,使着力揉,从轻到重,由缓至快,成功从她嘴中吞没几声轻吟后,他收了手。 完全是刹车一般,见好就收。 额头抵在一处,各自深呼吸,片刻后,她对上他的视线。 彼时她的手还环在他脖子上,眸中潋滟水色,有迷离也有不解。 商泽渊说,“没带套。” 好吧。 这确实没法继续。 微微抿了抿唇,程舒妍松手。 距离分开,那点热才开始散。 又一记深呼吸,他说,“下去吧,他们还在等。” 程舒妍应得轻快,“好。” 说完好,也没动,就只坐在那等。 商泽渊自然而然地上前,帮她理裙摆,而后蹲下身,一条腿在前,另一条腿在后。程舒妍伸脚给他,脚白皙好看,脚踝纤细,他握在手里,缓慢而细致地帮她穿上了高跟鞋。而她全程歪着头看,看他认真的眉眼,也看他温柔的动作。 穿完,他没急着起来,也没松手,仍握着她脚踝,将她的脚放置在支起的膝盖上,垂眼,像是在思考。 总觉得两人这事总得有个收尾才对,于是就这么沉思了片刻,他抬眼看她,道,“以后吵架,难听的话不能再说。” 同她那句“不准推开我”一样,是命令的语气,可神色与声音都是温柔至极,叫人无法抗拒。 她也没再坚持,轻轻“哦”了声。 商泽渊这才起身。 开始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几点起来烤的饼干,又是在哪学的。 不过才分开了一夜就叙起了旧。 程舒妍知道他也不只是在叙旧,更是在分散注意力。 中途停止这种事,显然他才是更难受的那个。所以在应了几句后,她转而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你有没有想我。” 他看向她,挺认真地应着,“嗯,想。” “那它呢?” 他一开始没懂,“什么?” 她垂眼,视线和下巴同时往他身下一指,而后,高跟鞋也轻描淡写地从支起的位置滑过。 “嘶——” 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也蹙起。 似是冷静了会,伸手握她肆意妄为的脚,说,“别闹,真没带。” 握她一只,她便用另一只去挑弄,完全不管不顾地点着火。 察觉到她的意图,商泽渊也没再抵抗,再度呼出一口气后,他环起手臂,垂眼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程舒妍,我有时候真怀疑……” 话到这里一顿,他勾起唇,一字一句道,“你想玩死我。” 这显然话里有话。 不止是说她放肆点火,更是在说她对他的掌控与拿捏。 今早先用曲奇测他“服从度”,到坐他车,让他递胡萝卜,再到故意在他面前说要脱外套,一路引着他往她定好的路线上走。 商泽渊不傻,她的伎俩他一清二楚,但能怎么办?即便知道她放着钩,也还是咬了。 挺无奈的,也挺无解的。 就这么心甘情愿被她牵着鼻子走。 程舒妍笑了笑。 她听得出来他的意思,也没回应,只在笑过之后,当着他面,伸出两根手指,说,“两个问题。” “你问。” “第一个,你还活着吗?”她收了一根手指。 他微顿,而后笑,“昂,还活着。” “第二个,那你还想不想跟我玩?”她始终看着他,又缓缓收起第二根手指。 他还是笑,用那种了然的神色与她对视。 窗外的月光与灯光无声蔓延,室内却不算明亮,昏暗之中,他们的视线始终锁着彼此,教室寂静无声,情绪疯狂流窜。 片刻后,他舌尖抵了抵脸颊,果断又干脆地扔下个字,“玩。” 只要玩不死,就接着玩。 是这个意思。 得到答案,程舒妍终于弯起唇,眼眸黑亮。她将紧攥着的掌心摊开,摆在他眼前,也还他三个字,“我带了。” 商泽渊定睛一看,顿时低笑出声。 合着跟他猜半天哑谜,做半天游戏,都在这等着呢。 她冲他扔的哪是鱼钩?分明是撒渔网。 行,这可太行了。 果然是他看好的人,带劲,带感。 商泽渊勾着唇角,松了松袖口的扣子,又慢条斯理地摘了戒指与手表。 随着戒指被扔桌上,发出“叮”的一声,他低声道,“是你发起邀请的。” 程舒妍应,“当然。” “好。”他说。 下一秒,她再度被摁到了窗上。 第55章 蝶 你俩这么激烈? 海风咸湿, 海水卷着沙土来来去去,沙滩上行人停停走走。 不远处台子上的音乐声还没停,台下蹦迪的人却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 这个夜晚格外嘈杂热闹。 二楼的教室内, 昏暗、空荡,混乱的呼吸交错着, 气息滚烫。 楼下躁动的鼓点混着人声隐隐透进来,被细碎的轻吟掩盖。橘黄色的路灯映入窗, 她后背抵着,玻璃窗上反复摩擦氲出一层水汽,而她紧扣着他肩膀, 看微弱光线映在他深邃好看的脸上,眉头紧蹙,咬住的下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 隐忍、掌控, 性感到爆。 手背鼓着青筋,掌在她大腿上,烫,她呼出的气都变得灼人。 乐声的鼓点时快时慢, 时轻时重, 不讲道理又出其不意, 她被震得一寸寸下滑,就在即将脱离窗台之时,又被他拎起腰, 随着更狠的一道力再度顶到窗上。 闷哼与低喘同时溢出喉咙, 手心和身上都渗着汗,湿热黏腻,整个人像被夏日海水卷席、包裹, 随时随地蓄势待发,预谋着一场激烈高涨的惊涛骇浪。 手机在这时震动,她没精力去管,所有的感觉都被掌控。直到接连震了十几声后,商泽渊伸手去拿,到这会,她才分了半点神出来,想说挂断,话还含在嘴里,就见他当着她的面点了接通。那点声音就这么卡住,眼眸睁大,瞪着他。而他冲她笑,恶劣而放肆的那种笑。 她伸手抠他胳膊,已经来不及,手机被贴在耳朵上,小碗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的那一刻,她心脏被提到了绳索上。 又接连锤了他几下,表示不满,他无声勾着唇,却又配合地放缓了动作。 小碗:“你这澡洗好久了,还不下来?我听说待会要放烟花。” 电话那边声音嘈杂,这边他还磨着她,打他的那只手已经被攥住,十指相扣,抵在窗上,他开始吻她脸颊、耳垂,再到脖颈,细密轻柔。 很痒,呼吸也很热,她歪了歪头,强行让呼吸平稳,才冷静地挤出三个字,“快了。” 所幸小碗没听出端倪,大咧咧地说,“等你哦。” 然后,电话挂断,被他收走,随手扔到桌上。他仍在亲她,到耳边略有停顿,她听见他低声笑,嗓音沉而哑,“快不了。” 紧接着,力道再度加重。 十一点整,窗外骤然响起“砰砰砰”几声,银色烟火腾空而起,在深沉的夜空中炸开,逐渐占满整个天幕,如同一场盛大璀璨的流星雨,顷刻间将海滩照亮。 与此同时,手机再度震动,一声接着一声不停歇。 他们没人再管,腰被紧攥着,手指也握着他的肩,浑身汗湿,长发黏在肩膀,贴着胳膊,水汽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烫。 随着烟花再一次腾空,教室里骤然明亮的瞬间,他们同时抵达终点。 眼眶发热,她轻颤着靠在他怀里,他抚着她的背,又轻吻掉她眼角溢出的泪水。 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着,楼下有人欢呼,音乐声更大了,她闭着眼,大脑一片空白之时,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 他说他爱她。 …… 两人洗过澡才下楼,那会烟花早已结束。 小碗一行人还坐在躺椅上喝啤酒,见到程舒妍,小碗问,“玩什么去了,这么久?刚才放烟花,还想着跟你一块拍个视频呢。” 程舒妍面不改色,“单独谈了会。” 其他几人一听,凑上来问,“谈好了?” 她回,“差不多?” 众人瞬间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瑞瑞问了句,“泽哥呢?” 程舒妍回身,抬下巴朝啤酒摊位一指,说,“那呢。” 几人再度看过去,就见商泽渊单手插兜,另一手攥着手机,低头点了几下,随后亮给老板看,老板贴过去,眼睛当时便睁得又大又圆,紧接着连连摆手,说了什么,商泽渊回他几句,又拍他肩膀。 瑞瑞就觉得泽哥这状态,怎么看怎么像在爆金币,于是冲着商泽渊喊,“干嘛呢哥?” 商泽渊边笑边朝这边走,手机在手里打着转,回他,“赔钱呢。” “赔什么钱?” “不小心碰掉了老板几盆杜鹃花。” “不是吧?怎么谈着谈着还砸起花盆了?你俩这么激烈?” 闻言,程舒妍呛了一下,抬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他冲她勾了下唇,而后意味深长道,“确实激烈。” “……” 程舒妍起身,去扔啤酒罐时,有意无意踩他一脚。没说话,直接用行动暗示他谨言慎行,商泽渊笑着在她腰上拍了拍,示意她安心。 这全程都被阿彬看在眼里,哼笑一声后,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 …… 这场为时一天一夜的冷战,最终得以破冰,两人又恢复先前的状态,只不过明显更腻歪。 女朋友的话,是一定会听的。 只要出去,手是一定要牵一起的。 程舒妍的饭,商泽渊要单独准备。 她想喝水,他去倒,想吃零食,他去买。头发不用自己绑,鞋带不用自己系。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伺候别人什么样,他们这群人总算是长了见识。 后来有天晚上,几人吃过晚饭玩大富翁,商泽渊凭借一己之力,让大伙几乎输到倾家荡产后,转头将所有房产和票子交到程舒妍手里,撂话,“可以开虐了。” 阿彬气得摔骰子,“擦,玩不了,真玩不了。” 商泽渊玩游戏就是厉害,但以往还知道收敛,这现在旁边坐了个程舒妍,他根本就不当人了,玩什么虐什么,就图个让他老婆爽。 商泽渊说你别玩不起。 阿彬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调侃,“大富翁多没意思,有本事你真把你财产和房产都转给她。” 商泽渊完全面不改色,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挺坦然地说,“我随时。”说完侧脸朝程舒妍指了下,“看她。” 程舒妍正一门心思整理手里的游戏钞票,按照面值一一摆好,不小心飞了一张,她拍他,“帮我捡一下,那1000的掉了。” “成。”他放下酒杯,弯腰去捡,重新塞她手里,又对阿彬一耸肩,说,“我家的小财迷。” 酸,真酸。 来的都是单身狗,就他俩凑一对,说又说不过,虐又虐不过。 但怎么说呢,看俩人腻歪,他们也高兴。 初七是最后一天,一行人哪也没去,呆别墅里玩。 程舒妍给几个想纹身的画了图案,小碗是一碗米饭,阿彬是只柯基犬。 几人头贴着头,就看她捏着一支笔,在白纸上画了擦擦了画,行云流水的几笔,一幅画就这么画好了。 “二百万的画,赏你的。” 商泽渊把画纸拍阿彬胳膊上,阿彬接过手里,说,“得嘞,纹好了我可得发社交平台显摆显摆。” 程舒妍正低头画第二幅,笑而不语。 一共六人,她画了七幅,最后一幅谁也没给,自己叠好揣进包里,商泽渊瞥了眼,貌似是只蝴蝶,问她准备给谁,她笑得神秘,说,“不告诉你。” 画了画,玩了游戏,吃了饭,又喝了酒,这一整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还是意犹未尽。 分开前一晚,小碗一手勾着一人肩,计划着六月再一起去趟冰岛,几人都喝high了,哪里管得了时间合不合理,有没有空,一个接着一个举手应下来了。 “那不见不散。”小碗说。 “行没问题。”其他人跟着道。 初八,一行人吃过早饭陆续返程。 别墅空了,这个新年也就过去了。 总的来说,除了吵架那两天不太愉快,整体都玩得挺开心,这应该是程舒妍过的最完整的一个新年了。 * 新年过后,意味着新的一波忙碌即将开启。 没一点缓冲的余地,两个人几乎是刚回北城,便直接投身于工作里。 接踵而至的行程,密密麻麻的事项,还有数不尽的邮件跟资料要看。 周日这天,程舒妍在公司里看合同,一沓还没看完,助理又搬进来一沓,里面夹了几封信,没落款,信封上就四个大字:程舒妍收。 程舒妍瞟了眼,紧接着视线一定。 这字太熟悉了,她没法忽视,但终究是没拆,全都拢到一起,叫助理拿去碎了,一封别落下,再有这类的信也别往办公室送,直接喂碎纸机嘴里。 助理应了声,关了门。 她继续低头处理工作。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她原本没当回事,可当天晚上,还是做了噩梦。 一个久违的噩梦。 寒冬腊月,零下三十度的天,家里没有暖气,也停了电。 周遭一片漆黑,六岁的程舒妍窝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地打着寒战。 冷,太冷了。 手指和脚趾全都冻僵,呼出的气仿佛都能凝结成冰粒。偏她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浑身酸痛,额头满是汗水,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她发烧了,多少度不知道,只知道很难受,快要死了一样。 但她不知道怎么办,家里没有药,没有饭,她也没有钱,程慧去打牌了,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只能等,等她回来救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小时又一小时。 后来等到真的感觉自己快死了,她用仅剩的力气与神智,强撑着身子,出去找诊所,找医院,妈妈不会救她了,她得救自己。 那晚的雪下得特别大,夜风呼啸在耳边,如同幽灵撕心裂肺的呐喊。 房子在一片烂尾楼里,周遭几百米都荒无人烟,一片漆黑。 她瘦小的身子缩在衣服里,极其艰难地挪动步子,步子很小,风雪很大,不留情面地刮着。鞋子早已被雪水浸透,脚趾麻木,刺骨的疼,头脑也木着。 她在雪地里倒了又爬起,爬起又摔倒,可这一路特别漫长,漫长到跌跌撞撞的步子都像被放慢了倍速,她甚至记不得走了哪条路,朝哪去,又摔进了哪里。 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她瞥见白炽灯,听见有大人迈着杂乱的步子向她跑来。 “哪来的小孩?大人去哪了?” “她好像快不行了,快,喊黄医生。” …… 一大口凉气吸入肺中,程舒妍猛然惊醒,但又没有彻底苏醒,手发着颤,嘴唇打着哆嗦,眼睛仍闭着,双手胡乱一抓后,下意识朝身边的热源挤去,味道熟悉,也温暖,她一头钻进他怀里。 那会商泽渊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伸手环住她,嘴唇在她发丝上轻吻,声音很含糊,“怎么了老婆。” 她将头埋得很深,急促呼吸着,从颤着的嘴巴里挤出两个字,“我冷。” 第56章 蝶 负距离 隔天, 程舒妍起得很早。 她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沟通好相关事项后,回公司查了大楼门厅的监控, 顺便叮嘱助理今天再有信不必送入碎纸机。而后照常处理工作、开会,空闲时便翻看翻看工作室发来的资料, 赶赶春季时装周的进度,一切都有条不紊。 到了晚上七点, 预料之中的信件再度递了过来。签好最后一份合同,她放下笔,毫不犹豫地拆开信封。 里面就一行字:“该叙叙旧了, 女儿。我在你公司对面的酒店,房费一晚四百,等口袋里这点存款没了, 可能要去你公司喝杯茶。” 程舒妍冷嗤一声。 面无表情将信捏成一团, 丢进垃圾桶。 又等了半小时,终于收到邮件,私人律师那边的函已经拟好,她敲键盘, 回了几个字后, 关电脑, 拎包起身。 晚饭依旧点的餐,两人最近都挺忙的,能同时在家吃顿饭已经算难得。 期间, 商泽渊提起去冰岛玩的事, 说小碗已经在看攻略了,程舒妍夹菜的动作稍顿,随即点开手机备忘录看了眼, “还真不一定有空,那会展会挺多,应该得经常飞国外。”她问他,“你呢,你时间安排合理?” 商泽渊随口道,“你有空我就有空。” 说完又抬眼看她,笑着调侃,“但程总日理万机,这事儿多半是要泡汤了。” 程舒妍也笑,“商总您忙起来也不赖,这锅可别扣我头上。” “行啊,”他懒懒散散地开腔,“老婆的锅我不背谁背?”而后撂下筷子,站起身。 程舒妍问他,“不吃了?” 他说,“昂,去给忙碌的程总放水了。” 阴阳怪气的。 程舒妍无声弯唇。 家里的浴缸足够大,澡是两人一起泡的,当然不是单纯的泡,进去没多久有人就不太安分。这就导致她满打满算只泡了十几分钟,前半段在水里,后半段在浴室里,最后又被抱到洗手池上,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小时才出来。 商泽渊吃饱喝足,开始伺候程舒妍,吹头发梳头发擦脸,会的技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娴熟,过后还亲自给人抱到床上。 程舒妍晚上回家只在衣帽间换了衣服,这会也是刚进卧室,当下便察觉出不对——床的左边多出个立式空调,右边放着取暖器,被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塞了俩热水袋。 出自谁的手笔可想而知,可是这都快四月份了。 “你干嘛?”程舒妍把热水袋从被窝里拎出来,问他,“想热死谁?” 商泽渊说,“这不是怕你冷么。” 她刚想说中央空调开着呢,怎么可能冷,话到嘴边又顿住。靠坐在床头,看着他,认真思忖了会,那点半梦半醒时的记忆才慢慢浮现。 她问他,“你醒了?” 商泽渊说,“没醒啊。” 没醒,但记得。 这其实挺不可思议的,毕竟连当事人都忘在脑后。 程舒妍抿了抿唇,垂眼,手指在发着烫的热水袋上搓了会,而后再度抬头,冲他道,“想喝你调的酒。”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说,“成。” …… 晚上十一点,两人从卧室转移到客厅。 客厅有扇落地窗,程舒妍以前总喜欢坐窗旁发呆。自从商泽渊来了之后,一个单人沙发变成了一对单人沙发。闲暇时两人便会面对面坐着喝酒聊天看风景。 今天罕见的,程舒妍主动要跟他坐同一个沙发。 两人个子都高,确实有点拥挤,但商泽渊挺高兴,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晃着酒杯,问她是不是两个热水袋就把她收买了? 彼时程舒妍头靠在他肩膀上,一条腿搭着他的腿,优哉游哉地晃着。闻言,笑了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真的冷。” “嗯?” “我是做噩梦了。”说着,抬了抬下巴。 商泽渊酒杯凑近,喂她喝了口,问她,“什么噩梦?” 程舒妍说,“一个特别冷,特别冷的噩梦。” “我梦到我一个人走在大雪里,天很黑,雪很大,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穿得薄,还生着病,差点冻死。” 她说话时,视线就静静地看着窗外,而商泽渊看着她,听得认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单薄的肩膀,应着,“嗯,然后呢?” 她收回视线,看他笑,语气轻松,“然后觉得你那比较热,就凑过去了。” 商泽渊点点头,隔了会,叹喟,“原来是这样的噩梦。” “可怕吧?” “可怕。” 程舒妍又探头去喝了口他手中的酒,而后继续靠在他肩头,晃着腿,闭目养神。 两人短暂而默契地保持沉默。 今晚月明星稀,光线不算明亮,客厅内只开了两盏氛围灯,浅蓝色的水波纹映在天花板上,唱片机的碟片缓慢滑动,乐声悠扬。 也不知过了多久,商泽渊蓦地发出声低笑。 程舒妍没睁眼,问他笑什么。 他说,“感觉很奇妙。” 撂下酒杯,他慢悠悠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虽然我们有过数不清的负距离时刻,但这一刻,我感觉我好像离你更近。” 程舒妍实实在在反应了会。 是情话,但是是那种不太正经的情话。 她睁眼,蹙眉看向他,笑道,“商泽渊你这张嘴……”开腔会不会太溜了点? 商泽渊勾起唇问,“不喜欢?” 而她顺着这话下移了视线,从他高挺的鼻梁,再到嘴唇,润而红,好看且很软,亲的时候舒服,其他时候也不赖。 她说,“喜欢。” 又讨厌,又喜欢。 “可以让你主动亲一下。” 她轻嗤,“想得美。” “难道要我主动?” “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压根不管她怎么回应,笑了下,凑上去亲她,蜻蜓点水一般,她故意往后躲,他追着她再亲,直到她后背抵上沙发扶手,无路可退,于是便无奈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而他顺势提着她的腰,摁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抱在腿上。 唇瓣贴合,触感温热,在短暂的缠绵后,逐渐加深。 后来,呼吸乱了,火又燃起,窗沿颤动,星光摇晃。 * 两天后,程舒妍带着律师敲开了程慧的房门。 那会程慧刚起床没多久,正化着妆,酒店的地毯上还摆着吃过的外卖餐盒。见到程舒妍,她笑道,“舍得来了?”说完才看清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人,那点笑意敛住,反应不过两秒便了然,说,“好啊,不愧是他女儿。” 程舒妍充耳不闻,她压根不想见她,不想听她说话,更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打了个照面后,留律师在这谈,自己则返回公司。 程慧是来找她要钱的。 早在她完成学业那年,她曾给过程慧一百万,当做一次性付清的赡养费,以此来“结束”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但显然那会刚走出社会,不知道留后手,单纯了,也低估了程慧的狠心与无耻。给了一百万没多久又伸手问她要钱。 程舒妍知道她嗜赌成性,就是个无底洞,当时便换了联系方式,断了联,毕了业,换了城市,程慧不知道她在哪,也许也是她找到了下家,暂且消停了两年。 但先前那场车展,商泽渊有意在媒体面前公开两人的关系,到底还是引起了程慧的注意。其实程舒妍料想到了的,所以程慧再度找上来,她丝毫不意外。 一旦让程慧知道程舒妍混得不错,她必不可能轻易放过这棵摇钱树。 程舒妍这次学聪明,也不跟她纠缠,直接让律师去谈。 程慧也不是吃素的,程舒妍找律师,她也找。 双方律师私下辩了好几次,一直没个结果,程舒妍也来回跑了酒店四五趟,后来嫌烦了,说那就打官司吧。 到这,程慧才提出要跟程舒妍见一面,单独见面。 程舒妍同意了,开门见山,“五十万,拿钱走人,以后别再见面。” 程慧问,“打发要饭的呢?” “你不是吗?有手有脚有劳动能力……” 程慧说,“我有精神病,医院开证明了。” “你是有精神病。”程舒妍冷笑。 程慧也不是好脾气,当下便拍桌子,问她怎么跟她说话的。 程舒妍懒得兜圈子了,把法律条款清清楚楚摆她面前,并加以暗示,她随时可以离开北城,去国外,程慧别想找到她。就算真走到打官司那一步,她更可以转移财产,按月支付赡养费,几百到一千来块,她还给得起,就看这钱够不够填程慧的胃。 程舒妍有团队,有人脉,也有的是手段。 现在,此时此刻,她羽翼丰满,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女孩了。 这其中的利害,程舒妍说得相当清楚,程慧是聪明人,也确实急着用钱,思虑许久后,点头了。 签字,收钱。 程舒妍雷厉风行,丝毫没拖泥带水。准备走了,程慧慢悠悠开了口,“程舒妍,你真是厉害了。” 她没看她,也没理。 程慧紧接着又说,“你跟商泽渊又在一起了。”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程舒妍这才回身,看她。 程慧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涂指甲,而程舒妍居高临下地垂眼,淡淡道,“和你有关系吗?” 程慧又问,“准备结婚?” 程舒妍还是那句,“和你有关系吗?” 决绝,强硬,也冷漠,全然把她试图叙旧与打探的意图隔绝,摆出一副打定主意断绝来往的姿态。 程慧顿了顿,继续涂指甲,眼没抬,叹着气说,“你这心啊,真是又狠又硬。” 程舒妍平静地回,“彼此彼此。” 生而不养,让她从小在泥里摸爬滚打,也让她在过去二十年里颠沛流离。生病自己爬去医院看,上学的生活费自己赚,就连付出为数不多的金钱,也要记在本子上,时不时拿来敲打程舒妍,告诉她,“这些,你得还。” 亲妈都那么狠了,她怎么能不狠?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的心又怎么可能是热的、软的。 想到这些,程舒妍暗自深呼吸,说,“我走了。” 程慧却蓦地说了句,“就算你现在能耐了,你也没法跟他结婚,乖女儿。” 程舒妍没理,继续朝门口走。 程慧继续道,“他那种家庭不可能接纳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我过来人,好心提醒你一句。” 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别让这碗青春饭浪费,趁着跟他在一起,趁他没玩够你,也趁着他还没去结婚,多捞点好处,起码能保证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手握上门把手,最终又松开,程舒妍停住脚步,嗤笑,“太有意思了。” 程慧闻言,抬眼朝她看去。 “你以为我跟你是同类人吗?”程舒妍嘴角挂起一抹讥笑,在看到程慧表情明显松动那一刻,她冷冷开口,“你错了,程慧,我的人生,绝不会过成你那样。” 话毕,她开门便走。 一门之隔,东西砸了,发疯怒吼的声音在走廊响彻。 程舒妍始终一脸平静,挎着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走路生风。 她一路下了电梯,穿过酒店大堂。 直至出了门,下了台阶,在看到眼前站着的人时,她洒脱的脚步才生生顿住,与此同时,方才那股平静而壮阔的姿态也发生一丝波动。 眉心拧起,她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商泽渊明显刚赶过来,车钥匙还挂在手上,另一手攥着手机,喘着气,胸口起伏明显,表情也不算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的牌子,快捷酒店四个大字明晃晃摆在那。 他往后退一步,反问她,“你又为什么在这?” 第57章 蝶 水做的 临近晌午, 高挂的烈日将空气炙烤得燥热,道路旁树木抽出的新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又一阵风拂过来, 吹动他额前的黑发,而他始终蹙着眉, 视线半寸不移地锁着她。 这种状态,再结合询问的语气, 大概率是想歪了。 程舒妍也就没拐弯抹角,“我来解决我妈。” “?” 眉头仍蹙着,眼眸里那股锐利却明显消减, 疑惑取而代之,商泽渊问,“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舒妍指了指楼上, 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妈程慧,在这酒店住,来跟我要钱了,我刚跟她谈完。” “啊。”没听错。 商泽渊肩膀松动, 明显舒了口气, 而后笑, “那就好。” “怎么就好了?”她环起了手臂。 商泽渊说,“还以为你出轨。” 是,刚才他那状态确实像来捉奸, 挺明显的。 程舒妍偏头轻笑, “夸张。” 两人朝着地上停车场走,商泽渊开始询问她具体状况,程舒妍反问, “你先说说你什么情况吧。” 她十点进的酒店,不到十一点出来的,满打满算一小时都没有,他却来得这么快,“装监控了你?” “凑巧。”商泽渊用两个字,轻描淡写涵盖他这一路的慌乱。 也确实是凑巧,上午他心血来潮,让助理到程舒妍公司里送咖啡,结果送完下楼,刚好撞见程舒妍跟一男人走进公司对面的酒店。 程舒妍纠正,“那是律师。” 商泽渊说,“助理眼里只有性别没有职业。” 后来助理回去汇报,商泽渊顺嘴问了句,“她在忙?” 助理破天荒没应声,他抬眼看过去,便见对方一脸难色,唇线绷到嘴唇发白。最终在他接连询问下,才艰难地开口,“程总跟一个男人在谈生意吧,往酒店去了。” 说得隐晦,意思表达得很明确。 商泽渊顿了会。 他是容易吃醋,但绿帽这种事,从未在他的思虑范围内,多少有点冲击了。 签字笔又在手里转了个圈,商泽渊撂桌上,起身出了门。他边下停车场边给程舒妍打电话,结果她一个都没接。于是仅存的那点理智也被冲得无影无踪,来不及思考,只能亲自来探个究竟,于是开着一百多的速度,穿过市中心赶了过来,预计会喜提几个超速单。 但这些被他避重就轻,整合成一句,“他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要来看看。” 程舒妍坐进他的车里,系好安全带,笑着调侃,“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商泽渊侧头看着后视镜,单手掌着方向盘,流畅地从车位里倒出来,开始插科打诨,“信任当然是有,架不住你太漂亮,有危机感也很正常。” 她回,“过奖了,商总也挺帅。” 他勾起唇笑,又听她继续道,“但这危机感下次还是别了。” 她料定他放了工作,飙了速度,就觉得为这点事属实没必要,于是道,“我跟你天天在一块,平时工作接触什么人也都知道,没什么可怀疑的。” 他侧头看她一眼,程舒妍正垂眼回复工作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跃,语气听着轻松随意,仿佛只是从工作中分了点神出来,跟他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探讨。 他说,“猜测是被动触发,那如果反过来,是你助理把这事告诉你,你不会想歪?” “不会啊,我只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他笑,“你还挺淡定的。” “我不是淡定。”前阵子两人因为她跟周嘉也工作上的交集,拌过几次嘴,程舒妍觉得总这样也不行,便跟商泽渊说了,她和周嘉也只是合作伙伴,没掺杂半点私人情感。而且她也没什么精力脚踩两只船,忠诚这种事,完全是参照着对方来,你专一,我也专一,你花心,我比你更花心。 当时讲的明明白白的事,搬到现在也是一个道理,“我是信任你。” 商泽渊没说话。 程舒妍揣起手机,顺手从包里掏了口香糖,自己拆一片,帮他也拆了片,车子刚好在红灯前停稳,她递过去,商泽渊偏头接,她又挪开手,商泽渊看她,她对他道,“你就是不信任我。” 说这话时,她手里还举着糖,明摆着告诉他“不承认就不给吃”。 商泽渊轻扬眉梢,仍没说话,直接伸手去环她后腰,把人稍稍往身前一带。 距离猝不及防被拉近,程舒妍眉心跳,下意识抵着他胳膊,“这路口有抓拍,你别……”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用另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再一拉,糖就这么被他咬住。 程舒妍气笑,“玩赖呢你。” 商泽渊慢条斯理地嚼着糖,勾起唇,笑得痞气,“没有。” 不知道在回复哪句。 绿灯亮起,他收手换挡,车子重新蹿了出去。 道路两旁的街道与人群迅速后移,程舒妍放了歌,而后继续低头回消息,两人没在方才的话题上逗留,可他却不自觉思考起她的话——“我信任你,但你不信任我。” 对啊,所以是为什么呢? …… 中午两人一起吃了饭,本想问问她上午是什么情况,结果到了餐厅,电话就没断过,这事被说得断断续续,饭也没怎么吃明白,所以干脆留到晚上回家说了。 其实在程舒妍看来,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凡能用钱和权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三言两语,就把纠缠了近一星期的烂事说完了。 “你确定解决了?”商泽渊边问边低头翻手机,“我认识一个律师,他……” 程舒妍把他手摁住,说,“解决了,票我都看着她订好了,明天一早她就走了。” 他一顿,随即点头,“行。” 事就这么说完,洗过澡,做过爱,但人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商泽渊坐客厅里点了支烟,程舒妍出来倒水时,瞥了他一眼,隔了会,端着水杯坐他旁边,问,“想什么呢?” 他靠坐着,双手随意搭腿上,指尖的烟静静地燃着。似是思考了会,他坐起身,开口道,“你妈这事,你就这么自己解决了?” 程舒妍说,“对啊。”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叫你去解决我妈?”她笑,“你感觉对劲吗?” 这倒也不是解决谁妈的事,他抬腕吸了口,腮颊鼓动,缓缓吐出白烟,“就是说你有困难,我得管。” “这不是困难。”程舒妍纠正,“而且我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他瞥她,“那你要是遇到没法解决的事儿呢?” 她说,“不会,没什么事是我解决不了的。” “这么自信?” “当然。” “行。”他轻笑。 本来没想抽烟,坐这闻了会,生生被勾出点瘾。 程舒妍也从烟盒里敲了根,刚点着,就被他顺手抽走,她转眼看他,“干嘛?” 他把自己的摁灭,把她的叼在嘴里,不抽,就那么松松地衔着,以至于再开口时,话听着挺含糊的,“我觉得你太不依赖我。” 不用说,见他这举动,程舒妍就感觉到他带了点不爽,她说,“有事自己解决,我从小到大一直这么干,习惯了。” 说到这,她转而问他,“况且如果是你爸找你,你会喊我去解决他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就你们男的能解决问题?” 她趁他没留神,从他嘴里把烟夺走,商泽渊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她大大方方叼在嘴里,吸了口,朝他吐了个烟圈,故意用严肃的语气开着玩笑,“商总别搞歧视那一套,男人女人都一样。” 商泽渊定定地看了她会,片刻后,似有若无地叹了声气。 他压根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算了,讨论下去结果也一样。 他想她依赖他,她会问为什么要依赖他? 他怎么说?她事业独立,遇到任何事也都自己解决,这只会让他觉得她不需要他。既然不需要,那就随时有可能会飞走。 那么她又会怎么回答他?她会说,蝴蝶如果不会飞,那就不是蝴蝶了,是标本。 对话他都模拟出来了。 不过提到他爸,有些事他确实得提前交代一下。 既然程慧通过那场车展知道程舒妍的近况,找了过来,想来商景中要不了多久,也会开始“发功”。 按照他以往的做派,大概率会在他事业上捣乱,然后再派发几个所谓的“未婚妻”。 他一条条分析,程舒妍煞有其事地听着,烟抽完了便抱着水杯,边喝边看他,点头,“然后呢?” 那模样跟看戏似的。 商泽渊从她手里拿走水杯,往桌上一撂,语气认真,“不管他做什么,这些我都能解决,所以你不用担心。” 程舒妍点头,又问,“你说你爸会不会找上我,甩我一大笔钱,让我离开他的儿子?” 问到点子上了。 商泽渊身子后靠,手肘慢悠悠搭上沙发椅背,垂眼看她,问,“那你会怎么做?” 程舒妍想了想,说,“不管他给多少,姐现在有钱,所以你不用担心。” 她完全在模仿他的语气。 商泽渊低笑一声,问她怎么今晚这么皮? 程舒妍说,“跟你学的。” “好的不学?” “这不好吗?皮这一下很开心。” 商泽渊还是笑,笑过之后,重新看向她,说,“但是你要知道,太皮是容易挨cao的。” 程舒妍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不算晚,于是冲他扬眉,“那你来啊。” 然而这话放出去没多久,程舒妍便后悔了。 在这种事上跟他较劲,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两人在客厅和卧室分别做了一次,她晚上喝的那些水,全都在过程中挥发出去了。 后来商泽渊换床单时还调侃她是水做的,程舒妍脸上烧热,在他小腿上踢了脚。 最终还是转移到次卧去睡。 次卧里有间阳台,没装窗帘,月光与路灯洒进来,映得房间里有些明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 商泽渊问起她和程慧的事,她大概讲了讲出国之后程慧是怎么冲她要钱的,她又是怎么跟她断联的。讲着讲着,不自觉便想到今天在酒店中的对峙,以及在她临走前,程慧对她说的话。 彼时商泽渊正说着,商景中曾带着某家富商的女儿去国外找过他,对他的婚姻就一直没死过心。 而程舒妍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商泽渊伸手把她扶住,问,“怎么了?” 程舒妍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他身上,手肘搭在他胸前,两人紧密贴合,她垂眼看他对视着,说,“我有个事挺好奇的。” “你问。” “如果你没遇到我,你的婚姻会是怎么样的?” 第58章 蝶 缠人 商泽渊明显顿了下, 随即低笑,“你这是什么问题?” 程舒妍说,“是一种假设。” 他回, “我不做无意义的假设。” 她微微撑起身子,看他, “那你是不准备回答我了?” 两人于夜色中对视,呼吸缠着, 热度无声传递,胸口交错着起伏。静了片刻后,他勾起唇, 笑得挺无奈,说,“行, 那就假设。” 说完, 他便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其实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婚姻和事业被父母包办再正常不过,自由恋爱结婚才算罕见。要的就是一个门当户对,商业互换。 商泽渊作为商家唯一长子, 从出生起很多路就已经被确定了。 当年父母决裂, 商景中放话商霏和商璐可以带走, 但商泽渊必须留下。那时他就知道,他是该以他一人换她们今后的自由——不需要走定好的路,不会被家族企业牵绊, 无论是读书就业还是择偶, 都会是自由的。而他被继续留在商家,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拿着顶级的资源, 自然而然也要循规蹈矩。 商泽渊是有叛逆在身上,但他拎得清,也有分寸。闹脾气或逃避,只是为了给他爸一点不痛快,到后来该做的事他还是得做,该结的婚他也得结。 程舒妍的出现确实在计划之外,在遇见她的前二十年里,他也压根没想过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如果,如果那年夏天她没来,他没爱上她,他们也没在一起。 那么他大概率会在闹过玩过之后,接管企业,再从他爸为他选的众多联姻对象里,找个顺眼的,合不合得来不要紧,这种婚姻本就逢场作戏,不谈感情。 他一边说,她一边听,起初是撑着身子听,听着听着便趴了下去,环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坚硬的胸膛。他的嗓音很低沉,说话时有明显震感,听到后来她竟然有些困了。 打了个哈欠,程舒妍说,“这不就是先婚后爱吗?” 和她想的差不多。 财力相当,势均力敌,运气好的话还能发展一场婚后恋情,就算感情没培养起来,彼此从小都接受良好教育,生长在优渥的环境,认知没有偏差,相敬如宾也是不错,他们这种家世的人生,总归是不会差的。 商泽渊问她,“写小说呢?” “我可不会写,但小说源自生活。” 他笑了声,又道,“我说完了,到你了。” “我什么?”她反问。 他倒不需要她做什么没有他的假设,确实没意义,而且当他面假想跟别人恋爱结婚生子这话他也不爱听,于是便问,“你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我吗?”程舒妍眨了下眼,然后脱口而出,“赚钱,好好生活。”之所以不需要思考,是因为这一直是她的人生信条。 “没了?” “没了。” “会不会太简单?” “大少爷,这并不简单。这是绝大部分普通人一生的理想。” 他知道,但他问的不是这个。 短暂的沉默后,商泽渊一手捏住她下巴,上抬,视线相触。 程舒妍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声音变得黏黏糊糊,“干嘛啊?” 商泽渊丢出来两个字,“我呢?” “你不是在这吗?” “我是问你之后的计划里,我在哪?” 哦,原来是这样的问题。 毋庸置疑,程舒妍是个对人生有明确规划的人——赚钱,丰富自己,晋升,扩张事业,继续赚钱,然后美美养老。她相当清楚自己该在什么阶段,做什么突破,唯独爱情和婚姻从没列入计划中过。感情累赘,也会让人暴露弱点与破绽,她很排斥这个。如果不是商泽渊太过热烈,她可能永远不会去跟别人建立关系。 他说她是他的计划之外,他又何尝不是? 不过他这会这样问,还真把她给问住了。 她是怎么打算的?把他放在什么位置?想到这个问题,那些可预料的困难与矛盾接踵而至,涌入脑海,让人头大。 “不瞒你说,还没想过。”她如实道,而后仰头,将下巴从他指尖抽走,翻身下去,躺回到床上。 那点重量从身上消失,他反倒觉得压得慌,侧了她一眼,没选择略过这个话题,“现在想。” “现在想不了了,我困得脑子里像一团浆糊。” “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程舒妍轻笑了声,“你好缠人啊商泽渊。” 是真困了,他名字都念得有气无力,几乎是气音。 转头看,眼睛也闭上了。再然后,呼吸逐渐平稳。 她睡着了,他却有点失眠。 没起来抽烟,怕惊扰她,就平躺在那,盯着天花板。 无声叹气后,他不禁想,有些事真是不该聊,多弄她几次让她直接就睡好了。 * 也许是那晚一语成谶,四月第二周,有关商泽渊未婚妻的词条,一夜之间冲上热搜,各家媒体杂志也陆续刊登了相关信息。 商泽渊并不算公众人物,对自己的身份也向来保密。唯二两次曝光,一次是因为逢茜被偷拍,一次是当众帮程舒妍戴耳环,公开关系顺便解决了和逢茜的绯闻。但这两次流出去的照片,不是背影就是侧脸,而他的具体背景,媒体也始终不得而知。 这次却直接公开了他的照片,他上市集团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以及和未婚妻的大概订婚时间。 本来大家对这种事也并不感兴趣,怪就怪他那张脸太出众,稍微加点流量助推,瞬间引爆词条。 那几天商泽渊忙疯了,电话没断过,公关和法务团队齐齐上阵,告完这个告那个,词条消息也撤了一次又一次。但没过多久,又会在凌晨悄悄爬上去。很显然,这是场持久战,商景中太懂怎么制造麻烦。 现在互联网过于发达,以至于没几天,这事在程舒妍的周围也传开了。 那会程舒妍正焦头烂额,四月五月的秀场晚宴非常多,她本就有明星的礼服要设计,春夏时装周在即,新款还未调研,加上和周嘉也公司合作的项目待推进,这大大小小的事压过来,她恨不得一个人拆成十个用。 然而在这种状态下,她还是感受到了工作室里怪异的氛围,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打量,让人很难忽视。 毕竟商泽渊和她在一起后行事高调,时常到她工作的地方刷存在感,眼下这样的消息被曝光,行业内的人会怎么议论可想而知。 好在助理们跟她一条心,没恶意揣测过,最多就是觉得他们程老师被骗了。 这天刚开完会,丁助理悄悄递给程舒妍一份打印好的资料,说是小伙伴跟经纪人朋友打探出来的消息,“程老师,你有知情权。”说这话的时候,他表现得挺气愤。 程舒妍随手接过,交待了句,“好好工作。”而后继续去忙了。 她原本没当回事,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传言越来越多,也许是眼神越来越怪,她趁着午休期间,竟鬼使神差打开了那份资料。 一共十几页,都在预测商泽渊未婚妻的人选,每位人选都附带简单的资料,后面还标着概率。其中概率最高的一位名叫秦听晚,很好听的名字,人漂亮,履历更漂亮。秦家跟商家算世交,合作关系诸多,相交甚好。在两人小学期间,两家人甚至一起去了马代,资料上贴着度假照片。 照片从哪流出来的,又为什么只有秦听晚消息放得最多。 程舒妍猜,她就是商景中为他选定的,最合适的联姻人选。 她没由来在她的资料上多停留了一会。 秦听晚是个才学兼备的女孩,长相温婉大方,姿态从容优美。看得出家人对她栽培用心,自己也上进,从小到大斩获的奖项无数,光是资料上就贴了四五页,她奥赛获奖的照片,她小提琴表演的照片,她表演的舞台剧……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正看得入神,办公室的门蓦地被推开。 程舒妍吓了一跳,抬眼看过去,就见商泽渊一身西装,身高腿长,一手提着餐盒,另一手揣着裤兜,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随即不动声色将资料倒扣,埋进堆积成山的文件里。 “怕你又不吃饭。”商泽渊回。 餐盒放在桌上,一一摆开,拆了盖子,筷子塞她手里,他拽了把椅子坐她对面,翘起二郎腿,坐得跟大爷似的,“吃吧,看你吃完我再走。” 马上还要出去开会,程舒妍也没磨蹭,迅速扒了几口饭,又问他,“你不忙?” 他如实道,“忙,所以我才说,等你吃完我就得走。” “那你还来?”这话问出口,她便意识到他什么意图了。 流言四起,他不光要解决网上的,也要解决她身边的。 大大方方出现,被人看在眼里,不用说什么,那些传言自然不攻而破。 刚这样想完,丁助理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程舒妍说,“请进。” 丁助理推门,只露了半张身子,没往里走,晃着手里的咖啡和甜点,说,“代表全工作室小伙伴感谢商总。”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商泽渊可真是会。 她瞥他一眼,而他慢悠悠扬了下眉梢,满脸写着“你老公就是这么周到”。 程舒妍无声轻笑。 …… 两人没待太久,午饭吃到一半,电话便打来了。 程舒妍撂下筷子,急忙去找资料,准备赶下一场会议。 商泽渊也得回去了,但临走前还是顺手收了桌上的餐盒。 程舒妍在门口催他,“快点,我先下楼等你。” 他应了声,提着餐盒往外走。 工作室其他人跟他说再见,他点头应。而后路过茶水间,无意间听到两个女员工聊天。 “咱们下半年真要跟程老师一起调去意大利啊?” “好像是,总部那边通知下来一周了,但具体的还不清楚,得等程老师亲自去意大利跟高层确定,快了,就下周四。我还挺想去的耶,你呢?” “我当然也想去啊!你就问哪个设计师不想啊!” 到这,商泽渊脚步微微顿住。 第59章 蝶 再来一次 晚上十点。 沉寂半个月的微信群忽然响个不停。 小碗:【我靠什么情况, 我才看到,秦听晚怎么成你未婚妻了?@商泽渊】 瑞瑞:【听听知道这事吗?】 阿彬:【泽哥跟听晚也开始闹绯闻了,果然长太帅也是一种烦恼。】 商泽渊刚从浴室出来, 抽空回了条:【我爸弄的。】 回完便坐去沙发上处理工作。 没一会,手机再度震了起来。 小碗:【妍妍没生气吧?】 阿彬:【还用说吗?泽哥多半已经跪过搓衣板了。】 商泽渊这才抬了抬眼。 落地窗前, 程舒妍左手边摆着厚厚一叠资料,面前展着电子画板, 正聚精会神地画稿。 别说生气了,从回来后到现在已经三小时,她一直没挪过地方。 商泽渊知道她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 两人也几乎没怎么说话。 举起手机,拍了张她的照片,准备发群里, 又觉得太好看了, 应该私藏。 程舒妍穿了件素色长袖,袖口卷到肘部,胳膊白皙纤细。长发挽起,上面别着根浅绿色发簪。侧着头, 垂着眼, 一条腿踩在桌腿上, 另一条长腿随意支着。整个人有种恣意洒脱的美。 这张照片到底没发出去,他点返回,转而打字:【没, 在画画。】 后面群里说什么他也没再看了, 手机扔一旁,身子往后,靠上椅背, 定定看了她一会。 程舒妍很快察觉这道视线。 笔停,她转过头,目光对上。商泽渊没说话,也没有移开眼的打算,于是她问,“干嘛?” 他这才轻描淡写地开口,“群里在讨论你。” “哦。”她应。 她太忙了,手机一直开着免打扰,也没打算看任何消息。但听他这样说,还是配合地拿起来,翻看两眼,而后直接站起身。 商泽渊问她去哪,她说去卫生间找个搓衣板。 商泽渊笑,也站起身,不紧不慢朝她走过去。 当时程舒妍还调侃说,是准备到卫生间里跪吗?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摁在怀里亲。 没有温柔的辗转厮磨,深吻,强烈而急切,用力锁着她,唇舌交缠之时,甚至带着股压迫感。 程舒妍猝不及防,但在反应片刻后,还是仰头,环住他的腰身。 “叮”的一声,发簪掉落在地,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披散在她白皙光洁的肩头,堪堪遮着他鼓起青筋的小臂。(在接吻啊审核,不可以接吻吗审核大人) 从客厅到卧室的沿途,衣服四处散落。 他鲜少像今天这样,急、燥,程舒妍明显能感觉到,他是带着情绪的。 所幸技术过关,在如何制造愉悦这方面,他始终游刃有余。 她很快进了状态。 窗外似乎起了风,枝条急促挥动,在地面映出一道道交错的树影。 卧室内,呼吸交织,越来越急。 又是一声喘。 她止不住轻颤。 以往他都会在这种时候吻她,今天却一反常态,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她,问,“有话要说吗?” 这种情境下,她能说什么话? 完全没法思考。 也是结束后两人一块抽烟,她才渐渐回过味来。 侧头瞥了眼,商泽渊坐沙发上,手肘搭着膝盖,脸颊鼓动,深深吸了口烟,而后吐出。他始终没什么表情,但明显若有所思。 大概心情不太好。 也对,两人最近都挺忙,工作已经足够焦头烂额,偏他还要处理商景中制造的麻烦,想来压力不会小。 再思考一下他想听什么? 是称赞?平时在床上都是他讲sweet talk,今晚却相对沉默,或许这东西也有来有往,轮到她了。 虽然,事后说有点羞耻吧。 程舒妍转身面朝他,一言不发地抽出他指尖的烟,摁灭,随即凑上前,环住他脖子。 商泽渊顿了顿,侧过眼看她。 她开始亲他,从脸颊,到耳垂,再到脖颈。 他身上的味道好闻,檀木香混了沐浴露,又带了点淡淡的薄荷味烟草气,她几乎是边嗅边亲。 痒,热,也很难招架。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嗓问她,“干什么?没爽够?” 她声音含糊不清,“不是你想听我说吗?” “嗯,”手掌摁在她腿侧,他道,“那你说。” “喜欢。” “喜欢什么?” 她埋首在他颈间,轻轻地啃,又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两个字(自己脑补),而后撤开些距离,手仍然搭着他的肩,歪着头看他,又补充,“和你。” 商泽渊明显一愣,紧接着是笑,明知道她会错了意,却还是被她这明显又直白的动机撩拨到,他觉得可爱。 指尖在她腿侧轻轻摩挲,商泽渊懒懒地“嗯”了声,说,“还有呢?” “超厉害。” “嗯。” “很……”她咬了咬下唇,有片刻的停顿。 两人时常开腔调情,再超标的话她也说过。 怪就怪眼前灯光明亮,他又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盯着她看,像在等待一份答卷,难免叫人难以启齿。 他见她迟迟不做声,替她回答,“你想说,你很舒服。” 脸上微热,她点头,“嗯。” 不过既然话已经被摆出来,也就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紧接着又说,“就,很解压。” “嗯?”他眉梢微扬。 “我最近压力很大,晚上画稿思路有点堵,但跟你做完就通了。” “?” 这种说法,他真是头一回听说。 服了。 商泽渊低笑一声。 “我这么好用?” “当然啊。”她回,然后重新抱上去,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贴着他耳边道,“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这是她破天荒主动发起邀请,还扬言要在上面,他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后半夜又是一场酣畅淋漓。 …… 结束时已经凌晨两点。 程舒妍挤进他怀里,小憩了会。等听到他呼吸逐渐平稳后,她才悄悄撤离,随手套了件衣服,轻手轻脚离开卧室。 晚上的事情进行得突然,她的工作还没完成。但也没跟他说,不想他熬夜陪。 不过说他解压并不是说说而已,思路确实通畅许多。 程舒妍一鼓作气画到天亮,怕白天精神太差,又在沙发上眯了一小时。再次醒来,不过七点钟,她定了早餐,手脚利落地洗漱穿衣,出门时,早餐刚好送到,她给商泽渊留言:【睡醒自己热一下,我上班了。】 八点抵达工作室,还没歇口气,便跟陀螺似的转了起来。 近来需要赶进度,大家多少都有点萎靡,唯独程舒妍跟打了鸡血一样,左手咖啡,右手茶,两眼一睁就是灌。 丁助理怕她熬坏,尝试着劝道,“程老师,调研的事可以交给我们,您今天午休稍微休息一会吧?” “我看您眼睛下面犯青,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有吗?” 程舒妍这样问,但也压根抽不开空去看,手指将资料翻得飞起。 丁助理直接把镜子怼她面前,“呐,你看嘛。” 程舒妍扫了眼,不甚在意地笑,“好吧。” “别真别熬坏了,咱还有时间,也不是那么着急。” 程舒妍说,“没事,习惯了。” 是真习惯了。 她在国外读书那会比这更夸张。 有课上课,没课就自己恶补专业课和语言课,几乎白天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到了晚上还要去勤工俭学。 就这么夜以继日,记不得熬了多少个通宵,最累的时候吃着饭都能打瞌睡。但没办法,要想出人头地,她必须付出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付出,她才能年纪轻轻闯入BW总部,到如今也算小有名气。 丁助理还杵在她办公桌旁,苦口婆心地劝,程舒妍摆了摆手,叫他去把计划表打印出来,十点半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上,她更改了时间计划。准备将接下来两个多月的工作,尽量压缩在一个月完成。 大部分工作由她牵头,其他人只需要配合,所以对别人来说,工作量不算骤然加大。 后来散会时,几个小助理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原因。问是不是这边的工作着急收尾,她们下半年真的要去意大利了。 程舒妍正低头回消息,起初没应。 直到进办公室前,才反应过来他们还跟在身后。 揣起手机,她没由来地问了句,“你们想出去玩吗?” “想啊!” “当然想!” 几人异口同声地应。 程舒妍说,她也想。 所以才想在六月之前结束掉手头所有工作,给大家放几天假。 这样她就可以跟商泽渊他们去冰岛,也不算爽约。 就是不知道事情进展会不会顺利。 * 接下来几天,程舒妍一直连轴转——白天上班,晚上趁商泽渊睡后熬夜画稿。 大概熬得太狠,以至于记忆力变差。周四那天出差,车子已经向着机场开了,才想起来重要文件没带。 刚好商泽渊也要出趟国,航班在晚上,时间相对没那么紧张。上午开完会后,他回家洗了个澡,顺便拿护照和行李。 程舒妍电话打来时,他刚换好衣服。 “商泽渊!你这会在家吗?”她语气火急火燎。 “嗯在,怎么了老婆?” “太好了,你去书房帮我找一下,第一列第二排那里,有没有一个粉色的文件袋。” “好。”商泽渊应,起身去了书房。 电话抵在耳边,他按照她给的方位,轻而易举便找到了,“有,在家里。”说着,他伸手去拿,也不知是文件袋没扣好还是怎么,刚抽出来,里面的文件直接撒了一地,他蹙眉,轻“啧”了声。 程舒妍没察觉,只道,“好,我马上回家。” 挂断电话,商泽渊蹲下身去整理,又一一叠好,放回去。 基本都是一些资料、合同、报表。唯独有一张尺寸大于A4,他捡起,随手翻转过来,紧接着,整个人顿住。 这张纸有厚度,也有质感,右下角盖着BW的章,签着五个人中英混合的名字,而最上方是三个烫金字——调任函。 …… 半小时后,程舒妍终于赶回家里。 彼时商泽渊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侧对着门口,抽着烟。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酒、一盒烟,以及一个粉色的文件袋。 正是她需要的那个。 程舒妍匆忙上前,拿起,又匆匆撂话,“我先走了。” 转身,刚迈两步,商泽渊忽然开了口,“等会。” 她脚步顿,回身看他,问,“怎么了?” 他垂着眼,将烟摁灭,语气淡淡地提醒,“不检查一下?” “哦,对。” 手机塞进包里,包挎在肩上,她打开文件袋,开始一一核对。 核对一遍之后,动作稍顿,很快又进行了第二遍。 商泽渊侧眼瞥她,“少东西,是不是?” 程舒妍点头,“少了张……”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拎起一张纸,往茶几上一拍。 伴随“咚”的一声响,他冷声开腔,“调任函。”抬眼,再度看向她,“对吗?” 第60章 蝶 我会想你。 从无意间听到消息那天起, 商泽渊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可她从未提及。那会他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也许是员工误传, 直到他今天亲眼看到这张调任函。 周四、意大利、BW总部会议、商讨调任,一切都对上了。 浓厚的乌云挤压在天际, 室内昏暗得没有一丝日光。 客厅的窗开着,外面起了风, 树叶沙沙作响,风吹动窗框,卷过白色窗纱, 夹带着五月这场春雨的丝丝凉意,拂面而来,潮湿, 压抑。 清早那点不适仿佛加重了些, 商泽渊掌心不动声色抵了抵右腹,而后坐直,手肘随意搭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她。 程舒妍感觉到气氛不对, 然而还未来得及说话, 包里手机响了。 她拿起看一眼, 是陈助理,接通,那边催她下楼, 说快要下雨, 怕路况不好会堵车。程舒妍速速回了句,“马上。”然后挂断,上前拿调任函, 结果刚触到,就被商泽渊抽走。 手就这样停在半空,程舒妍看他,他亦回望过来,下巴微抬,侧着眸,眼眸中无波无澜,却隐隐透着不耐与冷淡,如同此刻的天气,阴郁,是那种堆积在云层,随时准备倾泻的暴雨。 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让人感到莫名,但也没空多想,她实在太着急了,于是开口安抚,“等我到机场,有什么事我们电话里说,你先给我,乖啊。” 说着,她试图上前抱抱他,而他却只当她是来拿这张函,手一收,人往后靠,躲开了。 “就站那说。”他道。 程舒妍再度顿住,片刻后,她蹙起眉,“我真得走了,我很着急。” “我知道。” “他们还在楼下等我。” “那就让他们走。” “可是我要赶飞机!”她音量略有拔高。 商泽渊没再应,仰头喝了口酒,试图将不适感往下压一压。喉结上下滚动,他撂下酒杯,深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中晃着。 他这幅样子,摆明了要把她耗在这,说个明白,弄个清楚。 可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她也没那么多时间能耽搁。 已经是下午一点,距离飞机起飞仅剩不到三小时。为了赶时间,程舒妍上来时甚至电梯都没等,直接爬了楼梯,这会渗着汗,喘着气,多少有点急躁。偏他不紧不慢,摆着责问的姿态,也带着绝对的压迫性。 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攥紧,但很快便松开,转而在脸庞扇了扇风,程舒妍内心焦躁,低着头朝左走了步,又转回来,像稳定好了心神,才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 商泽渊冷笑一声。 所以,她真的不知道他要听什么,不知道这情绪从哪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惶恐为什么生气。那就足以说明,她根本不认为这事有问题。 他没再兜圈子,重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她瞥了眼,而他看向她,问,“这种大事你都不跟我说,是吗?” 手机又震,她这次没接,直接挂断,回他,“还没确定下来的事我说什么?” “那么程小姐,”他沉着嗓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程舒妍忽略他对她的称呼,耐着性子解释,“如果我不打算去,这件事就完全没必要说,如果我打算去,我自然会告诉你。” 他扯唇,“也就是说,决定放弃我了才跟我知会一声,那我还得感谢你?” 她蹙起眉,“你干嘛要曲解我的话?” 曲解吗?他并不这样认为,毕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当年那次分手,也是她一声不响做了决定,他是被通知的人。大抵是感受与伤害都太过深刻,以至于同样的情形再来一次,他没法不应激,语气自然而然变得刻薄犀利,“程总是不是在职场上独断惯了,所以压根不知道怎么尊重别人?” 句句带刺,阴阳怪气。 程舒妍理解他闹情绪,可又觉得他这股情绪浓烈得实在没道理。本就压着的脾气这会也上来了,她回他,“这无关尊重,商总,我认为对未发生的事进行揣测,就是在自寻烦恼。” “我不揣测,不自寻烦恼,难道要老老实实等你把我扔下吗?” “你为什么总要用扔这个字?你真的很不讲道理,我说过了这件事还没确定,而且我是去工作,我又不是不回来!” 可,谁知道呢? 谁又能预料她会在何时何地做决定,也许在下次,也许就是这次,只要她想,没人能干扰。 商泽渊没再说话,胸口起伏着,腹部绞痛愈发强烈。他深吸气,别开脸,垂眼看向茶几,那张调任函仍旧躺在桌上,明明没有温度,可烫金字却灼得人眼睛生疼。 天边滚来一记闷雷,风越来越大,拼命抽动着树枝,拍打着窗。不多时,外面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手机也适时响起。 程舒妍还是没有接。 长长呼出一口气后,她静静地看向他。 也许是雷声打断争吵,让翻涌的情绪暂缓,也许是突然间的沉默,让两个人各自有了答案。 其实冷静想想,他在意的真的是这张调任函吗? 也许不是的。 一直以来,他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误以为所有的冲突都是因工作而起,可归根结底,并不是这样,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远比工作和选择要复杂,它从两人和好后,便一直横亘在那,从没有被消解过。 只不过人人都有逃避心理,以为不去触碰就不会引发。于是它便成了一个隐患,平日里埋着藏着不动声色,忽然某一天,就会被踩中、爆发,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也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 于是沉默过后,两人同时给出了应对方式。 她说,“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可以吗?” 他说,“你别去了,我也不去了,事情往后推一天,我们今天在这把话说开。” 截然相反,且各自坚持,无法妥协。 以往可以讲的道理,在今天说不通,以往可以暂缓的矛盾,今天却步步紧逼,再多的软话都失了效力。 她察觉到了,他也意识到了,也知道不合理,但没法控制。 他不舒服,身体上,心理上,方方面面。疼痛越来越强烈,手心渗着汗,胃也开始翻转,而数月以来,那些隐忍的不安的情绪,终究和他的疼痛缠在一起,在这一刻化作潮水,只涨不退,翻涌着冲向堤坝,随时可能将那道防线击垮。 他不是非要把她留下,说到底还是哽着一口气,情绪逼着他,而他逼着她,一定要她今天做出个决断。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率先开了口,“程舒妍,如果我今天说什么都不肯放你走,你会不会同意?” 哪怕,只有这一次。 程舒妍还是叹气。 他此时此刻的话和行为,在她眼里无疑是幼稚的、无理取闹的。大家都是成年人,都各自有工作要处理,谁会因为置气说不去就不去,这太不现实了,她无法理解。但以上这些话过于锋利,她没有说,因为她答应过他吵架时不会说决绝难听的话。 天际愈发阴沉,风卷着云夹着雨,呼啸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雨声越来越急促。 再一次挂断助理打来的电话后,程舒妍抿了抿唇,上前,握住他的胳膊,说,“我不是不想解决问题,至多五天,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 “我们都带着情绪,是吵不通的,理性一点。” “商泽渊,如果你了解我,理解我,你会知道我的选择。” 商泽渊了解,也知道,他知道她工作至上,知道她理性清醒,更知道她在这种事上,从没有做过退让和妥协。 所以最终,他放她走了。 可他却始终不能理解。 因为真正爱一个人,是没办法理性的。 门关上,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他一人,空气不算安静,窗外有风声,也有扰人的雨。 商泽渊俯身,手肘撑着膝盖,弓着背,闭着眼,疲倦地捏着眉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哼从紧抿的唇中溢出,他微微睁眼,攥拳,轻微地吐气后,他第一反应是给助理拨电话,叫他找最近的人来接,之后便是等。 半小时后,司机抵达,在楼下等候。 商泽渊握着手机,缓慢起身。 关门,进电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他全程紧攥着扶手,强撑着站立。终于,电梯抵达一楼,他迈步,然而刚走了两步,眼前蓦地一黑。下一秒,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 雨幕如织,道路拥堵,司机屏气凝神,在车辆之间来回穿梭。 下午三点钟,程舒妍一行人顺利在起飞前登了机。 助理坐在她旁边,庆幸地说着,“果然还得是程老师指路,时间刚刚好耶。” 机舱内正循环播放着提醒乘客关机、收起小桌板的广播。 程舒妍垂眼,一言不发地给商泽渊发消息。 【我登机了,马上要起飞,来不及跟你打电话了。】 【飞行时间差不多要十一个半小时,我大概会在凌晨两三点落地,你要等吗?还是说明天?】 可明天她大概率会很忙,程舒妍皱了皱眉,这么抵着下巴思考了会,她继续打字:【明天我会抽空打电话给你。】 她一连发了三条,对面始终没有回应。 空姐已经第二次提醒她开飞行模式,她点头,“好的,抱歉,马上。” 说完,又开始发第四条消息:【好好吃饭……】手指略微停顿,指甲点着手机边沿,一秒、两秒、三秒,她补充道:【我会想你。】 60-70 第61章 蝶 狼狈(补了个结尾) 程舒妍经常飞国外, 由于路途远时间久,她基本上了飞机便开始补觉,中途醒来吃个饭, 再处理处理工作,十几个小时也就转瞬即逝。 然而这一次的飞行, 对她来说却有些漫长。 明明在今天之前,已经熬了那么多个通宵, 该是困极,可怎样都睡不踏实。飞机稍微颠簸,就会把她惊醒。 就这样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下机。 换上国外的流量卡, 程舒妍第一件事便是看微信,消息栏里铺天盖地的工作消息,唯独置顶的商泽渊安安静静, 两人最后的对话, 仍停留在她说的那句会想你。 他还没消气吗? 虽没收到回复,她还是照常报备:【我下机了,现在在等车。】 消息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程舒妍估测了下时间, 商泽渊这会大概率也在国际航班上, 所以她也没太在意。 可直到第二天, 他还是没回,不仅不回,程舒妍给他打去的视频通话也没接。 要知道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时间, 中午的交流宴还是她以胃痛作借口, 硬逃出来的。 【还谈不谈?】她一边啃着干巴巴的面包,一边给他发消息。 【我这几天行程很紧,微信都未必能回, 你现在不接,我就真没空了。】 这句发过去,程舒妍等了片刻,见对面始终没动静,便干脆打了个电话过去,这次直接被挂断了。 她再打,对面再挂,并且挂得越来越快。 到这会,她才生出些不满情绪。 吵架是两个人的事,他怎么独自生这么久的气? 真是没道理。 面包叼在嘴里,程舒妍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用力:【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忙,总之,看到消息回一条。】 【下午事太多,我去工作了。】 发完,直接揣起手机,拎起牛奶,咬着面包走出便利店。 之后的行程比预想的还要紧凑。 没给一点倒时差的机会,短短三十几个小时,程舒妍开了无数的会,参了好几个展,从早七点到晚十二点,几乎都在外面跑。 在这种高强度工作下,几个助理回到酒店便累得东倒西歪,而她还要赶PPT方案。到底是熬得太狠,过度劳累加上水土不服,程舒妍直接病倒了。发烧、呕吐不止,高层领导破格给她放了几小时假,允许她上午不参会。 程舒妍难得补了个觉,但因为身体不适,也没睡太熟。 不过上午十点便醒了,胃疼疼醒的。助理给她点了白米粥,她坐在酒店的沙发上,一边喝粥,一边修改初稿。 也许是生病让人产生脆弱情绪,也许是国外的东西实在难吃,她莫名就想到商泽渊经常带她吃的那家虾饺,想到虾饺,再想到他,手上动作便就这么停了。 放下勺子,程舒妍拿起手机,点开他的消息栏,入眼一片绿,都是她发过去的消息,他始终没做回复。 咬住唇,思考片刻,程舒妍还是发了条语音过去,“商泽渊我生病了。” 嗓音哑哑的,语气也挺委屈。 在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的一整天里,程舒妍的手机特地没调静音,汇报会上看了一眼,交流会上看了两眼,赶下一个行程时又看了两眼,然而毫无例外,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程舒妍从未在工作上分过心,越高强度她就越专注,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开小差,第一次反复盯手机,第一次在吵架后主动,还主动了这么多次。而一直要留她沟通的人,从分开后始终拒绝沟通。 这简直莫名其妙。 她烦躁地将手机倒扣。 算了,他不回,她也没必要再发。 眼下工作还很多,她必须全身心投入才能在时间内完成。 往后的几天依旧很忙,程舒妍几乎连轴转,但好在一切进展顺利。 回国前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会,几名高管留了程舒妍和另外两名创意总监,商讨调任相关事项。 一共三人,一人当场同意,另外两人选择拒绝。 程舒妍是拒绝的其中之一,原因她综合考量过,也照实说了。 上司表示很惋惜,不过也支持她的决定,说期待她在国内分部继续发光发热。两人笑着握手,后面散会,对方热情邀请她们多留几天,转一转,就当做是放个假,毕竟前些天都很辛苦。 程舒妍询问了几位助理的意见,她们挺想在这玩一圈的,于是便帮她们推迟了回国日期,自己照常回去。 当晚,程舒妍闷头收着收行李,小助理在一旁帮忙时还问,“程老师,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吗?机会难得耶。”毕竟回去就又要忙了。 程舒妍说,“不了,你们好好玩。” 拉好拉链,她站起身,锤了锤僵硬的脖子,而后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 这些天,她虽一直在忙自己的事,还是会有意无意看消息。他始终不回,她心里有气,但无法否认的是,生气之外也有期待,然后那点期待就在无数次拿放手机的过程中,慢慢落了空。 …… 程舒妍独自回了国,落地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 没着急回家,反而在便利店买了打火机和烟,又来到国际到达的出口,靠站在透明的玻璃门旁,默默抽烟。 她在等。 商泽渊在国外的会议只有两天,他早该回来了的。而她一共出差五天,航班信息也发给过他,他们对彼此的行程向来心知肚明。 一旦哪一方回国比较晚,另一个早回来的便会来机场接,然后一起去吃饭。这事他们没商量过,是在日积月累中形成的默契,并且从没失约过,风雨无阻。 所以哪怕他们闹了矛盾,哪怕她没收到他的回复,她也仍然选择站这等他。 所幸,没等太久,一支烟还没抽完,她听见有人喊她——“程舒妍?” 就这么一刻,她是有雀跃的,然而在大脑接收声音进行分析后,那点雀跃转而变成了更加强烈的失望。以至于她回过头时,表情并不算好。 周嘉也拖着行李箱朝她走,说,“好巧啊,刚回国吗?” 程舒妍略微调整了下,弯唇,“对,刚从罗马回来,你也出差?”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周嘉也说他爸妈正在来接他的路上,问她要不要一起,刚好顺路送她。 程舒妍:“不用,我也等人。” “商学长吗?”他看向她。 “嗯,”她点头,又补充,“我男朋友。” * 商泽渊是在助理的低语声中醒来。 病房里只拉了道白纱窗帘,窗外阳光刺眼,他第一反应是伸手遮眼,紧接着,开口叫人,“俞助。” 口干舌燥,嗓音低哑,意识不算清醒,所以疼痛也还不明显。 俞助理闻声,立即挂断电话,凑上前,“商总,我在。” 与此同时,从桌边拿起手机,送到商泽渊摊开的手上。 手机触感冰凉,棱角分明,崭新的。旧的那个在他意外休克那天,被人趁乱捡走。他是隔天才发现,那会他正在医院接受保守治疗,挂了一夜的水,高烧反反复复,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已经是这种状态,还没忘伸手跟助理要手机。 丢了,没了。 助理光在医院忙前忙后办手续,完全忽略了这事,当下便火速联络小区物业查监控,但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最后还是商泽渊说,算了,买新的吧。 新手机送到,卡也补办好,他登微信,什么消息都没管,就看了眼置顶,然后手上脱力,手机丢一旁,说,“拿走吧。” 等吃过药,挂过水,人睡了又醒后,再度重复这件事,这几天都是如此,哪怕是在他进手术室之前。 俞助理能看得出他在等消息,再多的话也不敢问,也不是他该问的。一边把手机放回到床头,一边转述医生的话,“商总,下午还有个检查要做。主治医生说您恢复得不错,大概率三天后就能出院,也就是五月十三号。” 商泽渊闭着眼,仍是有些混沌不清,只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压根没法理解他的意思,便随口“嗯”了声。 “今天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我现在下楼买点清淡的,您稍微吃点。” 他还是那声,“嗯。” 俞助理帮他倒了杯水后才离开病房,门关上,商泽渊依旧平躺着,呼吸平稳,但没过五分钟,他蓦地睁开眼,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立即翻身,到床头摸手机,手机上显示五月十号,上午十点二十分。 快要来不及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句话。 那会压根没多想,也没法想,完全是凭借着本能拔针,下床,开衣柜取了件外套披身上,走出病房。 心里着急,步子却迈不快,感觉腹部扯着后背疼,迷迷糊糊间跟一楼的保洁撞上,水桶里的水溅到他裤子上,他说,“抱歉。” 没去擦,完全没理,头也不回地跑到医院门前,挥手拦车。 “城东机场T2航站楼,赶时间,请快点。” 上车后,他这样催促。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好嘞,系好安全带。” 说完,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路上商泽渊又催了几次,司机还开玩笑说,“知道你着急,但咱也不能不要命嘛。” 话虽这样说,一路紧赶慢赶,还是在十一点二十分时抵达航站楼。 商泽渊下车,边朝前走边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出去,稍一抬眼,脚步直接顿住。 十米开外,程舒妍正站在那里,和别人说着话。 她面前站着对中年夫妇,周嘉也站在夫妇俩中间,一手搭着中年男子的背,脸上是温和的笑意,视线在中年女人和程舒妍之间往复。 女人慈眉善目地拉着程舒妍的手,笑着说,“有时间到我们家吃饭。” 程舒妍弯唇回道,“好的。” 出门时还高悬着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不算柔和的风拂面吹过来,吹得他身形微乎其微地晃了下。 商泽渊仍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有上前的意思。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他向身侧转眼。 透过反光的透明玻璃,他看到了他自己。 那个比任何人都在意形象,也随时随地保持形象的人,此刻披了件深棕色皮衣,里面穿着成套的病号服,裤脚被污水浸湿,额前黑发被风拂乱。 到这会,到这一刻,商泽渊整个人才像彻底回过神一样,才彻底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是病糊涂了,身体没恢复明白,矛盾也没解决,便梦游似的赶来机场接她,又在撞见这一幕后,如梦初醒。 真的醒了吗?实话说,可能也不算。他知道自己带了许多敏感情绪,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脆弱,或者可以说是矫情,以至于此时此刻并不能理智看待事物。但就这么一瞬间,记忆和情绪一拥而上,毫无防备也不讲道理地挤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他曾多次和她提起去见他的家人,她没有同意。 想起在医院里,他忍着痛一次次拿起手机,没有看到她的消息。 想起他没有出现在她未来的计划里,想起她从不吃醋,也想起她不需要自己,就连他送她的东西,也没见她开过、戴过。 桩桩件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在这一刻却被成倍放大,都成了她不爱他的证据。 也对,从一开始就是他缠着她,和好也是,吃醋也是。她从没说过非他不可,是他强迫她在意,也是他一直在逼着她做选择。爱的也是他,怨的也是他,一切都是他。 她就像一片平静而深不见底的湖,他是长久望向湖面的人。 他观察她全部情绪和动向,无时无刻不在意着她,但凡湖面起了点涟漪,他的心情也会随之波动。那么她呢,她有没有一刻,是望向他的? 身上的疼痛放射般四散开来,但说不清是伤口痛还是心脏痛。 画面还在延伸,情绪也仍在翻涌,鼓胀,即将难以负荷,而后理智全部罢工,潮水也终于冲破了堤坝,击垮了那道防线。 他唇角漾起一抹弧度,似有若无,带着嘲意与不甘。 种种画面与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反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段感情里这么狼狈? …… 和周嘉也父母道别之后,程舒妍长长呼出一口气,倦怠地揉了揉额角。 近几日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头昏脑涨,恰逢遇到周嘉也父母,进行了一场并不擅长的社交,应付几句已是精疲力尽。她点了支烟,试图让自己清醒,而后坐回到一旁的长椅上,继续等。 从坐着等,到站着等,循环踱步后,再坐回去等。 期间,视线始终漫无目的地扫着周围,试图在来往的人群中看到他。只可惜目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她始终没等来。 天际被浓重的云层压着,这会起了风,吹乱她的长发。她没理睬,弓着背,手肘撑上膝盖,手抵着下巴,垂着眼看脚尖,尽可能掩盖心里面那点不合时宜的酸和涩。 真的不来了吗? 过分了吧。 以前她也在吵架后来接过他,他这是要做第一个失约的人吗? 吸了吸鼻子,她抿唇,重新坐直身子,拿手机看时间,下午一点。距离她落地已经过去整整两小时,他还是没来。 真的不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程舒妍也不想忍了,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两下,给他拨去电话。 令她意外的是,一直没人接的电话,这次不过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电话那边很安静,而她腾地一下站起,叫他,“商泽渊!” 停顿稍许,他应,“嗯。” 声音低沉好听,她几乎能透过这样的声音,联想到他闲散的姿态和好看的眉眼。 某种心情被悄然勾起,是因他避而不谈的生气,也有在异国生病时,一遍遍发消息给他,却得不到回复的委屈。 下意识攥紧手机,她问,“你在哪?” 他淡淡地应,“有事?” 程舒妍顿了顿,眉心不自觉蹙起,紧接着,委屈被淋了一把油,又点了火。 质问就含在嘴中,随时随地便能吐出,可最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程舒妍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恢复平静,“我落地了,你还来吗?” 问出这句话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给她个理由,忙,或者没回国,什么理由都好。哪怕他说现在就来,她可以继续等,一小时,两小时,没关系。再不济她自己回去,碰了面,把话说清楚,到那会有情绪发泄情绪,完全可以的。 而他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冰冷地丢出两个字,“不去。” 第62章 蝶 分手吧(结尾新增1200,重看)…… 商泽渊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偶尔会触发少爷脾气,小吵小闹不要紧,但凡涉及吃醋或吵得太凶就原形毕露。不过一般来说, 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程舒妍给台阶,人家自己就消气了。 这次明显闹得厉害。 战线长, 冷言冷语,也开始玩冷战。 先前不回消息, 拒绝沟通也就算了,回国那通电话她是摆出态度想跟他解决问题的,可他不, 不来,不解决,挂电话, 家也不回了。 这就很过分。 玩冷战是吧? 可以, 程舒妍最擅长冷战,以前她可以做到三个月不跟程慧说一句话。 他想玩,她就陪他玩。 程舒妍照常上班,在公司和工作室之间穿梭。这期间, 他没再出现, 她也没给他发过消息。 后来是因为他送她那辆满钻的Murcielago在车库停了太久, 某天她恰好看到车旁站了俩小孩试图抠钻石,这她怎么舍得?于是当晚便开着它直奔商泽渊家,准备放在那边的车库里。 说来也巧, 刚开进八栋, 恰好跟他撞了个正着。 夜晚月明星稀,别墅前亮着两盏门灯,商泽渊就站在三步开外, 靠着辆黑色商务车,身穿深色衬衫西装裤,单手插兜,腰窄腿长,整个人像隐进浓厚的夜色里,偏侧脸被微弱光线轮廓勾勒得清晰。 他正垂着眼打电话,挺专注的,巨大的声浪也只让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并没被分走注意力。 手指在方向盘敲了敲,程舒妍像打定主意,忽地猛踩油门,轰的一声响,到这时,他才朝这边扫了眼。 一道粉色急速闪过,车身流光溢彩,在即将靠近大门时,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响刺耳。程舒妍猛打方向,手刹拉起,紧接着,车身漂移,甩尾入库,车头正对着他的方向。 解开安全带,程舒妍开门下车。 车灯未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两人的视线也遥遥撞上。 手上的电话还没挂断,他边讲边看她,神色淡淡,眸中无波无澜。程舒妍向着他走,他没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心跳没由来变快。 分开五天,冷战三天。 到今天为止,他们有八天没见。 其实她本想停好车就回,但既然遇上了,总得说点什么。 所以等会要怎么开场? 思绪还乱着,人已经走到他身前。 脚步停顿,钥匙在手里转着,“我……” 她发出一个单音,后面的话悉数咽了回去,因为他还在打电话,且丝毫没有挂断的意思。 工作的事要紧,她也不是不能等。 结果刚这样想完,就见商泽渊默不作声移开眼,站直身子,又转过头,食指曲起敲了下车窗。 当时程舒妍还纳闷,下一秒,司机从驾驶位下来,三两步站在两人中间,直接将他们隔开。 程舒妍蹙起眉,往司机身后看,商泽渊已经转身往别墅里走,她准备喊他,司机先一步开口,“程小姐,您是打算停车吗?” “?” 合着这是找人来跟她对接? 程舒妍吸口气,咬牙,仍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背影盯穿,他却始终没回过头。哪怕在她丢钥匙给司机,撂下“还车”两个字时,他也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然后程舒妍便走了。 司机说要送,她没同意,攥着拳抿着唇,朝相反的方向迈步。 从八栋到正门要几百米,她穿双平底鞋,走得不算快,而这一路安安静静,没有车,也没有人跟上来。 ……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意识到不对的。 他们这次好像不是闹脾气和冷战那么简单。 当晚程舒妍失眠一整夜,事实上,从回国后她就没睡好过。 这套她独自居住两年多的房子里,忽然少了一个人,她不习惯。 她陷入了睡眠障碍,时常在凌晨三四点还保持着清醒,反复辗转,又反复侧着耳朵去听楼梯间的声音,又或是关注手机的动态提醒。 这种感觉很糟,所以她尽可能把精力放在加班上。忙起来,其实也还好。可自那晚过后,她再没办法忽视。 失眠、食欲不振、心烦意乱。 她完全静不下来,只要一空闲,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想他们之间的争吵,想他在电话里冷漠的语气,以及他淡然的眼神。 又一次在茶水间走神,泡咖啡的水滚烫,溢了她一手。 “嘶——”程舒妍甩手,立刻到一旁冲洗。 水流源源不断,在她烫红的手背上散开一层水花。 她盯着看了会,忽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她得去找他。 擦手,掏手机,发消息过去:【今晚在不在家,谈谈。】 消息是下午一点发的,六点才收到回复,那会程舒妍正打算拨电话,他的消息刚好进来,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嗯。】 …… 傍晚那场雨还没停,赶上晚高峰,道路拥堵,放眼望去一片红色的尾灯。 程舒妍带着一股气,掌心用力抵着喇叭,摁了又摁,鸣笛声绵长刺耳,银灰色的沃尔沃在密集的雨幕和紧挨的车辆间反复穿行。 抵达江湾城已经是一小时后,车子停在别墅门前,她冒着雨进了门,站玄关处,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又给他发消息:【我到了。】 刚发出去,便听到客厅那边的微信音。 程舒妍揣起手机,顺着声音走过去,一眼便看到沙发上的商泽渊。 客厅一片昏暗,院子里的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他仍穿着一身黑,背光靠坐着,头微微仰起,正闭目养神。明明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像被一股浓厚的倦意笼罩。 再靠近些,她先是闻到淡淡的酒气,随后看清他的面前、脚边,分别摆着喝空的酒瓶。 脚步放缓又停下,他也有所反应,睁眼,朝她侧过来,没说话。 程舒妍不确定他喝了多少,于是问,“还能谈吗?” 他说,“可以。”坐起身,敲了支烟出来,点燃,腮颊鼓动,一口烟缓缓吐出,他问她,“想谈什么?” 说这话时,他始终侧对着她,没给一个眼神,语气也挺淡然。 程舒妍忽地笑了,“你问我谈什么?” 这几日压着的情绪,因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开始纷纷往上涌,“我倒想问问你,商泽渊,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一句话不肯说,不肯沟通,就把人晾在那,见了面还摆出一副我欠你钱的样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冷战很好玩吗?爽约很好玩吗?” 她情绪激动,他却既然相反,平静、平淡。在她一连串的提问过后,他只是轻飘飘应一句,“不好玩。” “不好玩你还玩?”胸口起伏着,在更加激烈的词说出来之前,她倏地停顿住,深呼吸,随即才道,“不是说了等我回国解决问题吗?你玩这些算几个意思?闹脾气也不是这么闹的吧?就这么冷处理下去,难道你是想……” 到这,再停顿,她偏开头,紧紧抿住唇。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竟有些酸胀,她兀自忍了会,才重新看向他,“好,我们有事说事,从我临走前那件事开始说吧。工作,你跟我因为工作吵架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总觉得我会抛下你,扔下你,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你理智想想,就算我真去国外又能怎么样?这跟我们之间冲突吗?我又没说要跟你分开。” “调任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蓦地开口,打断她的话。 嘴边的话停了停,她回答,“拒了。” “其实这事你也没必要生气,因为我虽说要考虑,实际心里早就有答案,我在国内有公司,也有工作室要带,后续还有别的合作要推进,项目挺多也挺忙的。调到意大利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并非必要,也就是说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我是不会去的。” 她说着,他便静静地听,半晌,才无声勾了下唇,“嗯。” 态度与语气仍是不咸不淡,仿佛并没从她这段解释里提取到他想要的答案。 一支烟熄了,他又点了一支,没抬头,沉默地抽着。 白烟缓慢升腾、扩散,他不说话的期间,她便一直站在旁边等,两人保持着静止。 窗外的雨仍在下着,夹在风中,无规则地拍打着玻璃,路灯在雨幕里映出模糊的光斑。 就这么僵持了两分钟,她终是没忍住,“所以呢?”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嗯一声,不表态吗?消气了还是没消气,理解了还是没理解,你倒是说啊!” “你想错了,”他这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没跟你生气。” “那你这些天是在做什么?” 他起初没应,手腕抵着桌沿,修长的手指掸着烟,一下,两下,看着赤红的火焰慢慢化作灰烬,再看灰白色的烟灰簌簌掉落,半晌,他重新开口,“我只是在想,于你而言,什么才是重要的。” 但其实这个问题早就有答案。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明确表明过,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以及她的事业。至于其他的被摆在哪里,他不知道。 “所以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了是吗?”她问。 他没说话,神色与情绪都很淡。 程舒妍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要在这种事上较劲,让人做抉择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二选一更是幼稚至极。 但她没说,她只是问,“为什么那天你一定要我做出选择,为什么我选择了工作就等同于抛弃你?你也要出差的吧?你难道不忙吗?” 忙啊,当然忙,而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忙。 “但我可以为了你放下工作。”他抬起眼,看向她的目光平静。 其实,能为她放下的又岂止是工作。 视线对上,程舒妍怔愣片刻,紧接着,一声轻笑伴随着叹息而出,“你还不明白吗?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一样。” “你得到这一切都太简单了,所以你不能理解我。商泽渊,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很难很难,真的很难,这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不过,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毕竟你跟我,从一开始就来自两个世界。” “是啊。”商泽渊也笑,他不否认,即便父母婚姻破碎,商景中待他并不差,该有的资源他都有,所以他轻而易举,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都是在她这里。但他喜欢她,所以他认了。 一切他都认。 他接受自己在职场上冷静严肃,在她那却感性幼稚,患得患失。 他接受自己擅长运筹帷幄,呼风唤雨,在她那却总是求而不得。 所以他最近才一直在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明明最懂算计,跟任何人相处都能在几分钟内将人看个透彻,可是,他好像永远都看不透她的心。 烟在无声无息之间,已经燃尽,他将最后一截烟摁灭,点头,“你说得都对。我得到这一切,确实很容易,唯独在爱你这件事上,让我觉得很难。” 他说,“我很累。” 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淡的如同刚刚熄灭的那一缕烟,缥缈轻盈,可她莫名觉得呛眼至极。 到目前为止,两人已经对峙整整一小时。 他坐着,窗外的光映在他的周身。而她站着,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她第一次在他们同处一个空间时,感觉到孤独,是的,就是孤独,明明他们距离很近,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屏障。 她肩身被淋湿,发丝垂落在身侧,无声地滴着水。 这场雨下个不停,风也不讲道理,仿佛隔着墙也能吹到她身上,冰冷刺骨。周身都透着阵阵的凉,她脊背僵直着,几乎撑不住突如其来的沉重与冷意,止不住地轻颤着。 按照正常的对话,她应该问他,你是什么意思,然后她便能听到答案,那个从她感觉到不对后,便已经猜测出几分的答案。 可她又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试着说,“两个人在一起,各种都是相互的。你真的不能试着理解我一下吗?” 喉头有些堵,她吸气,努力将哽咽咽了下去,“我也很辛苦,我也很累,我为你做过让步了。你知道我在出国之前,熬了很多个通宵。我把两个月的事压到一个月去做,我都是为了……” “那就分开吧。” 他平静打断。 话猛地顿住,人也是。 抬眼,看向他,目光是满是不可置信。 他没看她,哪怕她双目泛红,哪怕下一秒泪水就要决堤,他也始终没抬过眼。他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从一开始便是这样。撑着腿,疲倦的,颓然的,也带着某种决绝和倔强。 嘴唇几不可查地轻颤,脑海里已是一片嗡鸣,她几乎是强行从怔愣的状态中挤出一些反应,蹙着眉,紧紧盯着他,问,“你说什么?” “分手吧。” 第63章 蝶 他哭了(结尾重写噜,大家重看)…… 记不得是怎么从他家离开的。 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话宛若一道巨大的钟,不由分说罩过来,歇斯底里地敲撞, 她周遭嗡鸣作响,久久回不过神。 她记得她淋了雨。 在屋里对峙时, 只觉得雨声吵,出来才发现, 原来它下得这么大。风裹着雨,刮过她的发丝,又打在她的脸上。雨水冰冷彻骨, 可她的眼睛却很热,酸胀、滚烫。 应该是没有流泪的,她忍住了, 哪怕当时如同游魂一般, 她也坚持咬着牙根,将那股苦涩一而再往嗓子里咽。 回到家后,程舒妍浑身凉透,手指麻木到无法伸直也无法握拳, 就那么僵着, 右手手背上还有一块烫伤的红痕。 她慢腾腾地拖着步子, 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站在淋浴头下,从头到脚地淋, 可那股寒气却怎么都消散不了。 最终她木然地擦身子, 吹干头发,再木然地钻进被子里,占着二分之一的床, 另外一半空着,她面朝着飘窗,蜷缩着发抖。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噼里啪啦击打在窗上,又顺着玻璃滚落,怎么都下不停、流不尽,一股又一股,将晦暗的夜色模糊成一片。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外面风雨交织,几乎没有行人。 江湾城内,一把黑伞在雨幕中穿行,伞下的人胳膊夹着文件袋,举着伞,另一手循环拨打着同一个号码,步子迈得很急。 雨滴砸着伞面,听筒里发出嘟嘟的声响,这个雨夜不太安静,但他还是在靠近八栋时,听到微弱的手机铃声。 随着他越走越近,铃声也越来越大。 终于,十步开外,他看到一辆卡宴,商泽渊的。 周遭光线昏暗,黑色的车身几近融进夜色里,驾驶位车窗没关,远远便看到他胳膊搭在那里,袖口上挽,冷白的腕骨上戴块黑色手表,修长的指节夹了半支烟。 俞助理松口气。 原本是要找商总签材料,但对方一直没接电话,他还以为他旧病复发晕倒了,还好人没事。 挂断电话,手机揣进裤兜,他继续向他走。 直到临近车前,俞助理抬眼,微笑,正要开口唤人,下一秒,嘴边的话和平稳的步伐同时停住,笑意也僵在脸上。 左前方的路灯轻轻浅浅散着光亮,映到滚着雨珠的后视镜上,也映着他深刻的脸。 他静静地坐那出神,胳膊搭着窗,指尖的烟早已被淋透,而他一动未动,无声无息。雨还在下着,雨滴溅上又滚落,镜面模糊又清晰,糅杂着暖黄色路灯的水光,在他脸上时隐时现。 他哭了。 …… 一夜无眠。 隔天,程舒妍照常去上班。 还算平静,能正常和人对话,能正常工作。但就是感觉有些木,像是从头到脚都充了水,眼睛发胀,头脑发胀,做事不算利落,时常会分神。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分手这种事,她不是没经历过,光是跟商泽渊就分了两次。 不过以前最多觉得烦,心情差,这次却截然不同。很茫然,好像一直没从那晚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一般,看似平静,实则平静之下藏的是什么,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种状态维持了整整三天,最终瓦解在一个深夜。 那天她特地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已是十一点,很累也很乏,长期睡眠不足和超负荷的工作,像把她罩了起来,声音触感情绪,都隔绝在外,她能看到,但是触不到听不到。 进门,开灯,她一头栽进沙发里。 大抵是累糊涂了,闭着眼,翻个身,莫名嘀咕了句,“我好累啊商泽渊。” 念出这个名字的第三秒,也就三秒,心脏骤然一紧,再睁开眼,看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时,呼吸紧跟着一滞。那一瞬,她是怔忪的,她能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强大的情绪正试图朝她接近,无声且迅速。 程舒妍连忙起身去洗澡,洗衣服、扫地擦地,确保自己足够累,又吃了片安眠药才躺到床上。闭上眼,已经准备睡了,忽然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气,很熟悉,由于平时一直都在,所以她从没在意。而这一刻,却不由自主向着那股味道看去,她看到了床头灯上悬挂着的淡紫色香包。 商泽渊买的。 那会她因为赶设计稿而焦虑,商泽渊刚好在国外出差,她跟他抱怨说她睡不着。后来他回来了,除了照例带了许多礼物以外,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这个香包,说助眠用的,他亲自上门找人缝的。 有没有用不得而知,因为只要他在,她再也没有失眠过。 手指开始颤抖,从轻微到剧烈,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铺天盖地的情绪如同洪水决堤,呼啸着朝她卷来,紧紧缠绕,牢牢包裹,密不透风。 缺氧,呼吸不畅,她慌乱之中坐起身,靠着床头,急促呼吸着,而后,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呛进来,闷、刺痛,却分不清痛在哪里,只觉五脏六腑被生拉硬拽,又拧在一起。 怎么会是这种感觉? 她眉头拧在一起,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抚上胸口,不停往下顺,可是不管用。情绪已经从心脏涌上眼眶,视线模糊,又酸又涨,她咬着牙,用力锤着胸口,却生生锤落了两滴泪。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不是平静,也不是麻木。 是大脑预知到即将来临的风暴,出于保护机制,它自动隐藏、屏蔽,尽可能让人忽略。 但一切又只是暂时,它一直存在,也终究会在某时某刻被触发。 程舒妍的崩溃触发在第三天,也就是在这一晚,她真正意识到,他们分手了。 …… 状态比前几天更糟,程舒妍没法去上班,破天荒请了假。 这几天她就闷在家里,点外卖,吃外卖,喝酒,睡觉,试图麻痹自己。 手机全程摆在桌上,反复震动反复响,几乎不间歇,在偌大的房子里显得刺耳。 程舒妍拿起来看过几次,置顶那里依旧安静,她没看到想看的消息,反倒是微博弹了几个热门过来,铺天盖地的【秦听晚落地北城】、【秦听晚与商泽渊订婚在即】。 看得人心里烦,眼睛也酸。 她干脆把手机关了,丢到一旁,而后拖着步子坐到窗前,继续抽烟。 姜宜杀来她家是一个下午。 原本她刚从国外回来,给程舒妍带了礼物,结果公司找不到人,电话也联络不上,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开门第一句,“你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死了。” 进门之后发现,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确切的说,是活人微死。 非常颓废,也极其反常。 她没见过程舒妍这样。 清冷理智的职场cool girl,充满随性与氛围感的大画家,此刻穿了套白色睡衣,丸子头松松垮垮梳在头顶。淡声招呼她进门后,转头坐到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满了外卖,旁边堆着喝空的酒瓶,电视上放着乱七八糟的广告,而她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视,一口接着一口吃东西。 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眉眼之间却带着不甚明显的疲和丧,像把什么憋在心里,死命摁着,不肯让人看出来。 “OMG!”姜宜惊叹地摇头,“程大画家你干嘛?你是疯了吗?” 程舒妍瞥她一眼,不甚在意道,“一起吃点。” 朋友这种状态,姜宜自然没拒绝。 两人并排坐着,边吃边聊,从天亮到天黑。 姜宜看得出程舒妍出了问题,网上那些关于商泽渊的传闻,她也略有耳闻。但起初没问,因为知道程舒妍向来严防死守,后来是灌了她好几听啤酒,亲眼看到她目光迷离,才试图从她嘴里撬话。 “你跟他吵架了?”姜宜问。 程舒妍有一瞬的沉默,姜宜看着她,等她的答案,她察觉到了,仰头喝下一大口酒,才回答说,“是分手。” “我靠!”姜宜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这么突然?” 怎么说呢,是挺突然的,后来她在网上学了个词,叫断崖式分手。 也就是在当事人没有一点心理预期和缓冲时,突然断掉关系,冲击力强,且伤害极高。 “难怪你……”姜宜抿了抿唇,问,“很难受吧?” 手指不自觉捏紧啤酒罐,程舒妍垂眼,没作声。 这话也多余问,因为太明显了。 明显到程舒妍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坐在这,语气平缓、面无表情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她也能感受到一股情绪。压抑的,沉闷的,好似被强风卷过的绿树,偌大的树干被吹得只剩几片树叶,坚强地挂在枯瘦的枝头,伶仃孤独,摇摇欲坠。 别的暂且不论,姜宜是真心觉得,商泽渊神了,神人一个。但凡换个其他人,都没法把程舒妍弄成这样。 程舒妍扯着唇说没那么夸张。 失恋而已,人生必修课题,难受只是一时的,过去了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在劝别人还是劝自己。 不过话虽说得云淡风轻,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更不对了。 程舒妍酒喝得更多,只要不说话就开始疯狂吃东西,炸鸡烧烤年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咽不下,便用啤酒顺,噎得脖子和脸都涨红。 姜宜看不下去,摁她手,“别吃了,这一下午吃吐多少回了?” 程舒妍说,“饿,胃里空。” 姜宜长长叹一口气。 她这哪里是胃里空,明明是心空了。 可难过这种事,别人也没法分担。 作为朋友,只能尽可能安抚,“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认识好些个条件不错的富二代,改天给你介绍。” 程舒妍已经在啃鸭翅,闻言,摇摇头。 “带你出去玩?我最近看到有那个到南极的轮渡好像还不错,感兴趣吗?” 她还是摇头。 玩也没兴趣,男人也没兴趣,不管姜宜做何种提议,她就只是重复摇头这一动作。 完全一副放弃挣扎放弃抵抗的模样,任由自己被情绪的黑洞吞噬。 酒几乎不停,头也越垂越低。 见她这样,姜宜不是不心疼,但劝也劝不动,拽又拽不走,她是真怕她把自己憋坏。 无奈地看了她会,姜宜干脆撂话,“你去找他吧。” 到这一刻,程舒妍才微乎其微地抬了抬眼。 姜宜继续道,“情侣吵架闹分手很正常,我感觉他应该挺喜欢你的,你也别倔,既然这么难受,这么喜欢,就去主动找他一次。行就行,不行就换个人。” 程舒妍没作声,却也没再继续啃。 就这么举着鸭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姜宜也没催她。 两人保持着沉默。 良久,程舒妍才慢条斯理地摘下一次性手套。 鸭翅很辣,辣得她舌头发麻,鼻子也有点酸,她吸了两下,将手套团了团,丢进垃圾桶里,平静开口,“找过。” “什么?”姜宜没听清。 程舒妍重复说,“我找过他了。” 就在她情绪崩溃的第二天。 其实崩盘当晚,她就想要找他,因为太猝不及防,情绪又太过汹涌,她几乎无法承受。 不过到底还是存了些理智,她强行忍住了。 结果隔天,她便看到秦听晚落地北城的消息,手机在手中紧握,紧盯屏幕到眼眶泛红。 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起初是慌乱错愕,她怕她真的是来找他的。紧接着再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又觉得伤心生气。 不该这么结束,起码不该分得这样不明不白、模棱两可。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这个想法。 顾不得理智和面子,她甚至没想好见面要说什么,完全是凭借一股冲劲和冲动,直接跑到商泽渊家里。 她心里有怨,是她主动破冰,说她没有同意调任,也解释了理由。可他还是提了分手,分开后,也没来找过她一次。 有气,是他说过不会再放她走。 结果她没想走,他却先放手了。 骗子。 她难受,她不甘心。 这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胸腔里奋力撞着,叫着。可最终又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委屈。 那天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灰蒙蒙,空气稀薄,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随时倾盆的大雨。 他们在别墅门前猝不及防撞上。 风吹着,胸口剧烈起伏着,而他们静静对望,保持着静止。 第64章 蝶 我害怕 自从两人分开后, 程舒妍很难睡得着。要很累、要喝很多酒,或是吃过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睡也只有几小时, 几乎半小时醒一次。但即便睡眠碎成这样,她也梦到过他很多很多次。 梦里他们一起淋雨, 一起赛车,一起跨年。每一个美好的场景里, 都有他对她的无限纵容。 而现在,他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穿了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优越, 一如既往的惹眼,但,他好像又瘦了。 程舒妍鼻子泛酸。 那一刻, 再多的埋怨, 再多的气,都被一股强烈的委屈淹没,当想念和情感超过理智,所谓的对与错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也许分手的决策并不正确, 他们还可以再聊聊, 不, 不需要聊,也不需要谁认错,只需要一个拥抱, 这场矛盾与痛苦就都能结束。 反正她知道, 只要他还喜欢她,她有千百种方法能让他心软。 可也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在与他对视十几秒后, 硬生生将那股想扑进他怀里的念头打消。 他太冷静了。 那双看向她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没有一丝波澜,深邃的,也是平淡的,不用只言片语便能划清地界,充满距离感。 让人望而却步。 暴雨降临前的风总是阴冷,不由分说灌进衣领,她有片刻的清醒。 但她仍然主动开了口,“有空吗?聊聊。” 商泽渊低头,看了眼手表,再垂眼看她,说,“十分钟。” 一个眼神,三个字,瞬间让波涛汹涌的海化作一潭死水,不起波澜,毫无生机。 司机和助理见状先上了车,关了车门,将时间与空间充分留给他们。 可她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舒妍唇线抿到泛白。 时间还在流逝,十分钟不过也就几句话的事,片刻后,她在他的注视下,抬眼,平静开口,“你的东西还在我家。” 他顿了顿,回答,“扔了吧。” 手在身侧攥着拳,她深吸气,“那我的……” “密码没改,”他说着,又看了眼手表,“或者你等我……” “不用了。”她冷声打断,“也扔了吧。” 他又是一顿,而后点头,“嗯。” 三言两语,对话结束。 别的也不需要再多说。 知道他要赶飞机,程舒妍祝他一路平安,他说谢谢,说完,转身便走。 两个人都挺洒脱,其实一段感情结束,也就该是这样,贪嗔痴恨太不体面,拿得起放得下才够酷,这也是她原本的风格。 程舒妍知道,她清楚。 可她还是在他迈开第三步时,忍不住开口问,“非要这样吗?” 商泽渊脚步停顿,再度回过身。而她低头,垂眼,风拂乱长发,几乎遮挡住她隐忍的神色。 “我不明白……”话说到这里,有些哽住。 她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 不明白他的感情怎么能收得这么快,难道他不难过吗?难道他真的不会后悔吗? 沉默。 沉默过后,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气。 商泽渊单手揣进裤兜,站在原地,视线半分不移地看着她,说,“你回国那天,我其实去过机场。” 程舒妍缓慢地眨了下眼,开始思考他的话,她几乎是立即就反应过来,抬眼与他对视,“你看到周嘉也了?” 他不置可否。 “那是偶遇,”她解释道,“我本来是在那等你,恰好撞见他,他说他爸妈正在来接他的路上,我们就随口聊了几句,都是工作上的事。后面他爸妈到了,听说我俩有合作,就客套着说让我有机会去他们家坐坐……” 说着说着,她似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眉心微蹙,转而问他,“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她摇摇头,“不对,关于我和周嘉也,咱俩之前讨论过,你也知道我不会对他……还是说……”话说到这里,又是一顿,她再望向他,问,“你不信任我?” 所谓信任不信任,他没给出确切答案,只在对视数十秒后,略微勾了下唇角,“你不也从来没对我剖开过你的内心吗?” 背脊如同被一道电流穿过,绷得僵直,程舒妍彻底怔住。 在他上车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站在那,保持着错愕与怔愣。直到天色渐暗,直到那场雨落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 很早很早之前,程舒妍为自己结了一层茧,它坚硬无比,坚不可摧,每当她被牢牢包裹在里面时,她总会很有安全感。 对关系保持距离,对感情留有余地,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为确保收放自如,随时随地能抽身,她会下意识不去依赖别人,不坦白内心,时刻在权衡利与弊。这就是为什么总有人说看不懂她,走不近她,也是商泽渊提分手的主要原因。 他觉得她不爱他。 他就像一个高情感需求的宝宝,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一直吃醋、粘人、胡闹,他曾反复试探,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而这一切,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的,只是一直在逃避,一直不肯面对。 是她的错。 是她太过傲气,自信地以为,可以在感情中游刃有余。 姜宜听了半天,说,“那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去跟他说啊。” 程舒妍不语,踩着沙发,曲起膝盖,两只手肘搭在上面,低着眼,头发垂落,遮着脸颊。良久,才呢喃似的说了句,“我害怕。” 姜宜不解,“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程舒妍却话锋一转,话语里伴随着一声叹气,“你知道吗,姜宜,人在临死前,脑子里是真的会播放幻灯片的。” “什么意思?” 手指揪着衣摆,试图往双膝上盖,她仍垂着眼,说,“我……差点死过。” 因为曾经依赖别人,也因为信赖所谓的感情,她差点在六岁那年,因一场高烧死在家里。是她凭借仅剩的意识爬下床,穿过漫长的黑夜与风雪,在几乎看不到希望、极低极低的存活概率里,被幸运女神眷顾,跌跌撞撞摔进诊所,成功自救。 可这件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从那以后,她下意识认为,依赖别人是件很可怕的事,是会没命的。所以她冷漠,她给自己设了心门,甚至有防沉迷系统,这能让她保持清醒。 所以哪怕她知道自己喜欢商泽渊,也会时刻划好这道防线。 她不想让自己再因感情陷入万劫不复,她一直强调工作第一,自己第一,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那道坚硬的壳。 可是,它破了。 它早就在与他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剥开、瓦解。 只是她自以为没有对他投入过多的感情,她自以为可以随时抽身,和从前一样潇洒离去,但她错了,她对他的喜欢早已超出她的可控范围,她早已弥足深陷。 他跟她提分手那天,包括两人分开的这几天,她难过得像要死掉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竟让她比刚分手时更崩溃,彻头彻尾的崩溃。 她无法想象继续投入会怎么样,更无法想象他真的决定放弃,她又会怎么样。她不敢想,也不敢去找,更不敢剖开她的柔软。 “姜宜。”程舒妍哽咽着抬起眼,与她对视,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我害怕。” 那一刻,姜宜愣住。 她第一次见程舒妍哭,但比起她的眼泪,更让她震撼的是她此刻的表情。 程舒妍紧蹙着眉,脸因喝醉而红着,眼眶也红,唇线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下两下用力地咽着情绪。委屈、无助,这瞬间让姜宜联想到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迷路的孩子,身形瘦小,形只影单。可面前的女孩,她分明总是清醒,坚强,从不喜形于色,从不表露自己,让人以为她坚不可摧。可实际上,她是那么孤独和脆弱。 姜宜不知道怎么安抚她,满目疼惜地摸着她的头。 而她紧紧攥着衣摆,指尖发白,轻微地发着颤,再开口,又是两滴泪滚落,“我真的……” “太害怕了。” 第65章 蝶 答案(重看,结尾新增1500)…… 这一夜她们喝了很多酒, 说了很多的话。 往日的理智和隐藏不复存在,程舒妍借着醉意,像找到抒发情绪的出口, 她说她的童年,说她晦暗无光的青春期, 又说起和商泽渊的两段恋情,哭了笑, 笑了哭。 姜宜初次见到她这样一面,特别心疼,也特别能理解她的不安和迟疑。 她们是不同的人, 从小到大过着不同的人生,所以也拥有不同的感情观念。姜宜比较敢爱敢恨,轰轰烈烈谈过几场恋爱, 有的走肾, 有的走心。上头的时候是真开心,难受的时候也跟丢了魂似的,但是——“爱情是死不了人的。”她对程舒妍这样说。 姜宜说,“你可以更爱自己, 也可以自我保护, 不过我亲爱的程大画家, 不要害怕,你要知道你现在很完美,很出色, 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爱情和感情遮不掉你的光彩,你已经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事轻易摧毁了。” “我不推崇爱情至上,我只推崇及时行乐, 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罢,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那会程舒妍喝得整个人都迷离,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跟俩核桃似的,姜宜说着,她就在一旁曲着膝抱着被子,缓慢地眨着眼。良久,才吸了吸鼻子,应着,“嗯,我知道。” 脸上的泪还湿润着,发丝黏在上面,姜宜帮她理头发,“其实以前我也觉得你难接近,总像是跟人隔着一堵墙。但是今天你能对我说心里话,我特开心,所以程舒妍,你看,敞开心扉也没那么难,有人帮你分担的感觉也不错,对不对?” 程舒妍转眼看她,微微怔住。 …… 凌晨一点,程舒妍在辗转几次之后,缓慢坐起身。 月光清冷,树影摇曳,房间内却无比安静。 她还没醒酒,笑过哭过发泄了一通,可心事终究存在那。人在深夜也脆弱,情绪发酵得比清醒时浓厚许多倍。尤其在她下床,走去客厅,看到他平时喜欢的唱片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被安慰许久才勉强好转的心情,就这样被冲垮、冲散,溃不成军。 茶几边上摆着外卖盒,一旁酒瓶东倒西歪,她坐到沙发上,蜷着,夜里很凉,盛大的热闹过后总是萧条。心里还是空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被填满。 也许是因为和姜宜说了太多关于他的种种,那些相处过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回放,她想到他的好,又想到他分手后冷漠的表情,想来想去,最终只剩想他。 她深吸一口气,鼻子酸了,眼眶红了,泪水决了堤似的,一滴一滴往下砸。慌忙之中摸到手机,开机,忽略众多涌进来的工作消息,点进置顶,发语音——“我喝多了。”她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我就想问问你,你还喜欢我吗?” 再然后,丢下手机,掩住面,肩膀颤动,不多时,泪水从指缝涌出。 手机仍静静躺在一旁,光线微弱,屏幕停留在刚刚的页面上,满屏的绿色,都是她在深夜无法排解、几近崩溃时,发去的语音,而正上方明晃晃显示着——文件传输助手。 …… 隔天,姜宜醒来时还有点迷糊,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出卧室,在看到客厅的景象时,哈欠顿时停在嘴边。 昨晚的一片狼藉已被整理干净,程舒妍正坐在沙发旁处理工作。她穿了件浅棕色衬衫,袖口挽着,长发微卷,整个人干练而精致。 见姜宜杵在原地,稍微抬了抬眼,说,“早饭买好在餐桌上,吃点。” 这全程,她都面色如常,状态冷静语气平静,很难和昨天颓废茫然的人联想到一起。 姜宜惊叹,“我靠!” 精分啊! 洗漱完,两人一块吃了早饭。 姜宜问她准备去干嘛?程舒妍说上班。 她又是一脸惊讶,“你失恋结束了?已经可以去上班了?” “没结束,但人总要工作。”程舒妍平静地喝了口豆浆,说,“昨天本来就是我给自己缓冲的最后一天。” 姜宜不免竖起了大拇指,“强。” 后来两人一起下电梯时,姜宜又问她想好了没,是准备跟商泽渊和好,还是彻底放弃。 程舒妍明显顿了顿,而后说,“没想好。” “还在考虑什么?” “很多吧。” 要怎么去坦白,以后又要怎么相处。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重新和好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其实分开的这阵子,她时常翻看秦听晚的个人资料,翻到快烂熟于心,起初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只知道越看心里越是沉闷。 说来也巧,前不久的某天夜里,她正看秦听晚的百科,逢茜忽然打电话给她,欲言又止地询问她和商泽渊的状况。 逢茜知道秦听晚来北城了,也看到消息了。 程舒妍什么都没说,转而问她,“你们都认识秦听晚吧,能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逢茜一开始闭口不谈,是程舒妍一再追问,她不得已才照实回答,“听听姐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善良的女孩,我们都挺喜欢她的,”说到这,话锋一转,“但是泽渊哥的老婆,我们只认你!” 和她预想的一样。 也就是这一刻,程舒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们明明没交集,她却执着于看秦听晚的资料。 她潜意识里认为,也许她并不适合他。 或者可以说,也许她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毕竟人生的初课题就是爱,首先要从父母那里收获爱,学到爱,才能给予爱。而她的第一堂课就已经缺失了。 商泽渊的爱总是热烈、外放,毫无保留。而她却畏首畏尾,在意得失,不敢爱太多,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感情里的弱者。 她就像一块坚硬的铁,他是烈火,他一直在试图融化她,这无疑是种消耗,如果她始终烧不化,他终有熄灭的那一天。 所以他才会说,他很累。 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只是在想,如果他爱的人不是她,他或许会快乐很多吧。 秦听晚和他们都认识,一定能玩到一起去,而且她很温柔,也一定能给他很多安全感。 有些事无法假设,只是稍微联想到这些,胸腔里又是一阵闷。 逢茜听不见回答,慌了,不停地说着她更喜欢程舒妍,叫她不要多想。 而程舒妍却无声呼出口气,平静地开口,“不好意思啊茜茜,我这边来了个工作电话,我先接,等会打给你。”说完,挂断电话。 面前的泡面开着盖,面汤早已凉透,程舒妍把手机倒扣在一旁,神态自若地拿叉子,挑起面条,吹了吹。 这口面到底没能送进口中,不出五秒,她忽地蹙眉,痛苦地别开脸,丢掉叉子,埋首进膝盖中。 这是程舒妍第一次感受到失恋的威力,剧烈强大也很酸爽。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深陷在纠结和痛苦之中,情绪反反复复,还经常设想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来“虐待”自己。它就像一场漫长的雨季,无时无刻不在降雨,时而瓢泼,时而绵密,但总是潮湿的。 好在昨晚姜宜来陪她,她初次找人倾诉,不用一个人抗下心事,也总算有了些收获。 至于他们之间的事,程舒妍确实觉得,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了。 没有冲动,没有赌气,不会因为想他就缴械,不会因为痛苦就去找他,她不想做情绪的奴隶,更不想自私地占有他。她要认真、冷静、理智地寻找答案——再和好,她能坦荡地爱他吗?能勇敢回馈感情吗? 她必须想清楚这点,再去做抉择。这样对他们、对感情才算负责。 姜宜问,“要是你还没想好,他就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程舒妍说,“那就随缘吧。”她不强求,是她的终究是她的。命运安排的一切,都自有它的道理。 和姜宜道别后,程舒妍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 准备倒车时,视线一偏,恰好看到倒车镜上拴着的玩偶小熊,商泽渊送的,那会两人刚刚重新确定关系,他超嘚瑟的,她还笑他幼稚。 换挡的动作就这么停住。 程舒妍静静地看着,有片刻的出神,直到双眼酸涩,眼眶湿润,她才摇摇头,移开视线。转而翻下镜子,双眼红彤彤,还跟核桃一样,丝毫没消肿。 深呼吸,她打开墨镜盒,掏出墨镜,单手挂上,而后换挡,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 再次回来上班,程舒妍基本恢复了状态,还好进度不算落下,她忙了一整天,及时处理完了大大小小的事项。 隔天一早,她出发去R国。 主要是为了参展、谈合作,行程来得突然,所以没带助理。 下了机,坐上摆渡车。 程舒妍换卡、把笔记本支腿上、回邮件,一气呵成。 合上电脑才察觉旁边有道视线正瞄她,她转眼,刚好和对方撞上。 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短袖半身裙,妆容精致,头顶戴着写有Vicki英文的发箍,脖子上挂着相机,手上抱着应援横幅。 应该是来追星的。 视线对上,小姑娘也不打怵,跃跃欲试开启话题,“姐姐,你也是中国人?” 程舒妍:“嗯。” “你好漂亮,我还以为你明星呢。” 程舒妍:“谢谢。” 到这,对话本该结束,但架不住人家太热情,难得见到中国人,她又自来熟,直接拉着程舒妍聊起了天。 什么职业?来这旅游?单身吗? 完全查户口的提问方式,成年人的边界感在纯真小女孩这完全不作数,程舒妍答着答着竟有点想笑。 眼下没什么事,刚好当做放松心情,程舒妍也就陪她说了会。 女孩说她叫思思。 “不是真名,我们粉丝群里都这么喊我。” 程舒妍难得主动问,“你追星?” “是哇!”提到这个,思思可就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了。她追的是个男团,主担队内主唱Vicki。她相当于粉丝站副团长,也是站姐,基本上全年有半年都在跟行程,这已经是本月她跑的第六个国家了。 “但Vicki值得,他真的超好,是最棒的主唱!” 思思说着,程舒妍便静静地听,偶尔扫她两眼,无声笑笑,她在想原来追星女提到爱豆,眼睛是真的会亮的。 那么说到这,程舒妍就有问题要问了,“你追他这么久,投入这么多时间金钱精力,就不怕哪一天他……”话顿了顿,她仔细搜寻一番,找到那个词,“塌房,对,不怕塌房吗?” 思思呲牙,“姐你还蛮会聊天的哈。” “……抱歉,”程舒妍尴尬抿唇,“不是故意冒犯。” “没事啦,”思思摆手,“这在饭圈也挺常见的,我是比较相信他。不过,万一真塌了也没关系,换个人喜欢就是喽,男团多着呢,我有钱有时间,追谁不是追。” “很豁达。”程舒妍给予评价。 “也不算豁达,真塌房肯定难受哇,不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起码在追他喜欢他的这个过程中,我享受到快乐了,那我就不算损失什么。” “有句话叫,因为享受爱,所以我幸福,又因为爱过,所以不管结局如何,我不后悔。” 车辆缓慢行驶,日光一次次在车厢内闪过。 程舒妍看着她明亮的双眼,微微有些愣神。 有那么一瞬,程舒妍竟联想到了自己。 想到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也想到她所缺失的勇气。原来在别人那里,竟是这么简单和明了的一件事。 而思思一股脑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未免话太多,伸了伸舌头,问她,“你不会不会觉得……我是脑残粉?我有的同学经常私底下这么说我。” 程舒妍回过神,对上她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表情,失笑道,“不会。” “真的吗!” “嗯。” “我认为,”程舒妍认真思考片刻,说,“很耀眼。” 说爱得无私伟大未免太夸张,用耀眼来形容刚刚好。喜欢一个人便一往无前,不计较付出与回报,不怕失去,不怕受伤,更不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这很勇敢,也恰恰是程舒妍没有的。 所以她是发自肺腑觉得,这群女孩很酷,“像小太阳。” 思思感动得都快哭了。 即将到站,她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小卡,塞到程舒妍手里,“谢谢你,我没别的能送你,就,期待你入坑吧,祝你工作顺利,我们有缘见了姐姐!” 程舒妍笑得无奈,应着,“好,也祝你追星愉快。” * 这次出差一共三天。 依旧是繁忙的死亡行程,每天都挺忙挺累的,按理该睡个好觉,可程舒妍还是失眠了。 又是凌晨一点,再度翻了个身后,她睁开眼,也不挣扎了,索性起床,下楼到便利店里买了两瓶酒。 夜很寂静,窗外月明星稀,她坐在二十层高的窗前,独自喝着酒,单手撑着下巴,照旧想起他。 白天忙碌,晚上胡思乱想,这已经是固定流程,程舒妍都快习惯了。为了避免情绪散发,她只能开始刷手机,试图分散注意力。 不刷还好,刚打开微博,一眼便看到他回国的热搜。 不得不说,商景中那几波操作,彻底把商泽渊推到了大众视野里,就连出现在机场都有人偷拍。 这是一个视频。 程舒妍不由自主点开来看,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口罩,黑发微微遮眼,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状况不佳,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助理在旁边报备,他侧着头,边听边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偷拍,一记眼神给过来,蹙眉、不耐。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而程舒妍却循环播放了很多次。 最终把手机倒扣,她仰头灌了口酒。感觉到胸腔里先是凉,又发着阵阵的热,程舒妍撂下酒瓶,叹一口气。 还是会想他吗?好像是的。 许多人都说程舒妍心硬,也心狠,她能毫不留恋地与过去的人斩断联系,也能在离开一个地方后,飞速整理好心情,从不拖泥带水。 按照她以往的风格,分手后,她该早早清理掉他的痕迹,重新生活。可直到现在,与他相关的全部物品都原原本本留存着,她一直没有处理。 她骗自己是没时间、是懒得处理,但真实原因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是不舍得。 那么他呢? 他已经放下她了吗? 程舒妍笑了笑。 这样胡思乱想一通,转眼就过去一小时,她想,还是走得太匆忙了,该把家里的安眠药带来的。 而后站起身,准备去睡觉,衣兜里的东西随着动作掉落在地,程舒妍垂眼,是思思送她的那张爱豆小卡。 看到这张小卡,自然而然联想起她在车上那番话。 脚步和动作就这么停顿,她静静地立在那,怔了许久。 …… R国和国内仅有一小时时差。 R国的凌晨两点,国内的凌晨三点。 客厅没开灯,商泽渊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疲倦气息,他仍穿着机场那身黑色西装,几乎融进夜色里。 这阵子他一直在国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跟商景中对抗。商景中算是动真招,竟然真能把他拖在美国一星期之久,所幸还是处理完了。原想着找机会跟程舒妍约个时间碰面,临回国前,却忽然接到逢茜的电话。 逢茜说程舒妍找她了,问了她秦听晚相关的事,她照实说了。 “然后她就不回我了,我再打过去,她一直关机,泽渊哥,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那一晚,商泽渊彻夜难免。 心情挺复杂,一方面觉得她能主动问秦听晚的事,意味着还在意他。另一方面又担心她因为这事误解他。 察觉到心里那点忐忑,商泽渊无奈笑了下。 到底还是对她没一点办法,但凡她稍微透露一点风声,他便坐也坐不住。 隔天一早,商泽渊推掉了最后一场会,提前飞回了国。又在下了飞机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进门前是有些忐忑,但在密码解开那一刻,他松了第一口气,紧接着,推门走入,又在看到他的东西原封不动摆在那时,松了第二口气。 一切都没变,她也什么都没扔。 那一刻,这段时间盘踞在心头的阴郁总算有所缓解。 之后便是等,商泽渊选择坐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结果一等便是几小时,也是最近熬得太狠,他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直到喉头里溢出几声咳嗽,他才睁眼,直了直身子,掏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 程舒妍还没回家。 去哪了? 她微信和手机都把他拉黑,他联络不上,没法问,这会也不知道问谁。 思来想去,猜到她大概率是出差了。 起身开灯,他适应了一会光线,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卧室,打开抽屉,护照果然没在。 再一抬眼,看到床头那盒安眠药时,视线一顿。 第二天,商泽渊直奔程舒妍公司。 助理见到他时明显一愣,他也没拐弯抹角,往门口一靠,直接问,“你们程总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助理迟疑了片刻,才道,“去R国出差了,额,应该是今天回来。” “我要确切的航班信息。” “您稍等,我看下。”虞助理低头看电脑,手搭在键盘上,正准备悄悄询问一下程舒妍的意见,商泽渊直接弯腰凑过来,眯眼,“下午一点半。” 虞助理吓了一跳,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再转头,商泽渊已经撤开,说,“谢了。” 虞助:……shit! 心里吐着槽,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字:【程总。】 刚发了两个字过去,程舒妍的微信便过来了:【我航班可能要延误,叫公司的车先别来接我,等我消息。】 虞助理看着这条消息反应了两秒,腾地一下站起身,追出去,“商总!” …… 临回国这天遇上台风预警,航班延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好运气。 所幸目前只推迟了一小时,房间已退,程舒妍只能先往机场赶。 天气阴沉,冷风阵阵,路上行人行色匆匆。 出了酒店,程舒妍快步走到马路边,低头在软件上叫车,刚点击发起订单,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姐姐!” 声音还挺熟悉。 程舒妍转头,就见思思背着包,提着相机朝她跑来。 她没想到会在这碰上,略感错愕,等人跑到面前,她问,“你怎么在这?” 思思说,“我就住这附近!” 两人聊了几句,才知道她们都是今天的飞机。 “你说我们还能顺利起飞吗?” 程舒妍说,“不确定,看机场怎么安排吧。” 刚好叫到了车,程舒妍让思思跟她一起,思思欣然同意了。 本来遇上台风还挺紧张的,还好有个伴,思思放宽了心,等车的空档,甚至兴冲冲跟程舒妍分享起了昨天的演唱会,“我拍了好多神图,还拿到了他的亲签拍立得。” 说着,从包里掏啊掏,一张小卡片贴到程舒妍眼前,“看!” 程舒妍配合地朝那撂了眼,压根没看清,一阵风卷过,小卡直接飞走了。 “我擦!”思思倒吸了口凉气,连忙跑去追。 又起一阵风,街边门窗被吹得作响,周遭飞沙走石。 长发纷飞,遮在眼前,程舒妍伸手撩发,视线追着思思而去,狂风吹得她眯起眼,她冲她道,“小心点!” 刚说完,一抬眼,便看到思思头顶的广告牌摇摇欲坠。 双眼倏地睁大,呼吸提到嗓子眼,那一刻来不及多想,包丢下,程舒妍直接冲向她,喊,“闪开。” 思思不明所以回过头,下一秒,胳膊上被人拽了一把,她受着力,倏地摔向一旁。还未反应过来,又听“咣当”一声,广告牌急速落地,思思错愕捂住嘴,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叫。 …… 乌云压城,天际泛着沉闷的灰。 商泽渊抱着臂,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蹙着眉看着窗外。 下午一点钟,虞助理准时打来电话。 他接起,问,“有确定延误到几点吗?” 虞助理声音带着哭腔,“程总出事了!” 光线彻底被厚重的云遮挡,起了风,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扭曲,树叶混着沙土飞扬。 窗外一片喧闹,办公室里却寂静无声。 手机仍贴在耳边,手指紧攥着,指尖泛白,手心和后背冒着冷汗,心跳加速,血液却仿佛凝固。 忽地,一口冷气重重吸进口中,他蹙眉,慌乱地在桌上抓了把,转身出门。 电梯缓慢跳动着数字,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抵达负二层,商泽渊疾步走出去,临近车前,毫无章法地在衣兜、裤兜里摸钥匙,费力掏出来,两只手攥着,准备解锁,手颤的厉害,钥匙从手中掉落,他弯腰捡,再度起身,双目赤红。 几乎是跌跌撞撞坐进车里,那会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冷,怕,浑身都在颤。深呼吸几组,没有任何缓解,没办法,急忙拨电话给助理,就两句话,“现在下楼,快。” 顿了顿,又说了第二句,“我开不了车。” 第66章 蝶 很疼(修) 候机厅内。 广播再一次传来航班延误的消息。 虞助理叹声气, 急得原地踱步。 彼时商泽渊就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一言不发地打着电话, 对面始终没人接,他便一遍又一遍地打。全程他始终低着头垂着眼, 唇线紧抿,手臂青筋突起, 双手细微地发着颤,一股紧绷着的情绪在他周身弥漫。惊慌、焦急、懊恼,种种混杂交织着, 不安分地横冲直撞,即将撞破他全部的隐忍,濒临崩溃。 再一次没打通, 他深呼吸, 一手抵在额头上,闭了闭眼,而后开口,“那边是怎么说的?” 已经数不清这是他问的第几遍, 但虞助理还是转身, 走到他面前, 汇报道,“我是中午十二点五十分接到的电话,PCT医院打来的, 说程总受了外伤, 正处于昏迷状态,叫我通知家属。然后我打了电话给您,出发前, 我又回拨了一次,是个小姑娘接的,说还在检查,再之后就没人接了。” 他声音倦哑,“好,知道了。” 两人说着,姜宜便在旁边听,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改用右腿压着左腿。 她也是临时收到虞助的消息,跟着一起赶来的。起初吓坏了,特别着急,但急着急着反而冷静下来了,飞也飞不走,打也打不通,除了等只能等,着急没用。 转头一看,身边有个人比她还急。知道程舒妍把他拉黑了,就问她和虞助理轮流借手机,换着打,好几次手机差点没拿稳。 她见他不算多,印象中一直是位从容矜贵的公子哥,没见过他这么慌。 一方面觉得他是真心喜欢程大画家,该为她开心。 另一方面又想到他把人磋磨成那样,还有点不忿。 思来想去,她食指弯起,敲了敲他椅子的扶手,“哎。” 商泽渊正打电话,朝这侧了眼。 姜宜:“我跟你说个事。” …… 程舒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个雾蒙蒙的下雨天,程舒妍背着书包,挤在上学的人群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女孩们的伞都很漂亮,大多是小碎花小动物,有的还带花边,唯有她是把灰色格子伞,破了洞,生了锈,伞面上还写着“阿辉麻将馆”几个字。有人笑她穷,带着恶意来问,“你妈是不是经常打麻将啊?” 程舒妍感到羞愤,当时便把伞折起,套上塑料袋,塞到书包最里面,并暗自下决心,以后下雨再也不要打伞了。 那天放学,程舒妍冒雨走出校园。雨水冰凉彻骨,很快将她的衣服和头发打透,路过的人都看她,她握着书包带,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正走着,忽地听见有人叫她,“程舒妍。” 声音低沉,拖着懒懒的腔调。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脚步停顿,还未来得及回头,一把伞撑在了头顶,瞬间隔绝了风和雨,也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商泽渊正笑着看她,说,“出门又不带伞?大—小—姐。” 程舒妍有一瞬的茫然,而他直接将伞塞到她手中,转身,不紧不慢走到车旁,打开后备箱,拎出一双平底鞋,如同先前无数次那样,蹲在她身前,换下她脚上的高跟鞋,边换边调侃说,“穿高跟鞋还走那么快,脚不疼了是吗?” 她垂眼看着他温柔又熟练的动作,无声抿起唇。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想哭,明明是稀疏平常的一幕,心里却好似被雨淋过,湿漉漉,透着丝丝的凉。 很奇怪,却又找不到这情绪的由来。 直到经过下一个路口,程舒妍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停住脚步。 商泽渊正说着要带她去吃她喜欢的那家私房菜,等吃完回家,她去泡澡,他调酒给她喝。 而她站在原地,淋着雨,吹着风,伸手,试图去抓他,可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又消失在雨幕中。 泪水不声不响爬了满脸。 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梦。 他们已经分手了。 意识到的那一瞬,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失声痛哭。 …… 胸口起伏着,由慢到快,猛吸一口气后,程舒妍从梦中苏醒。 眼前是天花板,亮着白炽灯,她正躺在病房里,手机在耳边震个不停。 这会整个人还昏沉着,脑子很乱,不记得为什么在这,也感知不到身上哪里痛,就觉得心里酸胀,梦里那场潮湿仍包裹着她,她胸口闷,无措也失落,缓了好一会,才抬手,擦掉眼角的泪,随后慢慢坐起身,靠上床头。 这一动,其他感觉也接踵而至。 手肘和脚踝分别缠着纱布,头痛欲裂,程舒妍“嘶”了声。但也来不及管,手机还在震,她皱眉,伸手拿起,来电显示姜宜。 点了接听,手扶额头,她哑着嗓子开口,“喂,姜宜?” 电话那边的风声与脚步声,随着她这句话,骤然停止,短暂顿了三秒后,重新迈步,与此同时,对方开口,“是我。” 声音就这样与梦里的人重合,起初是茫然,紧接着心脏像被狠握了下,程舒妍错愕抬眼,怔愣在原地。 依旧是台风天,夜已深,天色暗的没有一丝月光。风声呼啸,卷着树枝哗哗作响,他奔跑在浓重的夜色里,呼吸很急,语气也很急,“你在哪?” “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手指在曲起的腿边拧了下,她用两秒钟判断出这的确不是梦,紧接着,鼻子酸了,眼眶红了,她捏着手机,紧紧抿起了唇线。 他仍在跑,脚步声从室外到了室内,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人声,手机贴在耳边,他抓过人便问,说的是英语,对方听不懂,一连问了好几个,什么也没问出,懊恼地喘一口气,又开始跑,边跑边说,“我到医院了,但我找不到你。” 推开一扇门,没见到她,道一声歉,继续问她,“你在哪个病房,告诉我,好不好?” 他整个人完全慌了,乱了,毫无章法,一处一处地撞着,一声比一声急,可询问她时又始终带着商量与温柔。 这太久远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哄她。 那一刻,想哭的欲望再也压不住,这段时间所有的情绪,崩溃的、难过的,伴随着梦里的失落与酸胀,伴随着她对他的念和怨,如同海水一般,不由分说灌了上来。她喉头哽住,垂下头,有泪水涌出,“你干嘛来找我。” 说着,吸鼻子,又两滴泪滚落,“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那些隐忍那些置气,早在得知她受伤那一刻彻底散去,什么都不重要,什么也不想,只想见她。他一而再认着错,一而再撞开错误的病房门,声音越来越急,“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 “程舒妍,”他叫她的名字,明显一哽,“求你。” 凝结的心事成了一股气,长长呼了出来,程舒妍单手掩面,“我不知道。” 心里颤着,呼吸也颤,哽咽藏也藏不住,索性开始低声哭,边哭边含糊不清地重复,“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只不过放任自己哭了几秒后,理智稍微回了笼,耳边仍是他沉重的呼吸与脚步,而她转向床头,眼泪模糊着视线,她抬手抹掉,眯眼看,然后说,“好像是,506。” 话音刚落,便听见耳边和电话中同时传来他的声音,“我找到了。” 紧接着,紧闭的房门被一道力推开,门狠狠撞到墙上,发出剧烈声响。 程舒妍朝门口望去,红着眼,满脸的泪,表情有片刻的迷茫。下一秒,一道身影跑过来,带着室外的风,带着夜晚的寒,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用力抱住。 失而复得的那一刻,他重重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来得太汹涌,程舒妍起初有些懵,动作僵着,呼吸也微微停滞住。直到清楚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她终于回神,心跳越来越快,委屈也越来越浓,皱起眉,咬紧下唇,泪水夺眶而出,无声且迅猛。 怀抱逐渐收紧,她听见他说对不起,听见他问她痛不痛。 嘴唇咬得泛白,她终是松了口,靠上去,侧过脸,又在他肩膀咬了下,反问他,“你觉得呢?” 他先是摇头,紧接着又点头。 她伸手回抱住他,闭眼,呼吸,两滴泪砸在他肩头,她说,“我也是。” 她也很疼。 真的,真的很疼。 第67章 蝶 很不好。 其他人是在十分钟后赶到的。 那会两人已经分开, 汹涌的情绪退却后,总会恢复平静。商泽渊要帮她擦眼泪,程舒妍拒绝了, 接过纸巾,说, “我自己来吧。”随即别开脸,边擦边想, 啊,她明明不在别人面前哭的,失策。 商泽渊也没勉强, 倒水递过去,问她情况,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记得被广告牌砸了一下。 喝了口水, 再顺手还给他,又问他怎么来的。 两人默契没提之前的事,就在现有的情况里兜着圈子。 商泽渊说虞助理通知的,说完撂下水杯, 转眼看她。 她脸色不算太好, 擦过泪的纸巾细屑挂在脸颊上, 眼眶的红还没完全退,看着这双眼,想到她刚刚在他怀里哭的样子, 再想到姜宜对他说的那番话, 心里顿时拧着劲的疼。 而程舒妍只觉得他这道视线复杂、深情,在白炽灯下明晃晃地对视,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试着岔开话题,“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他应。 怎么还真有。 程舒妍想去照镜子,他拉她胳膊,说,“我来吧。”也没等她反应,站起身,握住她的下巴,上抬,伸手拿掉纸屑。 手指触感温热,动作熟练又温柔。 视线就这样因他的动作重新对上,恍惚,恍惚之后还是委屈。 褪去的情绪再度跃跃欲试,眼眶又开始泛酸,鼻尖也缓慢变红,她没再挪开眼,眉心微微蹙起,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却先她一步开口,语气挺慌的,“对不起。” 看得出她要哭,心疼也难受,可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有太长的时间,也有太多的话。他挑挑拣拣扔了两句出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还有秦听晚,我跟她没什么关……” 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咚的一下被推开。 一行人洋洋洒洒走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程舒妍坐在床上,商泽渊站床边,俯着身,一手撑着床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 当时姜宜还在说,“你们商总腿那么长不跑马拉松可惜了。” 这话说完,人也噤了声,脚步停下。 思思手里捧着花,看了眼姜宜,再看了眼病床,商泽渊和程舒妍循声同时回过眼,她瞳孔骤然放大,花落了地,张着嘴,错愕道,“卧槽,商商商……” 姜宜接话,“商泽渊。” 思思指着他,看姜宜,“好好好……” 姜宜笑,“好幸福?好甜?” 思思:“好他喵的帅!” 姜宜:“……” 程舒妍:“……” 姜宜是因为被噎住,程舒妍是因为惊讶。 她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沉默的空档,简略数了数,姜宜、虞助理,以及……商泽渊的助理? 算上思思,凑一桌麻将还多出来两个人。 虞助理和姜宜她还能理解,那他这位助理是? 商泽渊解释说,他会R语,带着方便沟通。 助理点头微笑,“是这样的。” 实则不然。 他确实会R语,但除了打车就没派上用场,商泽渊下了车便往医院里冲,整间医院一共五幢楼,他从住院部跑到急诊部,其他人追都追不上。 而且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商泽渊没法开车。 俞助理被叫下去那会,他就坐在驾驶位,开着车门,脸色煞白,两手肉眼可见地颤着。这种状态别说握方向盘了,油门也是没法踩的。 商泽渊是真的吓坏了,也是真的着急了。 但谁都没提,商泽渊在俞助理耳边低语几句,俞助理这才发挥今日作用,去帮程舒妍换了个单人病房。 晚饭几人直接在病房里拼了一桌。 好在程舒妍情况并不严重,身上几处擦伤和拉伤,以及轻微脑震荡。疼倒也没那么疼,就是头晕。 商泽渊没让她下床,全程守在她旁边,喂饭喂水。周围人太多了,程舒妍不大好意思,低声说了句,“我好像不是残疾人……” 他喂汤的动作稍顿,而后继续递过去,“最后一口,听话。” 察觉到他对照顾她这事似乎格外执着,程舒妍也只能由着他了。 姜宜和思思时不时瞄几眼,一个围观看戏,另一个嗑起了cp。但这对cp好像有点怪,思思戳了戳姜宜的胳膊,小声问,“姐姐,你觉不觉得,他俩有种又熟又不熟的别扭感?” 明明是虚惊一场,但从他身上看不到半点松弛和喜悦,反而整个人紧绷着,行为和神情都小心翼翼。反观程舒妍,也是一脸欲言又止。 姜宜了然一笑,说,“正常。” 事还没说开,状态别扭也正常,况且某人还在赎罪呢。 思思压根不懂这其间的弯弯绕,视线还在两人之间扫视,随口感慨,“他俩生出的孩子一定巨好看。” “咳——” 程舒妍听到了,也呛到了,剧烈咳了两声。商泽渊动作熟练地拍她背,递水,又帮她擦嘴。程舒妍摆摆手,说,“我自己来就行。”接过水杯,仰头喝水时,朝这边看了眼。 “sorry,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思思吐舌头。 姜宜笑着搭上思思的肩,说她太可爱了。而后往嘴里丢了颗蓝莓,又慢悠悠对上程舒妍的视线,笑意更深。 她果然和他说了些什么。 程舒妍暗自笃定。 商泽渊状态不对,她早就有所察觉。从见面的拥抱后,他种种行为和表现,根本不像他平时的性格。但这会人都在,她不好问,只能在他们陆续回酒店休息后,试着开口,“姜宜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商泽渊正拉窗帘,闻言,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背对着她,窗外浓稠的夜色成了背景板,他立在那,背影孤寂、静默,满怀心事。 “没什么。”片刻后,他随口回应,拉好窗帘,又带她吃了药,逐一检查确定过她的情况,替她掖了掖被子,说,“医生叫你好好休息,早点睡。” 掀开病床旁的帘子,准备走了,程舒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商泽渊脚步停住,回过身,问,“怎么了?” 程舒妍抿了抿唇。 拉住他完全出自下意识,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两人之间似乎还差一个缺口,一个由他开始的缺口。而现在他封闭着自己,她能明显感受到内里藏着汹涌的情绪,但她不知道原因,他也不肯说。 对视片刻,她只能轻声问,“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喉头滚动,许久后,才哑着声音道,“很不好。” 顿了顿,又问,“你呢。” 程舒妍摇了摇头,没说话,那些委屈和苦涩,在他回答的一瞬便朝她涌来,喉头被堵住,她知道自己开口只能是哽咽,所以及时松了手。 后来商泽渊坐去了沙发,她躺在病床上,灯熄了,两人隔着白色的床帘。 程舒妍双手搭在被子上,听着他细微的声音,她轻而急地吸了下鼻子,翻身,在短暂的延迟后,给出了回答,“我也很不好。” 很想你,也很难过,难过得像死过一回。 黑暗如浓墨,化不掉,驱不散。 商泽渊靠坐在沙发,皱着眉,闭着眼,无声攥紧了拳。 …… 三天后,程舒妍出院,一行人去了机场。 思思起飞时间早一些,和姜宜程舒妍交换了微信后,上前抱了抱程舒妍,说,“姐姐,谢谢你救我,以后你就是我思某人的朋友了,我将永远维护你。” 程舒妍抿唇笑,点头。 “还有,”她朝商泽渊扬下巴,又道,“记得请我喝喜酒。” “……你还是这么语出惊人。”说着,她若无其事朝他看了眼,商泽渊正接电话,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程舒妍这才低声道,“不过有机会的话,会叫你。” 思思走后,几人坐进候机室。 中途商泽渊去买水,程舒妍踢了踢姜宜的椅子,问,“说吧,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这几天他始终闷闷不乐,情绪紧绷,看向她时神色浓重又复杂。 程舒妍知道问他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只能从她下手。 姜宜正玩消消乐,嚼着泡泡糖,眼也没抬,“他没跟你说啊?” 还在卖关子。 “他说了我还问你干嘛?” “哦,也没什么,”一个泡泡吹起来又炸开,姜宜眯起眼睛笑,说,“就是一些,让他难受的话。” 之所以量词是一些,说明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她避重就轻,挑挑拣拣,凑到程舒妍耳边,说了句,“我说你不打算要他了。” 当然,为了让他多难受会,这只是最无关紧要的一句,却也足以让程舒妍惊讶地扬了下眉梢。 倒不是因为姜宜的话惊讶,而是商泽渊他压根也不是那种会轻信别人的性格。 “不止这句吧?”程舒妍说。 “剩下的你俩自己聊就是。”姜宜笑得很神秘,“况且让他难受难受也行,他越难受就代表他越在意你啊。” “……” 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舒妍抿唇,无奈地摇了下头。 十几分钟后,广播通知登机,一行人上了飞机,又于两个半小时后落地北城。 俞助理开的车,先把虞助送回家后,直接开到了程舒妍家。 车子停稳,三人前后下了车。 起初没走,站在车前,面面相觑。 姜宜起了坏心,说商总不用送了,她送妍妍回家就行了。 商泽渊看了眼她,视线又转向程舒妍,问,“下午有空吗?” 程舒妍回看他,点了下头。 他说,“聊聊。” “哎,不行哦。”姜宜拦在两人中间,叉着腰,“下午我得跟我姐妹聊,你排到晚上可以吗?商总?” 话都这样说了,他也没法说不可以,只在长久的沉默后,应声,“行。” 姜宜挽住程舒妍的胳膊,拉着她往楼上走,声音压得很低,“你得先跟我聊过再跟他聊。”说着,往后不轻不重地瞟了眼,“他让你那么难受,可没那么容易。” 姜宜就是这样,对朋友重义气,想袒护的人就袒护到底,见不得朋友受一丁点委屈。之前程舒妍在她面前哭成那样,她可记忆犹新,照她的话讲,她没法放任程舒妍一人抗心事,以后不管是分手还是吵架,她都会陪着她,帮她评理,做她的靠山。 程舒妍的想法倒没那么多,单纯是觉得这几天大家一直在异国,过得都挺潦草的,也确实该分开各自整理一下。 只不过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 商泽渊仍站在原地,目送着,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像一直不放晴的阴天。 思虑两秒,到底还是没忍心,拍了拍姜宜的手,说,“等会。”随后转身,快步朝他走去,停在他面前,掏出手机递给他。 商泽渊愣了下,问,“什么?” 程舒妍说,“拿着。” 他照做。 “密码你知道,我把你拉黑了,你自己拉出来吧。” 顿了下,他应,“好。”而后垂眼,解开手机,点开微信。 文件传输助手被置顶,位置显眼,上一条消息是语音。程舒妍眉心一跳,连忙伸手摁住,把手机往下压,商泽渊看向她,她却撇开视线,“我走了你再看。” 说完,再度转身背对他,迈步之前,又补了句,“等你来找我。” 第68章 蝶 试着爱我一次。 商泽渊早就后悔了。 在他说出分手的那一刻。 但那时情绪已经崩溃, 所有理智都被掩埋,血液仿佛凝固了,人是冷的, 心也是冷的,脑子却发胀发热。想着躺在病房里时刻举着手机, 却等不来她的消息,想着冷战几天终于碰面, 她却只是来还车、划清界限,想到积压在心里久久不散的事,再想到她口中的累。 所以, 还是不爱吧。 他能接受她不低头,也能接受她工作至上,唯独不能接受她不爱他。而桩桩件件的事就摆在面前, 那一瞬, 他确实心灰意冷,然后便是那句——“分手吧。” 不敢看她,因为清楚只要一眼,他坚硬的外壳便会瞬间瓦解。 就只垂着头, 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听凄厉呼啸的风, 这个夜很冷,也很吵闹,室内却一片沉寂。 冷与热、喧嚣与宁静反复撕扯, 沉默的间隙里, 他想,只要她说一句爱他,哪怕是再多问一句, “你确定吗?认真的吗?” 他立即缴械,毫不犹豫。 可她什么都没再问,就只应了声,“好。” 干脆、利落,一如她这个人。 撂下这个字,她没片刻的犹豫,转身便走。 而他却僵坐在沙发上,浑身上下,彻底凉透。 似乎,六年前就是这样。 她在门外,他在门内。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毅然决然拖着行李箱离开,全程没回过一次头。 客厅里没开灯,玻璃窗外的光线在雨中发散,微弱地映着他荒凉的背脊,他整张脸隐在一片暗色里,眉眼垂着,无声而黯淡。 人是在十分钟后追出去的,那时也不算想明白,只是心脏骤然一紧,胸口提着一股气。 别墅外空无一人,风雨交加。他淋着雨,漫无目的地追,几步之后又回过神,转身,边朝车库走,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而后解锁上车,踩油门。 …… 到底没能将车开出去,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车子急刹在正门前。 还没放弃,拿起手机先发微信:【我喝酒了没法开车,你先回来。】 收到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又打电话给她,号码也被拉黑。 那一刻,在他意识到自己因置气和冲动,将会失去什么的那一刻,提在胸口的那口气就这么散了,连同他的傲,他的力气和精神,全部化在雨雾里。 当晚又发了烧,不记得多少度,也记不清怎么被送进医院。挂了一夜的水,醒来是凌晨五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交待一件事,让助理去看看她的情况,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哭。 助理八点钟回到医院,说她照常上班,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说,好,知道了。 之后的三天基本都在医院,也让助理去看了她几次。不是不想找她,但还赌一口气,总觉得一定要弄明白点什么,所以咬着牙忍下来了。 后来是因为工作原因,必须出国一趟,他出了院,回了家,也就是在那一天,她主动找了他。 她说要清理东西,听说他要出差,祝他一路顺风,可又在他迈步离开时,倏地开了口,问他一定要这样吗? 其实在分开的这几天里,他也冷静思考过。 他并不是一定要让她开口说爱,并不是一定要她在他和别的事之间做出抉择,不需要她道歉,不需要她说和好,但是他想看到她的心,至少,让他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她沉默了。 他知道她明白了。 出国后,他依旧在等她的消息。每天对着被拉黑的微信看无数次,也试了无数次,当然,什么都没等来。熬也熬了,忍也忍了,然后他想,算了吧,让她主动大概不可能了,还是等办完事情,他去找她谈。 刚这样想完,隔天便收到了逢茜的电话。 逢茜说程舒妍主动打探了秦听晚的为人,说她听上去状态不对,情绪不好。 他的心还没死,所以复燃的条件很简单,一句话,一个猜测,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足够让他再次向她靠拢。等是等不下去了,逢茜的这通电话直接催着他提前回了国。 一万公里,归心似箭。 他去家里等她,去她公司等她,精气神也恢复了,这段日子的颓然一扫而空,酝酿着情绪,想着接她时要说什么话,谈什么,又要在什么时机说和好。 然而一切的设想,在他听到她受伤的消息后,轰然崩塌。 慌乱、后悔,同时伴随着巨大的恐惧。人是懵的,是濒临崩溃的,可也在赶往机场的这一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她爱不爱他,是否依赖他,是否坦诚,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他爱的是她这个人,要的也是她这个人,能时刻见到她,跟她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他凭什么一定要她给他答案?又凭什么求一个公平? 从一开始就是他先动了心,他爱得更深,他服输,也该有服输的态度。 航班仍在延误中,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度日如年。 他疯狂地给她打去电话,手心渗着汗,眉心蹙着,情绪绷着,就在他无助又焦急之时,姜宜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彻底将他击垮。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程舒妍特难接近啊?那你知道她这样的原因吗?” 人来人往的候机室里,她语调平缓地讲了程舒妍的事,讲她小时候的艰难,讲她的挣扎,也讲了她在那个漆黑的下雪天,死里逃生的事。 “程舒妍一直都不信任感情,更不相信爱情,你算是一个例外。但你却在最能靠近她的时候,亲手把她推开了,你让她觉得害怕,所以她在考虑放弃你了。” “其实你挺残忍的,人家命都快没了,你叫她说什么爱?她怎么敢?” 起初是错愕,那会还沉浸在焦急的情绪中,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他忽然想到曾有很多次,程舒妍在噩梦中苏醒,扑进他怀里,说她冷,说她做了噩梦。 他问她是怎样的噩梦,她说冰天雪地里,就她一个人,她差点病死冷死。 也就这么一刻,呼吸滞住,而后是心痛,铺天盖地的痛,让人无法喘息。 完完全全的崩溃。 原来那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事。 原来她不是没有袒露过自己,原来她早就向他靠近了,可他非但没能察觉,还逼着她剖开伤疤给他看。 他该呵护她的。 可他不懂她,去置气。 他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没法饶恕自己。 “为什么要提分手?明明是你说的不会放我走。” “你……怎么能这样,难道你不难过吗?” “商泽渊,我很难受,真的,胸口很闷也很疼,吃不下也睡不着,好像生病了一样。当年你也这样过吗?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的感觉。” “又梦到你了,梦到你来找我说和好,但是醒过来发现我还是一个人,你真的很可恶,我和你说清楚啊,再不来找我,我就把你的东西全都扔掉。我真的再也不要你了!” “我喝酒了,就想问问你,你还喜欢我吗?” “……” 空荡荡的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听着传输助手里的语音。 大多是她喝醉后发送的,或哭或笑,有的甚至连不成句,可每一句都像扎在他心里,又深又用力,疼痛密密麻麻,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 他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听。 …… 姜宜下午是真的跟程舒妍认真聊了几小时。 她问她的想法,程舒妍照实说了,这一趟出国,包括这次出事,让她想明白了挺多。她确实还喜欢他,也放不下。但就是勇气还没提起来,原本是纠结要不要去主动找他,结果他却顶着台风天来了,刚好打消了她的纠结,也弥补了她缺少的那点勇气。 这次也是他向她迈了一步,她应当有所回馈。 姜宜问,“你准备跟他告白?” 程舒妍摇头,告白这种事,还是太难开口了,她说,“应该不用我亲口说,我把手机给他了。”那里,就是她的答案。 姜宜惊讶道,“你是要杀了他吗朋友?” “?” 程舒妍瞥她一眼,“不至于吧?” 不就是几条语音?也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对他是有感情的,仅此而已。至于里面说了什么,其实她都有点忘了,酒后发疯日常,听个大概就行。 姜宜笑着摇摇头,而后拍她的肩,说,“行吧,想明白了就行,那我就不打扰了,把晚饭时间留给你跟商总。” 说完便提着链条包走了。 姜宜离开时还不到六点,而现在,程舒妍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 商泽渊还没来。 不来就不来吧,倒是说一声,或者叫人把手机送回来。 有点不爽。 准备去书房开电脑处理点工作,结果刚走两步,便听到门响。 嘟嘟嘟输入一串密码,语音提示密码错误,再输,又错。 程舒妍站在原地听了会,叹声气,转身朝门口走,边走边说,“不是有指纹?我又没删过。”话音落,门也打开,与此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压了过来。 程舒妍猝不及防,被压得连连退了几步,险些没站稳,而他俯着身,环着她的腰,头靠着她的肩膀。 到这,她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很浓,再根据他现在这幅样子,不难判断他喝了多少。 程舒妍蹙眉,想说等他谈话,他怎么跑去喝酒,话还含在口中,忽地听他喃了句,“对不起。”说着,手上收紧,环得更用力。 她顿住。 良久后,才伸手拍他的背,问,“怎么了?” 他仍是那句,“对不起。” 她第一次见他喝这么多,比上次和阿彬拼酒还要多。几乎不省人事,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以程舒妍的力气根本拖不动。 也是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把他扶到门口的椅子上。 程舒妍侧坐在沙发上,与他面对面。 一边在外卖软件上点醒酒药,一边瞄他,心里想着,该不会真是那几条语音把他听成这样的吧?那还真是糟糕。 幸好他酒品不错,不乱动也听话,外卖到了,她让他喝他便喝,还挺省事。 “你就坐这醒酒吧,等你能走了,再回床上睡觉。”程舒妍低头,点进文件传输助手,又点着语音转文字,她倒要看看她究竟说了什么,能对他造成这么大冲击。 只看了两句,懊恼地闭了闭眼。 当时喝多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清醒时看,还真是……羞耻。 看不下去了。 程舒妍撂下手机,冷静了两秒,开口道,“我知道我现在跟你说话,你可能记不住,但这几条语音没别的意义,就是想告诉你……我那个……”她咬了咬唇。 商泽渊闻声,略微抬了抬眼,说,“我不知道。” 因为醉的厉害,有些含糊不清,程舒妍凑近几分,问,“你说什么?” 他重复,“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之前的事。”他只知道她有个不靠谱的妈,但其间的艰辛,他没听过,也没去猜过。可她明明说了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很难,他却没能理解。 是他不好。 程舒妍眉心一跳,随即了然道,“原来姜宜跟你说这些了。” “嗯。” 难怪喝成这样。 难怪去找她这些天,情绪一直低落。 “那些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他回,声音略微哽住。 程舒妍静静看着他,他全程都垂着头,手肘撑着膝盖,让人看不清表情,可她却能猜到,猜到他的自责,他的懊恼,也猜得到他此时此刻的痛苦。 可是,分手怎么会是他一个人的错。 停顿良久,她叹一声气,“这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没有跟你说过,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说着,抬手在他胳膊上安抚似的摸了摸,像在哄小孩,“姜宜的话不能全信,有些是她逗你的。” 商泽渊没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动也没动。 于是程舒妍开始思考,现在说这些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还是应该把他弄回到床上,睡醒了就好了。 正想着,却听他忽然开口,“其实我很没有安全感。” 程舒妍愣了愣,他话题转的太快,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而他继续道,“我一直都是被丢下的那个人。” 他是唯一留在商景中身边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被他妈妈扔下的。 从小到大,但凡两人吵架,但凡她离家出走,或是分居,带走的一定是姐姐,他务必留下。 那时他无法理解,还以为是他年龄太小。可后来有了妹妹,被留下的还是他,也只有他。 这点事他直到上了初中才弄懂。 他理解了,也谅解了母亲身为女人的不易,欣然接受自己留下,走循规蹈矩的路,来换取她们母女三人的自由。 但那个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到底还是留存在他心底的最深处。潜意识里,他是害怕被抛弃的,所以他总是会闹,会在程舒妍身上寻求安全感,想要一个确切答案,以此来确保自己不是被丢弃的选项。 这些也是后来相处时,他慢慢才意识到的。 他垂着眼,语调平缓地讲着,程舒妍便静静地听。她听得很认真,一时间,心情难免有些复杂。是唏嘘,也有惋惜。 原来他们都有不曾被对方窥见的角落,那里满是阴影和雾霾,她在想,如果她一开始能知道这些,又或者一开始她能有所坦白,也许他们都会对彼此有更多的理解,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次分开。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分开,她才能把很多事情都想清楚想明白。 见她久久不语,商泽渊抬眼,望向她,眼眶红着。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程舒妍微怔。 他喝这么多酒,她第一次见,这幅表情也是她第一次见,脆弱、易碎,我见犹怜,像被雨淋湿了的小狗。 “嗯,我都听到了。”她及时给出回应,轻轻叹声气后,又弯唇笑,试着打趣,“你是知道我这会心软,所以在卖惨吗?” 商泽渊摇头,表情挺认真。 醒酒药起了作用,他撑着一旁的墙壁,站起身,程舒妍见状,叫他别乱动。 他没听,踉跄着走近她,弯腰,再度将她抱住,而后说了四个字,“别离开我。” 当时程舒妍还在调侃他,“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而他重复地说着,“别留我一个人。”声音很闷,因为是真的怕会失去,所以环抱很紧。 他的头始终靠着她肩膀,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颈窝,侧过脸,炽热的气息扑着,一开始是热、痒,但紧接着又传来丝丝的凉,程舒妍蓦地愣住。 他哭了。 窗外起了风,室内却静得仿佛只剩两人的心跳。 她动弹不得,完全是僵在那里,感受着他的泪,他的温度,还有他开口时微微震动的声音。 “我以后不会再强迫你给我安全感,这次都是我不好,别离开我,好不好?”说着,他整个人明显打了晃,不想把重量压向她,就只握着她的手,扶着墙,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深深地望向她。 “我知道你不信任感情,不信任爱情,但是,你可以信我。” “程舒妍,我会一直爱你,你能不能,也试着爱我一次。” 他蹙了下眉,两滴泪顺着通红的眼角落下,“算我求你。” 滚烫的泪落在她手背上,如同砸到她心间,用力而深刻。 她感觉到所有的话似乎都哽在喉咙中,怔愣着,许久许久后,才似回过神一般,微微皱起眉。 他们视线仍紧紧缠绕在一起,他仰着头,她垂着眼。 程舒妍吸一口气,又呼出,眼眶红了,唇角却不由自主弯起,她说,“好。” 第69章 蝶 做你 没有人是生来就性子冷淡的, 包括程舒妍。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曾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好奇。但自从程慧遭遇婚变,她的世界也因此变了天。 童年曲折, 朝不保夕,每一天都在颠沛流离, 加上程慧情绪不稳定,时常对她发泄怨念、忽略她, 说她是拖油瓶。长此以往,养成了她独立、现实的性格,她习惯将心事和需求隐藏起来, 不依赖不轻信,也知道人活一世,是该奔着好日子努力的。 对她来说,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人生更重要。 而感情, 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这堂课程慧给她上得明明白白。亲情尚且如此,爱情更是不值一提。程慧阅男无数,从小就给她灌输“男人没有好东西”的思想, 程舒妍见得多了, 早已耳濡目染。 如果早些年去问她相不相信爱情, 她只会嗤之以鼻。毕竟它太虚无缥缈了,抓不住,就总会有消散的那天。她自认不需要这种东西, 也因为不信, 所以能一直保持清醒,不允许自己深陷在任何一段感情中,但凡有一点苗头, 就捞自己一把,完完全全杜绝沉迷。 她的心向来很硬,也很坚定。 而这一切,在她遇见商泽渊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想要敲开她的心并不容易,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他不停倾注情感,给予确信,需要他的坚定与坚持,日积月累,堆积成山、成海,直到她再也无法忽略,一点点因他感动,一点点动摇、深陷,而后,那道坚硬的心墙终于被摧毁。 晚上十点,夜色融融。 月光柔和似絮,透过窗无声地映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清浅的光晕。 客厅只开了两盏氛围灯,商泽渊躺在沙发旁的白色地毯上,程舒妍曲着膝,坐在他身边。 他睡着了,在他说完那些话,又听到她的回答后,整个人便像卸掉全部的紧绷一般,长长舒了口气。原本紧攥着她的手,松了一刻,转而环住她的腰,头伏在她膝盖上,是完完全全将自己交付给她的一种状态。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大概还是太累了吧,心事积压了那么久,又在国外没日没夜地照顾她,他肯定很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想把他带到卧室里,无奈他太高,也有重量,程舒妍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将人拖到地毯上。 塞了个枕头,又替他盖条薄毛毯。 最终累得满头大汗,转过头看他卷起毯子,侧着脸,埋进松软的白色枕头里,黑发乱着,而他睡得一脸安适时,她觉得无奈又好笑。 笑过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程舒妍静静地看着他。 这段时间情绪大起大落,难免叫人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生出许多的感慨。 她在想,商泽渊确实是厉害。也许这世上没人能代替他给她的感觉,爱与痛都极致,哭或笑也酣畅淋漓,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似乎永远无法忽视他,也总会被他吸引。 真的很喜欢。 喜欢他坦荡炙热的爱意,喜欢他对外的沉着冷静,喜欢看他耍帅和使坏,喜欢他意气风发,喜欢他不可一世。就连偶尔的幼稚与脆弱,她都觉得很可爱。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叫人完全无法招架。 她对他无可奈何,也毫无办法。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商泽渊。”她小声说着,又在他脸颊上那颗小痣上轻轻戳了下。 商泽渊有所感应似的,稍稍转了下脸,而后伸手,将她手握住,牢牢攥在手心。 程舒妍垂眼盯着他,“知道是谁吗你就牵?” 他应了声,“程舒妍。” 她微怔,随即轻笑出声。 好吧,还真知道。 商泽渊还没醒,说完这句后,又蹙了蹙眉,低声呢喃着什么。 程舒妍试着听了会,没听清,于是手肘撑着地面,俯身趴下去,结果刚一凑近,他蓦地伸手揽她肩膀,那点重量稍微一压,人就被带到他怀里,一手自然地穿过去,垫着她的头,另一条胳膊环抱着她。 怀抱滚烫,呼吸灼热,近在咫尺地扫在她脖颈。 程舒妍愣了许久,才顺势躺在他怀里,侧过脸,抬起眼,视线所及之处是他凸起的喉结和深邃好看的脸,她问他,“是不是在这装睡呢?” 也就在这一句之后,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他仍闭着眼,蹙着眉,声音很低很低,也有些含糊不清,“程舒妍。” 他说,“很爱你,真的,我。” 倒装句。 还是倒得很彻底的倒装句。 她该笑他的,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就这样保持着仰头的动作,深深地看着他。许久之后,脖子僵直,双眼酸胀,她终于收回视线,垂眼轻笑,又在一声长而无奈的叹气过后,翻了个身,面朝他,钻进他怀里,而后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拥抱是温暖的,也充满着安全感。 程舒妍弯起唇,闭上眼。 在他呼吸重新恢复平稳后,她小声且快速地回应他,“我也是。” “很爱你。” 爱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很玄妙,也很神奇。 从前一直不信,觉得是童话,而此时此刻,她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它的有形,它的热烈。大概是她幸运吧,她好像真的遇到童话了。 …… 商泽渊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醒来,天已经全亮。 昨晚喝太多,头脑发胀,他平躺在地上反应了好一会,才撑着一旁的沙发坐起身。随后捞起手机,看眼时间,早上九点,她这会多半已经去上班了。 刚这样想完,卧室里缓慢走出来一个人影,商泽渊抬眼,视线与她对上,她脚步一顿,声音也在略微的停顿后响起,“你醒了。” 长发有些乱,垂在胸前和背后,她穿了件吊带睡裙,整个人看着挺疲倦,不像刚睡醒,倒像熬了个通宵。 商泽渊“嗯”了声,问她,“没去上班?” “没。” 商泽渊站起身,垂眼,手指在手机上滑动,问她,“是想出去吃,还是我点……” “你先去洗澡吧。”她打断。 动作停顿,他从屏幕上抬起眼,“嗯?” 程舒妍问他,“你醒酒了吗?” “差不多,怎么了?” “那先去洗澡吧,清醒清醒。” 商泽渊不明所以,“然后呢?” “然后,我得跟你谈谈。”她抿了抿唇,又开口强调,“你不能稀里糊涂地听。” 挺奇怪的。 氛围奇怪,她的情绪也很奇怪,像憋着什么事。 关于昨晚,他基本不记得。唯一的印象就是坐车来她家,见到她人了,抱了抱她,再往后的印象很模糊。 他生怕是自己说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再想到她一脸严肃地说,要跟他谈话,心就这么被拴了起来,不上不下。 为了确保清醒,他洗的冷水澡,全程都挺忐忑,以至于头发只擦了个半干,便急忙推门出来。 程舒妍已经回了卧室,商泽渊找进去那会,她正坐在飘窗上,侧对着他,日光浅淡,透过白色的窗纱映着她精致的侧脸,她蜷着膝盖,手里捏着一张纸,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某处,一副心不在焉却又满怀心事的模样。 忐忑更深,商泽渊开口上前,“我昨晚是说了什么?” 刚走两步,程舒妍及时转头叫停,“你别动。” “什么?” “你就站在那吧,”她用手大概量了量,三步远的距离,“别离我太近。” 他照做,却又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 确保他没有上前,程舒妍这才悄然舒了口气,没回应他的问题,瞥了眼手里那张纸,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叫他,“商泽渊。” 商泽渊应,“嗯。” 程舒妍抿了抿唇,良久,叹一声气,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几罐喝空的啤酒,她一一拿起来,晃了晃,说,“本来是准备喝多之后跟你说的,因为我这个人在清醒的时候,很难有勇气开口。” 说着,撂下啤酒罐,朝他瞥了眼,无奈一笑,“但你这一觉睡得太久了,我已经醒酒了。” 就,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 到这一刻,商泽渊紧绷着的神经才缓和了点,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认真的态度先摆足了,人立在那,专注地看着她,语气平静温柔,“好,你说。” “有些事我需要回答你一下,但我就只说这一次,就这一次。” 商泽渊:“嗯,好。” 程舒妍撩了下头发,从单手捏纸改为双手捏纸,吸一口气,道,“第一件事,关于我喜不喜欢你,我的答案是,我喜欢你。但我以前不想承认,也不愿意承认,原因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挺怕跟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不想受伤,也总在计较得失,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固执己见,认为这是对的,但实际上,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对我来说,总是收敛压抑感情,也挺不痛快的。” “分手之后我想过去找你,可我还是怕,也有很多顾虑。不过,姜宜跟我说了,爱情死不了人,思思也跟我说爱一个人不该在意结果,我似乎确实把爱情想得太复杂,是我不够坦荡,也不够勇敢。好在,现在我想通了,我想尝试一次,也想勇敢一次,无所顾忌,坦坦荡荡地喜欢你。” 商泽渊蹙眉,双手攥拳抵在身侧,他上前一步,叫她,“程舒妍。” “你别动。”她吸了吸鼻子,看他,小声道,“你过来我会不好意思,话就说不下去了。” 他只能再度停住,“好,我不动,你说。” 程舒妍重新转回视线,再吸一口气,继续道,“第二件事,关于我不依赖你,这个是我个人习惯,从小到大都这么过来的,可能一时半会很难改掉,但并不能说明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会尝试让你帮忙,就比如我和周嘉也那个项目,我以前没进修过珠宝设计相关的课程,如果你有供我学习的途径,我很乐意接受,我们就先从这件事开始。” “第三件事,就是工作和你的关系。商泽渊,你很了解我,知道我向来是以工作优先,所以未来也会是这样。但我是喜欢你的,你和工作不必相提并论,也不需要非分出个谁高谁低,因为我不会因为工作抛弃你。不过为了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以后但凡有重要决策,我会提前和你说,现阶段,我们就好好赚钱养老,不要因为这些小事闹脾气。” “第四件事,你总觉得我不吃醋,错了,如果我不刻意保持冷静,其实我是很能吃醋的。既然我已经决定不去收敛感情,以后你会感受到的,你也最好是做足心理准备。” “第五件事,也就是最后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我跟逢茜打听了秦听晚的事,也不是怀疑你跟她的关系,就是那时候刚好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我是否具备爱一个人的能力。我自认是个自私的人,万事优先考虑自己,可能……我不像别人那样温柔,懂奉献,我很怕再次和好还是会伤害到你。” “不过这个问题,我已经找到答案了。”话说到这里,她停顿住,轻轻吸了下鼻子,笑着说,“你知道我很惜命的,但我这次意外发现,我居然可以为了萍水相逢的女孩挡下广告牌,我感觉,我应该可以好好爱你。所以商泽渊。” “这次换我来问你,”纸张在手里捏得发皱,泪水夺眶,她急忙抬手擦掉,咽了咽,才转头看他,目光挺认真的,可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摩挲,还是出卖了她的局促和害羞,她问他,“你愿意……跟我和好吗?” 视线对上,她看到他也泛红的眼眶,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不算明亮的房间里相对静止。 十几秒后,程舒妍匆忙移开眼,似是没有勇气看他,此时此刻,她就个一鼓作气后又泄了气的皮球,低垂眼眸,把纸团了团,往垃圾桶里投,边投边说,“哦,也不用现在回答。” 纸团丢了,话也说完了,商泽渊却迟迟没有回应。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程舒妍咬住下唇,揪起裙摆,不自觉侧着耳朵听。没反应,还是没反应,她这会有点忍不住,正准备冲他发问,他终于开了口。 一声低笑,伴随着一个字——“操。” 程舒妍讶异地抬眼看他,“啊?” 他会说脏话她知道,但他几乎不在她面前说。好吧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温情的戏码,他怎么会冒出来这样一个字? 她蹙眉,“你?” 商泽渊抱着臂,方才那点紧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随性懒散的少爷模样。他不紧不慢上前,勾着唇笑,“太可爱了。” 完全是有感而发。 有生之年能见到程舒妍这样,死也值了。 “告白还打个草稿?”说着话,人已经站到她面前,垂眼看她,问,“谁教你这么卖萌的,程舒妍?” 程舒妍一时语塞,又在他满是笑意的注视下,暗自红了耳根,但还是仰着头,为自己辩解,“我卖什么萌……” 然而话还没说,直接被他打了个横抱。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他胸口的衣服,问他,“干什么?” 他不回答,就只是扬着唇,专注又深情的眸子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几步走到床边,把人放到床上,随后单膝跪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到这里,她已经不需要问了,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可是这对吗?他难道不需要回答些什么吗? 似乎是猜到她此刻的想法,商泽渊低笑,垂着眸,慢条斯理解着扣子,慢悠悠开口道,“两件事。” 他学着她的方式,有条理、有顺序地说着,“第一件事,我同意和好。你能跟我说这些,我挺感动也挺高兴。” “第二件事,”衬衫纽扣全部解开,他把话说得特别坦荡,“我现在想做你。” 说着,俯身上前,一手握住她的脚踝,看着她,说,“你有十秒钟时间考虑。” 对视之时,心跳越来越快。 而他也越凑越近,倒计时随之开始。 “十。” “九。” “八。” 程舒妍试图唤醒理智,抓他胳膊,说,“商泽渊。” “好了,”他笑,“时间到。” 攥着她脚踝的手稍一用力,她整个人被进他身下,在他的范围之中,紧接着,滚烫柔软的唇直接覆了上来。 第70章 蝶【正文完】 第70章 蝶(正文完) 他终于捕到了…… 上午的阳光温和, 透过窗纱闯入,照清房间里的一片潮热。 几乎是瞬间被燎起的火,在两人之间噼里啪啦地燃。 闷、燥, 呼吸滚烫杂乱。 依旧是他掌控,然而此刻的状态却不像往常那样有闲情逸致, 没说情话,所有的声音都化作耳边的一声声chuan, 动作也很重,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每一次都进很deep,她几乎无法承受。(不要问我为什么用英文) 人在上面, 发丝垂落在他肩膀上,抠着他的胳膊喊他轻一点,他不语, 一手攥着她的细腰, 另一手扣住她后脖颈,把她压向自己,而后吻住,吞没她所有的声音。 泪顺着眼角往下滑, 又与汗混在一起, 枕头湿了, 床单也换了好几次。 几乎一天都没下得去床。 倒也没有一直做,中途吃了顿饭,洗了两回澡, 也聊了几次天, 断断续续的。 那会两人刚结束,程舒妍发现他腹部有三道创口,不大也不深, 但凭空出现在他原本平坦养眼的腹肌上,就挺明显。 程舒妍问他哪来的,起初他不肯说,这种态度摆出来,她立刻就明白了,坐起身,一脸凝重地看着他,语气挺严肃,“说,必须说。” “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干嘛不跟我说?” 他这才随口提了几句,说是在她出国那天,他进了急诊,做了个小手术。 全程都避重就轻,话也说得轻描淡写,但程舒妍听后还是沉默了。 抿着唇,看着他,眉头蹙起,像在思考,过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翻身下床,到飘窗上拿手机,开始翻两人的聊天记录。 翻完自己的还不够,又翻商泽渊的。 期间他就靠坐在床头,冲她无奈地笑着,“别看了,就这点事。” 程舒妍垂眼,翻得专注,“你别说话。” 他手机和之前的机型一样,颜色也一样,可跟她的初始聊天日期却是在她回国那一天。 他分明没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 “换手机了是不是?”她把屏幕亮给他看。 “嗯。” “旧的呢?” “那天被人捡走了,没找到。” 到这,她已经大概有答案了。 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她眉心蹙得更深,静了静,伸手撩头发,而后深吸一口气,“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答得轻松,“小病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可是……”她没抬眼,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反复地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不知道你丢了手机。” “而且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是不是也没收到?”顿了顿,她自问自答,“你肯定没收到。”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视线也转向他,说,“我联系过你很多次,但你没回我,有一次还挂了我的电话,我那时候以为你在闹脾气。” 商泽渊说,“我知道,你的记录我都看了。是我不好,我当时该猜到是丢了手机的缘故。” “不是,这个不是重点。” 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忽然意识到,两人这次分手,中间原来隔着这么多误解。 她误以为他拒绝沟通,玩冷战,闹脾气。 他误以为她出了国后一直没联络过他。 程舒妍想到她在国外感冒那天,给他发消息没有得到回复,心里都有百般委屈,那么他住院那会,没收到她的消息,又该是什么心情。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收回视线,再度看向他的手机,头低垂着,长发随着动作遮住她的侧脸,她说,“不舒服也该告诉我,住院了也该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你严重到要动手术,我肯定会回来的……” 话说到这,蓦地哽住,模糊的视线中,两人的聊天页面里,铺天盖地都是他发给她的消息。 从两人分手那晚起。 “我喝酒了没法开车,你先回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提分手,我后悔了。”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 没有回复,旁边一排红色感叹号显眼。 她早就把他拉黑了。 那一刻,话再也说不出口,手机从手心里掉落,砸到床上,她头垂到膝盖上,双手掩面。 商泽渊立即上前,递纸,试图帮她擦眼泪,而她的头垂得很低,手死死摁在脸上,怎么都不肯让他看。 “好了,乖,”他环住她的肩,低声哄着,“都已经过去了。” “怎么过啊,”泪水一滴一滴往外涌,胸口发胀,喉头堵着,开口便是哽咽声,话也连不成句,她忍了半天,最终只吐出个单字,“我……”很自责,心疼,也难过。 他把话接过去,“你爱我。” 她顿了顿,委屈又短促地挤出一个字,“嗯。” “你以后只想跟我在一起。” 她还是那句,“嗯。” “那这场病就没白生。”他低笑。 “什么……鬼话。”她呜咽着开口。 “好了,不哭。”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替她掖着发丝,她整个人颤着,依旧埋着头,商泽渊静静看了她一会,随即收手坐直,轻叹一声气,说,“过来,抱。” 程舒妍抽噎着从手心里稍稍抬眼,商泽渊坐在她面前,正专注地看她,琥珀色眼眸深邃深情,浅淡的笑意里有对她的无可奈何,也有疼惜。见她终于肯看他,他扬了下眉梢,冲她勾勾手。 一声浓重的哽咽后,她再没克制,直接钻进他怀里。他展开手臂接,一手环住她腰身,另一手提着她双腿,小臂肌肉收紧,稍一用力,带着她贴近自己。(只是抱抱,不是色色) 她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脖子。 173的身高到他面前变得很小只,长手长腿蜷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流着泪,小声说着,“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宝宝。” 他抬起她的下巴,吻掉她眼角的泪,而她红着眼,眉心轻蹙,喉头溢出一声轻哼,又是两滴泪涌出。 平日里冷静冷漠的程舒妍,这会也不藏了,就这么满脸委屈地与他对视,完完全全卸掉防备。 更可爱了。 环着她的手在她腰上轻抚,他低头垂眼看着她,笑说,“乖,别哭了,再哭我又想操你。” 哭声微顿,通红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诧异,紧接着,她抬手遮眼,“你还是不是人啊?” 事实证明,他还真就不是人。 那句话之后,他们很快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还挺贴心,每次结束都放在床头一杯温水。 说她流泪流汗又流水,得补充点水分。 说这话时,他还故意把床单拎起来给她看,不偏不倚,刚好是那一大片水渍。 程舒妍脸上烧热,扔枕头砸他,“滚啊你。” 他稍微往旁边一侧,躲了过去,特别嘚瑟地冲她弯唇,说,“老婆,你这投掷的精准度不太够,以后跟我学篮球吧。” 她又朝他扔抱枕,“欠不欠!” 和几天前满怀心事、郁郁寡欢的人全然不同,他完全恢复了那股闲散劲,尤其吃饱喝足后,整个人更是容光焕发,得意忘形。 两人这场几乎无休止的“运动”止于当天的傍晚,程舒妍是真累了,不想再在床上折腾那么久,于是提出下楼走走,吹吹晚风。 刚好楼下新开了家24小时便利店,两人散步路过,程舒妍进去买了包烟,又走进零食区里挑了几包进口零食。 商泽渊难得没跟过来,程舒妍中途瞥了眼,好像是在挑饮料。等她拎着零食走去准备结账,才发现是她想单纯了。 收银台面上铺了十几盒套。 不同牌子不同种类甚至还有不同口味。 合着她挑进口零食,他挑进口避孕套? 程舒妍眉心跳的厉害,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商泽渊忽地“哦”了声,伸手,将其中一盒“倍润”拿到一旁,说,“我用不上这个。” “……”程舒妍咬牙。 紧接着他又依次把“浮点”、“螺旋形”放一边,说,“你也用不上这俩。” “……” 彼时收银员直挺挺地站在柜台后,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就只能垂眼挠头,问,“选好了?” “嗯,”商泽渊懒懒地应了声,“结账吧。” 一口气涌在胸口,不上不上,半晌,又被呼出去。 她无奈了,将手里的草莓牛奶橡皮糖薯片之类的摆上去,转头看他,给了他个眼神,意思是,“可以学着纯洁一点吗?” 商泽渊耸肩,同样用眼神和动作回馈给她——“恐怕不行。” …… 从便利店出来时,暮色渐沉。 正是日落时分,晚风习习。 两人正聊着天,牵着手,步调懒洋洋地走在林荫路上。 道路两旁人来人往,偶尔小孩子吵闹着跑过,带起一阵风,程舒妍裙摆轻拂。商泽渊下意识揽她肩膀,把人带到一边,三个小孩边跑边回头看,笑着说,“好漂亮的姐姐,好帅的哥哥,你们是夫妻吗?” 商泽渊说,“聪明。” 而程舒妍只是笑了笑,没答话。 也就是那一刻,看着万家灯火在夜幕中徐徐亮起,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缓慢晃着的手,她莫名生出一些感慨,转过头,“商泽渊。” 他应,“嗯?” “你觉不觉得,咱俩之间其实挺脆弱的?” “什么意思?” “就是……”她手里正捏着一袋毛毛虫橡皮糖,糖太长了,怎么都咬不断,话也说得慢吞吞,“就是因为一个手机嘛,消息错过了,我们矛盾才更深。你说要是误会一直没解开,我没在国外出事,你也没赶过来,我们是不是真的就分开了?” 他认真听过后,轻笑一声,反问,“你觉得呢?” 说完,步子倏地顿住,转身面朝她。 她嘴里仍咬着那条糖,仰头看他,眨了下眼,“我觉得……” 然而他也没等她回答,直接弯腰,凑上前,贴近她唇边,柔软的嘴唇轻擦着她的,她以为他要亲她,连忙低声提醒,“这是马路。” 而他也没有再更进一步,只是将糖咬断,含了一截在嘴里,重新直起身,把话接过来,“我觉得。” “你太小看我了。” 程舒妍没懂,问,“什么意思?” “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你放下?”他缓慢地咀嚼着糖,嘴角要笑不笑地提着,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着认真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我在你身上付出这么多感情,早就收不回来了。别说闹分手,就算你跑到国外,跑到南极,我也得把你逮回来。” 说着,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下,“程舒妍,你这辈子都别想跑。” 话音落,她有片刻的怔愣,却又始终看着他。 两人没再说话,视线在傍晚的风中缠着,良久,她才弯唇轻笑,说,“好啊,那你可要好好表现。” “嗯?” “要是让我失望,我还是会跑的。” 说话间,两人重新迈开步子。 商泽渊搂她的腰,说,“不会,不存在。”说着,转头瞥她一眼,“除非你自己变心了想跑。” 程舒妍仰头,“那我要真跑了怎么办?” 他回答得挺认真,“跑一次,抓回来一次。” “就这?” “关房里操十次。” “……” 没救了。 * 到底还是觉得商泽渊生病那事对她有所保留。 一周后,趁着商泽渊在国外出差,程舒妍特地抽空去了趟他的公司。 俞特助在一楼迎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专用电梯,引得路过的人投来好几次视线。工作时间不适宜探讨八卦,奈何程舒妍外貌太惹眼,又是商总身边特助亲自接送,很难不去猜测两人的关系。 程舒妍平日里忙,没什么事几乎不会来他公司,察觉到那几道似有若无、充满探究的眼神,也没在意,视若无睹地跟着俞助理进了商泽渊的办公室。 俞助为她端茶,程舒妍抬腕看了眼时间,也没打算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你们商总前段时间生病,都是你陪着的吧?” 俞助理愣了愣,随即应,“大部分是我,偶尔别人轮岗照看。” “你坐吧。”她对他比了个手势。 俞助理照做。 面对面后,程舒妍说,“跟我讲讲具体的。” 俞助问,“您是指?” “什么病,医生怎么说,”说到这,顿了下,又道,“还有我跟他分手时,他都在做什么,整个人是什么状态。” “这……”俞助理顿时一脸难色,“这些恐怕您得问商总,我作为下属,不太好讲上司的私事。” “没关系,是我问的。”程舒妍喝了口茶,又气定神闲地撂下茶杯,“无论你今天说什么,他都不敢追究你。” 她笑得很笃定,“信我。” 可能外人不知道程舒妍的身份,俞助理却无比清楚。这位大概率是今后的老板娘,更是让商总朝思暮念、魂牵梦绕的人,确实,没有什么比她的话更权威了。 于是在短暂的沉思过后,他点头,“好的。” 俞助理很专业,在她平静的注视下,条理明确、吐字清晰地将商泽渊的情况一一说出。 他说他的病情、医嘱,说他进手术室之前都在等她的消息,说他分手那晚独自坐在车里哭,说他再度生病后,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让助理去看程舒妍的情况,说他好几次喝多了酒,孤零零地站在程舒妍家楼下,想她却不敢上楼。 “商总真男人,对您也是真深情。”这是俞助理的总结性发言。 而程舒妍在认真听过之后,彻底陷入沉默。 她没走,只身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垂着眼,久久没法回神。 …… 商泽渊在三天后回国,程舒妍亲自去接。 那天她穿了件黑色短裙,一字领,裙摆开到大腿以下,踩着短靴,长发微卷,走路生风。 商泽渊正打着电话,迈着长腿不紧不慢走到出口时,一辆粉色满钻的兰博基尼嗡鸣着自眼前闪过,伴随着周遭人此起彼伏的惊叹,轮胎摩擦地面,车身在前方急速甩尾,调转方向,又稳稳停在他面前。 他步子微顿,手机还贴在耳边,人已经预料到什么似的,单手揣进裤兜,懒懒地勾起唇角,抬起眼。 两扇车窗降下,惊叹的人更多。 程舒妍顶着张精致明艳的脸,一手搭着方向盘,歪着头,朝他摆摆手,风涌入,扬起她的发丝,她弯起唇笑,“欢迎回国,商大总裁。” …… 晚餐是程舒妍提前订的,位于市中心最高层的空中餐厅,垂眼便能看到城市夜景。 吃饭时,商泽渊还问她怎么想起开这辆车了,之前不是从不开吗?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说。 “不是不喜欢,”程舒妍跟他碰了碰杯,“是不舍得。” “不舍得?” “对啊,”撂下酒杯,她手肘支着桌面,撑着下巴,一脸认真道,“少爷,您知道掉一颗钻我要多心疼吗?” 商泽渊明显顿了顿,而后闷笑一声。 这个原因还真是他没想到的。 “掉了再贴就是。”他笑着说。 “省点钱吧你。”程舒妍应了句,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开始低头翻包,就跟变戏法似的,瞬间掏出两个盒子,把其中一个推到他面前,“喏,这个送你。” 商泽渊先是垂眼看盒子,又看向她,慢悠悠扬了下眉梢,了然一笑。其实是该觉得惊喜的,但从她开着车,化了妆,在机场高调露面的那一刻,他就隐约猜到她在筹备着什么,后来两人上了顶楼餐厅,她又把首饰盒送到他面前,他更加笃定了这个猜测。 “求婚?”他问。 程舒妍奇怪地瞥他一眼,“想什么呢?” 她催促,“快打开看看。” 商泽渊只得照做,接过手里,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枚戒指,他重新看向她,笑意藏都藏不住,“还说不是求婚?” 程舒妍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后,无奈轻笑,她当着他面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同样躺着一枚戒指,但比他的要小一圈,她拿在手里,解释说,“这叫情侣对戒,我亲手做的,之前你做的那个被我扔了,所以重新做一个送给你。” 边说边主动戴上,戴在中指,又举起手对着灯光打量了眼,叹一声气,“那天太着急了,没来得及打磨,戒指面敲得跟碎冰冰似的,这么看还真是有点丑……”说完,看向他,“你别介意。” 商泽渊听得认真,期间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虽不是求婚,但他也还是高兴。盒子放眼前端详了会,随即伸手,拿戒指时动作很轻,同样戴在中指,到这时表情才有略微的变化,挺惊讶的,大小居然刚刚好,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戒圈多大的?” 她没说,他便自己猜测,“是牵手的时候,还是我弄你……” 话还没说完,她倒吸一口凉气,腾地站起身,捂他嘴,低声警告,“周围都是人你给我注意点!” 他握她手,却也没挪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灯光映在他好看的眼眸里,笑得温柔而深情。 对视几秒,她问他,“还乱讲吗?” 他笑着摇头。 程舒妍这才收回手,坐了回去,想了想,又低声解释,“有天你睡着,我自己量的。” “哦,”他懒懒应了声,又拖腔带调地问,“那为什么不在我醒着的时候量呢?” “……少废话。”她横他一眼,又威胁似的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 他顿时低笑出声,而后无可奈何地摇头,“程舒妍,你怎么……” 她扎了块小番茄,正往嘴里送,闻言冲他抬了抬下巴,“我怎么?” 他撑着下巴看她,“怎么这么可爱?” 番茄酸甜适中,她缓慢咀嚼着,笑着说,“这就可爱了?” “嗯。”他也笑,笑过之后时不时就要往戒指上打量,看得出是真喜欢,也是真的开心。 “这样吧。”程舒妍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对他勾手。 商泽渊特配合地凑近,两人面对面,鼻息交缠着,她看着他,缓慢地眨着眼,几乎是用气声说,“待会让你见识个更可爱的。” 他闲散地提着唇角,“嗯?” 程舒妍笑得挺神秘,“我养了只蝴蝶,你想不想看?” 她轻描淡写抛了个谜团出来,让他心痒了一整晚。 答案揭晓在离开餐厅后,回家前。 那会代驾还没到,两人坐在车上,商泽渊说忍不了了,让她必须现在告诉他,否则就直接在车上办了她。 程舒妍就故意绕啊绕,拖延时间,最终在代驾上了车后,才冲他轻咳两声。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两侧路灯飞速在车内闪过。 商泽渊转头看她,她给他使眼色,下巴往自己腿上指,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她以一种故弄玄虚的姿态,缓慢地拎起了裙摆。随着他呼吸微微顿住,又在贴近大腿根处停止。 商泽渊看清了。 她大腿上纹了只水墨蓝的蝶,和他手背上的款式一样。 两人在安静的车内对视,程舒妍放下裙摆,撑着车窗,侧着头冲他笑。 他舔唇,而后偏过头,手抵在唇边。 没说话,也没做出别的反应,心里面仍是那句——“操。” …… 在他这里,太跳和太可爱的下场一样。 还没能等到回家,车子刚停稳在别墅前,他便直接把人摁在车窗上亲。 逼仄的空间里,呼吸灼热。 程舒妍背靠着冰凉的车窗,裙摆掀开,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着chan。 商泽渊正专注地看着那只蝶,边挑弄边问她,“什么时候纹的?” 她声音细碎,“你,出差后。” “这图案我有印象,之前画过?” 他总能在某些特定时刻,做着道貌岸然的事,说着寻常又不寻常的话。 她垂眸看他一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深邃的眸中充满侵略性,而他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笑得挺坏,也挺性感。 又使一记力,她蹙了蹙眉,无力地“嗯”了声。 “过年那时候,在别墅里画的,对吗?” “对。” “那时候就想好要纹了,对吗?” “对。” “好乖,”他轻吻她的唇畔,又温声低语,“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宝宝。” 几乎有一个多小时都耗费在车上,还没够,回到家也没打算放过她,从进门开始。 明明一个拥抱就能让他开心很久,偏偏她这段时间回馈给他那么多的感情,他高兴得快疯掉,人也是。 托着她,抱着她,视若珍宝一般,在昏暗的客厅内,在映着清冷月色的窗前,近乎疯狂地make love。 这个夜很长很长,月影与路灯在眼前毫无规律地晃。 记不得第几次,喉头越来越紧,眉也蹙着,呼吸短促,胸口滚烫,眼角被生生烫出几滴泪。 他俯身吻去,又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爱你。” 很爱,深爱。 哪怕这爱会让她有负担,他都会永远沉迷,永远热烈。 在碎成一片的声音里,她抱紧他的肩身,红着眼说,“我也爱你。” 泛着白的月光似在脑中闪过,涣散的那几秒,她看到他虎口上的纹身——水墨蓝的蝶。 他正扶着她的腿,两只蝶近在咫尺,各自展着翅,随时随地可以卷入风暴,抵死缠绵。 (是纹身而已,审核。请你让我睡觉。) …… 二十岁那年,某个稀疏平常的傍晚,他枯燥乏味的家中,忽然飞来一只色彩斑斓的蝶。 它短暂地落在他肩头、唇畔,为他编织着唯美梦幻的梦,可又在他伸手想要触碰它时,翩翩然飞走。 那一刻,他心里空了一块,往后的六年都不曾填满。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独自坐在窗边,淋着月光,吹着晚风,遥遥望着那只若即若离的蝶,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二十七岁这年,她飞回来了,在他身边缠绕、起舞,又心甘情愿落在他指尖,于是,他终于捕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