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龙涎崖这种地方,时间,就等于命。
杨浪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那个有问题的氧气瓶推到一边。
他拿起另一个备用的,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开始穿戴潜水服。
他把一个用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和一个装满了特制长柄铁钳、撬棍的工具袋,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林富贵已经用胶布和备用零件,将那根破裂的冷却管暂时封住了。
他直起腰,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杨浪。
“你一个人下去?”
“嗯。”
杨浪将沉重的脚蹼套上:“叔,你就在船上等我,如果两个小时后,我还没上来,你就别等了。
发动机应该能撑到你开出这片浓雾,到时候,想办法联系我们的人。”
“那份证明,在我房间的枕头底下。”
林富贵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浪戴上面罩,最后检查了一遍呼吸器,然后翻身入水,像一条沉默的鱼,消失在了那片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中。
水下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
这里的水温极低,刺骨的寒意即便是隔着厚厚的潜水服,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光线在这里被极大地削弱,他打开头顶的潜水灯,也只能照亮身前三四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是一片化不开的漆黑。
他顺着崖壁,缓缓下潜。
四周没有任何鱼类,连最常见的海草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如同黑曜石般光滑的火山岩。
下潜到大约五十米深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地方。
那是一个隐藏在两块巨大礁石后面的、不起眼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勉强通过。
但那根本不是一个洞口,而是一堵活着的墙。
整个洞口,都被奇特的海葵群落,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海葵,通体呈现出类似淤青的、紫黑色的斑斓色彩。
它们没有普通海葵那种柔软飘逸的触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如同人嘴般、不断张合着的、肉感十足的口器。
它们的表面,分泌着一层黏滑的毒素,将周围的岩石都腐蚀出了一片片白色的斑点。
这东西,别说用手去碰,就是潜水服蹭上一下,恐怕都会被当场烧穿。
杨浪没有贸然靠近。
他悬浮在水中,冷静地从腰间的防水油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
袋子里,是白色的粉末。
上一世,那个老贼吹嘘时曾无意中提到,这种海葵的毒素虽然霸道,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极度惧怕强碱。
他今天带来的,就是出发前,用船上锅炉里刮下来的草木灰和一些化学品,特制的碱性药粉。
他撕开塑料袋的一角,将里面的白色粉末,缓缓撒向那堵蠕动的肉墙。
“滋啦啦……”
粉末遇水,立刻产生了一阵剧烈的化学反应,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
那些原本还在嚣张地张合着的紫黑色海葵,在接触到这股碱性水流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蛞蝓,猛地收缩、痉挛起来。
它们那斑斓的色彩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灰白色,口中喷出大量的黏液,然后,整个群落都像接到了命令一样,齐刷刷地向岩石深处缩去。
原本被封死的洞口,硬生生地被开辟出了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还在冒着白色气泡的通道。
杨浪没有迟疑,立刻启动脚蹼,趁着那些海葵还没缓过劲来,像一颗鱼雷般,猛地冲了进去。
通道里,那股腐蚀性的味道更加浓烈,呛得他有些头晕。
他强忍着不适,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
终于,眼前豁然一亮。
他穿过了那条致命的通道,进入了洞穴的内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火山岩洞。
洞顶很高,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倒挂着的、如同钟乳石般的黑色岩柱。
他用潜水灯扫视四周,立刻就发现了第一批原住民。
在洞穴四周的岩壁缝隙里,盘踞着一条条粗壮的海鳝。
它们的身体比寻常海鳝要长,皮肤上布满黑白相间的环状花纹,正从藏身的洞穴里探出半个身子,张着那布满利齿的嘴,警惕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杨浪没有去招惹它们,他知道这些家伙虽然看起来凶恶,但只要不侵犯它们的领地,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他缓缓地向洞穴更深处游去,目光在岩壁上仔细地搜索着。
终于,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如同平台的岩壁上,他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一丛丛、一簇簇通体赤红的珊瑚,正牢牢地生长在黑色的火山岩上。
它们的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在潜水灯的光芒下,反射出温润而妖异的光泽。
找到了!龙血珊瑚!
杨浪心中一喜,正准备游过去,用工具开采。
突然,他那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停下动作,将潜水灯的光束,缓缓地移向了那片珊瑚下方的阴影里。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密集的、如同无数小石子在互相敲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随着他的光束照去,那片阴影,活了过来。
无数个巴掌大小的生物,从岩石的缝隙里,潮水般地涌了出来。
它们像是用白玉和几丁质雕刻而成的鬼魂,没有眼睛,只有两根长长的、不断探寻着什么的触须。
它们对光线极其敏感,杨浪的灯光一照过去,它们就像被惊扰的蜂群,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盲眼洞穴虾!
这些地底的幽灵,最可怕的,不是它们的外形,也不是它们的数量。
而是它们那双与瘦小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巨大而粗壮的钳子。
它们的大小,几乎相当于这些洞穴虾身体的一半,看起来就像是两把从废品站里捡来的小号的断线钳。
杨浪毫不怀疑,这东西的力道,足以轻而易举地夹断人的手指。
那密密麻麻的盲眼洞穴虾,在灯光的刺激下,变得狂躁不安。
杨浪缓缓地后退,同时慢慢地收敛了潜水灯的光束,只留下一道微弱的光柱,照亮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