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逐流去
至年, 天刚微亮,青雾笼阙。
“陛下心情不佳,厂督当心一些。”伴御的内侍候在殿阶边, 见了来人便小步上前行礼道。
云卿安会意点头,在锦靴踏入殿前门槛时停顿了片刻, 才又继续挪步, 连脚下踩着的盘龙地衣都仿佛是污的。
里边只虚虚地点了几盏薄灯, 壁上明珠映出几缕烟雾,吉祥纹都快要被吞没了,只有几名太监在李延瞻跟前侍候着, 面色紧张。
“厂臣, 恭请圣安。”云卿安在距离李延瞻数步之外停下, 垂目施礼道。
“行了,你们这些个笨手笨脚的蠢东西都给朕滚下去!让云督来伺候朕即可。”李延瞻不耐烦地赶退了人。他适才沐浴完,正被伺候着更换上正装, 即将前去养心殿参加“开封”仪式。
“是, 奴婢告退。”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应声,躬身退了将门关上。
因着事多劳碌, 李延瞻早就攒了几肚子的不满, 缺的就是个发泄的时机。
几缕凉气卷进似是刚从润雨花枝之上轻盈掠过的,沉威却压覆至殿中, 薄凉地打在云卿安的耳侧, 冲撞得他愈发清醒。
未可松半分。
“字已尽书,陛下可要过目。”云卿安道。
九五之尊近年总是忙的, 依照习俗, 皇上在腊月之初就要开始亲笔写“福”字,以赐给官员作为新年赏礼。可元璟帝一来对自己的书法不尽满意, 而来存了躲懒之心,故命云卿安替之。
“不必,朕信云督。”李延瞻在昏昏的光影中将视线直直落他身上,又流连过雪棠面容,似乎在一寸一寸地析分,“过来,伺候朕。”
云卿安垂眸,眼底幽暗如深洋,而面上却是平静,道:“陛下衣冠齐整,可是还有哪处不满意的?”
原先伺候的内侍都已经差不多把事情办妥了,不必效劳。到了这时候要该起驾了,不然朝拜的官员也该等急,贺岁耽搁不得。
李延瞻低眸,望向那覆盖了一半舄履的袍摆,示意云卿安替他理好。
“厂臣,遵命。”云卿安只得行至他跟前,跪下来照做,声音与殿内的檀香气味淆合后是越发的沉。
屈尊,人下。
李延瞻抬手想要去抚上他的脸,指腹堪堪要触碰到时,云卿安却偏头躲开了,“陛下还需拈香行礼,勿脏手为好。”
“讲究另论。”李延瞻的声音被刻意放轻了,依旧没有要罢手的意思,“朕乐得,喜你。”
云卿安阖眼,眉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
不知脸上被抚蹭了多久,若遭恶风夹裹尘土拍掠而过,李延瞻那发烫的指腹如散着蛆虫的汤药,任云卿安就是凛住呼吸,都仍旧觉得被那股苦臭渗透进了心肺,恶心至极。
李延瞻眸光越发的暗,正欲再有所动作之时,忽听云卿安状若无意地道:“陛下龙体金贵,若是沾了病气可是不合,罪臣虽死难抵。”
重重的一声破冰脆响,是瓷盏被李延瞻摔砸得四分五裂,迸飞的碎块在云卿安侧额上跳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渗血刺目。
“你不愿,故而在提醒朕?”李延瞻恼怒不已。
区区宦奴,能以色侍既是云卿安的福气。本就该是这样的。
初时,魏玠有意讨好,常常为他搜罗各色宠奴,李延瞻也乐得接受。而在云卿安第一次被塞到御前侍奉时,李延瞻本正打算摆驾凤仪宫,却在其后乱了神。
玉衣雪肤,棠瓣被咬在唇齿间,艳色更甚,目光却是清而怯似盛上了一汪碎月,云卿安这是在怕他?
怕什么?得圣宠便无惮,李延瞻愿意临他,如果没有龚芜情绪失控前来闹腾。李延瞻正想让禁卫把那疯妇给赶走,却因一语犹豫了。
——“陛下,此贱奴来历不明,又沾了恶疾,恐污龙体,勿失一时心智而留大害。”
病色是遮不住的,莹泪若残。
李延瞻怕了,云卿安便被遣送回去。自是没成。
今非昔。
“厂臣,实为陛下考虑。朝贺即举,还请陛下及早亲至。”
——
阶上几重雪,除意皆作尘。
在岑衍匆匆来禀时,云卿安正迈步下了殿阶,绯衣带霜。他用绢帛在颊上不断擦拭着,神情却是极为平淡。
“督主,掌印那边出了事,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被迁怒上的都没命了。”岑衍忧心忡忡,“您要不要去看看?”
其他的也就罢了,而云卿安先前在魏玠身边埋下的钉子也有几个遭了罪,若不劝止,那日后收集把柄、掌握动向通信的活就得难办。
云卿安还未作声,岑衍忽瞥见了他额头上的伤口,焦声道:“您的伤……”
“无碍,随本督去劝劝义父。”云卿安淡声说,眸中阴冷晦暗一片,将绢帛丢给了岑衍,“拿下去烧了。”
连灰都不要留。
龙椅上那蠢货消停了几年又动起了歪心思,嫌腻了。也该,多放他点血,祝别太早死。
司礼监,秉笔直房。
既是二十四衙门之首,监内贵珰虽有直房,然居于皇家要地,无人敢设庖畗。魏玠却敢命人大兴工木,爨室自炊,旋调旋供。他要私下折磨小太监出气,自然也是无人敢妄论不是。
云卿安自炊堂出来时,正巧赶上魏拾被轰到外边去,他随意地拭了拭手,含笑说:“小魏公公,别来无恙。”
跟在一些个被拖着的气息奄奄小太监身后出来的魏拾灰头土脸,他还捂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在见着来人时目光忿忿,终是把快要说出的话给憋了回去。
任他自求多福吧。
压抑的咳声简直在人耳根上磨,屋内炉火在劈啪作响,周边华美的匣壁仍是不可抑制地发着黑。
恶手的茧子抚摸过温盏,转瞬带得其失了温度。魏玠的脸始终是阴沉沉的,听到通传声也不抬一下眼皮。
“卿安拜见义父。”云卿安在他跟前站定,低眉说,“天干气燥,忧义父痰热惊狂,特亲熬了一碗沙参银耳汤。岑衍,替本督端上去。”
魏玠这才瞥了那羹汤一眼,却没抬手去接,喜怒不辨道:“卿安可是听说了?”
他先是收买了一批管制官兵,漕船私带之处也被多加打点,给盐枭的面子可是做足了。却不想贩私的生意被抢了大头去不说,这回还被彻底被排除在外。此还是魏掌印得势以来最无面的一件事,不但利益受损,还把热脸直接贴上人家冷屁股去了。
“回义父,已闻之。”云卿安声线平稳地回道。
事出突然,云卿安只得在来时匆匆做了些打听,更何况此事原是魏玠势在必得的,也没容他多作参与,故而他所知甚少。但他不可退,无论如何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魏玠跟前周旋妥了。
“你说说看,该是怎么个谱?”魏玠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舀着羹汤。
额前的伤口仍泛着抽疼,云卿安沉静道:“持械贩私,产、运、销不通则无路,上下皆得交涉。卿安若是没有猜错,凜河以南地区的官府郡守早就连同他们沆瀣一气,只是顶上那位始终未露脸罢了。在这关头,敢和义父作对的人屈指可数。”
“可不是?八字都还没有一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那些个钱串子就上赶着站队!”魏玠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滁凜两州的知府原先是同虞崇一块当过鹰狗的。他们要横,那咱家便成全他们,看这滩脏水被泼出去了,还有谁上赶着去凑!”
本即异党之争,皆不为怪。
“汤该凉了,义父。”云卿安仍是站着,适时提道。
静下去了,才好说。
“望三思,未足,慎动。”云卿安只能尽可能地去劝,“急则恐留复燃之机。”
魏玠只浅浅地抿了一口,而愠色未消,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侧旁的炉烟却是偏了一瞬。
——
结在手心,苏禀辰借着殿廊昏光将之看清了。
曾受双针连理线织结回赠,而那由丝缕锦带编成的信物,如今已经被挑碎得不成样子了。是秦霜衣派人传回给他的。
君夺臣妻,天经地义?他苏禀辰,谢主隆恩。
“呦,这位可是苏家的公子?还请留步一叙。”一道粗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欲走却被唤住,苏禀辰缓缓回过身,原先还算平静的深眸在这一刻激荡出了裂痕,屈愤在其中溢出,漫过了昔日的纵伤。
还未言语。
他身边的苏府侍人率先怒斥道:“姓朱的混账!你是个什么不入流的东西,还有脸提……”
出声的侍卫昂首挺步,在那衣冠楚楚之下端得像模像样,丝毫不以为耻,闻斥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拍了拍腰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这会可是拿了牌子当任的。苏公子不比我等粗俗人,也该让手下人好好说话才是!”
朱岫原先是乌烟瘴气的斗鸡场所投商人,偶结交了龚铭,如今得以捞了看守西苑的官位当当,名正言顺地行走宫廷,跟上得了台面似的。
“听说苏公子最是会舞文弄墨,可肯赏个脸……”朱岫厚脸皮道。
“你休想!”苏府那侍人以手指着他,气得直哆嗦,“一字千金,是谁都配求的?你还没那个资格!”
文人书,傲骨藏。
公子曾受骗邀,在那受到的侮辱至今未消,他们以粗鄙的玩笑为借口,撺掇凶狠恶鸡啄伤的不仅仅是皮肉。
被驳了意,朱岫冷下了脸来,眼尖瞥见了苏禀辰手中的碎结,语气极为不好地道:“怕不是要为旧人以泪洗面了?可我方才途经前殿时正巧遇上了那位婕妤娘娘,笑颜正浓……”
苏禀辰手上一僵,下意识地抬眸想要多问上一句,却又想要逃避。
“两岸青山相对迎,争忍有离情?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1]。”
朝贺大典的喧嚣传不进他的耳中,后宫的形影也是难寻。潮却未退未消,几近滞固的湿气封成了一层隔膜。他见不到的,憎恶的人却能轻易见到。
等到朱岫的背影在面前消失了,苏禀辰半晌才低低地苦笑了声,“改日,从我书房挑一副楹联送过去,充作其招客排面,恭贺兴隆。”
惊了穹羽。
出卖,也可。
第62章 千百度
宫门福联门神静望着这守岁年夜, 高殿飞檐的铜铃也被火光点照,奏乐歌笙,君臣相贺, 喧嚣鼎沸。
然终不相通。
云卿安从司礼监回来时没有打轿,周身冰冷的戾气掩都掩不住, 他蹙着眉眯了眯眼才堪堪瞧清脚下的路, 所见所感似乎都是晃动着的, 实在行不通了才叫上岑衍来扶。
刚喝了药,却是效用不大。
临走前,他还回头望了一眼魏玠沉重的黑脸。
“分明同本督一样忙得焦头烂额, 却还有力气发火, 白费多花心思应付。”
星光都洒不进厂署的通道, 风却是冽冽,人声响起时都带了股缥缈的味道。
“魏掌印也是一时气极,好歹还能听着您的几句话。”岑衍压下心中的酸涩, 挑着好听的话说, “督主,咱们这会儿就点起蜡烛或油灯, 准能把一切病疫照跑驱走, 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这个时候就是平常百姓都在其乐融融了,可……往时魏掌印.心情好的时候还好说, 会派人专程来唤上云督, 就是聚着吃一顿饭说说体己话便已是极为难得了,不然深宫里头还有谁能凑上一凑。
可当下, 魏掌印竟是自始至终都没留意到云督额头上的伤口, 虚虚地慰问了其身体一句就算走过场了。就是疲惫透了,谁又会多看他一眼?
云卿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说:“程指挥使收了本督的份子钱,这会上哪鬼混去了?”
“自是去了该去的地儿。督主不必挂心,都这个时辰了,锦衣卫也是候时当差的。”岑衍目光一凛,回道,“皇上还在接贺,一时半刻下不了台,皇后娘娘恐得独守空房。”
“本督本以为多少要多费些功夫,现看来——”云卿安嘴边噙着一抹玩味,慢慢地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琼花酿,倒也不差。”
本非坦途,何需墨守成规。
路上愈发的空无人影,云卿安也乐得清净,他只是还未走出多少步,连身边的人息都似乎止了。
“岑衍……”他轻唤,回头时已是不见其踪影,四下皆黑。
刚停了咳,云卿安分明没有后知后觉地品出药的苦味来,反而是觉得喉腔越发的干。
又只剩下他了。
不知从哪里突然蹿出的一只小兔落到青石地板上,径直来到云卿安的面前,低头咬扯了扯他的袍摆。它那毛茸茸的雪白毛发上宛若发着微光,抬眼时看着他的目光似乎带了恳切。
是要做什么?
云卿安静静等着它动作。
只见小兔寻到了人后,便一股脑地扯着他往一个方向去,甚有灵性,似乎在发出着无声的邀请。民间有言,兔子引路意指幸福祥和,可遇而不可求。
云卿安抬眸。
前方通道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狭道凉风却驱散了寒气。既归路难寻,随行。
前景却让他意外。
那是澧都的城内湖,沿途灯盏一直延伸到渡口边,而碧波湖面上,艘艘小船同盏盏花灯火光漂浮着,被夜风掀动微微荡漾,四周都是轻轻的,流光溢彩,不见年夜的喧嚣而宛若是到了清宫之上。
云卿安弯身将小兔抱在怀里,一步步走近渡口,眼眶莫名湿热,连带着视线都有一些模糊了,恰似星辰被摘落至人间,呈他眼前,讨他开怀。
何人满心欢喜?
船荡开湖波停至近前,其上之人长身玉立而衣袂飞扬,眉目清朗,温暖的笑意直至眼底。
司马厝倾身向他递过手,“卿安,年夜快乐。”
云卿安久久地凝望着他,几乎要把别的全都忘却。魏玠说了什么,元璟帝做了什么,朝廷腐朽枯败乌烟瘴气又与他何干?
司马厝就在他眼前。
是生得这样好看,霸道地敛尽了这世间的风华,能将这星辰银光都统统比下去。含笑时连花绽都能听见声音,皱眉时连狂风也能变得温柔。
他曾逐他入孤潭深坠,他今引他临灯火暖洋。
——
“行像”的彩车队伍攘攘而过,舞狮在前,宝盖幡幢等随后,音乐百戏,诸般杂耍,热闹非凡。
司马厝走过时目不斜视,尽管没有刻意加快速度都仍是走得较快,丝毫不受人流影响。
“达官显贵忙着应酬交贺,俗众皆前往斋戒听讲,顶礼膜拜。你我算何?”云卿安就跟在司马厝后边不远不近,不时低头安抚着怀中拱动不停的小兔,眉目清润,依旧是宁静的,在这人群中倒像是意外闯入的世外客。
“算是闲得慌没事干的。”司马厝没有回头,却极为认真地说,“我不是信众,也不会是皇亲国戚。你该知道的,卿安。”
云卿安弯了弯眉眼,说:“温珧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咱家倒也得备份谢礼。”
事情的发展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先是温珧在御前殿试上得中第一,被问赏时语不惊人死不休,把其他的提赐都谢绝了,张口闭口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要自荐当宋昌公主的驸马,几乎都要在殿前打滚撒泼了。
温如海简直要被气得个半死,温龚两家一时有些下不来台,为了此事交恶着实不应当。不料龚太后在这时竟是松口了,后也只得同意了让其择日成婚。
原先的提议也就自然而然地不了了之。
“自备谢礼倒是不必。”司马厝随手接了一枝路边姑娘扔过来的花,转脸就塞到云卿安手上去了,继续脚步不停地向前走,“来日送去贺礼,连同算上我的那一份。”
没有单独而分赠送的道理。
云卿安淡笑应声。
解机算是寻对了。拿捏了龚芜才好挖出线索,进而胁迫太后退步。
小兔和花相得益彰,可云卿安却是抿了抿唇。总还是欠了些温度。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走了一段路。
经过三座桥下无水的石桥时,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
“来来来,来喽喂!谁能打得准,把铜铃打中打响,这一年他就会顺顺当当儿,事事如意,得福得利!”
只有中间一个桥洞是打开着的,两侧各设一方桌,有两位道士分东西盘腿打坐——所坐的桥洞上端,东西各高悬一直径约为两尺、厚为三寸余的纸胎,上面糊以金纸的大金钱。行客们即于两侧桥面上瞄准相距五米开外的金钱孔上的小铜铃投掷[1]。
距离远,铜铃小,能打中纯属偶然,不过不少人总是想要试试“运气”。
“都让让,别碍手碍脚的坏事!这次小爷我还就非得要打中不可!”一人气势汹汹地把周边的人推搡开,卷袖叉腰想要有一番大作为。
拥挤之下,靴面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云卿安眉头微蹙,并没说什么只是想要寻路离开,再不跟上去的话就看不到司马厝的背影了。
“呦呵,打中了哈哈!”
在那人的笑声响起的同时,小兔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从云卿安怀中蹦跳而出,拦都拦不住。
来不及理会其他,云卿安心里一紧,忙用目光四下地搜寻着。
小兔怕不是会被踩死。
“砸中了一只肥美兔子嘿嘿,干脆连人都一并收了……”周边人哄笑出声,纷纷一窝蜂地聚过来围观,叫嚷起哄声接连不断。
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不知其意的肢体碰触令人生厌,云卿安的目光寒了下来。
始作俑者洋洋得意,笑得不怀好意,他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冠,挤着来到云卿安面前,正想开口再叨几句却忽惊觉后衣领被人提了起来,连同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被拖着往后退去。
那力道却又猝不及防地消失了,他这一下只得重重地一屁.股坐到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
司马厝厌恶地将他踢得滚远了一些,面色不善地扫视周围人,“不该凑上去的,都退开。”
凶比劝来得实在的多,这一下众人皆纷纷作鸟兽状散开了,场面瞬间静了许多。剩二人视线相对时,意愫生而不自知,未惊起波澜。
受惊的小兔被送还回来,云卿安垂目片刻,声音有些闷,“咱家快要跟不上你了。”
满心满眼皆是,却也若即若离。
司马厝深凝云卿安良久,伸手揽他至近前,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间低笑了声,说:“不会牵紧些吗?后腰带,袖摆,再不济,在我身上系根绳子也行。”
云卿安往他的肩头蹭了蹭,轻声说:“可咱家等着被你牵……”
温度却是瞬间冷了下来。
借着昏光,司马厝将云卿安的脸捧起,目光在触及到他额角的伤时骤然如霜,抬手却只敢用指腹在其周边轻轻绕过,而不敢多碰一下。
“等我。”
知晓司马厝将要转身离开的意图,云卿安忙两人拉住,解释说:“不关先前那人的事。不必去寻,咱家无碍。”
待司马厝终是停了步,云卿安忙接着道:“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岑衍给上过了药,料想是过一些日子就能好。侯爷若是觉着难看……”
其话音未落便猛地止住了。
过往不须怨,前路尚可待。虽未见盈月满池,银辉已然蓄满。是额伤处被落下了极轻极轻的吻。
眼中莹光闪烁时,连晦土都作皎洁。
司马厝没再松开云卿安,握上他的手腕,背过身去时似乎仍有点不大高兴。
哪来的嫌?
缘岸之堤,驻足放生者不缺。即是将被捕之鱼、鸟等,放生于池沼、山野。
云卿安抚了抚兔耳,抬头问:“冷天罕见,从何寻来?”
司马厝平静地答:“从薛醒那顺手拐来的。喜欢?”
这来处可谓是扣在哪都解释得通。
云卿安嘴角的笑弧浅浅,却是掩都掩不住。是由衷的,在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柔顺地瞧着人时,他就像是不带棱角的河川。润玉枕月,值拥爱怜。
司马厝望着这一人一兔半晌,眸光微暗,未再言语,径直越过路边的箩筐,不怎么讲究地寻了一块来往人稀的空地坐下。他宛若又看到了那片白茫茫的朔原。
寂空万里,故而未平。
小虎崽应是骄毛的,豪横的。
云卿安敛去了笑意,与他并排坐着,没急着追问而是默默陪同。
良久,才听司马厝似是苦笑了声,侧过脸来,回忆着道:“我原先不顾反对,自己捡了只虎崽回去养,天天好吃好喝地把它供奉着,指望着靠它扬名立威,带回澧都好好吓一吓那京贵纨绔。”
云卿安思索了一阵,柔声说:“就算没有虎崽,你本身也可以做得到。”
“那不一样。”司马厝眉梢微抬,说,“总兵向来爱吩咐手下。”
云卿安乖巧地道:“幸而咱家向来是受吩咐惯了的,依得来总兵。”
这句话却是不经意地让司马厝的心被揪紧了一下。奴颜屈膝,看人眼色,即是他的常态。
惯了的。
司马厝拧眉一瞬,后低下头凑近云卿安,伸手划过他的颊边往耳垂处捏了捏,颇有些耳提面命的意思,道:“我不轻易给你吩咐。别人的,你爱听不听。”
是阳奉阴违找借口,或是别的法子推诿,好歹让自己好过些。
苟且逢迎且可抛。
“在总兵面前,你永远都可以直起腰来。”司马厝的手轻轻滑下云卿安的后腰,复低首在他耳边声音平稳道,“犯不着全依我,我可保不准自己有没有什么坏德性,若来日祸端一出,你即帮凶。”
小兔探头探脑地跑开了,小心翼翼,而后却有如入了归穴。
云卿安渐渐抬眸。
所知所感皆被司马厝一人牢牢占据。朔雪万里,偏落半末眼睫,原风过经,偶卷袖惊人,却历久未息。往日苦茶,尽化甘冽。
该作何回报?
喉间连绵不断传来的吻感滚烫得惊人,司马厝极力稳了稳呼吸,想要把怀中拱蹭的人按老实些,不料云卿安却是越发的肆无忌惮,舔舌烙印上寸肤时带着疯狂而虔诚。
“总兵若有令,卿安必行之。允坏纵恶,甘之如饴。”
依你。
司马厝微扬了眉,道:“我像是坏的吗,为难你了吗?”
邪火轻而易举地就被云卿安三言两语点得过炽过盛。
云卿安挨凑着他,说:“总兵恭谦俭让,良民难得,故而本督,咄咄相逼。”
司马厝搂紧了云卿安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额上,低低地叹笑一声。
没了那尖刻的棱刺时,云卿安就是另一副温软的缠人模样,大橘也老爱往他身上凑。
“司马霆骂我不学无术,天天跟只老虎鬼混像个废物。我娘虽然害怕幼兽,却仍是同意留下,时不时还会多做一些食物让我去投喂。”
朔原是极为空旷辽阔的,可受过了驯养的鹰却极少在那处落脚。该是属于自由的。小阿厝和虎崽皆不愿受过多的管束,故而常常作伴嬉玩,于日落归家时再听着司马霆的骂骂咧咧和赵枳姮的殷殷呼唤。他俩之间的感情比起那点微薄的父子情分只增不减。
“现在,它总该是能咬人了。”云卿安温声说,心里柔软一片,“我若见了它,它会伤我吗?”
大橘曾经停留在了他身边,暖绒绒的,同司马厝一样。那点翻卷的烬灰就被这么一下地抚平了。
“它不会伤你,它对我身边的人从来都如对我一般。”司马厝脸上的神情渐渐在夜色中看不清了,声音也是情绪不辨,“可惜它有些笨。走时,我才十五岁。随司马霆出去了一趟,护了我爹,自己丢了命。”
大橘不同于一般的兽,在长期的训练中掌握了一定的战斗技巧,在刀枪之下发动偷袭亦是游刃有余,上到战场之上或是探查或是别的自有其独特优势。在当年的沙雪枪影里,虎崽不顾一切地冲向危局,只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下小主人的亲人。
尽管司马霆从来没有指望过它,带它出来,也无非是想要寻个由头让司马厝消停一会。死了,也未必能得他一声认可。
云卿安只觉胸口一阵阵发着闷,不自觉地将司马厝环得更紧了一些。
“我甚至会想,在当时它管我爹做什么?”司马厝的嘴角勾出一抹嘲,“司马霆挨了那么多回疼,也不差那一回。”
后来,司马厝见到虎崽尸体时,默默替它立了冢烧纸,自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跟司马霆说过一句话,被骂了也是无动于衷。
根本说不上谁对谁错,便也就和解不了。
“可它惦念的,从来都是你的那一回。”
已落至唇边的轻吻小心翼翼,又带着难言的缱绻明恋,心头缺失的那一角,好似便被这股漫出的温热填补上了。云卿安在用自己的方式,极尽所能替他慰解,就像虎崽曾经无数次轻舔他的伤处一样。
还在的。
今后彼此相望,便也有了依。
“替我寻一张谶图,求签以查吉凶。”
至时,香客常于命星塑像前焚烛祝告、祈愿。
“云督,这不厚道。这关头你还要掂一掂我的好坏,家底是不是也要翻一翻?”司马厝偏头道。
“本督不逢不化,不趋不避,前路不计。”云卿安对上他的目光,认真说,“只恨生不得干净,难为你求。”
“劳烦总兵,替咱俩走这一趟。”
第63章 惊鸿羽
滛宫后山, 枯雪荒芜,寒寂一片,鸣叫声伴着窸窸窣窣的动静时不时传出, 稍显普通。不过贵人常来的地方自是不可能毫不讲究,除了定期会有专人前来搜寻检查以保证安全以外, 也得想方设法多添一些乐子进去。
故而甚合圣意。
“皇上, 这里边不好进, 还是留在外围好一些。”御侍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正在搭着弓箭的李延瞻身后,战战兢兢地劝说道。
“废话,朕来这就是图个尽兴的, 要是这不成那不成的, 跟留在宫听那些个千篇一律的朝贺有何区别?”李延瞻不满道, 继续带着侍卫队一步步向着林子中心走去。
他此次照旧是偷偷溜出来的,当昏昏欲睡却在殿前强撑着时,听到御侍太监对滛宫的提及便再也坐不住, 心里头痒的很。
“是, 奴婢多嘴了。”太监不敢再多言,在李延瞻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 眸光微动。
雪隐痕迹却也偶现爪印, 越发添了趣味。
李延瞻脚下踩断干枝发出的响声惊落了几簇雪,白缎垂下时忽见前面不远处的树干后闪过一个黑影, 侍从提的灯笼火光有限故而照不亮远处, 只能隐隐约约间现出一点动物的身形轮廓。
李延瞻眯着眼细细打量,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 先是示意侍卫停止前进, 而后将手慢慢摸向箭筒,挽箭欲射。
箭矢飞出仅几息的时间, 只听得黑影发出一声嚎叫,跑出未远便倏忽倒地。
“上去看看。”李延瞻松出一口气,活动了下手臂以及指关节,吩咐道。
“是。”几个侍卫拔出长刀开着路缓缓靠近,在灯笼的映照下,只看见一只野狐倒在地上只能微弱地动弹,而血肉都被旁边的枝从划烂了着实恶心。
“禀皇上,是只野狐,可要收了带回去?”侍卫回道。
夜晚出没的动物本就较少,打到称心的更是难得,打来打去都是收获的这些早就腻了。
李延瞻皱了眉,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似是极为不满意,说:“不必了,再随朕一路前行,总要寻得更好的。”
言罢,他继续带着人往更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李延瞻已觉有些疲惫,只是没有寻到想要的,实在不肯就此折返而回。
林深难尽,暗影跳动。
周边并没有什么异动,李延瞻却忽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感觉难明而真切,他的身后不自觉地起了一层薄汗,可侍卫们仍是毫无所察的模样。
“你,到朕的前边去。其余的统统过来,将朕围在里边。”李延瞻道。
数十侍卫应声照做。
李延瞻心头一松。
恰在这时,细微的喘息声隐隐传来,当他凝神去听时,只觉那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宛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凶狠。
李延瞻迅速向声源处射去一箭,却只听到箭矢钉入树干的沉闷声响,还不待他反应过来,现场已是惊惧蔓延,气氛骤变。
“有危险,快保护皇上!”
“护、护驾先撤!”
在一只庞然大物猝不及防地袭出之时,侍卫们纷纷将李延瞻围护住,忙不迭以刀横前。
李延瞻侧头一看,后被吓得差点没登时就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前方赫然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獒犬,在火光的照射下,獒犬的双眼血红状若癫狂,嚎声震耳。
其原是从边盟土国远渡而来、经驯养后充实豹房的,曾深得李延瞻喜爱,受称为“犬中之王”。今夜它却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这里,还性情大变。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李延瞻来不及多加思索,嘶吼道,“都……都来掩护朕,朕要是出了什么好歹来,你们通通都要被诛九族!”
一旁的几名侍从躲闪不及,被獒犬纵身一跃扑来时,重重地撞到了旁边的石头之上血流不止。
被尖刀对着,獒犬非但没有停止进攻,反而是扑咬得越发猛烈,似乎完全感不到疼痛一般,凶厉的目光竟是牢牢锁定了李延瞻,明摆着是冲他而来。
在血腥味的刺激之下,场面越来越趋向失控。
獒犬吼叫之后又发起新一轮猛烈的攻击,冲破人群瞬间咬住了李延瞻的左腿,强大的咬合力使得其腿骨断裂,鲜血涌出湿了土壤。
疼痛感使李延瞻面目扭曲,眼前出现黑点。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哆嗦着抽出几支箭,却被撞来的獒犬扑倒在地,胸口被挤压着几欲窒息,如临血狱。
獒犬用鼻尖在他身上一通乱嗅,泛着寒光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孽畜!你敢伤朕……”
李延瞻狼狈地抬头看向四周,猛然惊觉,他带的数十侍卫除了死伤了的,其余的竟全都不见踪影,原本御侍的太监也不知在何时离开了他。
偌大的林子竟似乎真的就只剩下他和面前发狂的獒犬。
不,不可能的。
李延瞻忽而又生出一些希望来,用尽最后的一点气力叫喊着。
锦衣卫!对,滛宫原本配置的侍卫不像样,但还有锦衣卫在,随形伴护,一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来救驾。
“速来救……救朕!”
——
“徐大档头,难为你百忙抽空一行,不过倒还不如不来,给督主坏了事可没人担得起责。”
祁放抽空回过身来,看向姗姗来迟的徐聿时的那眼神带着戏谑。
今夜这事是被一手策划好了的,天知地知东厂知,他祁放就随同清一色的厂番一直在这滛宫外围守着,窥知动向,退拦外人。
徐聿面带怨色,捏着刀柄的手隐隐发青。
祁放发号施令,得心应手。那这个大档头的位置他徐聿白占着好看不成?受排挤至此。
徐聿扫视众人,冷笑道:“怎么?又跟着个小混账东西去了外边吃烤肉,这一来二去的就把自个儿给卖了,乐意给这么一个打昭王府出来的低贱兽奴当孙子?”
有人不服地辩驳道:“徐兄,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没见着打豹房里头弄出来的那玩意发起疯来有多吓人,若是没有祁哥出手,咱们哪能干好?”
“原本就是有能者上任,酸个什么劲儿?督主的看重就足以证明其实力……”
听着这一句一句的护辞,徐聿心头苦水直冒。
这苗头很早就有,但他不认为自己会输,却终究落此。这小贱种坏水多又善讨巧,惯会在不知不觉中将风向引到自己那边,借机把他打压得连毛都不剩,活生生成了一个外人!
“大档头,您可也别尽怨我啊。谁都知晓今夜这事重大,可您竟还敢迟到,是有多不把督主放在眼里?”祁放不疾不徐地负手踱步过来,笑得春风得意,“我急着忙活,故而代权。倒不妨与我等说说看,徐大档头方才是去了哪,这般重要?”
“重要”二字被祁放咬得极重,他那脸上不怀好意的笑,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匹盯紧了猎物的狼。
“我要做何事去往什么地方,何需同尔等多言?”徐聿梗着脖子,目光忿忿。
祁放似是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状若无意地道:“也是,枝干野长迈过了旁处去要被重新修理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也不知道,等会督主来了有没有这个资格过问?”
“你……”徐聿心下一寒,又被气得怒火直直蹿上头顶,差点就想抽刀动手,却在最后一刻极力忍住了,“还犯不着你来置喙。”
他终是郁郁地瞪了祁放一眼,转身跟上岑衍准备去恭迎督主了。
背后如何是一回事,在主子跟前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得不得好是另说。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祁放意犹未尽地收敛了笑,带着人迎上前去。
视线的前方,一顶被簇拥着的华容锦饰轿辇稳稳停下,岑衍率先上前躬身,其后众人纷纷施礼。
“参见督主。”
内部的硝烟算是暂时停歇了,祁放和徐聿经过匆匆的眼神碰触后又若无其事。
岑衍凑近垂帘,禀告道:“云督,诸事皆宜,有条不紊,陛下虽受害但自有专人看着免了性命之忧。现已可行魏掌印之策。”
他自与云卿安分开后,便留守于此处死盯情况。
徐聿跟着僵僵点头道:“小岑公公所说极是,现在前去护主就是雪中送炭,必得大器重。”
“本督,何时说过要去救驾了?”
里边传出的声音凉凉,又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让众人俱是心下一惊,屏息敛神。
此为何意?一时无人敢妄加揣测。
裂冰玉戒在微微照进来的月光中如若透明,却依旧没有任何的温度。云卿安不甚在意地将它贴近唇边,轻轻在其上吹了吹。
就权当看不见的轻尘离他远去了。
分明才离开了那么一小会,他却想念起司马厝来了,匆忙间寻了个借口将之引开,司马厝回来时该是见不着他,不知会不会生气?
是个意外。
本来是被魏玠派来救元璟帝露一露脸的,可他若是偏偏对皇帝的求救置若罔闻呢?他记仇的很,不妨再缓缓。
忽有人急急来禀,云卿安闻言嘴角勾出一抹冷嘲。
不想锦衣卫里还真就有个尽忠职守的,这一来东厂实在不好再出面恐露疑。
“不必管,路是吕璋自己选的。他既然想当忠臣,那本督就成全他。”云卿安慵懒靠坐着轻阖了眼,风轻云淡道,“滛宫清夜起,皎皎者易污。本督脚不沾地,却的的确确是来赏月的。”
耽误他时间。
岑衍众人心跳得厉害,花了极大的功夫才堪堪稳住紊乱的呼吸,不敢赘言。
后山受着难的,那可是圣上啊。而他们都在这杵着干瞪眼。
“督主说什么那就是什么,皇上这会自是在宫里头同官、妃同庆的。”祁放却是很快就接受了,神态自然。
鸿羽未落,惊了天幕。
投掷香火,解签为引。折断的签还没有丢,被若无其事地收着了。
吉凶不避,司马厝又不信签文,也从不需要借着通灵祷告寻求安慰。因而他只是要求换了一个好的,也没理会解人的劝。
拿回去哄人的罢了。
停靠在岸边的小舟空荡荡的,惟一低眉顺目的船夫被留下来传话,“那位公子说身体不适,故先行离开。择日期,相适佳。”
司马厝却没有离开,淡淡凝着眼前之景半晌。
湖面起了涟漪,断签飞过,沉没不过一时。
——“一则‘是非吾所谓情也,便如凤去秦楼,云敛巫山’是是非非自所难免,而庐山未现,二则‘姑舍是’不宜合,断弃之。施主重酌。”解人如是说。
似乎是心焦着想要确认一些什么,又像是根本就不屑一顾。
竹篾制成的飞雁恰在此时越过盈波,落到他的面前,竹信传讯若此。
司马厝抬手将之接过。
飞雁又扑棱棱地离开了,宛若从来就没有来过。可那人分明在他的心头打了一个转儿。
何忧之有,又偏偏是,怕了他了。
第64章 问命笺
业劫撼了金缦帐, 滛宫静苑阁楼却如在幕后,隔岸观火仍未平。
“你派人盯着我?”云卿安的笑意不达眼底,轻声道, “咱家,原是让侯爷这般放心不下。是因为什么呢?作奸犯科在前, 亦或是花言巧语在后……”
未待云卿安说完, 司马厝已经提脚将琴案给踹到一边去了, 只顾眸色沉沉地盯着他。
一波三折找到这里来,却只能看到悠闲抚琴之景,死活问不出什么, 越是这样就越是担心。
说了要看着他的。
云卿安神色平和, 走出几步, 抬手轻轻抚上面前人的脸颊,道:“中途离开不对在先,理当赔罪自罚。不愿听咱家抚琴, 那便换别的?”
手被一把扣住, 司马厝的胸膛顶推着云卿安缓缓后退,连他的视线都被挡住了。
司马厝的声音有些冷, 道:“换, 自是要换。卿安说了,听令于我, 故前来找你计较。”
压迫感随之笼罩而来, 云卿安却是从容依旧,只等着司马厝的质问。却未想随后, 一剪红标竹签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正是那求解用的。
“不先看看吗?走这一趟费的功夫可不少。”司马厝没好气道, 意有所指。
任谁被耍了脾气都好不到哪去,更何况云卿安这番举措还明显是有事情瞒着他。
滛宫周边的番守严密也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这种天子常临之所若是出事那就必定是大事。不安的预感在他心头隐隐翻搅着,可再焦急也得先耐着性子压下来,徐徐问之。
不愿同云卿安争执。
云卿安展了展眉,也没理会司马厝是何态度,就势窝靠上了他的怀里,仰脸说:“看的不算,我要你亲口念与我听。”
摇出来的,解出来的,也都不作数。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司马厝也没看签,只面无表情地念道。
云卿安却是沉默了,只是拥着人的力道越发地大,心潮的起伏却仍旧是难以传达。
苦味自知,怜他则谓甘。
是为如何,皆可受纳。真的,不必有负担,何不坦然,开诚布公。
“可以了?卿安。”司马厝低下头,在等着他。
——
林深而荒,血腥气挟裹着恶臭,一击一击地在人心间的防线上凿,直逼着那仅有的自尊都化作虚无。
“呃啊……谁来救朕,朕乃九五至尊……滚开不要过来!”
李延瞻披头散发,脸上满是血痂脏污,双眼滞得仿佛连动一下都不会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外攀爬,使劲乱蹬,好像这样就能更安全一些,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臭味浓重,连他自己都感到恶心。
他的这副狼狈模样与往日里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求生罢了,可不过是徒劳无功。
獒犬戏耍般地在李延瞻身边晃荡,时不时又往他腿上的伤处舔咬几口,使之血肉模糊,却鼻尖微动,四下目探似是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未对他造成致命伤。
李延瞻快要撑不住被吓晕过去了,想他纵乐豹房多时,何曾沦落至此,他不甘心,只觉被不尽的怨恨充斥着堵得难受。
忽传来的声音却如雷贯耳。
“畜牲不识好歹,胆敢伤我主……”吕璋挥刀在前,目眦欲裂,“皇上切莫恐慌!臣这便带陛下回宫!”
刀被用力劈向獒犬,没入体内的痛楚越发激发了其暴虐的凶性,吼叫声嘶令人胆寒,蓄力纵身朝吕璋一跳将他整个人都撞歪向一边,迫得刀柄都脱手而出。
利器之优势已失,吕璋一路寻来焦急万分,此刻更是丝毫不敢懈怠,只得拼了命生生地以肉身和发疯獒犬缠斗在一块。
“这就交给你了。”李延瞻眸光一亮,嘴唇颤抖着道,“朕、朕定会重重地赏……”
说着,李延瞻似乎瞬间又被注入了力气一般,头也不回,也再顾不上身下是个什么地形,借着劲就直滚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这只是一个噩梦,一睁眼便又会是盛世繁华,高枕安眠,犯不着他担忧。
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纷杂而迅疾。
是匆匆赶来控场施救的厂番和府军前卫,前道被让了开来。
云卿安不紧不慢地迈出几步,目光只是轻飘飘地扫落,绯色盛皎不似带猩红,衣袂却是锋利。
他没有躬拜,只轻轻启唇,声音几近要消散于夜色中。
“厂臣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
廊檐几漏风,萧萧攀笼焰。
程岱立于阶,因着从家府里头匆忙而来,未着官服未佩刀,对着岑衍客气说:“冒昧打扰欠妥,但实有要事相商,不知云督现可还在厂署办差?烦请小岑公公通报一声。”
岑衍恭恭敬敬地见过礼,道:“云督挂忧陛下,劳碌颇重。程指挥使因事而急情有可原。”
他答得婉转而滴水不漏,在这关头不顾着避嫌也就罢了,若是还传出去什么食君之禄而心安理得当着甩手掌柜的风言风语,岂非又是多了一处话柄?还得是先说起场面话来撑着。
识趣的就该是退了。
听出拒见之意,程岱干笑一声,说:“礼不可失,自认冒昧,寻得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也当作赔个不是,劳转送云督,望勿嫌弃。”
他一声令下,有人抬物赠上,装饰小巧而精致,岑衍推脱不过只能由着了。
程岱走时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心知对方是避而不见,多少是有些不甘心。
送走了人,岑衍回过身来,提灯行至内房屏风前,叹气道:“督主,您说这眼红的赶上门来装模作样,偏生咱还就不能拿扫帚去赶人。”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岑衍始终垂着目,不敢窥视映于其上的重叠人影。
“吕璋抢尽了风头,他憋屈。先前退了一步,便是失职,如今想进一步,即是上东厂来敲。可本督从不做施舍人的事。没看好属下,他自己窝火去。”
云卿安的声音倒听不出什么异样,使得岑衍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下。
“夜深,明日恐有得忙,督主还是早些歇了……侯爷亦是。”岑衍谨慎地斟酌道,“奴婢告退。”
渐远门闭,夜静但闻愁声。
外边来的轻而易举就被打发了。
云卿安的心却是高高提了起来,应付旁人可以敷衍了事,但对那个人不能。
这从滛宫回来的一路上,司马厝的脸色都很不好,他未对此有过明确的表态,云卿安便未敢真的放松下来。
“云督思虑得周全,还从不做施舍人的事。”
司马厝将环着云卿安腰身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面色晦暗不明,声音很低,“没收住心没看住人,也自个窝火去?”
“就当是说错了话。”云卿安用揽他颈的手指尖在其上轻轻打着旋,讨好地道,“不耻败于光阴苦短,如见山渺春还义无反顾。咱家,从来都是靠着侯爷的施舍。”
司马厝不置可否,只是放于椅下的脚往上踮了踮,带得云卿安整个人都有些晃。
身侧又被案沿硌了一下,云卿安果是停了手上的动作,安安稳稳地坐着了,坐他腿上。
“我施舍你什么了,嗯?三更半夜都有人上门来送东西,我能有什么是入得了云督的眼的?”
司马厝却忽地把人从身上推开了,站起来慢悠悠踱步到外边去,声音凉凉道。
望着人离开的背影,云卿安眸光暗了暗,微整理一下自己略有些凌乱的衣襟,无奈道:“乱七八糟的人塞上门来的,我自是看不上。”
话出口未久,他却是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只见司马厝走回来时,手上正把转着一个小匣子,墨眸幽深,淡望他一眼。匣子被打开丢在桌案上,里边之物便现于人前。
棠紫花脂包裹着的,赫然是一件环状中空的玉制品,中可容数指通过,而不平的纹路刻于其周边璧身,足可引潮激荡,暗愫迭起。
“狎具?”司马厝嘴角轻勾,只是他这眼神怎么看怎么让人生凉,“都说逢迎需得投其所好。卿安,别的先不论——”
“这个,你打算怎么用?”
有些隐秘之趣算不上什么稀有事,只是这些与他云卿安压根就沾不上边。
云卿安稳了稳呼吸,蹙眉道:“程岱小人之心罢了。”
司马厝没有反驳,只是戏谑般地盯着云卿安,止住了他想要将其物收好的动作,说:“云督君子之腹?”
“你不妨再凑近些来看。”云卿安抬眼,不躲不避地迎视着他,淡声道,“不过都是些在夜里溃烂的俗人,难登大雅之堂。看清了?”
亦是浅鄙。
“又没让你登台入庙,安歇缱拥处可没那么讲究。”司马厝说着缓缓上前,还不忘取过桌上的东西。
身影完全将云卿安笼盖了,能把人囚住似的。
云卿安没有退开,任凭被司马厝打横抱起。
是接洗礼,也是受讯。
“皇上出事,故意拖延救驾于你有什么益处?”司马厝直接问道。
宦权依靠皇权,密不可分,并无此动机才是。若真是想要谋害元璟帝,何必这般周折而又多此一举。
“还是说,想以此为渠将祸水引给谁?这是谁的意思,卿安你吗?”
司马厝对此没有心软。
即使是口风紧不好撬开,但总要与他摊开说个明白。
云卿安咬着唇,无声地摇了摇头。
司马厝短促地笑了声,总算舍得低下脸来吻了吻云卿安的额头,接着说:“若是因龚有皇嗣,魏知所处不利,故而设局,那卿安,你就是在推波助澜。”
对于这种耍手段,甚至把皇帝都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党争做法,司马厝向来是反感的,更别说认同。
云卿安对此心知肚明,却仍是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若非则何如?
之所以要瞒着司马厝,而后又在滛宫替司马厝遮掩行迹,便是不愿让他掺合进来,无半点好处不说,还易受牵连。
“卿安今后,是要继续听你那义父的被当作刀使,还是听我的?”司马厝片刻不停地逼问。
云卿安下意识地想要去躲,却早已被司马厝桎梏住,连身体都被湿褥狠狠裹紧,软毫般的青丝落在锁骨,浅银流淌如碎浪,哀切迷离。
这一幕差点要冲破了那最后的一道理智防线,却生生被忍了再忍。
司马厝在昏光中看着云卿安的脸,目光真诚,终是在他耳边软了口气道:“我不把你当作其他。你是卿安,将来是要跟着我回朔北的。”
虽近在咫尺,云卿安还是看不清司马厝的脸。
“你可知,我原本,是打算清君侧的。”司马厝缓声开口,“放权,撇清,我带你走。朔风连原,去见见我的叔叔好不好?”
无形的压力再重,他也愿意扛下来。
就是追着要云卿安的一个态度,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妥协,同过去清清楚楚地划开界限,将今后托付于他。
不要什么厂督的身份权势,不要番役官民的逢迎簇拥,不要再假笑卖好于人前……
云卿安心下苦笑。
传来的短暂温度,烧得人越发容易失守,可这终究埋葬不了待在晦暗皇城里沉疴旧疾。
痛苦就是痛苦,仇恨就是仇恨,本来就不可能和解,故而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还没开始,不能应了。
再等等他。
云卿安紧闭双眼将蓄满的泪水眨落,随即低下脸来,对着司马厝的喉结张口就是一咬,必要将自己现在的难捱加之于他。
骤然将之推分开,司马厝靠坐于床头,伸手捡过上衣缓缓穿着,郁着脸没再出声。
云卿安这便是拒了他,又目的动机皆不明的,也就他自己一股子脑热,多想什么呢?自以为重,一厢情愿。该拿云卿安怎么办才好?
断烛快要燃尽了。
云卿安缩身躲进被窝里,在司马厝正要起身离开时死死抱紧了他,俯低下脸来,卑微地恳求道:“总兵,再疼疼我一回。”
有什么用,姿态放得再低,骨子里也都还是倔的,半真半假。
司马厝本没想再理会云卿安,却在一边脚刚迈下床沿时,他猛然一怔,紧接着屈起一条腿似在极力遮忍,声音低沉而微微发着颤,“卿安你……”
固守渐解。
随后,见着司马厝发红的耳尖,云卿安毫不介意地抚了抚唇边潮渍,眸光潋滟,攀上他的身并探手摸索着扯衣,“还要走吗?”
先前都作徒劳,低骂也不知究竟是在骂谁。账容后算,现在顾不上。
司马厝平了平喘息,终是面无表情地倾压过去。
……
司马厝不明白,云卿安明明都露出了难以承受的神色,却似乎远远不够。就像是,只看今宵不管明日,把命都交出去了。何必要这么的,任他作践,还宛若是受到了恩惠般。
对他明目张狂的勾引和无度的索求,近乎病态。
终得其所愿,云卿安浑身脱力,双臂依旧软软地环着。他终于缓缓勾出一抹笑,得逞般的狡黠。
陡紧,激得愈切。
却听见云卿安的嗓音如若带着被雾气熏过的热浪,“想听真话吗?这就说与你听。”
司马厝却下意识地不想听。
“昏帝不可扶,为良臣难有好下场,总兵不妨掂量清楚。”云卿安缓声道,飘飘然投下一颗惊雷,“咱家离经叛道,作奸犯科。一不尊皇权,二不奉庸主,三不为良臣。观朝纲腐坏,当以赤绯蔽世,骨骸为基,筑万里极乐台,遗臭千古亦流芳百世。”
司马厝果瞬间变了面色。
云卿安早有预料似的,轻轻以唇碰了碰他,道:“司马,总兵。别弃卿安。”
第65章 待鸪雀
“陛下早醒惊梦, 噩魇未消。特还殿,盼人声。”跑腿的太监一溜烟地过来,压低声音告道。
暗曦绕着横七竖八的枝桠, 雾霰逐流,奉先殿仍如在沉眠, 帝王却不得安稳。昭昭而难辨, 倒让人想起了司马厝初一回京, 不算愉快的一场会面。
见圣何难。
云卿安收回视线,好整以暇迈上殿阶,似笑非笑道:“本督这不是来了?给陛下安安神, 定定心。”
“云督说的是。”小太监麻溜地去通传开殿。
窗缝一点都没露, 连空气都似乎是静止的, 凝滞得一如李延瞻失神的双眼。他当下正蜷在龙椅上,什么也不做像是一座雕塑。有人来了,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见到。
“厂臣拜见陛下。”云卿安的话顿了一下, 复接着道, “素知陛下操劳国事,寅时过早, 当心龙体。”
李延瞻猛地颤抖了一下, 四下惊惶观望,在先看到案上奏折时面色变了变, 涩声道:“云……云督, 此非朕意,何至若此。天久久不亮, 朕难安歇。”
“陛下多虑。回头咱家给陛下寻些安神香料燃着, 再打点一番御膳房,辅以烟食调理一二便妥。”云卿安温声慰说, “宫人口风紧密,此事断不会被传出去以致有损陛下英明。”
“你过来。”李延瞻目光沉沉,颤巍巍递过一只手。
云卿安微笑着,依言过去,却在李延瞻的手就要搭过来时,往之塞上了一纸罪状,说:“根由已被揪出,明溯不遗,烦请陛下过目。”
李延瞻目光一凛却是手上发着软,拿都拿不稳,半晌后终是撤回了手,疲惫道:“云督,告于朕。”
“是,陛下。”云卿安垂目说,“驯兽外逃,府卫军侍卫朱氏诸人,看守豹房失职之过板上钉钉。责令卸职受过草书已起,不日便可实施。”
“不必受批,直接给朕将人拿下。这些个混账玩意儿,看都看不住,合该被挖出眼睛来!”李延瞻气得直喘,粗声如雷。
一条绳子上被拧了许多的结,獒犬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地到了滛宫后山去,还恰好是在天子脚下。而看守豹房的不过是第一道关卡,必是环环相扣。
“慎重起见,陛下不妨再出言禁一禁职时滥叙私情。”云卿安恰到好处地提醒道,“事出有因。新上任的朱管卫据说是和龚统领旧交甚笃,当天正被邀去饮酒……”
“岂有其理!好一个擅离职守,朕受苦受难之时,这些吃白饭的睁眼瞎还在寻欢作乐!”李延瞻拍案欲起,却是又重重跌坐了回去,“快给……给朕治他们的罪,朕要他们统统被拖进诏狱,受尽折磨而死。”
“厂臣,遵命。”云卿安应道。
还是在外缘罢了,但总是跟龚铭扯上了干系。慢慢来,不急。
“那孽畜死透了没有?该是被扔去午门人前鞭尸暴晒。”李延瞻狠声道。
在当时得救了以后,李延瞻本想命人将獒犬就地格杀却被云卿安劝止了。但若其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得安宁,夜夜觉得瘆得慌。
“回陛下,暂未对其处置。”云卿安掀袍跪下,赶在李延瞻再次发火之前解释道,“事出蹊跷,厂臣心忧陛下安危,不敢不重视。但现今借其突破寻得线索,即刻便可动手处理了,也好给陛下压压邪。”
“好,好啊。”李延瞻吊着的一口气渐放,目光狠厉,接着追问,“有查出何眉目速速禀上,朕,绝不轻饶。”
“陛下圣明。”云卿安仍是低着脸,嘴角淡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微不可见,他缓缓道来,“獒犬失控,经辨为专物引疯所致,而用陛下那日所除之衣测其果是应验。沾香有异,故而激之。”
李延瞻眸色渗寒,一字一顿道:“云督是说,有人故意用引香陷害朕。”
云卿安斟酌道:“诚如。非厂臣危言耸听。”
李延瞻沉默了,有些恍惚却极为努力地回想着。
他那日繁忙压根寻不得空宠幸妃嫔,不过是心痒招了一位平素不起眼的小宫女,贪图新鲜亲热了会。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身上的气味特别好闻不亚于李延瞻往日里闻过的任何一种,因而质量必定是上佳。可小宫女银钱总共也就这么点,够个衣足饭饱已是不易,哪来的名贵熏香?
“陛下还是且放宽心。太后娘娘对陛下可是挂忧得紧,多番嘱咐御侍的宫婢多加当心伺候,交待得事无巨细,心意可见。陛下定要多加保重才是,勿让太后和皇后娘娘忧思成疾,也对龙嗣孕养不利。”
云卿安的话说得温软动听,却是让李延瞻不自觉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告退而下了,殿内又是空荡荡的像一座富丽堂皇的牢房。如来佛应是高坐明堂之上,看似光鲜实则诸事不干的,那他李延瞻呢?
他和母后相对如何彼此都心照不宣,外戚不愿旁落,故而甘愿僵着。可若是有了可替代的,更妥帖的……
——“哀家甚喜,盼得天伦。特打一对长命镯,留于阿芜腹中皇孙儿。”
思及此,李延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卯时已至。
云卿安出了殿,先是派人放了周院判那可怜巴巴不成器的倒霉儿子,给太医院那边偷递了信。
掺和进来后还能有个带着一家老小远走高飞、彻底消失的机会,也算作幸运。
云卿安兴致不差,故而在遇上祁放时倒也和颜悦色,对于他的请求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侧过脸来睨着他,说:“给本督一个理由。”
祁放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就在云卿安跟前跪下了,定定望着那截精绣不染尘埃的衣摆。他避着问话,只执拗求道:“还望云督成全。您曾说过,不介意在后山一事过后给属下一些奖赏的。”
“本督不用你提醒,说到做到,只是——”云卿安收了收脚,说,“你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有何特殊之处?”
祁放抿唇,迟迟不答话。
云卿安就不疾不徐,等着他。
良久,却见祁放仰起头来,目光深深地望向云卿安,道:“若这让云督难办,换一个也行。”
云卿安饶有兴味,“说。”
“同司马断绝往来……”
“放肆!”云卿安脸色骤冷,抬脚将祁放踢开到一边,“做你分内之事即可,本督的人,本督的事,还轮不着你来过问。”
祁放擦了擦嘴角,重新端正了跪姿,道:“难有后果,难容于世,云督自是清楚。”
非不察不觉,云督从来都只有在司马厝面前时,笑才是发自内心的。细详之下,经床笫后的端倪简直让人发疯,可他也就只能遥遥观望。明知云卿安不会乐意听,故意这般激他应下而已,却也是在往自己的伤处捅。
云卿安冷笑了声,转身离开,“区区一条不听话的獒犬罢了,本督给得起,拿了滚。”
“谢督主成全。”祁放重重地磕了个头。
身形渐被淹没在尘埃里。
——
“苦死了,给本宫端下去倒掉。”龚芜看着眼前那瓷碗黑药,眉间轻蹙,不悦道。
被关着实在是闷到不行,还三天两头被送来安胎药。她起初还能在人前装模作样地喝上几碗,越到后来就越是不耐烦,明明犯不着。
“娘娘万万不可,这可是皇上今儿个特意开了金口,命太医精心熬制的。对娘娘的重视可见一斑。”彩霞苦心劝道,讨好地取出几颗蜜饯,“再说,陛下跟前的红人太监还在外边守着,等着回去复命呢。”
蜜饯晶莹剔透,就好像又见到了过往豆蔻。少女甜甜地微笑着,正想要从那憨厚的少年手中接过。
龚芜猛然一惊,不着痕迹地掐了自己一下总算清醒了。经此番心绪仍然是有些不宁,她却也没了再细究的心思,道:“行了,本宫这便喝。”
药很苦,可她始终没有去动那蜜饯。
彩霞轻步退下将空碗送到太监手中,谀笑说:“走这一遭,公公辛苦了,还望回去后替咱娘娘多多美言。”
却只见那太监脚步未动,一时半刻没有要离开凤仪宫的意思,饶有深意地望她一眼,说:“娘娘鸿福,咱家也省了跑腿的麻烦。”
彩霞怔了怔,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还待再问个明白,却听宫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还伴随着各种东西被砸落在地的声音。
那太监冷眼旁观,而彩霞匆匆忙忙地同其他宫人冲过去大力拍门。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呀……”
“别吵本宫,走开不许进来看!没有命令不准……没事,没事的。”龚芜无力地跌坐在地,面白如纸而声音发着颤。
怎么可能会有事呢,她先前偷偷喝了调理葵水紊乱的药,如今看来总算是生效了,但怎么能让宫人看到将消息传出呢,只是,腹中传来的绞痛真的令她难以承受,诡异得很。
众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而那送药前来的太监却是大步越过众人,昂首念起一道圣旨来,响亮的声音直入内殿,“——龚氏品行不端,贿使宫宦,藏赠异香,谋害皇上罪大恶极,遂夺其后位,即日起贬为……”
“你胡说!凭什么污蔑本宫,本宫要你这贱奴去死!”龚芜一听再顾不得其他,用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冲着人就抓。
“啊!太医,快传太医!”场面一时乱得不像话,有眼尖的婢女看清了血,忙不迭出声喊道。
那太监面色厌恶地甩开扑过来的龚芜,使她整个人都倒了下去,冷然道:“娘娘还是省着点力气,尽早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冷宫吧。犯了事就合该是如此。”
“不,不会的,我们娘娘何错之有?更何况还有龙嗣在身,肯定是冤枉啊!”彩霞哭喊道,这一出事自己也得跟着去冷宫,前途无望。
“龙嗣?想的美。至于冤枉?分明是证据确凿。”那太监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引了陛下到滛宫后山去的那位咱家同宦,被搜出礼物后什么都招了,亏得皇后娘娘出手阔绰。而致獒犬发疯的香料亦是在不日前库房新拨到凤仪宫里头的,出了问题还能推托不成?”
怎么可能?不对,若说哪里落了把柄,那定然是先前为了封住这些阉奴的口,不让假孕的秘密外泄,跟谋害皇上有何关系?她又何曾动过香料的手脚?
龚芜想要出声辩驳却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闷哼断断续续,从未有过的痛苦煎熬,如坠冰窟。
越来越不对劲。太医,太医呢?
终于有太医赶来替她诊断了一番,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起身对那太监道:“为小产之象。”
此话一出,凤仪宫所有人均若遭五雷轰顶。尤其是龚芜,用尽所有的力气咬牙挤出一句“庸医”,目光愤恨。
她哪来的孩子,又怎么会小产?
“娘娘这般盯着微臣,微臣也是无可奈何。周院判已然离职,若是娘娘心存质疑倒不妨另寻高人。”太医这般说着,不痛不痒地开了份药方。
“死心吧,这碗堕胎药可是皇上亲自赏给你的,君恩如海。太后娘娘发过话了,日后前来送一程也算尽尽姑侄情分。”那太监命人端着空碗大步走开了,似嫌晦气。
凤仪宫便落在了幽暗之中。
这着实是太骇人听闻了一些,宫婢们纷纷躲得离龚芜越来越远,徒留她一人痛吟如剥落的残茧。
不该是这样的。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将来会成为贵后高高在上。因而,她自受娇惯,目中无人,后来也就推开了那少年带着茧的手,尽管对方的手中有她喜爱的蜜饯。然今时,她形如死狗。
姑姑终于失望了,要放弃她同她撇开关系了吗?还有,尚未出生的孩子。直至这时,龚芜方真真切切感受到腹中生命的流失,多么的傻呀,钻进套里被阉党利用欺骗。
恨难消,惟无声的苦笑,无声地落泪,一如那些被她鄙弃过的枯骨红颜,烂在深宫里。
那送药太监从凤仪宫迈出后,瞧见不远处的倩丽身影时怔了怔,经过短暂的目光交流后,他便若无其事离开了。
事已至此。
秦霜衣的神色平静,只是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谁的身后不是带点影子,踏出一脚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踩上了谁的,万一是自己的呢?
“云厂督,也太可怕了。”桑笺瑟瑟道。
与虎谋皮,利弊难量。
秦霜衣却是道:“可怕的多得是,这可不算。虎毒尚且不食子,但这是圣上自己要做的决定,又不是听了旁人的劝。”
帝王家凉薄如是,虽不敢明面上将太后得罪得太狠,但若是寻个稍微说得过去的打胎借口,先斩后奏,谁又敢多嘴?
桑笺仍是不敢苟同,秦霜衣却没有再在此处停留的打算,也没唤轿,就这么徒步走着,途经蜿蜒曲折的宫道。
“既已出手,多思无益。”秦霜衣说,“香料一事,今日过后便将之遗忘了。”
“这是自然。”桑笺忙点头。
秦霜衣叹了口气,无悲无喜,说:“采衡也该是,无怨了。”
故人叹,恨晚矣。
“阮嫔娘娘这般好的人,可惜了。”桑笺哀道。
秦霜衣不再出声。
阮嫔,或许待她也未必有几分真心,但没必要再追究了。谁又真的值得相信,各有所求而已,她目前需要在后宫站稳脚跟,至于其他的,姑且后论。
——“实不相瞒,时家族因朝斗构陷遭了殃,正得云督暗救之恩而存于世,故愿效之。”阮嫔曾言。
在那日的约见时,云卿安所做所言滴水不漏,很容易就能让人信服。但真正让秦霜衣动容的,还因从中确认了一人的消息——颜老先生隐居世外中。
肃清风,或可行,故从。
第66章 尚开张
宫阙被浸在霜末里, 琉璃颜色或多或少生出了些许变化来,却仍旧是立云端。
明里私下皆忙碌,上头底下各官僚心思各异, 招呼来了又去。云卿安光顾着应付,全然没把旁人说的放在心上, 只在魏玠上到跟前来时, 打起精神听上几句。
“鸟争出头拼得个你死我活, 这人啊,见着便宜就往上凑也不怕走错了地儿。御赐的恩典能有个几回?绣蟒左右,鸾带生威, 姓吕的估摸着还在被窝里偷着乐, 挨咬几口这回就立功扬名了, 这下谁不知,他这升得比我魏老祖宗更痛快。”魏玠的怨气简直能扑面而来。
原定了是要落到云卿安手上的功劳,这下没了, 吕璋得升高位, 这不就明着往他魏玠的脸上刮巴掌么?
云卿安神态平和,道:“义父消消气, 犯不着计较。杂枝冒了出来, 不修又怎知刀子利不利索。”
原就是他故意让出去的,不稀罕。
宫道渐渐人稀, 清枝暗景, 行迹便也说不清是凌乱还是悠然,人为而起或是推卷而去。
“卿安, 义父这次可是操之过急了?”魏玠停下来, 问。
云卿安便也就在他身后停下,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 言不由衷地说:“非义父之过,龚河平巧舌如簧,故而辩解得了空子钻过去。”
有意思?早就提醒过不宜急,而此番魏玠反口就揪着贩卖私盐一事为引,辅以权案把柄朝对方发难,连证据都掌握得不够充分,这就是没有把最后的一丝喘息之机给堵死。
魏玠粗声粗气道:“倒也无碍,出不了乱子。太后既已请退入佛寺,那便姑且当她就是去吃斋修禅的。落了就是落了,也能歇个安稳觉。”
“义父说的是。”
云卿安送着魏玠走开了,默然一会方从岑衍的手中接过一张地图,低头端详,指尖轻触。
此次进展得也太顺利了一些,故对其企图存有疑。太后的这一妥协,使得皇上不再追究又何尝不是对势力的一种保全。至于龚河平,做法一样是有些耐人寻味,甘愿接了个不轻不痒的罪名,受贬官至外地。
琢磨不透,凝重感挥之不去。
“督主,龚辅即将赴任之地在此,为涿东与肃源交界,州土虽广却繁杂异多,算不得什么施展抱负的好去处,因而也较少才士汇此。”
云卿安淡淡应了。
这样看来,对方借此机渗透入民间招揽才民的可能性不大。但未必就不是别有企图,端倪在何?
“还是先缓缓,督主日后未必不能想个明白。”岑衍见着云卿安紧蹙的眉头,劝道。
白天里耗费心神也就罢了,也不知督主怎么就寻了个身心俱疲,但他显然不这么认为。
云卿安将地图还给他,其上标注密密麻麻的,一时半刻也看不透,说:“走了一批人,新的也该是来了,这些天多同吏部的人走动走动。给本督过过眼。”
这便是要在新任官里置人的意思了。
岑衍思索了一会,试探着道:“宋侍读……”
“能用则用,要是他不敢。就当作是本督看错了人。”
——
野风至澧城,萌绿脱尘新。自古王孙儿郎所去万里,封侯拜相,途人过经而当还,驻外的朔北亲军早早相候。
司马潜快要动身离开了,没成想被侄子带着毫无目的地七拐八绕好一阵,终于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别情重,逢日稀。舍不得很正常,差不多也就得了,日后再同叔一块,并肩退羌。”
“我可没这个意思。”司马厝回头看他一眼,道。
司马潜叹了口气,说:“也是,让你同我回朔北你都不肯,天大地大,也并非择连原而处。只是皇城,实在是不好待。”
“你先前都劝了我一晚上。”
司马潜闻言苦笑一声。
这回他实在是不大能想得明白。当年一个跟薛醒玩得疯到不行的毛孩子,死活扯着他的衣袖要跟他去打仗。为的是什么,司马潜很清楚,赵枳姮的仇他不可能不报。可是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叔说过,自有办法让皇上松口。”司马潜重复道。
“我不是不信叔。”司马厝说,“只是现在真的不行。”
还需要一些时间。
云卿安坚持不愿跟他走,他能怎么办?只好先留下来守着,日后再寻个机会把人给拐了。好几次对着司马潜欲言又止,终还是没有开口,姑且瞒着。
“行,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考虑。”司马潜终是妥协,“叔管不着这么多。”
在京城这好几个月,他虽没有很刻意地去打听司马厝的消息,但总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跟一个佞宦纠缠不清,还是那方面的关系,何其荒唐?
他自是不相信的。司马厝想要留下来,也定是有了其他的考量。
“这你拿着,若想从皇上那求个人情还能用得上。”司马潜取出一物,郑重地将之递给司马厝。
一枚刻有龙纹的玉佩,其上的挂绳发着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对上侄子询问的目光,司马潜言简意赅道:“你爹的功劳,出手相救故得人情凭证。”
司马厝挑了挑眉,倒没拒绝,用指腹在其上微微摩挲,看似风轻云淡地收下了。
臣恩在君恩面前也不知究竟有几斤几两。
不知不觉已入偏僻道口,却见早有车马停置,守人皆面色严肃。
“苏伯父先前替叔准备了不少的送别礼,我也给叔准备了份大的。”司马厝转脸笑道,命人在司马潜面前开了一个黑箱。
只看一眼,司马潜心下便陡然一紧,不是惊喜而是忌惮,速速让人关了箱匣,把侄子拉着盘问一番。
司马厝一脸的无所谓,道:“龚家没落,这批见不得光的军火,留着也是留着。叔带了走也能派上些用场。”
“说得轻巧,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司马潜神色凝重,“当今朝廷对新式武器研制不力,却不知巨贾豪强贪官私下里如何重视,求器若渴而缺少管制,这样下去恐迟早会发展成大祸害。”
司马厝沉默了。
确如所言,尽管他多番整顿千枢营,暗中派人搜罗图纸,加强研制,成效也依旧有限。
“而当年先帝在位,新型军器的发展虽刚刚起步,却颇可见其威力。”司马潜回忆道,“昔日西南三州动乱,瑶贼叛首韩冀便是从中吃了大亏。甘潼峡遭炮击之时不可谓不惨烈,别说是那一座小小的空明山寨,就连铜墙铁壁一般的土司旧堡都被移为了平地,方圆皆枯骨血流,生灵涂炭。”
“这般情况下,又有何人还敢同朝廷作对?韩冀倒也算是个有勇有谋的枭雄,有的是骨气,抵死不降。今时不同于往日,一时不如一时,怕就怕外忧未解,而又难以震慑内患。”
过往的战事,到了今日就算被提及,也不过是只言片语,无人再能窥见那时的悲切。
“还能撑着,倒不了。”司马厝又何尝不知这个事实,可他所能做的便也是像前人一般,若退无可退,纵一撞迎。
司马潜面色担忧,道:“外戚权大好歹也能起制衡之用,这回,阉党只怕是要越发专横。你留于京中,凡事谨慎些勿正面与之起冲突为好,但若真乃祸行,必不……”
司马厝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
夜幽,险归晚。
好说歹说终于说消停了,司马潜才忽然想起正事来,整理一番来到军前,回首时不失威严而面容带笑,“欲成大树,莫与草争,有剑不斩草绳。遇烂及时止损,遇事……”
“知道。再替你将来的侄媳妇跟叔说一声,祝顺风。”
……
京营总部的场子向来是热着的。既然是靠着铁锈铸成的路,踏则无退,练则无余。来自总兵日复一日的警醒总能起些效果,守都戍边,建功立业,不枉。也正因此,遭事才格外的愤怒。
“总兵,魏阉欺人太甚!咱们吃的是皇粮饭,干的是正经事。他却偏偏要从中抽调人手做他自己的随行护卫,把我们当做什么了,当他魏阉的看门狗不算,还要被他遛着走?”褚广谏唾骂道。
“就是,士可杀不可辱,凭什么要人他,干脆当他娘的在放屁得了!”其余人纷纷附和。
听着这闹腾,司马厝没急着表态,而是吊儿郎当地先坐下,招了时泾过来问情况。
“今早魏玠出行遇刺,手下死伤惨重,估摸着他是被吓怕了,想要加强防备,荒唐了些倒也情有可原,但我一百个不答应。”时泾答。
司马厝:“哪来的?”
“爷说那股刺杀势力吗?这个尚未被查明,不过东厂那边已经在严寻了。也真的是有够胆……”
司马厝讽笑一声,不以为意对褚广谏等人道:“魏玠要你们去,去就是。掉不了胳膊断不了腿。”
云卿安对魏玠有异心,若在这关头加以绸缪……
虽说多少有人对堂堂总兵面上向阉党妥协有些不屑,但这些跟他接触较多的将士最是清楚,原则不弃。总兵这般看得开,褚广谏虽咽不下这口气也得按捺下来。
时泾正想退下。
“云厂督,可有事?”司马厝抬眼瞧他。
时泾的话头一顿,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是,有那么的一点不顺遂,可轻可重可大可小……”
并不多加留意,他所知也不过是模模糊糊。司马厝却已先起身走开了,留下众人面色各异。
云府的门槛在这些天都快被人给踏烂了。
“督主暂在养伤,实在是不好方面见各位,望谅。”姚定筠语气生硬地道,她倒是想要闭门谢客,奈何被缠得没有办法。
她既不好就这么自作主张地接受了这些人的巴结,但也不好就直接赶人。毕竟人家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僚人物,前来都准备得极为隆重,还是放下了身段给巴巴地堵到云府门口来了。故而,她便始终是木着一张脸,时不时同他们勉强应付着说上几句话。
以现今的形势,权宦炙手可热若此。
“督主夫人,您也就别推脱了,这好歹也是一番心意。”
“是啊是啊,云督操劳事务繁多,实乃国之栋梁,肱骨之臣,我等所尽微不足道……”
司马厝来得也还算得上是光明正大,毕竟这回是走的正门。
他见着这闹哄哄的场面也不多意外,对姚定筠视若无睹,而后直接越过了众人迈上门槛,回过身时轻飘飘地扫了那各种“排面”一眼若有不屑。他这看起来倒是个从容有傲骨的,偏偏他说出的一句话时像是市井无赖。
“我替云督,照单全收。”
言外之意就是,送出去的肉全当泼出去的水,这些人都可以滚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反应过来后将各种复杂的目光都纷纷投向姚定筠,却见她神态自若,只是做出送客的手势。
他们也只好顶着张苦瓜脸,退散了。
素檐梅枝,犹可见那稀稀的冬寒销尽了后留下的清浅痕迹,而府中主人不似经了风雨,雪松般的清冷却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故而脊背有玉艳而孤绝。
司马厝坐于床边,手中的伤药轻轻落下时,那半隐于缎被的后腰便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锁了下眉,问:“痛?”
云卿安仍是趴伏着并没有吭声,只是将原先撑着枕面的一边手放到身后去,搭上了司马厝的腿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未久却是被司马厝拨开了手,他的声音没多少人情味似的,“再乱动一下试试。”
云卿安果不再动了,唇边勾出浅浅的笑。
缎被被这一动作弄得又往下滑了些许。宛若被烫了一下,司马厝神思微凝,停顿少顷随后移开了目光,不为所动似的起身去摆好药瓶。
屋内便一下子静了下来,像曾相拥而眠的静夜,潮伏过后的。
司马厝在回来时手中端了杯温水,将云卿安扶起,把水递到他的唇边。
云卿安便乖顺地就着这个姿势喝了,唇色就如同沾了暖春的墨画。
司马厝盯着云卿安半晌,用空出的另一边手帮他把衣裳笼好,说:“云督若有吩咐,自有专护昼夜当值,如影随形。”
随行者不缺,却终归还是差些能护得住周全的能士。既是来势汹汹到能把广受簇拥的魏掌印都吓着的刺杀,凶险必是不容小觑。
云卿安垂下眼睫,拿开了司马厝端着碗的手,状若天真地问道:“总兵诸多忙碌,也能抽得出空来吗?”
只想他来。
司马厝似乎认真考虑了一瞬,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搁下了碗,说:“看情况。”
云卿安没有死缠烂打,淡淡地应下了,只是害怕失去般的将司马厝环抱住,越环越紧,还恰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露出自己肩膀上发着红的伤口。
司马厝:“……”
“义父今风头盛,千防万防仍遭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惦记。若是缺了些谨慎,我恐得折……”
出事之时,云卿安只是在马车中,车绳断裂颠簸不稳故而在碰撞间受了些轻伤。他回忆着道:“对方清一色的傩面青衣负剑,所掌皆为疾魅杀招,一击则毙,若无可寻之机辄眨眼间消隐得无声无息,来头看起来不小。只是让我更忌惮的,另有其他。”
司马厝眉梢挑了挑,轻轻吹了吹他的伤处。
听起来倒是和久虔提到过的组织特征能对的上,只是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请得动?
“能把动向摸透不易,精准蹲伏更是难上加难。若非要找出一个解释,我倾向的是,一则为在澧都有人脉渗透之人所为,不然也是有着内线在京中接应,又或是简单干脆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价开的高什么事都有人去做。”云卿安缓缓道,“若是早有预谋而来,料想他们断不会轻易罢手,此番也是保留实力的试探罢了。”
往后恐会越发难以应付。
“卿安觉得会是政敌的报复,还是出于别的目的?”司马厝说。
“皆有可能。总有人遭了清算利益亏损故而急着咬下一块肉来的,又或者,惦念着义父的人头,单纯想要为民除害或是——”云卿安低了声音说,“借此夺望,笼络民心。”
司马厝侧过脸道:“要是这事是我干的,图什么?”
云卿安答得不假思索,“杀父夺子。”
“我有违人道了是吧,卿安。”司马厝几乎是咬着牙道,“卷铺盖走人,总兵留你。”
堵着的一口气不上不下,要是云卿安当时愿意同他离开多好,随着时日过去,他越来越有了一种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乱流翻卷,如何平衡?
云卿安目光柔和地瞧着他,下一刻却面色微变,忙低了脸借着阴影掩住了难色。
司马厝沉思未觉,问:“可听说过十夜绝陵?”
“仅对极上坞略有耳闻。”云卿安迅速反应过来,压下声音中的微颤道,“你的意思是,或同他们有关?”
能将拿钱杀人的勾当做出名堂的着实不多。
司马厝没有否认,说:“江蓟关郡极上坞确为他们总部旧址,现今位置有没有更改还是个未知,不过其在各地所设暗庄及线人的做法倒是十年如一日。‘舫陵’即是分支窝点,‘渡人’便是那一处管事的。”
“你可有寻得他们之法?”云卿安问,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低。
若以此作为突破口,未尝不可以寻得应对之策。
司马厝沉默片刻,道:“难说。”
他可不指望着久虔还愿意出卖重信对抗旧势,先前借着一点便捷东风已是个意外。虽然不知久虔和司马霆之间究竟有过什么交易,但司马厝并不就能心安理得地认为久虔欠了他的,还是得自己解决。
“若真有事,我在的。”
“好……”云卿安虚虚地朝司马厝笑了一下,正急着想寻一个借口将他支出去,却再难掩藏异样。失力后的陡晃让他整个人朝一边倾去,又被箍进怀里,而唇边血溢之时连热息都似乎凉了下来,碎色如蝉翼。
病发时有,这次却是在司马厝的面前,瞒不住了……视线渐渐模糊之时,司马厝靠在他耳边焦灼的急唤也似越来越远,原还是紧张他的。
云卿安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以示安抚,明知司马厝不会赞同自己的要求,却仍是用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丝清明,态度执拗地道:“找……找我义父。”
第67章 寒销去
雅山和黛色也可是泾渭分明, 泊云其上,土丘便被覆盖了,与之一并暗下来的还有疯长的野草。老树未及春至已凋, 遮挡了一丝丝的昏光即是贡献,毕竟孤坟是不配有人驻足的。
在忌日时烧纸都可算是打扰, 不明不白的, 做些表面功夫又有什么意义?可云卿安还是得做。
岑衍在不远处静静地守着他, 在那片略有些孤凉的纸灰碎暮里,只能看到的,是一个仿佛印在了陈年旧事中的皂青色身影。是他的兄长岑臻的, 却渐渐地和云督的重合了。
皂青, 奴者的低位之象。经久都若挺不直腰板来, 而翻卷的火光宛如回光返照,回头看又是做什么呢?
岑衍满心担忧。
不同于以往,云督这次的态度极为反常, 在召伯前来替他看过开了新药以后, 没在府里等着药煎好喝下,竟是趁着还能缓过气来的空隙不声不响地到了这里来, 也没惊动多少人。
把司马厝给赶了出去不算, 就连迟来慰问的魏玠也被他敷衍着找理由拒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岑衍不知道。
“所有的药, 都带来了?”云卿安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烧着纸, 苍白的病容就被燃火添上了一丝明色,眼眸却是冷寒。
似是在故作镇定, 又好似是, 什么都无所谓。
岑衍上前,弯身将包裹取出铺落, 大大小小的瓶罐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打着旋的烬灰玩弄于其上,施舍着零丁的温度。
每次犯疾难忍之时,魏玠都会陪着他熬过去,不眠不休地照顾他,真心得同平常人家里的父辈做法没多大区别,因此他会下意识地唤出“义父”。人皆可鄙他而魏玠不会,人皆可唾骂魏玠而唯独他云卿安不可以。
那个遭到许多人憎恨却向来高高在上的恶奴,知晓他的狼狈脆弱与卑劣手段,本就是一路上的,因而他所不愿在司马厝面前展露出来的,却可以在魏玠面前毫无顾忌。
可是,现在不必了,不必受怜悯。鲜血淋漓的真相一旦被剖开了,不论是出于真心或是愧疚,以义父之名给予的关怀都变得不值一提。
云卿安伸过手一个个地捡拾起这些曾经给他吊命的东西,打量过后便是无声地讽笑,下一刻就将之全扔进了火堆里,干净利落。
“督主你……”岑衍猛地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因云卿安的眼神强自忍了下来,终是面带悲色道,“这是何苦?”
云卿安不回答。
固执得,不似在坟外,与之对视的,分明跨越了很远很远。
许久,他才恢复了平和的面色,声音带了缥缈,道:“寒冬销尽,时日已至,可缓缓退归矣,宫门沉厚,携缠同去,愿期路程通坦,濯消前尘。然皇宫里,缺了个岑氏阿臻,皇宫外,多了个游魂野鬼。你说本督,算不算作两不是?”
此后谨小慎微,以虚掩实,自欺欺人,似乎这样就能周全。
岑衍再也止不住泪水,怔怔地望着云卿安半晌,摇着头想要否认,却只能讷道:“阿兄,从不远游。”
何不释然?
云卿安嘴边似是带了一丝轻笑,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将岑衍的话听进去。
过去的,好像从来就没有真的过去。
元历纪年不过是个干巴巴的数称,若逢上重事自然而然就被淡提了,说起来也只会记得那是天衝帝在位之时的昭功大典,盛况不可谓不空前。只是对于在宫里边忙忙碌碌而又默默无闻的侍宦而言,也无非是更得谨慎着些,云卿安也不例外。
“手脚麻利点,别慢吞吞的让人看着眼酸!出了差错那可是要砍头的……”太监总管在一旁不停地督促呵斥着,显然是对此次之事极为重视,尽管他们所做的准备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云卿安与其他人一样,忙得脚不沾地,自是也没有多余的一些眼神给无关的食物。故而他在被岑臻偷偷拉到一边偏僻地时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发出声音,所幸被及时地捂住了。
岑臻笑嘻嘻地望着他,说:“好久不见,特地来看看你,没有被为难吧,可还过得去?”
云卿安平了平呼吸,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活儿都被岑臻接了过去给搁置到一边去了,敢情这是在拉着他躲懒叙旧。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答:“还好。”
原先那同一批的宫监房太监如今都正式上职了,机灵点的自然就能得个好去处,稍微没那么幸运的也就干一些不能在人前多露脸的苦差事。岑臻是个有心眼的,自幼流浪混出来的本事,别人就是想学都学不来,就连不久前侍卫来搜查时,他这都能靠着些半吊子的缩骨功夫躲起来,让云卿安白担心一场。
可岑臻会的,云卿安不会,又因着先前得罪了人,也就只能留在宫监房后边熬日子。但自从司马厝前来闹过一通了之后,条件倒是在短时间内有所改善,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你呢?”云卿安关切地问。
“我嘛,过的也还成。”岑臻揉了揉鼻子道,“左右也就是依着主子们来就行。”
“见风使舵?”云卿安道。
“大概……适当拐拐弯呗。”岑臻含糊着说,他其实听不大明白云卿安说的意思。
云卿安沉默了。这他如何做的来?
“你听我跟你说,在打前边过来时,我才第一回瞧见了真真真大的阵仗,那些个贵人打扮得个个跟那寺庙里头的观音菩萨似的,估摸着到了晚上黑灯瞎火都还能发出光来。可惜了,你都没看到,不然也能开开眼。”岑臻感叹道。
云卿安不置可否,也没有要打断岑臻的话,只是听着并无兴趣。旁人如何高贵又与他何干?
岑臻喋喋了半晌,在视线落至云卿安脸上时不由得一叹,道:“要我说,你就是缺少一个机会,若是你能在贵人面前露露脸铁定能够出头,你长得好他们看着也高兴,这样一来赏赐准少不了,也就不用啃着那干菜馒头过活……”
没有一条路是通畅的,一旦踏出了就不知道接下来要应对的是什么了。
云卿安低下脸来,后退了几步正想同岑臻告别继续回去干活时,却听他无意中道:“那个侯府的贵少爷这回也来了,摆着张臭脸就没松过,伺候他的人都不敢大喘气。”
云卿安一怔,直直地注视着岑臻,有些怀疑地确认道:“司马家的……”
“对,没错了就他。”岑臻笃定道。
云卿安微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出神。
心里好像有些不是滋味,隐隐发着酸又好似有那么的一点点,雀跃。人皆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不是吗,谁也不会因为身份而免俗。在同一片天穹之下,又在同一座皇城宫阙之中,距离算不算可称得上是近了些许。
“只是,如司马厝一般的人,难道真的会有烦恼吗?”云卿安虽未亲眼见识过,却也听闻过“无病呻吟,贪求不满”。
“有倒也不稀奇,毕竟他前些日子没了亲娘。”岑臻将所知的消息道来,面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出席之时,他连对他爹的态度都是爱搭不理的,后边跟着的一个女人在低声下气地哄着他,据说那是他的舅娘。”
对父亲不敬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可司马厝仍旧是我行我素。有着这样的家世,也定是缺不了宠爱,亲戚都会对他好。
终究不一样。
云卿安眸光暗了暗,不大走心地道了声别想要转身离开,岑臻却是喊住了他,提议道:“咱俩不如在大典结束前暂时换个当差位置?该怎么做我同你说,你去了跟前也能见见世面,若得了赏钱,回来也能好过一些。”
这样吗?倒确实可行,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可没人对侍宦多看一眼。岑臻也是随口提议,云卿安答不答应都无妨。
云卿安抿了下唇,考虑一阵后,还是点了头。
只是想去看看他。
彼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决定,就草草地定下了他们的命运,此后各异阴阳不通。时至今日,云卿安也就只能匆匆回望而望不到头,一条道越走越黑。
岑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云督因此将他带在身边,关照得明目张胆,这些他都知道的。
“从不远游的人,是本督。”云卿安扶着老树直起身,在视线发黑之前先站稳了,“皇城之于我,不是樊笼是驰场。逐高梯,登临步,予过活,赖周旋。”
可他分明是曾被当成奴隶一般掳掠而来的,又受着诸多束缚和左右。既已如此,致瘾麻木的所谓良药,不要也罢。命虽贱,却也应是属于他自己的。
此前,魏玠是义父。此后,魏玠便只是魏玠了。
——
掌印遇刺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牵连却是较广,尽管过去了有段时间,倒是愈演愈烈了。
苏府的门廊边连着好几日来都是点着灯的,不论昼夜和时辰。好像这样就能驱走什么似的,自渡自照,落寞难消。药味从府中传出来时,苦气却没有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依旧在沉沉地压抑着。
“召大夫,我父亲的病如何?”苏禀辰将人带出内屋,引至会客厅坐下,他的语调虽极力保持着平静,却难掩急切。
一旁的司马厝抬眸,带着关切之色。
那位前来看诊的大夫发须微白,目光有神,他微微佝偻着腰身上前几步,缓声道:“令尊忧思多疾,又旧疴复发。苏公子还请放宽心,我定竭力而为。”
语气倒不算沉重,显然是有着几分把握。
苏禀辰心下微松,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再回来时于司马厝身边落座,倒上了两杯茶,真诚说:“召大夫不好请,此番得解燃眉之急,悯玉拜谢不尽。”
澧都城内的名大夫不多,召易之恰好是最难请的一位,平日里见首不见尾的,医术却颇享赞誉。还是靠着云卿安的人情才请来的,而苏禀辰不知道罢了。
司马厝没受他的礼,道:“苏伯父如今这般情况,不宜谪迁外地舟车劳顿,你打算怎么办?”
苏禀辰苦笑了一声,也没有去动茶盏,说:“只可请求缓期,日后动身。”
气氛一下子又冷了几分,是个什么回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魏玠受惊后越发暴虐,将身边守卫布置得密不透风还不算,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怀疑是敌对官员想要害他,遂着手整治。连嚣张的龚铭这回也胆战心惊,使尽了手段讨好魏玠,才只是落得个被贬去亲军都指挥使司任职的结果。而苏家自是不会做出这般的举动,于是就成了最先被拿来开刀的。
“陛下因殿檐遭天灾特下求言诏,父亲情切,上疏提及圣应亲理政务而莫使权下移,故遭怒。”苏禀辰涩声道,“先前投靠了外戚的官员没少被暗中清算打压,其余大多都自请辞官或者巴结魏掌印去了,不妥协的,落得个什么下场都不稀奇。敢上疏言事者少之又少。”
再因着和后宫宠妃秦霜衣曾有过的关系,他原本所处的位置就尴尬,随便被拎出个由头来,同元璟帝的关系就能被挑拨了去。
司马厝敛眸未语。
旁观不可与,悲喜难相通。亦如云卿安与他,总会有说不清说不尽的。他便留着那片无人扰的清净地,没有涉足,愿等坦然相对。
可这样,真的合适?
第68章 墟里烟
太宁常偃郡睢城既为藩王封地所属, 所呈之貌自是与皇城内部不尽相同。
较着一股劲般的。入夜时分未能窥见弦月,倒是被街市上的烟火气吸引了目光,这里的宵禁规矩松因而也造就其繁热。不说贩摊如何忙活得应接不暇, 就连到这打尖住店的也都是络绎不绝。
换过了一身不打眼装束的岑衍看起来和客栈里边的店小二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几间客房看着都干净, 没有什么问题,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包下了, 这些天都会歇在这里……”
岑衍在经交谈颇为融洽地进行了一回银钱交易后,回首时才蓦地发现找不着云卿安了。他的眼皮瞬间跳了跳,在同行之人的劝说之下才稍微安下心来。
云督连着这几日情绪都很不稳定, 断了原先的药, 按着其他药方服用之后的身体也时好时坏, 出去走走散散心,倒也好。
往人稀处选道而行,影随而声远。立于万里开外, 又落于三尺之内。
云卿安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不喜欢热闹的, 但他可以旁观很多很多的欢聚,也可以坐拥场场落幕。这些都不会催动他太多的情感,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意料之中地临近。
“皮影小人, 十两一个,成双则免, 强买强卖。”那人声音却是冷冰冰的, 也不管云卿安是什么反应,走近时直接将东西塞他手里。
要不要, 扔不扔, 也都无所谓。
云卿安低着头,将司马厝递过来的一双小人拿起来在昏光之下仔细端详, 委婉地说:“手艺不精,未尽刻本督形貌。手艺尚可,堪绘侯爷一二。”
“别抬举。”司马厝侧脸看他道。
云卿安竟似是早就觉察到他了,只是并未说破而已。
此为恰好遇上故而买下来的。也不知将其制作出来的人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或是为了褒贬时弊还是其他,总之就是把那长宁侯的模样制得好,而将东厂督主的形象塑造成了一个修罗夜叉。
云卿安忽而转身就走。
驯良之下是贪婪倔强,心淡又何必牵扯连累上别人,可若牵扯上了呢,根本就放不开。
自那日匆匆分别过后再见竟是这般,云卿安这一通情绪来得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疏远是为何。司马厝不由分说地扯住人,与云卿安对峙良久,终是把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些,寒声道:“曲不终,你敢散,那就是不把我当做一回事,原先都是逢场作戏糊弄我的。”
“既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空头支票。咱家,可是卖了命的。”云卿安没有抬眼看他。这样全身心的尽数付出,分明是实打实的。
司马厝似是松了口气,握着云卿安的手也放轻了力道。
云卿安也收了收自己的情绪,倒没扔下小人,只是慢慢仰起脸,有些无力地问:“恐席无可落,戏台作何唱?”
俗世人情如何实不清楚,旁人作何看待他向来是不多在乎的,除了在牵扯到同司马厝的这一件事情上。他竟然好奇地想要探听。
被传得极不合适,但又颇为合理——乡野村夫赶鸭子上架,东厂督主从从容迫将侯折腰。
而司马厝将这在街道小巷中传得火热的戏名念出来时,面无表情似是和自己毫无关系,却在话刚落下后他又迅速补充道:“你若不喜欢,可以重新编排。以你为准,不是作假。”
云卿安微愣。
若不是亲身体会,他是无论如何也都想不到,司马厝逗哄起人来这般勉强生硬,却又恰如其分。
脸上终是含了浅笑,轻轻牵上司马厝的手向前走着,云卿安问:“你为何会一路跟来?”
此前先是魏玠的利益渗透在这一带遇到了铁板,自龚河平退任后投靠过来的盐帮夹带了一大批私货而行,结果不知去向,其余能榨的油水都极为蹊跷地流到别处去,魏玠忧虑不已,因而云卿安被派来此秘密查看,只是借着个东厂办事的由头。
可这些本都和司马厝无关的。
司马厝定定望他一瞬,转过脸去看着前路,道:“分管边地班军,故借此离身。”
云卿安牵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停下脚步,道:“你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还能是因为什么,寻借口使自己暂时离开京城,放心不下故而偷偷跟着一路相守。司马厝却没有顺着云卿安的意思照实回答,而是道:“可我想说的,你未必知道。”
若不是因为单只知晓云卿安的情况不对劲而对其他毫无所知,他也不会这般谨慎地将之守着。
“意不相通,哪怕难以共担也总该要让我知道。卿安,不是要逼你。”
云卿安垂目,靠上他的肩。
酸涩翻涌过后又归于无声,执手而过,则得过且过。
……
寂夜不见所至的绕城边居升起炊烟,却也少闻人喧。冷月清霜拂照着流水涓涓,闪动起滟波。这里边家家户户都是通明,透过窗纸仍可以看见跳跃着的煤油灯焰。
司马厝的眉头微皱,将牵着驴车的红绸系到一边,伸出手把云卿安从其上扶下来,道:“这里好端端的,该不会是被诓骗来了?”
路上所遇卖酒妇诸多哭诉难事连连,故被引寻至此。
云卿安没急着下定论,静静打量周边少顷,目光在河径边满用的晾衣竹架掠过,说:“未断然。夜深露重,浣衣女不至疏忽若此。”
这会的衣服早该是收了才对。
越近越觉不对,太过安静,竟连狗吠声都没有,司马厝和云卿安对视一眼,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门没有落锁,“吱呀”一声被推开后,空房地面上赫然躺着的是一具蓬头垢面的女尸,双手环在胸前,尽管躺倒了也依旧是双膝跪地,呈保护姿态。
司马厝上前轻轻拨开散落的衣裳,露出了女人黑色的头发和部分肩膀,将已经僵硬的手掰开后,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稚童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气氛骤然变得凝重了几分,原不论何时何地,战祸未起仍皆多不太平事。或因仇怨致恨,盗贼洗劫,生民亦遭殃。
“孩子留在这恐出意外。”云卿安上前探了探稚童尚存的鼻息后将他抱起,凝重道,“不知其他户人家的情况如何,细探方知。”
司马厝点了点头,率先出去周围查看民舍一番,不多时回来后仍是眉锁未展,沉声说:“遭难的多有数十户,而无一例外皆老弱妇孺丧命,不见壮年身影。”
“若是恰好他们全都外出,未免说不过去,除非来者是有意图谋,劫掠劳力。”云卿安说,“先回去寻人过来将这里的尸体收敛了,旁事另议。”
司马厝应下,却恰在和云卿安一前一后走出的瞬间,不远处燃烧屋顶枯草而起的浓烟被风吹向他们的方向。
“咳咳……”云卿安忙掩住口鼻,却仍是被呛得直咳嗽,面色都苍白了几分。怀中的稚童在这时也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声。
司马厝伸臂一揽将云卿安带近身护着,脚下片刻不停地循着来路而去,欲带着他先快速离开这里。
自是知病体不经久持,然先前追问时,云卿安也只一言带过地说是陈年疾疴,避之不谈处,司马厝未尽究而只忧心其遭罪。
火势却越来越旺,弥漫在空气之中的酒味也越来越浓烈,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然猝不及防间,在浓烟的掩盖下,一些身影穿梭其中,四面传来怨恨咒骂的声音,接连不断有人从各处涌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不管不顾地朝他们两人打去。
“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丧尽天良的恶盗,做尽坏事还不算,竟还想一把火把这里烧了毁尸灭迹!连孩子都要抢,你们是该遭到天打雷劈的……”
被误会得彻彻底底,在这种情况下,口说无凭的解释也都是徒劳,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司马厝眸光一寒,不得已松开了云卿安,被迫停下来应付他们发疯似的攻势。
一颗颗粗砾石子被扔了过来,打在了云卿安身上、手背上,擦破了些皮肤。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在这个时候只能尽可能不给司马厝添麻烦,又似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根本来不及捕捉,只得先观其变。
乱流迭起,激愤如刃。
民众可以毫不忌惮地拼命,可司马厝却不能,他又不是真的前来要他们命的,还得顾及着下手的力道,这样一来难免吃亏。被疯狗缠上啃咬着一般的,偏偏还不能泄火。
在被扑过来的一人叫喊着死死箍住腰身时,司马厝终是忍无可忍,用肘骨狠狠地撞击上去再把人甩出去,忽听身后传出异响,他转脸望去时惊唤出声,“卿安——”
坍塌的屋舍被卷撕在火海里,人也几近被淹没。
司马厝忙极力在纠缠中抽出身,匆匆掠去将云卿安从废墟边缘带起,将他背在身后,用劈手夺过的镰刀作开路之用,再次交手时已是少留情面,见血不避。
“没天理!以前的好官出了事不见人,新上任的派人来收了我们田产,抓壮丁去锻武器也就罢了,还非要把我们赶上绝路,干脆把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漏网之鱼一并弄死,偿不尽你们手中的杀孽!”
“冤有头债有主,自己睁大了眼睛讨去少拉替死鬼。都让开,想死我们可不奉陪。”司马厝眉目含霜,听着云卿安虚弱压抑的咳嗽声心里越发焦躁,出招也越发狠。
逼得周围人一时生出了惊恐退缩之意,却又是一轮不甘不忿的责骂,悲观而无力,也不知是在控诉着谁,“杀千刀的恶霸弄权,为非作歹!”
云卿安靠着司马厝的背,眼中泛出的酸涩被他使劲眨着暂时压了下去,却是没顾得上其他,在司马厝耳边提醒说:“那个孩子还在。”
司马厝会意,果断折返而回。
等众人见到被救出的孩子时,皆是心情各异,等再听到司马厝的那一句“脱身细说,给你们讨回公道”时,他们终是眶藏热泪,多少是信服了一些。
反正是无可奈何,何不先听之。
火色吞没了残舍瓦屋,逃者逐生。浓烟遮掩了黎明晨光,破晓而来的却未必是清曙。
清一色的亲卫军突临到场,面色不善地围拦在众人面前时,一切却都像是在被意料之中。
众簇拥间,一身着深蓝色儒袍的中年文雅男子款款步出,施过礼后从容道:“在下为昭王府下幕僚沈沧济,幸闻督主、侯爷贵至,特奉主令邀一聚,望勿推辞。”
第69章 月下逢
沈沧济带着两人进了王府, 朱红色的大门被打开,入眼的便是端着佳肴的仆人来来往往进出的景象。整个前庭已经有三个农户家大,花圃里还种着许多名贵花草, 两旁相间竖立着琉璃灯,大气又奢华。
“王爷, 云厂督和长宁侯到了。”
司马厝和云卿安一跨过门槛, 便看到厅中放着张楠木圆桌, 桌子上足足摆放有二十几道菜式,穿着清凉的妩媚女子立在两侧,薄纱让她们曼丽的酮体若隐若现。
司马厝收了收视线。
李延晁端坐上首, 似含玩味道:“二位来之不易, 快请入座。”
“承蒙款待, 本督感激不尽。”云卿安似笑非笑。方才整理了一番才不至于形容狼狈,然嗓子还是烧的厉害。
原打算先暗中派人通传消息回京,将那伙纵坏的人清理干净后送受难百姓离开, 不成想昭王以百姓作为威胁设宴有请两人。到了人的地盘上, 许是一早就被盯上算计了,下马威来得气势汹汹, 无可选。
“云督客气了, 既是到此,本王做东也是应该。”等两人入座后, 李延晁一挥手, 两侧的侍女上前为他们斟酒,“好好伺候贵客。”
司马厝身侧一位身穿粉色薄纱的侍女靠得越来越近, 整个人都快陷进他的怀里了, 轻柔的手抚上肩头,轻声道:“侯爷, 奴婢为您揉肩。”
一时间被浓重的脂粉味给包围住了,司马厝不由得身体僵了僵,果断伸手将女子的柔荑拂开,拉开距离后冷着脸不吭声。
云卿安见此没多大反应,佯装浅酌一口清茶,目光在居于重位的沈沧济身上打量片刻,而后落向李延晁身旁低头沉默的人,说:“本督眼拙,未曾见过这位大人。”
那人苦笑一声,起身施礼后道:“下官淮扬巡抚秦时韫,政绩薄,位低难入眼也是正常。”
云卿安不由得多看他一眼,说:“秦大人过谦。”
现如今,陛下对秦妃娘娘越发重视,秦时韫若是想要名利权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他却偏偏认为自己政绩不济,故而不足为道。活的太实在。
“本督为何而来,王爷应是清楚。不知,贵府可有探知盐商所经去向,若能告知,义父定是高兴。”
这就是把魏掌印抬出来了。
李延晁在沈沧济暗中递过来的眼神中会意,不疾不徐,沉吟着探道:“本王自是有严管藩属之权,只是不知,云督所说之帮队有何特别之处?”
有不可告之,故而受重视。
云卿安心知这十有八九是落他手上了,倒是笑容未敛,半点不在意似的,说:“为利为义,许是价格实惠而买卖实诚,王爷可认同?”
李延晁不咸不淡地应声,对认同与否却是闭而不言。
“云督自是眼光独到,也定能不失所望。”沈沧济沉吟片刻,恰提道。
云卿安轻旋了旋指上的裂冰玉戒,了然不破。
不谋而合倒未必。
歌舞声起,华而不实的贵席千篇一律。台上人客套片刻,怀揣的心思各异,自是没有人轻易动席。
李延晁也不管他们是何反应,自得地饮足了酒,才慢悠悠提到:“本王不日前才搜罗来了一副珍妙弈具到府上,恨无人切磋一二,故特意将秦巡抚请了来,不成想,切磋了半个月有余,始终不得尽意。云督可知是为何?”
弈技在这时候往往成了不足挂齿的,其间受诸多左右,不论是处境地位,还是目的动机皆可为动局东风。
云卿安慢条斯理,不答反问道:“凡事计较掂量得多,自是多有局限。显山露水尚在一隅,卧虎藏龙不在局中。王爷何先不让咱家开开眼?”
李延晁微眯着眼,对他这带激而意有所指的话语轻巧巧地避过,颇有兴致地道:“本王倒觉得是人和未至,因而难宜,见招拆招自可成见闻。不如请厂督同侯爷赏脸切磋一番,胜者得射覆之筹,也能容本王观摩一二。”
云卿安含着淡笑,看向司马厝没急着应声。
那心思曲曲折折的,或试探关系以图拿捏离间,或打着在打过巴掌之后给甜枣的主意。隔岸观火,自成斜风,总也不会吃亏。
对之,矛盾现才可掩人耳目。
司马厝与他对视片刻即了然,往后靠了靠,嘴角微勾道:“云督,请。”
——
是夜,星稀风淡。
云卿安跟着侍女来到置给他的院子,门口的牌匾上写着“霜寒居”。踏进院子可以看见一棵红枫在院子左侧,红枫树枝上挂着红绳和红木板做成的秋千,虽未见其盛却也可知其灵动灼艳。
“督主,这里便是您的住处。”侍女将门推开,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云卿安点头,走进屋内。
屋内分里间外间,外间就是待客处,红楠木制成的桌子摆在外间的中央,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两侧木柱上围绕着白云木雕,可见鹤形。
“你可以退下了。”云卿安说。
“未可,王爷有所吩咐,侍奉不可疏忽。奴婢需得伺候督主歇下了才可退。”
看得紧,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偏头似是不经意地问:“装饰别致,点缀得当,敢问先前所住何人?”
“这……”侍女为难道,“一妾生前所居,可是怠慢了督主,奴婢可与王爷告。”
“不必。”云卿安道,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梅花印伴着剑锋雕刻其上,一纸黄色冥币镶嵌入内。他眸光微凝,忽而问道:“其死后,可有丧礼?”
侍女一怔,面色白了白,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云卿安瞥她一眼,已从她的反应中猜得七七八八。多半是不得善终,可按这个院子的规模以及房内摆设的贵重程度来看,这个妾室生前应该很得宠才是。
待侍女被支着走开后,云卿安伸手拂过梅花,在泛白的那个梅花印上摸到凸起,轻轻一按,台下就弹出一个暗格。里边赫然是一淡紫色的手帕,之上绣了两只交颈的鸳鸯,像是被锁死在了里面,囚困压抑不可见光故而蒙尘。
他端详片刻,将东西收好重新放回暗格。所添若无,而歧道的晦暗共汇。
夜雨落时,窗棂斜映枝桠,黄叶零乱,那几点烛火在霈霈灌风里摇曳,床衾余温薄,异人独听。
察觉到床榻有人悄悄上来进了他被窝时,云卿安无动于衷,仍旧是浅阖着眼。凑近过来的先是清冽寒意,接着便是被揽上腰而起的归属感,以及那一点相靠的温热。
然谧,拥眠,置边。
“被伺候舒坦了?”云卿安忽然出声,喜怒不辨。
席散后,千娇百媚的舞姬亦步亦趋地跟着司马厝回了房,被昭王明令指示过的,还能是做什么。
司马厝眉梢挑了挑,撑起上半身俯过去,用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否认道:“没。”
“是没够,故而找本督接手?”云卿安转过脸去瞧司马厝,伸过手去用指腹轻拂上他略微湿润的里衣,力道不轻不重而语调却被刻意加重。
司马厝不回答了。
先前被谋算得多少有些狼狈,连换洗的衣物都被偷收了个干净,差点就和风月尤物坦诚相对。其所谓的解孺慕之思自是个借口,征战劳累缺个体己侍奉的可人也全不存在。
他只想使些暴力手段来摆脱,便也就这般做了,虽说在那关头不好拒昭王的意。但,他有人了。
云卿安似笑非笑,自是知其燥意所抑藏,从司马厝怀中挣开并将之轻轻推睡回原位。他坐起身后,伸手摸向床头案上的花瓶,一枝插在上面开得盛的野百合瓣间沾满了雨露。
“卿安。”司马厝抬眸轻唤。
不明所以。
云卿安拿过那枝野百合放在鼻翼间碰了碰又放开了。下一刻,指尖却在水露碎瓣间搅动,他回眸时看向司马厝的目光似是心疼又或是别的,薄唇轻启道:“本督,又不曾亏待你。”
……
云卿安靠枕着他,低声问:“来的时候可打点过外边,昭王开出的价位你看过了?”
司马厝握着云卿安的手腕,深眸如墨,有些走神,过了会儿才道:“我待片刻就得走。”
盯梢的可不会轻易退去,暂时理一批止止罢了,来去匆匆偷着会见。自是清楚。
云卿安埋下脸来,极为乖顺地点了点头。
“射覆之筹倒是有些意思,零散的残页信件和紫金朝服。卿安,输了你,更遭罪。”司马厝接着说,“似是而非又引人猜忌的物件最是不好处置,一旦同阵营靠上了边就连撇都撇不干净。”
故作争锋相对之象,而成杀伐之局,胜棋者得物,天经地义,可这一来就是被彻底拖下水了。
云卿安温声道:“有威逼就有利诱,所给之筹,东厂尚且还收得住,故而我赢得起。”
司马厝不置可否。
这显然是个冒险之举,但形势不由人。他们所带随下毫不例外地都被王府亲卫控制住了。
“其已暗中成势,恢复已裁撤的护卫,蓄养亡命,杀逐幽禁地方官员和无罪百姓,强夺田产,劫商藏盗。这任何一件都是欺君罔上之过。可他偏偏敢做,还做得游刃有余。”云卿安缓缓道,“能瞒得严实而没有让一丝消息泄露到京都,绸缪恐久,府下幕僚倒也有些能耐。”
“澧都中必定有李延晁的势力眼线,就是不知其中被渗透瓦解了多少。”司马厝提醒道,“东厂里边估计也不干净。卿安,清人别手软,不行我替你。”
这次出巡动向分明就是一早就被对方摸透了,先是铺厄警告,接下来或许就是被软硬兼施,试探以寻合作,步步推之。
云卿安淡应了声,渐闭上眼。
第70章 依山尽
鼓声嘶哑若孤鹰, 皇城如在六月弭飞雪。
登闻鼓,即有冤情者,上达天听, 由皇帝出面主持公道。不过现下朝中谁人不知,君正值力学之时, 然视朝迟而免朝多, 奏事渐晚而戏渐广。进谏多无用, 击鼓陈情也自成虚设罢了。
“老祖宗,吕璋的旧属不识好歹,妄想以卵击石地来折腾, 已经被奴婢让四卫营给拖下去了。”
故而在魏拾匆忙来禀告之时, 魏玠正泰然自若, 心安理得地享着孝敬,宫人端上来的燕窝羹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毕竟他这会子多了个“贵翁”的名头,身价似乎也能跟着翻倍了似的。
“嗯, 看着办就是。本印乏了, 不乐得见血,这些个没眼力劲的贱东西偏生还一股脑地往上凑。”魏玠慢悠悠道, 又有些不耐烦似的。
他心情本是甚佳, 却因着接连遇刺而窝着火,什么不入流的乱党组织却难以摸透。为自己的安危提心吊胆, 续气的人参都备了好几根, 还故特传了召大夫进宫连日候着,有备无患。
“是, 老祖宗英明。要说也真是活该, 一人犯事,连坐受罪。吕氏家人可都被流放到泔西铁岭卫服役去了, 也亏得老祖宗仁善,才不跟那些个家伙计较。”魏拾挑着好话道,自先前遭了厌弃后,他难得有机会露露脸。
魏玠仰着头,目光却是平着的显得有些倨傲。他不以为意道:“你可知你说错了哪里?”
魏拾一怔,腰板越发弯曲,他先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不安地道:“还请明示。”
魏玠不知是何意味地笑了声,到没有真和他计较的意思,饶有深意地说:“可不是本印仁善不计较,毕竟那是陛下的意思。”
吕璋才身居高位没几天,下场便落得凄惨。下颌脱落而牙齿都被打掉不说,还受了钢刷之刑,皮肉碎裂如丝,可怖异常。皆知他是魏玠眼中钉,被罗织贪污罪名打压至此,却不知,元璟帝也自有算盘。
生杀夺予的至高威严不可损,而滛宫后山丑态尽现,如何忍得?提封是为了颜面,此事默认也是为了颜面。魏玠知李延瞻的意思,因而拿捏起吕璋来轻而易举。
愚忠臣骨最是易折。
魏拾忙连连应是,正暗自琢磨着如何赔个礼,又见魏玠挥挥手命他退下,纵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弯身退下时恰瞧见主客司郎中仲长栾提步而入。
外交虽由礼部执掌,其下机构亦权重不落,今来矣,则诸蕃朝贡接待给赐之事有可商。
魏玠果是稍微正了正神色,唤人落座听禀。
仲长栾本不敢落座,违命更难便只得如坐针毡,强自定了定神思后才开口道:“下官有言或不当讲,却仍需掌印提点,以今国库之况恐难此番朝贡回赐,可要……”
“那便叫礼部按实数发赏,削价半付其索求。”魏玠轻飘飘道。
仲长栾愣了一下,“这……”
若是以往,羌戎贡使携带特有货物朝贡,朝廷则根据其物品的多少,相应地给予回赐。因着魏玠擅权之后与外族的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羌戎胃口渐大,以虚数冒领赏物原是习以为常,这回却没讨到便宜还挨了冷刀子。
魏玠斜睨他一眼,“有何异议?”
今势大则看心情,何须再像从前一般为羌人憋屈。
仲长栾忙敛目道:“掌印所说极是,下官不敢有异,这便传话下去。”
苏府。
近日前来凭吊者稀少。那挂于廊上的长明盏彻底熄灭了,白幔悬挂,丧气如古。设酒脯、燃香烛,布灰于庭,静候逝者“回殃”。
苏禀辰立于庭前,丧服缀身,始终不发一言。直到徐有谅前来拜访时,他才客气地作了个揖,却也没有要把人迎进去的意思。
徐有谅放下手中拿着的物品,斟酌了半晌才叹道:“苏伯父今盛飞鹤去,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1]。灵志尚在,还望节哀。”
苏禀辰抬头淡淡望他一眼,嘴角竟是牵出一抹笑容来,却怎么看怎么僵硬,像是冥纸上糊出来的般。
徐有谅心里说不尽的难受。
心病共旧疾来势汹汹,苏和风好不容易稳定未久,又因着朝事凶险犯噩。而丁点的希望也失,召大夫被请进了皇宫不得出诊,连消息都难通传上。
苏禀辰着急父亲的病,一时情急故甘愿担罪受屈去妥协求人。身带重枷在国子监门前示众,身顶烈日,坚持三天,时友人忧之故伏阙上书,请求肯允而遭拖延。
徐有谅虽替他感不值却不敢相劝,父命关天,余皆可抛,事却仍不遂人愿。
“父亲不愿见我堕贱,故失望自弃而去。说到底,还是我不孝。”苏禀辰平静道。
自责痛恨,彷徨挣扎,仿佛都在这一别中逝去了。那些曾引以为重的骄傲自尊,也都不值一提,都过去了。
徐有谅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如鲠在喉,他还想要说些什么来劝慰的时候,苏禀辰却已转身,声音淡漠。
“还请回吧,免沾晦气。”
——
墨开时吞晖,天色即暗时,茶山止了散清,竹海哑色听涛犹在,傍依无归不见来客却似能没人逐路。浓雾昏压压的也隐不住宛若窃窃私语的哑声,险险的锋利被虚虚地盖着了。
“天黑恐不好赶路,侯爷,咱们不如快些……”有人急切道。
绥下陂为自藩属通京必经之地,王府派人前来送行之际,去人已皆整顿齐整,只等候着司马厝的一声令下,即可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毕竟昭王如今忽而极为爽快地将他们这些被扣押的盐帮和正经商人放了,并提出派亲卫军送他们随行出城,“困”起来的那月余时日好像只是一场错觉。用意何在?也不知是否为掩人视听之举。
司马厝不能没有计较,故而在面对诸人的催促时,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那望不尽的竹海暗影中收回,来到云卿安身边与他一同在高石上坐下,淡道:“暮已至,多一时少一刻也不差。”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得压下焦急耐心等着,被火把光晃得人心有些惶然。
而非惊弓之鸟。
云卿安用捡起的一根竹枝轻轻地拨着枯叠,像是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司马厝靠近时,他才丢开了竹枝,先是往旁侧的身影瞟了一眼后才道:“颠簸流离,秦巡抚诸多不易。”
秦时韫此次同他们回京要面临的可是麻烦事。
司马厝挽过云卿安的手,在他那被竹枝浅划了一下的地方周边抚过,低声道:“魏玠的手谕不好拿,更不好藏。事有轻重缓急,若是换了一个人也断不会计较太多。”
盐帮贩私已是罪,亲提手谕层层打点,借此夹带京营特有私器同外商来往便是罪加一等。当从昭王和秦巡抚的口中得知并确认此事时,司马厝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魏玠作威作福惯了,竟敢妄为至此连动摇国基之事也敢染指,瞒得严实也不知其究竟暗箱运作了多久。
云卿安暗了暗眸,说:“他急派我前来探查原是因此。若得赵国老出面引线,勋贵重臣联合清流携证弹劾揭发,未必不能致成。”
借由深有威望之人搭桥共谋,分庭抗礼还需此。
“会与外爷联系,他也定不会坐视不理。”司马厝亦知其重,道。
云卿安淡淡应声,在他肩膀上靠了靠,道:“若有需,我也不会置之不理。”
多少是有所关联之人,一有了风吹草动避都避不开,被指认了信算又能有多大?
司马厝凝眸,留意着云卿安的神情,见他始终无异才落了落心石。
终不是和魏玠一路的,不枉法顾私情。
“云督还请随在下移步,王爷尚候,有事相商细谈。”声音从后方不远处传来。只见沈沧济端着和煦的笑,做出请礼。
云卿安还未开口,司马厝已然先起身,不经意般地将他挡了挡,凝声道:“王爷要吩咐何事,本侯听不得?”
沈沧济摇摇头,面容半隐显得有些难以看透,客气地道:“王爷只请了云督一人。”
司马厝的眉目骤寒。
周边的竹海浪浪相推,风声若鹤唳。脱身不易,此送本就莫名,独自折返进了里边未必就不是遭困有危。既已暗通讯息命人在此有所准备,他倒是不介意来硬的,结果如何是另一回事,杀意却在这时被安抚住了。
止其动作后,云卿安缓缓从司马厝背后走出,平静道:“有劳沈幕僚引路。”
府廊已经空无一人了,奢光都被熄掉了,残场便是这般的人去楼空,可这明明不是。不是未曾有过猜想,只是当被引进一间府邸地下密室之时,云卿安多少还是有点意外。
众多陈旧的牢笼刑具摆放在不同的位置,不见任何血污的痕迹反而是一尘不染,交相围绕着中央的案桌。这里没有灯盏,只有蜡烛,映照出墙面破碎的壁画,隐约间可见剑舞之盛景。
“久等。”云卿安的视线在坐于案桌旁的李延晁身上停留片刻,也从容地在他身边坐下了,也不管所谓规矩。
李延晁在此刻衣着得极为简朴,像是他很早之前的装束了,远没有封王后的气派。他望着那壁画许久,这才转过脸来,没滋没味地笑了声,说:“周折颇多,劳云督不计较。”
沈沧济吩咐那在昭王身边侍奉的美姬退下后,静静地立在一边。
香纱轻迈转过时,云卿安抬眸看清了,她是原先被安排去司马厝居所上伺候的,后又被阳奉阴违地拒了个彻底。司马厝本也明知瞒不过就没真的打算瞒着,打掉门牙往里吞的事坚决不肯干,露就露了。
“王爷既是要放我们回京,等着看魏掌印吃苦头。”云卿安单刀直入道,“然绥下陂通阻皆隐秘,敢问王爷设伏几何,此又为何意?”
所带属下皆被扣留,今时又受了昭王交出的魏玠罪证手谕不说,还遭监视送归。云卿安也不得不对昭王的这一手推波助澜,隔岸观虎斗心服。与其说此,倒不如说是对那位出谋划策的沈幕僚另眼相看。
都到了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凡事皆可被摊上台面。
李延晁也没再搞似是而非的那一套,说:“愿得诚待,云督若允,本王立即传话撤伏。”
云卿安不避不让,“同本督谈诚意?”
“虽亏礼在先,却相待不薄,云督也该明白。”李延晁不紧不慢道,“自古有了张良计,便有过桥梯。本王知云督和长宁侯有暗通联络之渠道,未必不能借机破退。”
欲以某人为某事,威逼,利诱,导之以谬。也正因此,才在府中给足了极优的礼待。
云卿安讽道:“总不会是异想天开,妄以本督作筹。”
“虽知以二位之交情或可一行,但本王若有此意,早些时日便可动手。”李延晁叹道,“既是愿得诚,便不愿做此下等之举。只是,若长宁侯真的动手闹出了动静来,那就是给本王送把柄,这些个杀逐官民和劫商藏盗的罪名,可就要易主了。”
云卿安眼神一凛。
昭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在自己的藩地之上若真要推罪构陷,没人拦得住。此次就算能脱困,司马厝回京后要面对的便是更为凶险的难局。
再淡定的周旋也可因一人而妥协。
“本王要的不多。”李延晁见时机差不多了,低笑了声,开口道,“云督手上的玉戒不错,可留与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