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舟眉头微拧,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本将不是说让你秉公处置,为何会提前发配?”
闵大人身子猛地一矮,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下官确实依将军所说秉公处置,这恶奴麻子所犯罪名,人证物证齐全,乃为实证,下官如此处置,并不违规。”
谢归舟面色冷清:“说重点。”
闵大人低头不语,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声音中透出几分惶恐,解释道:‘此事涉及平阳公府的三公子与吏部尚书的二公子,下官着实有些难办,而且此人是镇北侯府的奴才,镇北侯亲自与下官说,让赶紧处置了这恶奴。’
当时沈世子拖着甄少兴和黄营东一群世家公子哥来,告他们污蔑之罪。
此事若仅是世家公子间的戏谑,倒也无甚大碍,偏偏他们不幸遇上了当时来府衙办案的谢归舟。
由于谢归舟的介入,他不得不依法将这几个公子哥暂时拘押数日。
但为了自己的官途和不惹祸上身,他在狱中对这几位公子哥可是百般照顾,千般安抚,甚至自掏腰包,确保他们饮食丰盛,不受丝毫委屈。
然而,平阳公与吏部尚书岂能忍受子嗣受这般待遇?
得知是谢归舟亲自坐的堂,不敢去找谢归舟,却对他百般施压,还找来了恶奴的主子镇北侯。
他无奈之下,只能将罪魁祸首麻子先行处置。
沈卿知。
还真是会办事!
孟南枝眸色闪了闪,开口道:“闵大人,我要报案。”
正处于不知该如何给谢归舟解释的闵大人默默松了口气,正色道:“不知孟姑娘所报何案。”
孟南枝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纸,寥寥几笔便画出“铁柱”的脸,“此人自称铁柱,七月十八日酉时进的城,我怀疑他是北戎奸细。”
“孟姑娘所言当真?可有证据?”闵大人的脸色立马就严肃起来,若是北戎奸细,事态就严重多了。
沈砚修也反应过来,回忆当晚情景道:“我母亲所言属实,当晚我与母亲去城门接我珩弟,便是此人推了我母亲一把。”
说到这里,沈砚修突然暗恼,按照那晚的情景,这人当时根本就没认出母亲,明显也不认识母亲,今日竟然诬陷母亲是他娘子。
想到此人临死前还要恶心她一把,孟南枝道:“此人身上有很浓的皮革味,而且应是死士,这点谢……将军应该比较清楚。”
是不是先安上罪名再说,这些人真当她是好欺辱的。
谢将军即是父亲委托过来的,那也定是向着她,所以她提及让谢归舟作证没有任何感情负担。
只是她说完半天谢归舟也没接话,便抬头看向他,却见他正盯着自己发呆。
难道他也是奇怪自己为何容颜未改?
确实十年没见,忍不住好奇是正常的,孟南枝便又重复了一句,“谢将军?”
谢归舟站在孟南枝身侧,目光一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眸色深沉。
他瞧着她执笔蘸墨,笔杆在她芊白如玉的手中如深谷流水般自然握下,巴掌大的小脸低垂着,弯弯的睫毛带着认真,琼鼻微挺,说话间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
直到身边人推他,方才抬头正对上孟南枝的眼睛,清透的眸子如一汪清水直击心灵。
他大脑如烟花炸开,有一瞬间的空白,忙不迭扭开视线,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未包扎的伤口,疼痛入脑,清醒了几分。
不知她到底说了什么,看了眼她手上的那幅画作,他喉结耸动,平静的声音中带了点艰涩的哑意:“此人是死士,本将怀疑他可能是北戎人,尸体我已派人送到了将军府。”
倒是与孟南枝的想法不谋而合。
孟南枝满意的点了点头,虽说好像有点答非所问,但倒也影响不大。
涉及死士和北戎,再加上有屠戎将军保证,闵大人不敢耽搁,立马说道:“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城门询问。”
孟南枝接着又画出一副“铁柱”在雨中与一瘦弱身影相并的画,“此人在撞我之后与另外一人汇合离去,大人且看此人背影与那麻子是否相似。”
闵大人接过画,斜看了眼谢归舟,迟疑道:“这人裹得极其严实,单从一个背影实难证实就是麻子,而且麻子已经充军……”
谢归舟眸色翻滚,对身后侍卫冷声道:“去查,看他现在人在何处。”
侍卫领命退下。
孟南枝施礼道:“此事有劳将军和闵大人费心了。”
闵大人笑道:“若此人真为北戎奸细,便是国事,孟姑娘挺身而出,为我朝百姓安危着想,实乃大义之举。孟姑娘放心,本官定当竭尽全力,追查此事,绝不让任何奸细有可乘之机。”
说到此处,闵大人看向谢归舟,语气中满是敬意道:“有谢将军在此,想来定能早日水落石出。”
谢归舟微微颔首,目光撇开孟南枝,落在沈砚修身上,“今日太晚,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能问她,她肯定会拒绝。
沈砚修自见到谢归舟就很老实,若非母亲之事更为紧要,他才不想面对他。眼下他提出送他们,下意识地点头,“有劳将军。”
心里却有些疑惑,以前不都是让侍卫送他么。
夜雨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马车碾过积水,发出“卟叽、卟叽”的声响。
谢归舟身姿挺拔地骑在马上,雨水打湿了他的乌发,顺着饱满的额头滴在高挺的鼻梁上,他微微侧着身,目光不时地扫向身侧那辆马车。
车帘低垂,在刘嬷嬷的服侍下,孟南枝换掉了被雨水浸湿的外衣。
刘嬷嬷往她身上又搭了一件披风,拉开帘子看了眼窗外,“姑娘,又下雨了,将军没穿蓑衣。”
孟南枝拢了拢披风,撩开车帘,看到谢归舟迎雨而立如松般的身影,正专注地望着前路,护着马车稳稳前行。
她心中微动,从车角取出蓑衣递到窗外,“将军,把蓑衣穿上,莫要淋坏了身子。”
谢归舟闻声侧过身,透过雨雾看清她眉目间的关切,略一颔首,接过蓑衣时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似被烫般立马缩回手。
他利落地将蓑衣披上,宽大的帽檐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清晰而紧崩的下颌。
蓑衣应是被她穿过,带着淡淡的蔷薇香,依旧是缠缠绕绕,绕得他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