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开门!你娘回来整顿家风了》 第1章 重生十年后 孟南枝死了。 景和三年秋,大衍与北戎两国交战。 衍军虽胜,但死伤惨重。 圣上为祭奠衍军英灵,允百姓放灯以寄哀思。 孟南枝陪好友到大庆湖畔放河灯,一起祭拜她的亡夫。 没想到围栏断裂,她们两人一同挤落湖中。 弥留之际,她看到自己的夫君镇北侯急切的冲入湖中,拥着好友到了岸上。 而她却与他们越来越远,直至沉入湖底彻底失去意识。 混沌中,她被迫站在一个大幕布前,跟观戏一般看完了全家一生。 在那幕布里,她是个配角——镇北侯的早逝亡妻。 溺水而亡后,她的夫君镇北侯娶了自己的好友为平妻,悉心养育她带来的女儿,完全视若己出。 两人恩爱似胶,堪称大衍模范。 而她深爱的三个子女,全长成了所谓的反派。 她的长子外表俊秀,却内心扭曲、手段阴狠,不顾礼仪廉耻的爱上继妹,甚至不惜黑化造反,失败后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她的次子温和良善,却不走正途,整日摸鸡斗狗,不干人事,流连于赌场和烟花之地,最终得罪贵人,被切掉传家宝,变成了公公。 而她唯一的女儿刁蛮任性,因为嫉恨继姐,不惜用一切手段处处坑继姐、虐继姐,跟继姐抢男人,最终因为极致虐恋而心态发疯。 因她三个子女造反,导致孟家受到牵连,孟父最后以死谢罪,才换得全族性命发配边疆。 而她的夫君镇北侯,却因继女攀上高枝,而免于受难。 什么狗屁剧情,简直一窍不通。 自己教养出的三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变成如此恶人,自己的家人怎么会这样凄惨收场?! 凭什么,这一切到底凭什么! 孟南枝努力脱离禁锢,一次又一次的在原地跳湖,只为能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她要去扇镇北侯两巴掌,问一问他到底有没有心,配不配做丈夫,配不配做人父! 在第一千一百八十九次跳湖后,她终于回来了。 不知在湖中游了多久,孟南枝刚准备浮出水面,就被一只鱼钩勾住了头发,硬拉着她往岸边拽。 河岸沿,一名竹笠遮面的青衫老者指节紧扣钓鱼竿柄,偏瘦的身躯向前弯斜如弓,脖间青筋暴起,溢出闷哼。 眼见钓线绷得快要断裂,候着的老年仆人连忙上前帮忙一起拽住鱼竿。 “老爷,看来今天这是条大鱼。” 头皮被拽得生疼,孟南枝只得一只手握住鱼线往岸边游去。 老年仆人率先上前查看,“老爷,是个人!” “咳咳。” 孟南枝吐出卡在喉咙的湖水,抬眸看向走过来的老人,“爹?” 老人虽说穿着朴素,却难掩满身贵气,面容虽显老态,却和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孟正德:“枝枝?” 老年仆人:“小姐?” “你是枝枝?”孟正德不置信的蹲下身子,双手握住孟南枝的肩膀,又随即放下。 “不对,若是枝枝活着,也已是三十妇人,怎会如此年轻?” “可你却和枝枝长得一模一样。” 眼前的女子不过花信之年,肤若凝脂,眉如远黛含烟,眼似秋水横波。 河水浸湿的乌发贴在额间,眉峰微蹙,眼尾却因水汽洇红似泪,平添几份楚楚媚态。 似女儿,又不似女儿。 孟正德心中一跳,猛得拽住孟南枝的手腕,“说,是谁派你打扮成我女儿的样子?谁让你接近本官?” 孟南枝无法解释这一切,“爹,我真的是枝枝啊!你忘了,上元节,我同林婉柔在大衍湖畔放花灯……” 孟正德双目泛红,打断她的话,“本官的女儿十年前便死了。” 孟南枝这才注意到正值壮年的父亲已是满头白发,“爹,你头发怎么全白了?怎么苍老了这么多?” 湖水倒影出她的脸,和她溺水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就连衣着,也是那日的素锦如意云纹罗裙。 孟南枝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确是回来了,没想到却没回到那天,而是到了十年后。 为了让父亲信她,孟南枝一一陈述:“爹,我出生那日,你因为担心害怕母亲出事,站都站不稳,在产房外面坐了数十个时辰。” “我抓周那日,你并非像旁人那样只摆出琴棋书画、纸墨笔砚,还选了刀弓算书。” “我童龀时喜欢骑大马,你为了我的安全,便每日趴在地上扮作马儿让我骑。” “我喜欢吃樱桃,你便叫家仆种了一片樱桃林,因为家仆种的樱桃太酸,你第二年便跑遍整个江南与京北去寻樱桃苗。” “母亲病逝,若非我在你面前,只怕你当场就要随母亲去了。” “我大婚前夜,你在母亲的灵堂前坐了整整一夜……” 孟南枝双目噙泪,述说着父亲对她的好。 “枝枝,是枝枝,不必再说了,父亲信你。” 孟正德同样落泪,他不是不信,他是怕,怕女儿的出现只是幻想。 擦拭掉眼泪,孟正德将孟南枝扶起来,“快,枝枝,马车上有衣服,你先去换换。” 孟南枝坐上马车,从父亲随车携带的箱里寻出几套衣物,全是依照她的尺寸量身订做的新样式,不禁再次落泪。 深呼吸,调节好情绪后,孟南枝才从马车中走出,向父亲身边的老年仆人道了声:“福伯。” 福伯,跟了父亲几十年,也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 福伯擦了擦了眼角,“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你走了十年,老爷就在这里钓了十年的鱼,就盼着有一天能再见着你。” 孟正德哽咽,“走,枝枝,爹带你回家。” 她的女儿,十年前落入大衍湖畔,死不见尸。 那是他亡妻给他留下的唯一子嗣。 他曾在亡妻面前许诺,会守护女儿一辈子,不让她吃一点苦,却未想着女儿走在了他前面。 得知女儿溺亡那日,他和三个外孙抱头痛哭,自己一夜白发。 马车在福伯的驾驶下缓缓离开河岸,驶向京都孟府。 孟南枝问出心中所疑,“爹,我不是在大衍湖?” 孟正德点头,“这条河是大衍湖唯一的下游,不知为何,你死以后,大衍湖便被侯爷抽干了,至今没有一滴水。” 怪不得她跳了那么多次湖都没有成功。 原来是他,她的夫君堵死了她回来的路。 第2章 长子沈砚修 见她不语,孟正德又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侯爷至今未续弦。” 是没续弦,但是娶了平妻呢。 孟南枝不置可否,当真是即要占尽实惠,又想落个清名。 孟正德道:“其实这些年,侯爷为寻你也吃了不少苦。这些年一直寻你不着,侯府给你立了衣冠冢,京里不少人家的姑娘都想挤破脑袋的去做侯爷的续弦,但侯爷都没娶她们。若不是去年太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修儿他们无母可依,特地给侯爷指了……” 说到这里,孟正德下意识的看了女儿一眼。 孟南枝面上平静,心中却是冷哼。 镇北侯哪里是为她守着,不过是为了娶那位友人——林婉柔,所找的借口罢了。 若不是,一个堂堂侯爷,太后点了那么多未嫁女给他,都不点头。 怎么就在提到林婉柔时,低下了头呢。 好在太后嫌她是二嫁,怕乱了正统,只得点了林婉柔为平妻。 没看到女儿有哪里不对,孟正德继续说:“爹刚见到你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也是第一时间怀疑是其他势力为了接近侯爷,故意派你来先接近爹的。” 孟正德叹了口气,“毕竟这些年,京中谁人不知我每日在此垂钓。” 见女儿依旧沉默不语,孟正德忙劝慰道:“枝枝你放心,既然你回来了,这侯夫人的位置,怎么也都是你的,爹这就带你去侯府找他。” 孟南枝连忙拦住父亲的话,“爹,女儿暂时不想回侯府。” 孟南枝自知父亲是心疼她,可她在看到镇北侯先把林婉柔救出湖,放任她溺亡后,便不想再做这侯夫人了。 只是不做这侯夫人,又该如何要回儿女的养育权呢? 想至此,孟南枝问道:“爹,那平妻待我儿如何?” 孟正德道:“慈爱友加,处处维护。” 孟南枝道:“那我儿如何?” 孟正德蹙眉道:“修儿他……” 孟正德话还未说完,马车外传来嚷嚷声响。 “快,快。” “清街啦,镇北侯家的小世子来了。” “快跑,可别挡着他的道,少不得要挨一鞭子。” 一时间,闹市变成无人市。 孟南枝蹙眉,“福伯,停下。” 暮色压着长街,青石板缝里渗出潮气,一声清越的喝声划破寂静。 “驾!” 一名白衣少年骑在纯黑骏马上,鬓毛飞扬间,少年的衣袂如白鸟振翅,与身后渐沉的暮色形成鲜明的对照。 少年身后跟着两骑黑衣奴仆,腰佩弯刀,眼神如鹰隼扫过两侧。 摊贩们早卷了摊子,货郎缩在墙根,连猫狗都夹着尾巴躲进巷弄。 马蹄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水溅到哪家门板上,那门便“吱呀”缩紧半寸。 少年忽然抬眼,扫过去的眸光比冰棱更寒,一个探头的稚童“哇”地哭出声,被大人慌忙拽走。 孟南枝抬眉看向父亲:? 慈爱友加,处处维护? 我的阳光温柔大男孩被养成了这个鬼样子? 孟正德无奈摆手: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外姓臣子能管得住侯爷家的孩子? 孟南枝踢了父亲一脚,孟正德只得下车阻拦少年,“修儿。” “吁……” 沈砚修勒紧马绳,翻身下马行礼,“外祖父,您怎么在这里?可是又去垂钓了。” 还算知礼,没让他在女儿面前掉面子。 孟正德点头,却是不满道:“你看你,当街骑马,百姓避讳,害得幼儿啼哭,这是又准备前往何处去行凶去?” “外祖父。”沈砚修垂眉,眼神却带着倨傲,“孙儿准备去明家与那明家女退婚。” “胡闹!” 孟正德生气的甩了下衣袖,抬眉看了眼窗帘紧合的马车,问道:“退婚之事,你父亲可成同意?” 沈砚修冷哼,“我的婚事与他何干。” 孟正德道:“你与明家的婚约乃是你祖父生前所定,你这般未经父母同意便去退婚,置你父亲于何地,置侯府于何地,若是你母亲知晓……” “我母亲已经死了,外祖父不要再说了。” 沈砚修双目泛红,语气决绝:“那明家女自幼失教,无才无德,入我王府难掌中馈;且其父乃是通敌叛贼,此等污名,我侯府断不能沾。若娶此女,不仅辱没门楣,更恐引火烧身。外公向来清明,也是我除了弟弟妹妹以外最亲的人,当知此中利害。这门婚事,孙儿万难从命。” 说罢,他躬身一揖,再抬头时,眼底无半分转圜余地。 到底还是按照那幕中剧情走了。 长子接下来会被人蛊惑,退了老侯爷生前所订婚约,之后落人口实,逐渐成为一个见利忘义的伪君子。 孟南枝叹息一声,起身下车,望向间隔十年未见的少年,眼睛生疼。 “修儿。” 她溺水前,他还是个爱黏在她身边的孩子,时常眉眼弯弯,笑起来能映亮半间屋。 可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孩童的圆软,下颌紧绷,眉骨高挑,那双盛满星空的眼睛,如今却如结了薄冰的湖面,带着数不清的冷意。 “母……母亲?” 明明身处空旷之地,沈砚修却突然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双目变得通红。 女子容貌素净,却生得极美,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如清泉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柔软而温柔的看着他。 那眼底深处藏着的关切与疼惜,像极了他记忆里模糊却温暖的轮廓。 是他辗转多年、午夜梦回时反复思念的,属于母爱的温度。 他想向前,却又胆怯的止住脚步,抬头看向外祖父。 待得到孟正德点头肯定后,方才箭步上前贴入孟南枝怀中,“真的是你吗?母亲。” 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粗哑,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极了他五岁时因调皮被父亲罚站,偷偷抹眼泪时的声气。 “是我,修儿,母亲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孟南枝搂着比自己还要高上一头的沈砚修,心口发紧。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镇北侯究竟让她的孩子,受了多大委屈。 第3章 想退婚 眼见沈砚修就要跟着孟南枝坐进马车,一名黑衣奴仆道:“世子爷,再不去明家,只怕是要晚了。” 沈砚修看了眼明家的方向,有些踌躇。 他出来前,才与父亲起了争执,发誓今日必然要退掉这婚。 孟南枝佯装轻咳一声。 沈砚修忙道:“怎么了,母亲?可是身有不适?” 随即又冷声喝斥奴仆:“没看到我母亲回来了吗,不去了。” 两位黑衣奴仆互视一眼,其在一位在面有麻子的奴仆暗点上,说道:“可是,世子爷,侯夫人已经死了,这位只怕是假的。” 沈砚修抬脚将奴仆踹翻在地上,“找死,敢咒本世子母亲!” 两位奴仆吓得连忙跪下应罪,“小人该死,世子爷赎罪。” 沈砚修甩了下衣衫,哼道:“本世子今日高兴,你们两个各罚五十大掌。” “小人谢世子爷。” 两位黑衣奴仆磕头谢恩后,开始用力互扇起巴掌来。 孟南枝皱了眉头,看来把长子掰正,需要耗费一点功夫。 她正思衬着,长街远处突然跑来一个气喘嘘嘘的奴仆,老远便喊道:“世子,等等我。” 沈砚修忙推着孟南枝上车,“母亲,我们走。” 这么急,明显有猫腻。 孟南枝笑道:“不是有人在喊你吗,且等等。” 人还未近身,便先听其劝慰声,“世子,莫要去明府,侯爷说……” 待看到沈砚修身边的孟南枝时,声音突然跟见鬼似的,变得结结巴巴起来,“侯……侯夫人?” 是观棋,这是沈砚修三岁时孟南枝亲自为他挑的书童。 比沈砚修要长上三岁,对孟南枝的记忆也更深刻些。 谢南枝看向沈砚修,沈砚修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还不是他一有事,观棋就会跟父亲汇报,害他事事被父亲管辖。 孟南枝问道:“侯爷说什么?” “小人见过侯夫人,给侯夫人请安。” 观棋连忙行礼,踌躇了两下道:“侯爷……侯爷说世子若是今日退了婚,他便立马进宫求圣上剥了世子的爵位,降他为平民,把他送到北戎之地。” 沈砚修果然怒不可遏:“让他去!本世子不稀罕他的爵位!” 孟南枝:“他敢?!” 沈砚修:? 明知儿子处在青春叛逆期,不去帮忙解决实际问题,反而火上烧油,倒逼儿子去退婚。 当真是好算计! 孟南枝冷哼一声,不再看观棋一眼,拉着沈砚修坐进马车。 马车行走,观棋紧跟两步,欲张口替侯爷说话,却又神叨叨的马上给了自己一嘴巴,转身反方向跑去。 坐下后,沈砚修注意到角落放着母亲溺亡那天带着一团湿气的衣服。 他还记得母亲穿上这衣裙时,问他这身衣服是否素雅。 他笑称不好看,像丧服,还被母亲拍了一把掌。 思至此,沈砚修不免声音突然变得哽咽,“母亲,你……” 刚才他只顾激动,未曾细想逻辑。 溺亡十年的母亲突然出现了,这是真的吗? 十年前,他亲眼看到母亲落入湖中,父亲下去救人,托举出来的却是别人的母亲。 才刚过六岁生辰的他不顾旁人阻拦,托着小小的身板连续数十次跳入湖中想救母亲,却被父亲一把掌拍晕,锁进家门。 十天后,父亲将他放出,却是得到湖水抽干,母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息。 若非父亲先救了别的女子,他善水的的母亲何至于会溺水而亡。 他哭了一日又一日,恨了父亲一年又一年。 自那日起,他便与父亲生了嫌隙。 孟南枝道出早已想好的说辞,“那日我落水后昏迷,被人所救醒来却失去了记忆,也是近日才恢复些记忆,这才寻到了你外祖父。” 沈砚修点头,有心想问母亲为何这么多年却毫无变化,却不敢多问。 孟南枝自知自己容貌与十年前一样,早晚会引人怀疑,此时却只能故意装作不知儿子心中所想,反问道:“修儿是想去退婚?” 沈砚修捏紧了手指。 孟南枝知道他这是忧虑思索要不要说的小习惯,便任由他想。 沈砚修深吸一口气道:“是的,母亲,孩儿想与明家女退婚。” 他与明家女并没有感情,而且他现在已心有所属。 孟南枝点头,反问父亲:“爹,明家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刚听修儿说什么通敌叛国。” 她溺亡前,明家还是家道兴隆武将世家,她虽透过巨幕得知了家人生平,但对其过程却是相当模糊,并不知明家具体出了什么事。 孟正德回顾往惜,叹道:“事情还要从十年前那次与北戎邕城之战说起,你死后,军中流传两万衍军战死乃是明将军通敌造成。” “虽然明将军以死自证,屠戎将军谢归舟又力证明他的清白,但民间还是流传明将军乃是叛徒。” 孟南枝有些疑惑开口:“谢归舟?当初那个清瘦的少年?” 孟正德点了点头:“对,屠戎将军就是谢归舟,也就是小国舅爷,你之前见过的。这十年间咱大衍与北戎战争,全靠他带兵有方,杀得北戎节节败退,如今已经收复了邕城以北的几座城池。” 孟南枝记得他,父亲作为太傅教导皇子时,他经常坐在角落,身形清瘦,不爱说话,倒没想到竟然成了名震天下的屠戎将军。 孟南枝对长子说道:“既然没有证据说明将军通敌,又有屠戎将军力证清白,修儿你怎能以通敌之名去退婚,你可知你的身份。” 沈砚修不语,紧抿的唇却透着倔强。 孟南枝叹气,她的儿子她知晓,并不是什么薄凉之辈。 六岁,本就是三观正在树立的时候,却因她的溺亡与父亲生了嫌隙。 再加上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加以引领,怪不得之后会越长越歪。 还好,故事只进行了一半。 如今她已回来,这三个子女,她会亲自教养掰正。 孟南枝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侯门世家子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颜面。你以通敌之名去退婚,让百姓们怎么想?坐实明家通敌罪名?让圣上怎么想?你有明家通敌证据?若没有,那就是污蔑已故朝臣。” 巨幕中,沈砚修便因此不被圣上所喜。 沈硕修明悟,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张了张嘴,垂眉道:“孩儿错了。” 母亲走后,父亲对他非打即骂,又娶了平妻,何时肯用心与他讲过这些道理。 他现在懵懂知晓,以后不会再犯。 见他确实知错,孟南枝劝慰道:“再说,这桩婚事原是你祖父定下的,八字庚帖过了明路,岂是说退就能退的?你一个小辈,贸然去提退婚,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你年少轻狂、不知礼数。 真要觉得哪里不合适,也该由我和你父亲出面。长辈们坐下来好好商议,或寻个由头,或赔些礼数,总要把体面留全了。你且安心待着,这事交给我便是,莫要再自己钻牛角尖了。” 叛逆期,不能反着来,先顺着稳住他的心神,再慢慢来拨正他的想法。 “是,母亲,孩儿受教了。” 沈砚修垂首,红了眼眶,有母亲护着的感觉真好。 第4章 一向交好 孟南枝抬手想摸摸他的头。 没够到。 这才想起长子已经十六,快是个大人了。 沈砚修见状立马弯腰将头放在她的手下,还不忘炫耀,“母亲,我长大了,该我来保护你了。” 孟南枝失笑的点头,“是啊,我的修儿长大了,该来保护母亲啦。” “等一下。” 沈砚修拉开车帘看了眼,“母亲,你不是最喜欢糯香居的桂花糕,我去给你买。” 不过片刻,少年便揣了一盒糕点回来,“母亲你尝尝,看味道是不是和十年前一样。”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那目光纯粹又热烈,像浸在晨露里的星子,满是对肯定的渴求。 孟南枝满怀复杂心绪,在少年亮得惊人的注视下,尝了口桂花糕。 入口香甜,却又带着她难以言语的涩意,“嗯,味道和十年前分毫不差。” 沈砚修也自顾自拈了一块,声音带着嗡气的哽咽:“母亲走后,我来这儿吃过好多次桂花糕,总觉得不对味。今日再吃,才觉得糕点的味道一直没变。” 孟正德也捻了一块,暗自叹道:是啊,东西没变,怎么之前吃就不是这个味呢。 孟南枝眼中带着湿气,脸上泛起温柔的笑,再次揉了揉少年的头。 马车继续行驶,随着车外街市逐渐恢复喧闹,车内却一时寂静下来。 沈砚修嚼着糕点,突然抬头看了眼孟南枝,眉宇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又低头扣了扣手指,将口中糕点咽下,才开口低声问道:“母亲既然回来了,要不要和孩儿一起回侯府?父亲寻了你好久,若是见到你,定是同孩儿一样高兴的。” 他与父亲之间的嫌隙皆因母亲溺亡而起,眼下既然母亲回来了,想来他们一家便可回归正常。 珩弟不会像他一样总被父亲不喜。 昭妹不会在别人炫耀母爱时,生气的拽人的头发,又跑到母亲灵前哭泣。 外人再也不会说他与弟妹无母可依。 少年的眼中带着希冀和乞求,所盼的不过是一家团圆。 就如曾经少年的她,无数次希望病逝的母亲哪一天也能平安归来。 孟南枝眉眼间凝着几分复杂,轻声道:“修儿,你父亲娶了平妻。” 对长子来说,她的离开,是十年。 但对她来说,却不过是离开了一瞬间而已。 即便是混沌中那一千多次跳湖,也顶多不过数十个时辰。 所以,她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前一天还与她恩爱的镇北侯,突然之间就娶了平妻呢。 她想知在子女心中,对镇北侯和这平妻到底是如何看待的,又有几分情意。 “母亲可是不想让父亲娶平妻?” 能感觉到母亲的不喜,沈砚修慌忙解释道:“母亲,父亲虽然娶了平妻,可还为母亲留着正妻之位,侯夫人的位置只能是母亲的。” 孟南枝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便是问道:“那平妻待你如何?” “婉姨她……” 沈砚修抬眸看了眼母亲,母亲好似还不知道父亲娶的平妻是婉姨。 又抬眼看向外祖父,见他闭着眼,只得闷声道:“那平妻待孩儿,还算宽厚吧。” 宽厚。 孟南枝闻言心中一沉。 能从桀骜不驯的长子嘴里吐出这两个字,那证明这平妻有着唱戏的好手段。 孟南枝心中五味杂陈,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 她转向长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修儿,跟母亲说说,她待你是如何宽厚的。” 沈砚修斟酌言语,道:“那平妻待孩儿向来妥贴周道,十分温柔,凡孩儿心意,无有不从,十分疼爱。不似父亲,动辄便驳了孩儿的念头。” 可不是么,两人故意形成对比,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继母,自然是咬着牙装大度。 正是因为她对长子无有不从的教养溺爱,养成他如今自私、以后扭曲的心理。 孟南枝顿时气得不想说话。 沈砚修只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错在了哪里,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母亲,父亲娶的那位平妻是婉姨。” 孟南枝装作不知道,暗暗咬牙:“林婉柔?” 前一刻,自己还在拼命救她,下一刻她竟嫁了自己夫君。 “对的,母亲,你之前与婉姨不是一向交好?” 是啊,就是因为是她,她才气啊。 却听沈砚修又道:“母亲不在的这些年,婉姨一直待我们还不错,我们想做什么都同意,还会帮我们劝父亲。太后下懿旨时,婉姨一开始也是不愿的,但后面又像是不得已一样,带着筝妹进了侯府。” 当初母亲溺亡后,他曾因父亲先救婉姨而迁怒于她。 可婉姨多次跪在他面前诉说是她的罪过,并想跳湖以命抵命换他母亲回来。 他当时年纪小,念着母亲在时又对她那般好。 所以他虽气恼,却也不可能真的叫她去死。 而且,不管弟弟妹妹对她如何恶言恶行,她都始终以礼相待,让人挑不出错去。 所以在后来当皇太后指婚婉姨做父亲平妻,婉姨在家里哭闹着想要婉拒,说对不起母亲,想要以死谢恩,父亲对她是又心疼又维护时。 他实在是难过,在心里替母亲不平,却唯独再也没有以死抵触了。 算了,即便没有婉姨,也会有其他人的。 孟南枝已经知晓长子的心路,但好不容易才咬了咬牙,将那口闷血吞了下去。 在长子面前,只能先装作不介怀的,笑着问道:“既然修儿认为她待你们好,母亲便可放心了,你珩弟和昭妹现如何?” 沈砚修似乎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复杂情绪,为了不让母亲担忧和多想,只简单的说了弟弟和妹妹的去处,“昭妹随太后去了避暑山庄,珩弟出去游玩,不日便会回来。” 呵,她的次子哪里是去游玩,只因看不惯那平妻,被镇北侯打了几鞭,离家出走了。 好在她知次子此次出走并没有遇到危险,而且不过两日便会回来,否则早就杀到镇北侯府了。 第5章 老奴有罪 孟正德看了眼女儿皮笑肉不笑的脸色,忙是咳了一声道:“砚修,你母亲刚回来,身子也未完全恢复,我打算先把你母亲接回孟家住上数日,待身子养好一些再说。” 沈砚修闻言有些着急,“母亲可是哪里受了伤?” 孟南枝指了指自己的头,“脑子。” 她果真是脑子出了问题,非要千辛万苦的重生回来,受那假面好友、故意歪心养她孩子的气。 沈砚修顿时起身道:“可还严重?母亲你先随外祖父回去,孩儿这就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少年的莽撞,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孟南枝气闷之余,又稍添欣慰,便没拦他。 在他走后,孟南枝吐了口浊气,看着一直默默看向自己的父亲,笑着道了声:“爹。” 孟正德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疼得别过了头,“别怕,有爹在,跟爹回家。” 到底不过是双十年华的性子,哪里玩得过这么阴的手段。 他是天子伴读,又曾是皇子太傅,岂会看不出这其中谋算。 他并不反对镇北侯娶妻纳妾,毕竟为了孩子,他也纳了。 他反感的是那林婉柔自称是女儿的好姐妹,若想死,偷偷的在家里三尺白绫便何死了,何故每次都在人前闹死闹活的。 只不过原来他以为女儿死了,不想管也懒得管,如今女儿回来了,怎么也要成为女儿坚强的后盾。 不过一区区侯府,他孟正德还得罪的起。 …… 太医院。 沈砚修急匆匆的跑来,拽住正在看医书的洪太医就往外走,“洪太医,快跟我走。” 洪太医整理被拽乱的衣襟,道:“沈世子这么急可是侯府谁出了急病?你先同我讲讲,我好拿些药材。” 沈砚修一时哑言,母亲到底是哪里不适来着? 他走得急,根本就没细问,只得简短说道:“我母亲,脑子,不,头疼。” 洪太医只当是镇北侯的平妻,也没多问,拿了几副治头疼的药材,背起医箱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只是走到门口被塞上马,跑了几步后,又道:“沈世子,方向,方向,你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去侯府的路。” 沈砚修扬声道:“没错,去孟府。” …… 马车行至孟府,推开十年未换却已重刷了数次朱漆的大门。 院角的樱桃树依旧斜依着墙,葡萄藤还缠着旧竹架,阶前的苔藓绿得发暗,连檐角那窝燕子,也还在老地方筑了巢。 只是坐在院内洒扫的孟嬷嬷,鬓角白得像是落了雪,见到她,手里的扫帚“当啷”掉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廊下侍立的来福,背也驼了,当年清亮的眼如今蒙了层翳,辨认半晌,才张嘴发出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小、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厅内传来慌乱的声响,紧接着一名鬓边霜色比积雪还重的妇人夺门而出,鸦青色的裙摆沾着褶皱,几步踉跄走到她跟前,却又硬生生的顿住,嘴唇哆嗦,“真是的枝枝?” 孟南枝喉头一哽,眼中发涩道:“姨娘,是我。” 母亲病故前,自知父亲待她情深意重,她走后,父亲定是无心再娶。 她担心夫君会做傻事随她而去,又担心女儿年幼无人照看,便自做主张,为父亲纳了小户人家温柔贤惠的庶女胡姨娘为妾。 父亲不愿,再三将胡姨娘赶出家门。 直到母亲逼迫父亲,若不将胡姨娘接回,她下辈子将不再和他做夫妻。 父亲只能无奈同意。 接纳前,孟父再三告戒胡姨娘,他这辈子只有枝枝一个女儿。 为脱离原生家庭的胡姨娘也全然不在意,自然同意入孟府为妾。 入了孟府后,胡姨娘谨遵与孟父的约定,待孟南枝如同亲女,却又从不僭越。 孟南枝通过巨幕得知,直到父亲死亡,胡姨娘都未曾诞下一子半女。 胡姨娘抚了抚她的乌发和脸颊,而后一把将孟南枝拥在了怀里,泪如雨下,“枝枝,真的是你,老爷竟然真的把你给盼回来了。” 孟南枝笑着替她擦拭眼泪,“是啊,姨娘,父亲将我给带回来了,你可莫要再难过了。” 胡姨娘却从口袋里掏出袖帕,反去给孟南枝擦手,“姨娘不难过,姨娘这是高兴的。” 可她脸上的泪珠却是越擦越多。 孟南枝只得拥着她进屋坐下,“姨娘,我饿了。” 胡姨娘这才止了泪,连忙吩咐下人道:“快,去让厨房做几道小姐最爱吃的菜来。” 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妥,气场喊道:“不成,还得我亲手做。” 孟南枝拦道:“姨娘不必如此。” 胡姨娘却执意道:“怎么不必?枝枝,你都有十年没尝过我亲手做的菜了。” 孟南枝心道:她其实并未离开那么久。 孟正德拦住还准备劝说的女儿,说道:“让她去吧,那是她的心意。” 父亲开口,孟南枝只得任胡姨娘去了。 胡姨娘离开后,刘嬷嬷颤微微的到了跟前,对着她就要跪下,“夫人。” 孟南枝连忙扶住她,“嬷嬷。” 刘嬷嬷眼角的细纹如同褶皱的宣纸,略显浑浊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孟南枝,“真好,老奴还能看到夫人,夫人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刘嬷嬷原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大丫鬟,一手掌家理事的本事都是母亲亲手教的。 母亲故后,刘嬷嬷便揣着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守在她身边,屋里屋外的琐事都打理得慰贴妥贴。 她嫁入侯府,刘嬷嬷自然也随着陪嫁过来,成了她在侯府最贴心的臂膀。 待她在侯府站稳脚跟,执掌起侯府中馈,刘嬷嬷便成了侯府后宅人人敬重的“二主事”。府中大小事宜,她若亲自过问,刘嬷嬷便在一旁辅助。她若身有不适,或外出赴宴,侯府上下的采买、洒扫、下人调度,全凭刘嬷嬷一人而决。 想至此,孟南枝疑声问道:“嬷嬷,你怎么不在侯府。” 大衍律例,即便她死,侯府也该给刘嬷嬷养老才对。 这次,刘嬷嬷再也不顾孟南枝阻拦,硬生生的跪在地上,“夫人,老奴有罪,没替夫人照顾好公子、小姐,被侯爷赶出了侯府。” 第6章 谁人不识 刘嬷嬷为人忠厚,办事妥帖,在她身边这些年,不仅从来没有犯过一点错,更是她的左膀右臂,怎么可能会照顾不好她的三个子女。 “嬷嬷先莫自责,起来说话。” 孟南枝将她拉起来,这才注意到她竟坡了脚,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刘嬷嬷诉说辛苦,一时老泪纵横,“夫人刚不在的那几年,侯爷待公子、小姐慈爱,公子、小姐也都很乖巧懂事,府中一切事务还是按照原来夫人在的时候交由我打理。” “可随着平夫人时不时打着代夫人照顾公子、小姐的名义往府中跑,大公子与侯爷的争吵越来越多,渐渐远离夫人安排的观棋,时常带着两个刚进府的奴仆往外跑,闯出了人人惧怕侯世子的名号。” “本就聪慧的二公子也开始不喜读书,一心只想玩猫斗狗。侯爷管得越严,二公子就玩得越厉害,侯爷若是气得动了手,二公子就会离家出走。” “小姐天真烂漫,从不与人起争执,可随着平夫人嫁进侯府,外面就传出来小姐刁蛮任性的名声。有一次小姐外出赴宴,被人说是没娘养的,小姐气极便拿鞭子抽了那人。侯爷为陪罪,便以老奴没管教好小姐为由,打了二十大板,赶出了侯府。” 说到此处,刘嬷嬷再次情绪激动,“夫人,老奴有罪,有负夫人所托。” 这哪里是刘嬷嬷有罪,明明是她那位好夫君镇北侯有罪! 好好的子女养得越来越歪,竟还怪是外人的错。 简直倒反天罡! 孟南枝眼帘轻阖,掩去眸底翻涌的怒意,语气温和的对刘嬷嬷柔声劝道:“嬷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既然我已回来,定会为你讨回这份公道。” 刘嬷嬷连忙站起躬身,声音哽咽,“老奴,谢夫人。” 说罢又擦了擦眼泪,对着孟正德行了一礼道:“老奴去给老爷夫人备些喜欢喝的茶水来。” 茶盏尚未在案几上落定,长子沈砚修已经带着洪太医,几乎是半拖半拽的进了孟府。 “母亲,我带洪太医来了。”他挎栏而入,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急惶,“洪太医,你快给我母亲瞧瞧。” 洪太医到了正厅,刚准备对端坐首位的孟正德行礼,目光扫过旁侧的身影,瞬间呆愣在地,“侯,侯夫人?” 孟家千金,镇北侯夫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十年前溺于大衍湖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长子为救母数十次跳湖,镇北侯为救妻抽干湖水,孟太傅一夜白发,为寻女十年如一日于河道垂钓。 那一年,大衍京都贴满她的画像。 满京都,上至当朝天子,下至普通百姓,没有一人不知镇北侯夫人的模样。 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孟南枝笑问道:“洪太医可是看我有何不妥?” 洪太医回过神来,双手合揖道:“下臣失礼,见过侯夫人,?喜侯夫人平安归来,恭贺太傅寻回爱女,守得云开见月明。” 孟正德点头,“有劳洪太医亲自跑一趟,快看看小女身子是否有恙。” 在孟南枝手腕处搭了一层手帕,洪太医问道:“不知侯夫人可是有何不适?” 孟南枝与父亲对视了一眼,道:“落湖后,我便记不清许多事,也是近日才想起父亲,得以回府。” 洪太医指尖轻扣脉案:“若如侯夫人所言,那便是水邪闭窍之症。溺水之际,寒水骤入肺腑,上达脑窍,而后摧毁脑中所藏往事记忆,就如书卷遇水,字迹漫漶难辨。” 沈砚修闻言急道:“可有医治之法?” 洪太医抚须沉吟:“我观侯夫人脉象平稳,想来已是快痊愈之兆。只需以温阳化湿之剂调养,再辅以针炙百会、神庭诸穴,待脑窍清灵如拭,那些失散的记忆或可慢慢归位。” “那便好。” 沈砚修庆幸,幸好母亲记得他。 …… 此刻的太医院,一群人正无聊的低声交谈,“没想到这沈世子倒是个孝顺的。” “是啊,谁能想到镇北侯娶的那位平妻,这么快就顶替了侯夫人在沈世子心中的地位,竟然叫那平妻母亲。” “只不过沈世子为何要带洪太医去孟府?孟太傅再如何也不可能接受那平妻去他府上看病吧?” “许是那平妻刚好去孟府生了病?” “谁知道呢,等洪太医回来吧。” 院内的风卷起落叶掠过石阶,一抹湛蓝屹立在朱红的门前,指尖无意识的掐进掌心。 直到有人突然道了声,“国舅爷。” 一群太医连忙噤了声屈身行礼,再抬眼时,却已不见身影,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胆大的太医道:“你们看到国舅爷刚才的表情没?湿稠黏腻,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一名年长太医回道:“那定是你眼花了,谁不知道谢国舅乃是我大珩战神,一向冷清无欲无求,只为守护边疆。来,趁你眼睛有问题,试试我这治眼新药。” 说着便上起手来。 胆大太医抗拒,“啊,别。” …… 观棋忽忽的赶回了镇北侯府,得知镇北侯出门办差后,便慌忙的想去寻镇北侯,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观棋。” 来人一身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锦衣,头插双凤衔珠金翅步摇,面容柔和,让人一看便知是个好相与的主。 观棋连忙行礼道:“平夫人。” 镇北侯平妻,林婉柔一脸关切问道:“侯爷让你去拦世子,你可是拦住了?这孩子,你说怎么就不能好好听侯爷的话呢。” 观棋低头道:“回平夫人,世子被孟太傅拦了下来。” 虽说平夫人与侯夫人原是好友,但见到侯夫人的话,他还是想亲自与侯爷说。 林婉柔松了一口道:“如此,那便好,幸好还有孟太傅,等侯爷回来,我好多劝慰侯爷,世子也是一时孩子气,断不会做出那忘恩负义之事。” 观棋低头垂眉不语。 林婉柔便道:“你也辛苦了,便去歇着吧。” 待观棋离去,一脸麻子的黑衣奴仆突然出现跪地道:“夫人。” 林婉柔笑得温和,“世子没去退婚?” 麻子奴仆却是吓得战栗,“夫人赎罪,并非小人办事不利,而是侯夫人,侯夫人她回来了。” 第7章 相似而已 洪太医提笔落定药方后,并未就此离去,反倒是目光在孟南枝脸上几番游移,踌躇再三后,拱手问道:“侯夫人,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孟南枝指尖轻点手背,笑意漫过眉稍:“洪太医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洪太医语气恭谨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侯夫人气质卓然,这容貌瞧着竟比寻常花信女子还要鲜嫩几分,实乃奇事。臣行医半生,竟从未见过这般驻颜之术,实在好奇夫人是如何调养的。” 若得到此方,他也必再为后宫妃子层出不穷的驻颜要求,绞尽脑汁、烦忧不已。 孟南枝悄悄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唇边漾开一抹自嘲的笑,“洪太医不提,我倒真没留意。难不成落水失忆一场,连年岁都退着退了回去?” 沈砚修再不济此刻也品出了其中深意,当即沉下脸,目光如刀般剜向洪太医,冷声道:“洪太医,本世子请你来只是让你为我母亲看诊,你眼下问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怀疑我母亲?” 孟太傅已认她为女,沈世子又称她为母,他哪里敢有怀疑。 洪太医连忙惶恐的垂首躬身道:“微臣不敢。” 见他识态,沈砚修还算满意的冷哼一声,“既然我母亲已经看完诊,就劳烦洪太医请回吧。” 孟南枝不满的瞥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洪太医也是求术心切,还不快给沈太医陪罪。” 在母亲的注视下,沈砚修仿佛回到了幼时犯错,被母亲温言细语循循教导的情景,当下便是乖巧的对着洪太医,拱手行了一礼,“本世子,咳,修儿言语不敬,还望洪太医莫怪。” 羁傲不驯的沈世子竟然如此听话。 难道真的是侯夫人? 洪太医心下微定,笑道:“哪里,沈世子赤子之心,也是护母心切。” 这时,福伯快步进来,低声道:“老爷,小姐,镇北侯平夫人来了。” 早晚该来的,总归是躲不过。 孟南枝眼底露出嘲弄,指尖再次轻点手背,默不作声的朝父亲点了点头。 孟正德了然,端坐着没动,只淡淡的吐出一个字:“请。” 林婉柔换了一身绛紫色蹙金牡丹褙子,领口滚着赤金镶边,举手间,金线在光下泛着刺眼光泽。 面容秀丽,却画着精致妆容,眼角隐生细纹,温顺的眉眼间,透着几不可查的正妻气度。 到了正厅,林婉柔半分不见外,径直走到孟正德面前盈盈一拜,语气热络得仿佛自家人:“婉柔见过孟叔伯,我听观棋说孟叔伯将修儿带了回来,特意过来瞧瞧。” 她话锋一转,摆出生母般的关切,“这孩子也是执拗,跟侯爷怄了气,竟非要跑去明家退婚,我当时怎么拦也拦不住,幸好他在路上撞见了叔伯,得您把他领回来,这才没让他闯出祸来。” 目光扫过厅中,待看到端坐着,美貌如旧,如十年前一般娇嫩的孟南枝时,心中一跳。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笑意盈盈的打量:“这位想必就是修儿的心上人吧?果真是好容貌,这么一看,竟是与当年的南枝有几分像呢。怪不得修儿一心想与明家退婚,原来是遇见了这般可人的姑娘。” 一句话便把她定位成了只是一个相似之人。 孟南枝万没想到,在她面前一向温润柔弱,并视为姐妹的好友,竟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 “修儿他本就性子沉闷,南枝走后,又与侯爷生了嫌隙,越发不愿与我和侯爷多言。叔伯既已知晓他一心退婚的内情,托人知会侯爷一声便是,何故让侯爷和修儿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孟正德:? 这寥寥两语,竟将镇北侯的过错择得一干二净,反倒成了他一个外姓人的错。 不给孟正德开口的机会,林婉柔便又红了眼眶,泪珠簌簌地往下掉,“侯爷气头上竟说要去求圣上,剥了修儿的爵位……若非我跪下拦着,叔伯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眼见外祖父和母亲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沈砚修羞得红了脸,止住她的话,道:“婉姨你莫要说了,他若想去便让他去是了,我又不稀罕那爵位。而且,这不是我的什么心上人,这是我母亲,外祖父将我母亲寻回来了。” “母亲?” 林婉柔心头一震,忙不迭否决道:“这怎么可能?修儿,婉姨知你一直思念母亲,可你该清楚,你母亲她已经走了十年了。婉姨还当你早已放下了,难不成……你心里还是怨着我?” 林婉柔又细细地打量了孟南枝一眼,越看越心惊,特别是那眸子,清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琉璃,仿佛能直直照进人的心底。 林婉柔慌忙转向一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再说了,即便是你母亲尚在人世,也该与我同岁,怎会是这般年轻模样?你说是吧?洪太医。” 洪太医:? 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看看八卦,站着不动也能躺枪。 他就知道,贵门宅子里那些事,不是他说看就能看的。 连忙对着孟正德和孟南枝分别躬身做了一辑道:“孟太傅,侯夫人,微臣想起还有一位重要病人等着我去看诊,先告辞了。” 想否定她的身份? 孟南枝盯着林婉柔发间的赤金点翠翟鸟步摇,起身笑着问道:“你是林婉柔?这怎么可能?” “我与林婉柔情同姐妹,溺水时更是拼了命的将她托举而出。若是林婉柔,怎么可能在我离开后嫁我夫婿做平妻?!她该知我对此忌讳,她若嫁了我夫婿,我即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趁她不注意,孟南枝一把薅下她发间的赤金点翠翟鸟步摇,“而且,林婉柔一向性情温顺,规矩知礼,怎么可能带着只有正妻才能用的发饰?” 寻她的错,还让她自证,凭什么。 她孟南枝就是孟南枝,何需自证。 谁疑她,那也该谁去自证。 孟南枝看着林婉柔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突然将步摇尖端抵至她喉间,“洪太医,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是中了邪,或是实际上换了一个人,根本就不是林婉柔呢?” 第8章 她太年轻了 洪太医:? 他能说什么?他只是被拖来看个诊,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个工具。 林婉柔的面色愈加苍白,额间渗出冷汗。 她来时想过种种可能,却没想到孟南枝竟如此直接。 只此一问,她便知,是她,是孟南枝。 她回来了。 毕竟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大衍湖下,是孟南枝在拼命托举她。 她不知,十年未见的孟南枝到底知道她多少事。 不过再抬眸时,林婉柔眼底的慌乱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眶的惊疑和急切的关切。 她赌,真的孟南枝根本不可能会要她的命。 便是不顾喉抵尖物,上前一步问道:“你,当真是南枝?是了,这般模样,分别和南枝一模一样。” 果真,喉间的步摇向旁偏移了两分。 趁这机会,林婉柔伸开臂弯,想双手将孟南枝揽入怀中以示亲密,“南枝,你可知我好想你,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孟南枝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一步。 林婉柔扑了个空,手臂僵在半空,却不见半分尴尬。 她抬手取出袖中绣帕,轻拭眼角,泪珠再次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南枝,你可是在怪我?对,你是该怪我。” “当年若不是为了救我,善水的你也不致于会溺水。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是日夜寝食难安。总想着那日沉入湖底的,该是我才对。” 说着,膝盖一软,竟又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南枝,是我对不住你,你便是怨我、恨我,也是应当的。我不该答应了太后懿旨,嫁入侯府做平妻。可我真的别无他法啊,我只是想替你守着侯爷,照顾好修儿他们三个孩子。” 孟南枝眉梢微挑,镇北侯他一个堂堂大人,有手有脚,有奴婢。 而她的子女有父亲,有外祖父,再不济也有奶娘和丫鬟婆子。 用得着她牺牲名节,嫁到侯府里去做平妻? 而且,她还没说什么呢,这就又是跪又是哭的,准备演给谁看? 孟南枝站着未动,越发好奇,想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奇迹”。 果真,一道寒声递进而来,“婉柔,莫要与他下跪,快起来。” 紧接着,便是雷霆般的怒喝:“逆子,沈砚修!你又闯了什么祸,不仅让你婉姨特地跑来孟府来请你回去!竟然还惹得她给你跪下!你不是要退婚,好!你现在就去!” 孟南枝闻言,不满的眯了眯眼睛。 当真是好胆,这两人竟然一个个的跑到孟家来,如此无礼闹事。 她不在的这些年,镇北侯竟是连她父亲的体面都不顾了。 说话间,镇北侯沈卿知已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藏青色暗纹锦袍,颌下留着寸许短须,一张因岁月带了细纹的脸涨得通红,目光扫过堂中,却谁也未看,径直走到沈砚修南面前,扬手便要朝那张脸扇过去。 然而那带着劲风的巴掌还未落下,便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稳稳截住。 下一瞬,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张玉手竟然大力反扇在了他脸上。 “镇北侯,你便是这般教导子女的?!” 沈砚修:? 洪太医:? 孟正德低眉遮掩笑意,悄摸摸鼓掌:打得好! 林婉柔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她真敢打啊…… 镇北侯沈卿知脑瓜子嗡嗡的,他竟然被人打了? 顿时怒火中烧,看也不看便厉声喝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本侯?” 直瞥见沈砚修下意识的往那女子身后缩了缩,他才猛地抬眼,视线如利剑般刺向那抹素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似刚褪去少女的青涩,却又未染上半分暮气,眉峰如远山含黛,拢着几分英气,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像是染了薄冰的墨,看向他时,带着几分冷漠和疏离。 “南枝?” 沈卿知喉间溢出一声低喃,指尖微微发颤,“南枝,怎么是你?你回来了?” 跪在地上的林婉柔,忙不迭地顺势起身,眼中挂着晶莹的泪珠,快步上前亲昵地揽住了镇北侯的臂弯,“侯爷,真是南枝回来了。你瞧她这模样,十年过去竟没半分变化,活脱脱的就像照着当年咱贴遍满京的画像,刻出来的一般。” 若真是孟南枝,一个十年未见的人,脸上怎会连半分岁月痕迹都不曾留下。 是啊,怎么可能十年过去,没有一丝苍老。 镇北侯沈卿知在林婉柔软软的拉扯下拽回神思,胸中翻腾的怒意稍敛,眼底却是浮起冷冽的警惕,“你究竟是谁?竟然冒充本侯亡妻!” 他轻拍了拍林婉柔的手背以示安慰,转身又对孟正德道:“太傅,此乃有诈,你莫要被人骗了。” 可当目光再次撞进那女子的眉眼时,他又忍不住心神剧震。 世上怎会有如此想像之人,那眉峰的弧度,眼尾上挑的角度,哪里是相似,分明就是分毫不差。 和他那早逝亡妻溺水前的模样,一模一样。 以前不是没有相似之人故意接近他,他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区别。 可眼前的女子,连他都几乎要分辨不出,差点认为那就是他的亡妻。 孟南枝始终面无表情,此刻却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镇北侯的威风倒是比从前更盛了,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便是如此苛待我儿的?遇事不问青红皂白,便对他拳打脚踢?” 沈卿知脸色一沉,避而不答,反而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派来的细作?手段倒是新鲜,不仅敢冒充本侯亡妻,竟还妄议我管教儿子。来人!” 话音刚落,两名黑衣侍卫便已踏门而入,手按腰间佩刀,只待主人下令。 “滚出去!” 从镇北侯进来便未作声的孟正德,突然猛拍太师椅扶手,震得窗棂都跟着晃了两下,吓飞了停落的稚鸟,“怎么,镇北侯当老夫是死的,要在我这孟府发号施令。” 镇北侯喉头滚动,压下怒意:“太傅,我知你思女成疾,日夜盼着南枝回来。可南枝是我的发妻,她死了,我也很难过。太傅应知我与你一样的心境,可这女子……” 他目光扫过那年轻身影,语气冷硬,“她太年轻了,绝非南枝。奸人正是瞧准了太傅你这份心思,才寻来个与南枝如此相似的丫头故意接近。” 镇北侯加重了语气,苦口婆心道:“太傅,莫要被人蒙骗了。” 第9章 休了她吧 孟正德重重一哼:“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哪路奸人瞎了眼,放着适龄女子不选,偏挑个这般年轻的来冒充?” 躲在孟南枝身后的沈砚修忽然攥紧拳头,移身站了出来,仰头对镇北侯说道:“父亲,这真的是母亲,母亲溺水后得了水邪闭窍之症不记得往事,才没能回来。也是因得了水邪闭窍之症,这才能保持容颜未改。”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得转头,喊住正提着药箱准备溜出门缝的洪太医,“洪太医,你说是吧。” 工具人洪太医:? 唉呦喂,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不就是想继续听八卦,脚下慢了两步,竟然又卷进这是非来。 完了完了,他今日就不该留在太医院,哪怕是进宫被哪个妃子训斥上两句,也比留在这里当个证人强啊。 见他迟迟不动,镇北侯沈卿知眉头微蹙,冷声道:“洪太医,世子方才所言,可是实情?” 洪太医手一颤,不得不提着医箱转过头来,走到镇北侯面前,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侯爷,侯……” 侯夫人这三个字卡在喉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待见到孟太傅竟然轻咳一声,平静的在太师椅坐下后,忙是在心中盘算。 镇北侯只是镇北侯,依沈卿知的才能,到死也不可能再升国公。 然孟太傅却不一样,孟太傅是天子伴读,皇子太傅,不管以后哪位皇子继位,都会尊他一等。 怎么算都是太傅的赢面更大,再不济还有世子认母呢。 想到这里,洪太医喉间动了动,避开镇北侯锐利的目光,道:“侯夫人落水那日寒气侵骨,呛水之后便得了水邪闭窍之症。” 沈卿知看向孟南枝,眸光沉沉,“即如此,那对容颜未改又有什么干系?” 洪太医额角渗出细汗,只得搬出孟南枝的说辞,声音却不由低了几分:“这个……微臣医术浅陋,未有涉猎,许是水邪闭窍之症太过霸道,不仅封闭了记忆,连容颜也一并封存了。” 为了日后不打脸,洪太医又再次补充,“待日后完全想起往事,这容颜的窍道自然也就通了……届时便会恢复如常。” 话刚说完,洪太医便觉得脸颊发烫。这般牵强的解释,连他自己听着都有些荒唐。 只希望日后宫中那些妃子听到这些话时不要信,要不然都去跳湖以求得这水邪闭窍之症,妄求闭容颜之窍时,他就完了。 众人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也不知他所想竟然在日后成了真。 见镇北侯表情有所松动,林婉柔拽紧了袖帕道:“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绝妙之症,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管别人满不满意,孟南枝对这洪太医却是相当满意。 不仅圆了她十年容颜未改,还替她日后容颜若改找了由头。 她的长子,在找人办事上,还是相当妥贴的。 思至此,孟南枝抬眸扫向镇北侯和林婉柔。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一个她夫君,一个她姐妹,竟一个个都不问询她的意见,直接就定了她的罪。 或许,他们不是不相信。 而是根本没打算认,也没打算让她孟南枝回来。 她孟南枝何时是这般任人可欺的。 便是冷声道:“镇北侯可还有疑虑?!” “竟然真是南枝。” 沈卿知闻言,再去看孟南枝的脸,心情便变得微妙起来。 容颜暂驻,没有暮色,就连脾性也是保持着即少女又少妇的性子。 思至此,沈卿知上前一步欲拉住孟南枝的手,却被林婉柔抢在了前面,“南枝,真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没死,侯爷一直都在等你。” 孟南枝默默往后躲了一步。 吃瓜·洪太医·工具人:这画面我是不是看过了? 林婉柔摔倒在地。 吃瓜·洪太医·工具人: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沈卿知担心的弯腰将林婉柔扶了起来,柔声道:“婉柔,你可受伤?” 林婉柔摇头,一双似水眸子泫然若泣,“侯爷,妾身没事,南枝怪我是应该的,若不是当初你先救我出去,她也不会溺水,又得了那失忆之症,导致这么些年都不能回来,恨我恼我都是应该的。” 呵! 孟南枝仰首无语的看了看木梁,她定是上辈子造了孽,才导致这辈子瞎了眼,视这么一个人当姐妹。 林婉柔说着,又将沈卿知往孟南枝身边推了推,“侯爷,你快同南枝说说,这些年,你为了寻她抽干了大衍湖水,摸遍了周边河道。即便这么多年没找到她,你也坚信她还活着,给她留着正妻之位,把南枝接回府吧。” 这些原本他想亲口与孟南枝说的话,经人这么一传好似突然变了味。 镇北侯沈卿知念着孟南枝的那颗心,突然就变得没有那么热切了。 只是定定的看着她,道:“这些年苦了你,既然回来了,便同我回侯府吧,修儿他们三个对你甚是想念。” 孟南枝心中冷哼,面上却是平静道:“既然刚才镇北侯如此疑我,我也有几疑想问问镇北侯。” 沈卿知点头,“你问。” 孟南枝道:“当年我与林婉柔同时落水,为何镇北侯先去救的却是林婉柔,而非是我这个发妻呢?” 这个问题,当年孟太傅和长子沈砚修已问过多次。 沈卿知自然信手拈来,“当时我跳下湖便是想救你而去,但见你拼命的把婉柔往上推,婉柔离得我最近,你又善水。我便想着先把婉柔送到岸上,再去救你。没想到,等我再下湖去救你时,却怎么也寻不到你了。” 婉柔婉柔,叫得如此亲切。 孟南枝心中呸了一口,又问道:“沈卿知,当初你上孟家求娶我时,曾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我死。为何在我死了之后,又娶了平妻。” 镇北侯垂眸,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这玉佩是去岁冬日林婉柔亲手雕琢的,边角被他日日摩挲得温润剔透。 他抬眼看向孟南枝,声音低沉:“这不是我的想法,此乃太后懿旨。” 孟南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这么说,你便是对她没有感情了?” 众目睽睽之下,镇北侯半晌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感情自然是有的,但毕竟是太后懿旨,我也是奉旨而为。” 孟南枝如若未闻,接着说道:“照你这么说那便是感情不深,既然这些年你都盼着我,等着我,现在我回来了,便休了她吧。” 她倒要看看,在这十年间打着爱她不续弦名号的镇北侯,到底会不会因为她的出现,去休掉巨幕中与他那般“恩爱”的平妻林婉柔。 第10章 那便和离 “休我?” 镇北侯沉默未言,林婉柔却是又气又急,气恼的声音中带着甜又缠着媚:“孟南枝。亏我还相信你是南枝,若是南枝,怎么可能与我说出这话,以休字来如此辱我。” 孟南枝溢出一声冷哼,眼眸冰冷,“我若不是孟南枝,今日便不是休你这么简单了。” 林婉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静下来,“那好,你说我是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条。” 她微微倾身,说话的尾音带着轻轻的颤抖,如受了天大委屈,“我知你恼我嫁于侯爷,可我乃是奉的皇太后亲笔懿旨入府,难不成你要我落个抗旨不尊,满门抄斩的下场?你说,我该如何能抗旨?又如何敢违逆天威?” “更何况。” 说到此处,林婉柔拿起袖帕擦起眼角的泪水,声音柔得极致,“这十年,为了你能平安归来,我可是日日在佛前焚香祷告,吃斋素整整十年。不辞辛劳伺候侯爷,视修儿他们兄妹为亲生,天冷了连夜赶制棉衣,暑了亲自督办冰盆,衣食住行,桩桩件件,便是比对我自己的亲女儿还要上心三分。” 镇北侯沈卿知看向哭得声声且且的林婉柔,这是他年少时惊鸿一瞥便记挂了许多年的姑娘,后来嫁作他人妇,夫君战死沙场,她带着稚女被夫家嫌弃未能留后,每日谨小慎微地活着。 如今好不容易才入他侯门,脱离苦难。 孟南枝一回来,便想再将她推进苦难。 他如何舍得。 便同孟南枝说道:“是啊南枝,婉柔她嫁于我为平妻,确实是皇太后的懿旨,但对我也是真心。这些年寻你不得,侯府不可无主母理事,修儿他们也不可无主母管教。她一个妇人,哪里能推辞。” 长子沈砚修上前拉住孟南枝的衣袖,声音放低:“母亲,婉姨没有觊觎过正妻之位,京中众人对她皆是夸赞。” 母亲平安归来,他比谁都高兴。 可真要就这么休掉婉姨,母亲的名声,只怕是要被吐沫星子淹了去。 沈砚修不想母亲被人指指点点。 少年望着孟南枝的眼,满是孺慕。 孟南枝看了看长子沈砚修,明白他的心思,接着冷眼看着镇北侯道:“太后懿旨?沈卿知,这懿旨是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你镇北侯还能不清楚?” 沈卿知眸色微暗,那道懿旨,是他为了保全名声,暗中向太后求来的,此事做的极为隐秘,按理断无人知晓。 但到底是有些心虚,沈卿知放软了语气,对孟南枝低声说道:“南枝,太后的懿旨,便是侯府也不能违逆,谁又谁真正左右呢?” 孟南枝眼帘轻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沉寂。 林婉柔见她默不作声,只当是再无辩驳之词,忙是劝慰道:“南枝,我知道你乍闻此事,心中定然难平。但眼下你我同侍侯爷已是事实,往后在府中便以姐妹相称可好?你始终是名下言顺的侯夫人,府中大小事宜,自然还是你做主。” 她微微垂首,声音凄切如泣:“你若实在介怀,我往后便只在自己院中待着,绝不碍你和侯爷相处。我不会与你争抢侯爷的宠爱,只盼府中留我一席之地,容我将筝儿抚养成人便够了。” 说到此处,她突然抬眼,泪水如线一般断落,“若是这样你还不肯容我……那我,便唯有以死谢罪了。” 林婉柔往向镇北侯和沈砚修,声音颤抖,“只求侯爷和世子念着往日情分,替我照顾好筝儿……” 话音未落,她便猛得转身,朝厅下那根柱子撞去。 “婉柔。” 镇北侯箭步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对洪太医喊道:“洪太医,洪太医,还不快过来救人!” 洪太医默默上前,看着林婉柔连肿都没肿的额头:这也叫伤? 镇北侯却是心疼的摸着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怜惜道:“婉柔,你这是何苦,你本也是尊旨行事。” 他转头看向孟南枝,眼神里已染了几分明显的失望与责备:“南枝,婉柔都已这般退让,你素来与她以姐妹相称,即便她做了我的平妻,你又何必如此步步紧逼?” 孟南枝蹲下身,冷眼看着带泪的林婉柔,“林婉柔,请你看清你的位置。景和六年,镇北侯府,清荷苑。你与镇北侯做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念着以前的情份,别逼我动手扇你。” 巨幕中,她死后第三年,林婉柔亲手喂着镇北侯吃了酒,而后两人便在她的院内床榻上…… 闭了闭眼,不理会林婉柔面色的瞬间苍白。 孟南枝又看着面色同样难堪的镇北侯,声音轻柔却不容分辨:“即然镇北侯不愿休她,那便和离吧。” 她的七年,到底是不及她的七年。 沈砚修:“母亲!” 孟南枝看了眼长子,对一直站着的胡姨娘道:“胡姨娘,带修儿出去休息。” 胡姨娘点头。 沈砚修不愿,却仍是在母亲的眼神威压下,乖乖的跟着胡姨娘走了。 给林婉柔涂完药的洪太医顺势也猫着身子跟了出去。 不看了不看了,再看下去小命不保喽。 厅堂恢复寂静,镇北侯沈卿知看着眼前的孟南枝,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下巴上,恍惚间竟与初见时的模样重叠。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眉眼清亮,带着一身他从未有过的率真,连骨子里的自信与张扬都像淬了光,晃得他移不开眼。 只是那时,他还是沈家的庶子,日日躲在阴暗里。 望着那样鲜活的她,心头盘桓的从不是少年人纯粹的爱慕,更谈不上什么保护欲,唯有盘算。 这样的人,该如何纳入囊中,如何变成自己向上爬的梯,成为只属于他的东西。 如今,他已是权倾一方的镇北侯,沈家上下皆唯他马首是瞻。 镇北侯喉结微动,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放得低缓:“南枝,你刚回来,身子还未养好,先随我回侯府去,我会寻京中最好的几位名医,让他们好生为你调理。等你精神好些了,今日这事,我们再慢慢商议,可好?” 孟南枝看着面色苍白如雪的林婉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半分暖意,故意折磨她似的没有回镇北侯的话,反而抬眼看向父亲,道:“父亲,女儿累了。” 孟正德深邃睿智的眼珠动了动,对着镇北侯疏离的拱了拱手,“侯爷,请回吧。” 第11章 彻夜未眠 晚宴撤席后,胡姨娘轻挽着孟南枝,软声道:“枝枝今日定是乏了,快去歇歇吧。” 一路软言细语的到了她的小院,“这些年老爷总念叨着你,房里的一切都原封不动的留着,你先看看有哪些缺的,姨娘给你安置。” 孟南枝住的闺房在阁楼上,通往阁楼的木梯被擦得发亮。 当年她总爱抱着廊柱攀到房檐上,父亲便亲手绘了图,寻来京中最好的工匠,在窗台对着的横梁上嵌了雕花踏板,一直通到房檐。 房檐边上还装上了祥纹栏柱,为的便是防止她掉下来。 闺房内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家具摆设一尘不染,看得出时常有人擦拭。 孟南枝指尖抚过窗下的梳妆台,柔声道:“这样就好,劳姨娘费心了。” 阁楼下的青砖被夜露浸得发凉,沈砚修仰头望着母亲房中亮着的灯,长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父亲明明说为了母亲不再续弦,可如今母亲回来了,他却那般护着一个外人,害得母亲如此委屈。 晚宴时,母亲看似与众人温和笑谈,却是连她最爱吃的桂花鱼都没动一筷子。 珩弟还没找到,他连和母亲说都不敢说,就怕母亲担心。 孟正德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手掌轻拍了拍他的背,叹道:“修儿,莫在担心,去歇着吧,让你母亲静一静。” 阁楼里的床榻在胡姨娘的吩咐下,早已被丫鬟们安置妥当。 新换得被褥软得像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孟南枝躺在上面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与沈卿知初识时,他还不过只是沈府的一名庶子。 不受重视,却才貌出众,是侯门里屈指可数的才貌俱全之人。 父亲曾叹他,胸有丘壑,腹藏乾坤,奈何身份低微,徒有凌志难伸。 所以,每次见他,孟南枝便会多看上几眼。 后来,她到了适婚年龄,他上门提亲。 孟南枝没有什么欢喜的人,对婚姻也是相当懵懂。 直到看到了他的书信,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受父母之爱影响,便在诸多适龄青年里,选了他。 两人大婚,十里红妆。 红灯烛火下,他一字一顿:此生唯你,心无旁鹜。 她交心于他,诞下两子一女。 全力助他,得镇北侯之位。 夫君高升,子女聪慧。 她以为如此便是一辈子。 没想到却是遇到如今这些个糟心事。 不过一次溺水,便与他们生生间隔了十年。 …… 镇北侯府,烛火摇曳。 林婉柔难掩眼底焦躁,同样难以入眠。 自从孟府回来后,心口那团火便烧得愈发旺盛。 镇北侯自跨进府门,便径直进了书房,连带着晚膳都未曾出来用。 可她虽气,为了维持多年塑造起来的形象,却不能在侯府的丫鬟婆子面前发脾气。 强忍着笑意,对屋内的守夜丫鬟轻声吩咐道:“你们去外面守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丫鬟们闻声离去后,林婉柔才将被褥、锦枕狠狠的摔了一地。 她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孟南枝死了! 她明明已经死了! 当年那场落水,她故意拼命往下坠,亲眼看着孟南枝拼命将她托举而出后,因为力竭沉入湖底。 她佯装昏厥一天,得知京卫府打捞并未见到尸体后,心有顾虑,便跪地恳求镇北侯抽干了大衍湖水。 整整半年,湖畔周围都飘着鱼虾水草腐朽的气息,却连半片衣角都没捞上来。 没有人认为她还还能生还,镇北侯府便为她立了衣冠冢。 十年了。 谁能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还活得那般年轻! 可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在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勉强坐稳这平妻之位的时候! “母亲?”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女儿陆筝筝怯生生的声音钻了进来,“您睡了吗?” 林婉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哑声道:“还未曾入睡,进来吧。” 陆筝筝轻轻推开半扇门,见着满地狼藉,眉头下意识的蹙了蹙,看了眼身后,连忙将门合上,将那被褥、锦枕捡拾起来,叠好放在床上。 而后,温顺的走到林婉柔面前,给她轻按头上穴位,柔声问道:“女儿听丫鬟说,母亲今日去孟府寻世子哥哥了?可是孟府的人……对您不敬?” 在女儿面前,林婉柔向来是自然的。 所以,便也无所顾忌的眸底掠过一丝阴翳,声音发沉道:“孟南枝回来了。” “什么?” 陆筝筝惊得手下重了两分,疼得林婉柔移开了头。 陆筝筝又连忙上前轻柔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南姨她?这怎么会呢?当年不是说……不可能还活着吗?那么深的水。” 林婉柔冷笑一声,指甲陷入掌心,“是啊,谁能料到,那么深的湖水竟然还没能要掉她的命。这众人口中死了十年的人,如今竟活生生地站在孟府!” 陆筝筝眸中掠过一丝慌乱,嗫嚅道:“那,母亲。南姨她既回来了,怎么没随您和侯爷一同回府?” 她若回来,母亲刚掌了侯府的权,是不是要被收回去? 那自己…… “她想让侯爷休了我!” 林婉柔再也压不住怒火,猛地一扫桌子,茶盏落地发出刺耳的破裂声。 外面守着的丫鬟吓得猛然跪地,却并未敢擅自开门。 陆筝筝看了看门口跪着的倒影,脸色一白,急忙推开门,对跪地的丫鬟说道:“母亲不小心碰碎了茶盏,你们去再寻一盏来。” 又拐回来对母亲轻声道:“这怎么能行!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自己命薄没了,难道还要侯爷为她守一辈子寡?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她又凭什么……” 林婉柔胸口起伏,摆了摆手,“就凭她是孟南枝,侯爷的正妻。” 陆筝筝沉默,良才才压低声音道:“母亲,你说她一个女子,独身在外十年,难道就没遇到过什么人?保不齐早就另嫁了他人,又有了孩子了呢。”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破了林婉柔心头的躁郁。 她抬眼看向孟府方向,眸中渐渐浮出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 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更夫的梆子敲过三响。 孟南枝的脑子越发清醒,一会儿浮现巨幕中三个子女的惨死情景,一会儿又浮现镇北侯今日护着林婉柔的模样。 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终是没了睡意。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件素色披风,踮脚跃过外间软榻上睡得正香的守夜丫鬟。 推开虚掩的窗,孟南枝脚踩踏板扶着窗棂一步步登上屋檐,趴在栏杆上眺望了下寂静的院子,便又转身寻到幼时常坐的位置,慢慢躺下。 随着她年长,已经变长的披风下摆垂到了屋檐边,扫过墙根钻出的草芽。 仰头望去,夜空却像是蒙了雾,月亮和星星都影影绰绰的,让人看不清。 还真是扫兴。 而她不知道的是,隔着几丈远的东邻阁楼阴影里,一袭蓝衣足足站立了一夜。 当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上时,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里忽然迸出光点,亮得惊人。 第12章 是有些怕的 翌日清晨。 孟南枝刚洗漱完毕,便听到阁楼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亲。” 少年的声音带着些急切和愉悦。 他今早得到消息,有了珩弟的踪迹,不日便能找到他,等他回来看到母亲一定和他一样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孟南枝抬眼望去,便见长子沈砚修手里握着几枝开得正艳的木芙蓉,迎着光向她走来,“母亲,我摘了您最喜欢的花。” 孟南枝心里像窝了一层蜜,拿起帕子擦掉他发稍的露珠和鼻尖的草屑。 像以前一样,轻点着他的鼻尖说道:“是不是去了你外祖父的花圃?这可是他最爱的花,小心他知道了不饶你。” “外祖父才不会怪我。” 沈砚修弯腰将花枝插进梳妆台上的白玉瓶里,仰脸笑道:“因为是母亲最爱的花,所以才是外祖父最爱的花,外祖父若知道我是摘来送给母亲的,不仅不会怪我,反而还只会夸我摘得好。” 孟南枝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柔声问道:“起那么早,可曾用了膳?” 沈砚修看向母亲摇了摇头,“还没呢,想等着母亲一起。” 只是不知道今日的母亲胃口会不会好一点。 孟南枝对着铜镜往头上插了一枝白玉簪,抬眼问道:“城南的刘氏灌汤包可还开着?” 母亲心情好了? 沈砚修愣了下,眼睛瞬间亮起来:“开着呢,母亲,你可是饿了,我这就去给您买。” “不用。”孟南枝寻了一件素色披风披着肩上,待看到他衣袍下沾着的绿色青汁,笑推了推他,道:“你去换件衣服,陪母亲一起出去。” “好嘞。” 沈砚修声音中带着雀跃,转身就往外跑,刚下了两个台阶,又“噔噔”地跑上来在门口露了个头,“母亲你一定要等我,我马上就好!” 孟南枝失笑摇头,还是和孩子时一样莽撞。 沈砚修换完一身月白锦衣跑来时,腰间玉带系得斜得没边儿。 孟南枝伸手替他系端正了,轻声道:“先随我去给你外祖父请个安,告诉他咱们今日出去用早膳。” “啊?” 沈砚修闻言却突然变得有些扭捏,伸手抓了抓耳后鬓发,道:“母亲,方才我换衣过来时,见到外祖父院里有客。” 孟南枝替他整理衣襟的手顿了顿,有些好奇道:“这么早会有谁来做客?你可看清了?” “母亲,是国舅爷。” 沈砚修道抬眼看向四周,声音低了些。 “谢归舟?屠戎将军?” 孟南枝眉尖微蹙,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清瘦的身影,五官精致,眉目清洌,却总是低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心事。 谢家乃是将门世家,满门忠烈,为了守住大衍,死了一代又一代,到他这一代时,就剩下了皇后和他这么两个子嗣。 帝后念他年幼,便将他养在宫中,和皇子一般教养。 父亲因为是皇子太傅,她时常被带去宫中,几位皇子也会时不时地来孟府,所以孟南枝对他也颇有印象。 比自己辈分高,却又比自己要年幼几岁。 所以每次见到他,在称呼上总觉得怪怪的。 她恍惚记起最后一次见他,还是自己与镇北侯沈卿知大婚那日。 喜帕下的视线虽然朦胧,却分明瞥见他缩在廊柱后,待她望过去时,那身影却猛地转了过去,只留下挺直却僵硬的脊背。 “是啊母亲,正是他。” 沈砚修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臂。 他其实对屠戎将军是有些怕的。 每次他和朋友出去,一旦遇见他,便会以什么世子当知兵事为由把他拉到营中历练。 他一个文官世家的世子,走的不是武将的路子,又不准备带兵打杖,历练什么啊历练。 上次撞见他,被拉到营里练了三天的骑射。 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手臂酸疼,混身无力。 还是不要见他的好。 只是这话,定然是不能与母亲说的。 所以,沈砚修拉着母亲的手腕道:“母亲,屠戎将军来寻外祖父肯定是有要事相谈,咱们还是不要打扰外祖父,和胡姨母说一下便好了。” 孟南枝想了想,点头道:“那便和胡姨娘说一下吧。” 两人到正院与正在缝衣的胡姨娘说了去向。 胡姨娘叮嘱了几句,又嘱咐刘嬷嬷一定要跟着照看好,才放心他们坐上马车出去。 这边,孟府书房,事已议毕。 孟正德看向端坐在自己旁边侧位的谢归舟,温和笑道:“归舟你那般早来,怕是还未曾用过早膳吧。” 谢归舟身着玄色常服,领口绣着金丝暗纹,面色冷俊,闻言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尚未。” 孟正德笑道:“既如此,不如就在孟府用些便饭,恰好枝枝和世子也在府中。” 谢归舟眼帘微阖,因为眉骨高挑,导致他垂眸时折射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半分情绪。 孟正德身为他曾经的太傅,知他素来缄默,只当他是应了。 不多时,胡姨娘便吩咐丫鬟将饭菜备了案。 孟正德看向只有两人的餐盘和一旁空着的椅子,问道:“枝枝和修儿呢。” 胡姨娘福身道:“老爷,方才枝枝来时,您正欲与将军议事。枝枝便让我与您传话,她带着世子出去用早膳,让您不必等她。” “也罢。”孟正德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谢归舟道:“你也知道,我这丫头向来随兴。” 又抬手示意他先吃饭,“请。” 谢归舟闻言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道:“太傅先请。” 只是那不经意间扫向空椅的眸子,却是暗了又暗。 …… 孟府的车轮碾过通往南城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为了不重现昨日沈砚修出现后,街市变成空市的场景,孟南枝勒令他同自己坐在马车内。 沈砚修并不觉得闲闷,反而恣意地享受与母亲同处的场景。 孟南枝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市。 昨日未能细细打量,今日才发现那曾经的周氏绸缎庄换成了李氏药堂,杂货铺的牌匾变成了如家银楼,就连城南街角的那棵老槐树都被伐了,种上了白杨树。 到了刘氏灌汤包的铺子,沈砚修率先跳下马车,亲自扶着母亲往铺子里走。 坡脚的刘嬷嬷空着手,跟在后面感叹:夫人回来后,小世子一下子就长大了。 进了店,添了满头霜雪的刘掌柜正在教儿子打算盘,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正用布巾擦着方桌。 看到他们进来,连忙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沈砚修道:“来两份鲜肉汤包。” 小男孩道:“好嘞,阿公,两份鲜肉汤包。” 听到声音的刘掌柜连忙起身,待看到一身素衣的孟南枝时,刚拿在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又惊又喜地道:“孟姑娘?” 第13章 昨夜的猪 孟南枝笑盈盈的看向神情激动的刘掌柜,道了声:“刘叔。” 她幼时顽劣,总爱不受人管辖的往外跑。 有一次爬树掏鸟窝时,脚下一滑从树上掉了下来,被树边靠摆摊卖汤包勉强养家糊口的刘掌柜接住,才免于受伤。 母亲急匆匆的赶来后,抱着她又斥又哭,后怕不已。 看刘掌柜过得辛苦,为了答谢他,母亲便想着送他一间铺子。 但憨厚淳朴的刘掌柜认为那不过是举手之捞,死活不愿接受。 母亲便折中,说要用一间铺子做汤包生意,交由他打理。 原本只是想还个人情,却没想到刘掌柜的手艺甚好,每年都有盈利。 母亲故后,这店铺的归属自然也就到了她手里。 她未嫁时,三五不时的会来,一来是馋汤包,二来也是为防着有人闹事。 嫁于沈卿知后,忙于锁事,便很少再来了。 刘掌柜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道:“真是孟姑娘?真好,真好,回来了真好。” “坐,坐,坐。” 刘掌柜寻到最好的位置,将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才领着孟南枝坐下来,“姑娘可是想吃汤包了?我亲自给您做。” 孟南枝笑着看着他去忙。 身后的沈砚修看看忙碌的刘掌柜,又看看自己的母亲。 服叹道,母亲就是母亲,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 不像自己,走到哪里…… 沈砚修扫了眼本还是吃饭,却在他进来后,一个个低着头出去的人影。 暗自安慰:也是有人敬着的。 不多时,刘掌柜便亲自端着笼屉走过来。 笼盖掀开,热腾腾的烟雾下露出一个个色香味俱全的汤包。 沈砚修率先夹了一个稳稳放在孟南枝面前的白瓷碟子里,道:“母亲,您先吃。” 孟南枝看着碟里的汤包,眼底漾出暖意。 轻轻“嗯”了一声,在少年热烈而期盼的注视下慢慢轻食。 见母亲吃了,沈砚修这才夹起一个放在嘴里,连嚼两下,味都没品便直接咽了下去,看着母亲笑叹道:“好吃!真好吃,母亲寻的地,永远是最好吃的。” 刘掌柜也笑着附合:“是,小姐不仅眼光好,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漂亮。” 少年的尾巴立马翘了起来,扬声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那可是我沈砚修的母亲!” 孟南枝笑嗔了长子一眼,“嘴贫,快吃吧。” 只是这时,几个身着锦袍的浪荡子摇摇晃晃的闯进来。 腰间的香囊流苏晃得人眼晕,身子虚得像是经历一夜奋战,站都站不稳。 “掌柜的,来几笼包子。” 几人肩揽肩、手揽手,连摸带撞的在孟南枝旁边的桌椅上坐下。 刘掌柜不想他们污了小姐的眼,连忙上前劝说着让他们往旁边挪,“甄公子、黄公子,那边地小,来这边坐,这边宽敞。” 领首的甄公子眉目清秀,却偏偏生了一双吊眼,让人难以讨喜。 听闻刘掌柜让他们挪位,立马便恼道:“本公子想坐哪就坐哪,掌柜的,你管的还挺宽!” 其他几位也跟着附和。 “对,我们想坐哪就坐哪,老头子,你卖你的包子,事儿还挺多。” “对,我们就坐这里,这里宽敞……这里好……” 长子沈砚修见状不满的站起来。 孟南枝连忙拉住他,并对刘掌柜暗自摇了摇头。 示意他不必为了自己影响生意。 刘掌柜连忙吩咐儿子迅速给他们上了汤包。 只希望他们赶紧吃完,赶紧走人。 可几人摇头晃脑的,却半天没动筷子。 直到其中一位眉上长痣的三白眼公子咬了口包子,“呸”地一口吐在地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 说着,又将每一个包子都咬了一口吐在地上,冲刘掌柜喝道:“掌柜的,过来!你给本公子上的这是什么包子,怎么都是臭的。” 刘掌柜慌忙小跑上前,解释道:“黄公子,这是昨夜刚杀的猪,今早刚盘的馅,新鲜的很。” 领首的吊眼甄公子从盘里捻起一个汤,连尝都没尝,便是道:“你说这是昨夜的猪?本公子看这是死了好几夜的猪,发臭的猪也敢给本公子吃?怎么,你是想毒害本公子?” “不敢,不敢。” 刘掌柜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甄公子,这肉真是昨夜刚杀的,那血还在后院没凝固呢。几位公子要是实在吃不惯,小的这就将钱赔给公子。” 吊眼甄公子嗤笑一声,脚往条櫈上一踩,身子虚得差点没站稳,身后的公子连忙扶住他。 甄公子甩开他们的手,迁怒的冲刘掌柜喝道:“赔?你能陪几个钱?” 刘掌柜赶紧伸出手指,道:“六两,小的这就给公子取来。” “六两?” 甄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捡起一个包子砸在刘掌柜脸上。 “老头子,你也不好好看看我这张脸。”甄公子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顿道:“我,甄少兴,平阳公府三公子。六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刘掌柜接过打在脸上的包子,心疼的放在怀里,低声道:“甄公子,这一笼汤包也就两纹钱,六两已经是小店几天的收入。再多,小的也拿不出了。” 三白眼早已听得不耐烦了,“甄公子你还在和他说什么废话,没有一百两银子,今日这店就别开了!” 说着,他猛得一拍桌子,起身狠狠一掀,那红木方桌便翻着跟头倒下去,桌子上的包子跟着掀飞落了孟南枝面前满满一桌子,滚烫的肉汁溅了她半了袖子。 “母亲,你有没有伤着。” 沈砚修先是上前看看母亲有没有受伤,而后猛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甄少兴!要滋事你去别处滋事去,莫要扰了我母……” 他话头猛得一顿,飞快侧身挡在母亲前面,“莫要扰了本世子的雅兴。” “哟,我说刚才掌柜的为什么让非要让我挪位呢,原来是沈世子在这里。” 甄少兴慢悠悠的擦掉手上的油渍,转身过来时眼尾上挑,目光在沈砚修脸上打了个转。压根没留意到沈砚修方才的小动作,自然也就没看到他身后的孟南枝。 第14章 你们也配? 甄少兴斜眼瞧见沈砚修身后光了盘的桌子,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本公子瞧着这肉都是臭的,沈世子也能咽得下去?” 沈砚修胸口起伏,冷声道:“本世子吃着这肉新鲜得很。” “几日不见,连一向待人凶狠苛刻的沈世子都学会为他人出头了。” 甄少兴嘲笑一声,道:“不过沈世子,你放着你们镇北侯府里的好酒好肉不吃,偏要一大早的跑到这破店里凑什么趣?” 甄少兴突然贴近沈砚修,言语轻挑道:“莫非你也同我们一般,昨日彻夜未归,留宿在温柔香里?” 沈砚修的俊脸涨得通红,喝斥道:“甄少兴,你要把别人说的都与你们一样。” 甄少兴摊手道:“我们和你哪里不一样,也是,我们和你不一样,至少我们不会毒杀通房,是吧。” 说完,他大笑着看向众人。 几个浪荡公子皆大声笑道:“是啊,整个京都,也就镇北侯家的沈世子心恨,连软玉在怀的通房都能下得去手。” 甄少兴啧啧两声,忽然又扬声说道:“哦,对了,本公子听说沈世子去明家退了亲?也是,那明家女本就配不上你。” “赶明儿本公子带你去醉香阁转转,你前阵子不是惦记着那的芙蓉姑娘?今晚我做东,请你……” “住口!” 沈砚修猛得喝断他,又羞又恼回头看了眼母亲尚平的脸色,“本世子从来做过!也从来没有说过!你莫要信口雌黄!” “没说?” 甄少兴挑眉道:“怎么会,明明是你嫌弃那明家女无盐又无德,还是叛徒之女,配不上你的世子爷身份,要与她退了亲。黄营东,你说,是不是沈世子说的。” 三白眼黄营东立马接话道:“是,就是沈世子说的,现在谁不知道沈世子嫌弃明家女是叛徒之女,京都都快传遍了。” 自己明明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 想起母亲昨日阻止他去退婚时说的话,沈砚修惊出一身凉汗。 有人想毁他! 孟南枝同样惊疑不定的站了起来,昨日她明明阻拦长子退婚成功了,为什么还会传出这种谣言? 思此,她走到甄少兴面前,冷声问道:“谁传的?” 甄少兴眯着吊眼看向孟南枝,视线在她美得精心动魄的脸上反复流连,伸手便想摸上去,“这是哪位美人?沈世子,难道你去明家退婚就是为了这个美人?” 孟南枝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我,也是你能碰的?!” 又一巴掌扇过去。 “我的店铺,也是你能滋事的?!” 再一巴掌扇过去。 “你们,也配妄议我儿?!” 这群纨绔竟然妄议她长子。 话语中的轻慢与污蔑,刺得她心口发疼。 她孟南枝的孩子,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甄少兴被打的脑子嗡嗡的,伸手指着孟南枝,嘴唇却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个贱人,竟然欺辱我们甄公子,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三白眼见状,上前就要去打孟南枝,却被沈砚修一脚踹翻在地,“滚!” 黄营东躺在地上,疼得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却依旧嗷嗷直叫,“竟然敢打小爷我,小爷我要杀了你!” 一名油面浪荡子见势不妙,悄悄溜到门边准备跑出去搬救兵,却被反应极快的刘掌柜伸脚一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刘掌柜沉着脸对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关门上闩并去门口守着,又吩咐孙子去后厨与他娘和阿婆待在一起,以免出来殃及受伤。 跟她比地位? 孟南枝抬了抬眉,刘嬷嬷立马寻了一张高椅让她坐下。 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襟,孟南枝冷眼看向甄少兴,道:“平阳公府庶子,甄少兴?” 她目光转向地上不知来处的三白眼,刘嬷嬷立马附耳轻声道:“吏部黄尚书家二公子,黄营东。” 黄营东? 孟南枝闻言微顿,巨幕中,长子死前,好似有人状告他毒害的名单里就有这个人。 长子因何与他起了争执? 孟南枝不解,却低头将他的脸重重的记在脑海里。 而后看向他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可知我是谁?” 甄少兴看着一向倨傲不骥的沈砚修对她即敬又慕的态度,又瞧着她虽然身着素衣,却丝毫遮掩不住的矜贵气度。 心里一时有些发怵。 这究竟是哪位贵人? 他怎么从来没有印象。 地上的黄营东却不知死活,挣扎着爬起来啐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叫嚣:“我管你是哪路货色!今日敢伤小爷,我定要让你在大牢里蹲得出不来!” 沈砚修怒喝一声,再次将他踹翻在地,脚踩着他的后背厉声道:“在我母亲面前也敢如此放肆,真当我镇北侯世子的名号是白叫的?” 三白眼黄营东被踩得闷哼一声,嘴里依旧不干不净:“侯世子又怎么了?不过是个没娘撑腰的丧家犬罢了,神气什么!” 孟南枝闻言神色一凛,手拿起盘子就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她在面前呢,她儿还能如此被欺。 她不在时呢? 这些人究竟把她儿欺到了何种地步! 怪不得巨幕中会说修儿杀了他。 他该死! 黄营东额头鲜血直流,两眼直翻白眼,手指着孟南枝“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一头栽了下去。 甄少兴闻言却是猛地惊醒,再看孟南枝不过与自己年岁相仿。 顿时松了口气,指着孟南枝哈哈笑道:“被说中恼羞成怒了?!沈世子,你说这是你母亲?你怕不是疯了吧?你母亲早在十年前就溺死在大衍湖底了。” 沈砚修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将甄少兴踹倒在地,脚踩在他脸上,怒骂道:“辱我母亲,你信不信本世子让你见不到今日的夕阳。” 眼见长子的表情疯狂,孟南枝连忙道:“修儿。” 沈砚修抬眼看向温和看向他的母亲,那一刻想杀人的心平复下来。 一直默不作声,年长些的浪荡子盯着高坐的孟南枝,忽然面色惨白,指着她道:“是她,是她!就是她!她和十年前镇北侯夫人的画像长得一模一样!” 甄少兴这才慌了神,使劲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那张脸越看越心惊,结结巴巴道:“侯、侯夫人,真是是侯夫人?” 若是别的侯府夫人,他身后有国公府,自然是不在意。 可这却是镇北侯夫人! 那位母亲虽然去世的早,却背靠皇家,父亲是天子伴读、皇子太傅,几位皇子都尊称她一声姐姐的孟家女郎。 镇北侯夫人,让人震的从来就不是镇北侯三个字,而是镇北侯夫人是她孟南枝! 第15章 镇北侯府 想那镇北侯原也不过和他一样,只是一名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若凭他自己的本事,哪里能坐得上侯爷之位。 也不过是个凭着靠妻上位的钻营者罢了。 孟南枝轻轻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长子脚下的甄少兴,拿起桌上的木筷轻轻敲了敲他的脸颊,声音清冷如冰:“说!是谁传的我儿退了婚事?” 甄少兴连忙道:“我,我不知道,我是听下人这么说才知道。” 不知道? 孟南枝蹙眉,冰冷的目光扫向另外几个人,“你们呢?也不知道?” 几人皆摇头。 那年长的浪荡子小声道:“侯夫人,我们也是听醉香阁里的姑娘说的。” “母亲。” 沈砚修看向母亲,欲言又止,眼底满是委屈。 他明明还没做,竟然被传的到处都是。 孟南枝冲他温和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此事她自有主张。 她又转向地上的两人,冷声问道:“你们刚说我儿毒杀通房可有证据?” 她知她的孩儿,皆是良善性子,断不会做出此事。 甄少兴和黄营东几人连忙头摇得如拨浪鼓,“没,没有……我们,都是听别人说的。” “既然你们没有证据,那便是蓄意诬蔑!” 孟南枝声音陡然转厉,对长子沈砚修道:“修儿,将这两个满口胡言的东西送去应天府,让府尹依律论罪,好好查一查他们背后还有谁在煽风点火。” “是,母亲。” 沈砚修眼眶泛红,泪珠直转。 当年他被传出毒杀通房的污名时,曾与人据理力争。 父亲知晓后不仅不护着他,反而偏袒外人。 还斥责他为什么外面都只传他不传别人,还不是因为他做了。 可今日,母亲连问都未问一句,便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这份信任与维护,哪是父亲可以比拟的。 看着长子沈砚修亲自将那几人送到府衙后,孟南枝在刘嬷嬷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孟南枝问道:“嬷嬷,为什么会传出修儿毒杀通房的闲话?” 她语气平静,眸子的寒气却是翻涌不断。 刘嬷嬷自知她是生了气,忙是说道:“回夫人,去岁世子刚过束发礼,府里有个叫春燕的婢子,借着给世子送安神汤的由头,竟脱了外衣往世子床上钻。” “世子当即就恼了,喝令她出去。那婢子不仅不肯走,反倒抱着世子的腿哭哭啼啼,说什么生是世子的人死是世人的鬼,嚷得整个府里的人都听得清清的。” “世子气得发抖,喊了小厮把人拖出去掌嘴。谁曾想,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人发现那婢子浮在了后院的井里。” 她顿了顿,脸上浮出几分愤懑:“紧跟着,府外就传开了说世子嫌那婢子身子弱,不堪重用,给虐杀了。” 孟南枝眉峰微蹙,问道:“当真是自己跳的?” 不是她不信,而是她认为能干出爬床这种事的丫鬟,怎会因这点折辱就去寻死? “夫人明鉴。” 刘嬷嬷道:“那婢子是平夫人选进府的,老奴虽然对她了解不多,却是知晓她平日里就是个脸皮厚的,说起燥话来没个正形。所以老奴怎么都想不通她会跳井,就悄悄让人查了。” 说到这里,刘嬷嬷突然自责道:“夫人,是老奴无用。” 孟南枝心中明了,问道:“可是又查回到了修儿身上?” 刘嬷嬷点头又摇头,道:“是,老奴查到世子身旁的恶仆,将他提到了侯爷面前,可那恶仆在侯爷面前却咬死了说是听世子的安排。在平夫人明里偏帮暗里拉踩下,侯爷根本就不听世子辩证,当场便打了世子一巴掌。此后……” 顿了顿,刘嬷嬷才道:“此后,世子便不再让老奴查了。” 孟南枝恼得握紧了手,指尖几乎都要陷进掌心里。 她的修儿不是不想查了,而是心死了! 镇北侯,竟然欺她儿于此! 闭了闭眼,孟南枝问道:“那恶奴呢?” 刘嬷嬷道:“还在府中。” 孟南枝理了理衣襟,道:“回孟府寻两个得力的,随我去趟镇北侯府。” 刘嬷嬷闻言眼眶一热,忙应声:“是,夫人。” 孟府的马车停在镇北侯府门前时,孟南枝微微掀起车帘一角。 原先的朱漆大门不仅换成了新的,还扩到了两丈宽。 守门的仆役是两个生面孔,见到孟府的马车,不仅不通传行礼,反而斜睨着眼问道:“来者何人?” 先下车的刘嬷嬷虽然跛着一只脚,可身上穿着的青布裙褂,却把她的脊背衬得笔挺。 听到仆役如此问话,连忙冷声喝道:“瞎了眼的东西,见了夫人,还不跪下!” “刘嬷嬷,今日怎么得了闲。” 头发已经花白的来顺,踉跄着身子从门房里跑出来。 抬眼看到刘嬷嬷扶着的孟南枝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生一阵闷响。 “夫、夫人!老奴恭贺夫人回府!” 南枝没看他,径直往侯府里走。 府院内稍微年长些洒扫的婢女和那修花剪枝的老奴,看清她的眉眼时,无不惊喜,纷纷跪了一地,紧跟着一声声带着哽咽的声音喝道。 “恭贺夫人回府!” “恭贺夫人回府!!” “恭贺夫人回府!!!” 只有那些稍微年青、才入府的奴仆,虽然跟着跪了下来,却不明所以。 什么夫人? 谁家的夫人? 他们的平夫人明明就是侯府。 还有这什么夫人身边跟着的不是被侯爷赶出府的刘嬷嬷吗? 之前明明看她已经很老了。 怎么今日看,头发虽然花白却滋润光滑,腿有点坡,却是脊背挺直带着年轻气儿。 这是跟了什么新的主子,准备回来耀武扬威来了? 孟南枝嫁到沈家时,沈家虽然是侯府,却是外强中干,表面看着光滑罢了,日子过得不仅不奢侈,反而相当俭仆。 而这一路走来,孟南枝看到的,却是处处奢华。 花圃里栽着就连皇宫都难得一见的紫海棠,花瓣上还沾着奴婢刚洒的水珠。 凉亭后面的假山,竟然是太湖石堆成的,那假山中间竟然还嵌着南海进贡的夜明珠。 就连那庭院正中间水池子里铺着的珊瑚沙,都是只有南海才能采来的。 孟南枝眉峰微挑,眸色渐暗,抬脚缓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的紫檀木桌椅换了新样式,可迎面那张嵌着螺钿的八仙桌上,放着的先朝玉壶春瓶,却是她当年从孟家带来的嫁妆。 她分明记得,她当年锁在私库的最里层。 孟南枝指尖攥得发白,镇北侯! 不仅欺她儿,竟还敢动她的嫁妆来填这府里的奢靡! 第16章 审恶奴 孟南枝在厅堂主位坐下,眼帘轻轻一阖,刘嬷嬷便对身后的壮仆吩咐道:“去,把麻乙带来。” 两名膀大腰圆的壮仆应声而去。 “夫人,您最爱喝的碧螺春。” 一位在侯府多年的丫鬟走到跟前给孟南枝上了茶。 孟南枝轻点了点头,那年长丫鬟便立马红了眼。 是夫人,真好。 随后又有几名丫鬟红着眼上前,依着她的习惯布置上她平日里喜欢的瓜果。 晶莹的葡萄剥了皮放在玉碟里,还有一盘制了冰。 两名年长些的丫鬟拿起团扇,站在她身后轻轻扇着。 这些人心里都念着她。 孟南枝心里的怒火降下不少。 不多时,两名壮仆便绑着一个衣服还未穿好的奴仆过来,并一脚将他踹跪在地上。 因着捉他时,他话说的太难听,嘴里被塞了一条破布,“啊啊啊”的发出难声的嘶吼。 孟南枝的目光就像一把寒刀,狠狠的刺向那恶奴。 却见他满脸麻子,正是昨日跟着长子身后的那名黑衣奴仆。 想着刘嬷嬷同她说的话,示意壮仆将他嘴里的破布取掉,孟南枝冷声问道:“你叫麻乙。” 跪在她面前的麻乙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刚回来的侯夫人是拿住了他的哪处错,连忙惶恐道:“是,小人叫麻乙。” 孟南枝拿起茶盏,道:“你是哪一年进的府?” 她越不进主题,麻乙心里越没底,只得回道:“景和八年。” 自己死的第五年。 孟南枝掀开茶盖,水是热的,直冒浓烟,“那你也算是跟在世子身边的老人了,我且问你,世子待你如何?” 麻乙眼珠一转,连忙道:“世子待小人极好,是小人的再生父母。” “再生父母?!” 孟南枝闻言将茶盏一把砸在他的脸上,滚烫的开水在他脸上直接烫出水泡,“你好大的脸!” 麻乙疼的直打哆嗦,却又伏下磕头道:“小人错了,世子待小人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孟南枝站起身,走下来伸脚抬走他的头,“你便是这般待你的主子,处处陷害诬蔑主子的?!” 麻乙却不敢看她的脸,连忙又低下头道:“夫人,小人冤枉,小人对世子忠心耿耿,绝不敢造次诬蔑世子。” “冤枉?”孟南枝抬脚将他踹翻在地上,道:“难道那春燕不是你害的?” 麻乙闻言心中一惊,却又一松道:“夫人,那春燕被害最小人听世子吩咐做的,一切都是世子的意思。” “还敢嘴硬!”刘嬷嬷上前一把扇在他的脸上,“世子只是让你们给她掌嘴,并没有让你害了她!” 麻乙道:“世子说了,世子说不想再见到她,就是世子说的,当年小人也在侯爷面前说了,世子承认他说了这话,夫人莫要再冤枉小人。” 孟南枝闻言看向刘嬷嬷,刘嬷嬷却是点了点头。 世子确实说过这话。 孟南枝蹲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说世子说不想再见到她,便是想害了她?” 麻乙连连点头,“是,夫人,小人也是听世子的意思。” 孟南枝轻哼一声,站起来冷声道:“嬷嬷,本夫人再也不想见到他!” “是。” 刘嬷嬷连忙对带来的两个壮仆点头示意。 粗糙的麻绳早已把他的胳膊捆绑的发麻,两个膀大腰圆的壮仆两手轻轻一提,便将他提离了地面往外走。 壮仆的腰间还别了一把刀,时不时的刮碰他的脖颈,麻乙吓得直哆嗦,“夫人饶命,小人错了,小人误解了世子的意思。” 孟南枝冷声道:“误解?不是故意?” 麻乙虽然怕得要死,却忍不敢承认,嘴硬辩驳道:“小人是误解,绝不敢故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孟南枝摆了摆手,懒得与他多说,“拉出去!” 麻乙立马哭喊道:“夫人,小人冤枉,侯爷知道的,侯爷当时判了的,小人无错。” “慢着!” 正在书房议事的镇北侯沈卿知听到闹声踏步而来,看了眼被绑在地上的麻乙,眼神闪了闪,对孟南枝道:“南枝,你能回来当是喜事,怎可一进府便是如此行事?这让下人看到了该怎么看你。” 孟南枝挑眉,“怎么看我?当然是跪着不敢看我。” “你。”沈卿知气得拂袖,“你怎么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沈卿知,到底是谁不可理喻!” 孟南枝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你身为父亲,不仅不护着自己的孩子,反而带头质疑他,不信他,由着那府外到处编排他、欺辱他,你当真是一个‘理喻’的好父亲!” 沈卿知涨红了脸道:“我何时不信他、质疑他,还不是因他目无尊长,到处惹是生非,这才让他在府外‘声名’四起。杀通房这事本就是他做的。” “杀通房?” 孟南枝怒极反笑,“沈卿知,你若好好的听修儿解释,睁开你的眼睛看一看,用上三分的心思理一理,我儿如何会背上喜杀通房的骂名。” 沈卿知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道:“这事之前就有定论,是修儿他自己下的令。” 孟南枝已知与他难以沟通,便拂袖道:“好,既然镇北侯你如此认定,那便交由府尹来定夺吧,把这恶奴送到应天府。” 麻乙闻言立马挣脱着哭喊,“侯爷,小人冤枉,侯爷您知道的,小人真是听世子行事,不敢擅自做主。” 沈卿知自觉颜面被扫,厉喝道:“南枝,这是家事,该在侯府中解决,怎可闹到府衙?” 孟南枝冷声道:“即然涉及人命,那便不再是家事,理应由府尹查明案情,按律判决。” 沈卿知恼羞道:“你就不怕会把修儿送进牢狱?!” 孟南枝声音坚定如铁道:“我信我儿,断不会做出这害人之事,待府尹查明,定会还我儿公道!” “你!” 沈卿知伸手欲指着孟南枝的鼻子,待看到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时,又下意识的收回了手,语气放缓道:“南枝,你信的是十年前的修儿,你可知这十年,修儿在外狂悖无礼、横行霸道给我惹了多少事。” 第17章 你有三错 孟南枝不置可否道:“给你惹事?那还不是因为你镇北侯无能,摆不平外面的风评,靠回府欺打我儿来争颜面!” 听到这话,镇北侯沈卿知气得唇上的短须都抖了三抖,喝斥道:“今日我在,谁也不能将他送入官府!” 气氛正沉闷间,林婉柔款步而来,声音娇柔软甜,“侯爷,这是气什么呢?” 麻乙见到她却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想喊话,却又在她的一个眼神下止住了嘴。 林婉柔身着粉色衣裙,头带垂珠玉钗,进来看到孟南枝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却又立马温声笑道:“原来是南枝回来了,我说侯爷怎么正议着事便离开了书房呢。” 说着,便想亲热的伸手去挽孟南枝的胳膊,“南枝,我就说昨日你该与我同侯爷一起回府的,可你偏要等上一等,可是怪我没有去接你?” 只是她话音还未落地,刘嬷嬷便已扬手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林婉柔捂着脸后退半步。 沈卿知将她护在怀里,看着刘嬷嬷怒不可遏,“你这恶奴,在本侯面前也敢打人?” “侯爷。” 刘嬷嬷先是对沈卿知行了一礼,低垂着眼,平稳道:“平夫人身为正妻,见了夫人,理该行大礼,不可不尊守规矩。” 沈卿知恼怒道:“本侯在跟前,理当询问本侯的意见。” 刘嬷嬷垂眉,完全无惧道:“老奴想侯爷定不想平夫人坏了侯府的规矩。” 沈卿知一时语塞,看着孟南枝窝火道:“南枝,你便是这般怂恿恶奴的?” 孟南枝冷笑道:“镇北侯你定我儿罪时,可曾问过我儿的意见?” 只怕他镇北侯从把林婉柔娶回家做平妻的那一刻,便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还会回来,让他林婉柔受这后院的规矩吧。 林婉柔躲在沈卿知怀里,瞬间泫然若泣的看向孟南枝,跟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南枝,你我姐妹相称,你怎可容她对我如此无礼?” 孟南枝未先理她,而是抬眼望着门外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进的人,“二叔父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沈二叔父头发已经花白,穿了一身深色锦衣,听见孟南枝喊他,连忙笑盈盈的走了进来,“我听下人说你回来了,特地过来看看,瞧见你还那么年轻,一时有些不敢认。” 孟南枝笑道:“那有什么不敢人的,难不成二叔父与平夫人一样以为我不是南枝,不是这镇北侯的夫人?” 沈二叔父连忙摆手,撇清关系道:“那哪能呢,你就是南枝,你看你往这一站,这气度,这身姿,一看就是鼎鼎有名的镇北侯夫人,谁说你不是,我帮你去揍他。” 他谁都不服,就服这侄媳妇儿,要不是这侄媳妇儿嫁到他们家,沈家估计都要从侯爵降成子爵了。 那个什么劳子平夫人,算个什么东西。 他与侄子在书房议个事,也三翻五次的一会儿送茶一会儿送点心的想要进去。 孟南枝笑着对身后的丫鬟道:“给二叔父看茶。” 沈二叔父在丫鬟的伺候下,大摇大摆的坐下,抬眼看他们一群人都站着,混不齐的道:“坐坐坐,这不能就我自己坐啊,你们也都坐下。” 沈卿知扶着林婉柔着便要坐下,刘嬷嬷重重的哼了一声,“平夫人!主子议事,你且站着。” 沈卿知立马站了起来,道:“你个恶奴!本侯让她坐,她便可坐。” 孟南枝抬手按住刘嬷嬷,道:“沈卿知,既然二叔父在,便是让二叔父同你说说,你这平夫人,是该坐还是不该坐。” 沈二叔父口里抿着茶,看都没看林婉柔一眼,道:“在夫人面前,没有平夫人坐的道理,卿知,你该把心思放在朝堂。这后宅啊,由夫人管制。” 沈卿知当年能做稳侯爷之位,沈二叔父出了不少力。 所以他虽不愿,却不得不在他的压制下,道了声:“是,二叔父。” 林婉柔闻言却是狠狠的暗恼,死老头子,亏她平日那般孝敬他。 他最好祈祷别让侯府落在她手里,否则早晚一天弄死他。 孟南枝缓步走到林婉柔面前,目光扫过那身与昨日完全不同的衣着和发饰。 语气温柔中带着叹息,“婉柔,你一直口口声声说与我姐妹相称?我今日回来,便是想再同你做姐妹的。” 轻揉了揉她那被打红的脸,孟南枝又道:“只不过,婉柔你要知道,既然你想与我做这府中姐妹,那就要明白这姐妹是该怎么个做法。” 刘嬷嬷撂眼,不顾镇北侯瞪她凶狠的眼神,道:“平夫人,原先夫人不在,但今日既然夫人回来了,老奴便当着全府的面,把这府中规矩与你说一遍。你身为平妻,每月初一十五,需卯时到夫人房中给夫人请安。见到夫人必须行李,回夫人话时不能直视,更不能与夫人并肩站……” 刘嬷嬷的话不重,却字字如刀,刻在林婉柔的脸上,使得她面色越来越白。 她握紧的指尖只想搅碎了帕子,在沈二叔父和众多府中府中丫鬟奴仆下,也只能躬身道了声:“是,夫人。” 见她这般能屈能伸,孟南枝却是眯了眯眼,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姐妹嘛,婉柔你也是做过主母的人,当知道这府中规矩坏不得。” 又看了看自林婉柔进来,那便再也不开一口的麻乙,道:“婉柔,你说,这诬蔑主子的恶奴该如何处理是好?” 林婉柔抬眼柔柔的扫了一眼脸上带着水泡的麻乙,道:“若是污蔑主子,轻者杖责二十,重者,直接杖毙。” 被绑着的麻乙瞬间抖了一抖,低垂着眼,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林婉柔又抬眉轻声道:“可这是修儿身边的奴仆,这些年一直跟着修儿,即便他犯了错,是打是罚,也该等修儿回来做主。”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刘嬷嬷“啪”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平夫人,你刚有三错。一错,身为平夫人不该叫世子的乳名。” “啪!” 又一把掌。 “二错,夫人问什么便回什么,夫人不问的,不能多说。” “啪!” 再一把掌。 “三错,这侯府后宅便是由夫人做主,夫人说该罚,便是该罚,夫人说该打,那便是该打。” 第18章 不能和离 林婉柔半张脸已肿得很高,对她疼爱的沈卿知几次想要站起来,都被沈二叔父重重的按下。 她恼恨的拽紧了帕子,嘴里的牙都几乎要被咬碎,面上却依旧温温柔柔,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的让人心疼。 “我也不过是想着这奴仆是跟在世子身边的老人了,在世子面前颇为得宠,而且那通房的事之前也已有了定论,世子若觉得这奴仆有错,又怎会再让他跟在身边。” 镇北侯沈卿知闻言惊了醒,也跟着说道:“是啊,南枝,婉柔说的对。若修儿觉得这奴仆有错,又怎会让他跟在身边,。” 这两人,还真是一唱一合,嘴铁得打不死啊。 孟南枝冷声道:“沈卿知,那还不是因为这奴仆是你给的!修儿念着父子情意,不想与你撕破脸罢了!” 镇北侯沈卿知却不这么认为,辩驳道:“孟南枝,修儿他同样是我的孩子,他若拿着证据与我说,我怎么会信一个奴仆重过信他?是他自己认了错。” “证据?” 孟南枝怒极反笑道:“沈卿知,你身为他的父亲,竟然需要依赖证据才能相信自己的孩子!你可真会强词夺理。” 懒得再与歪了心的他们理论,孟南枝道:“带走,送到应天府!” 麻乙见侯爷在孟南枝面前说话也无用,再也控制不住,跪到她面前,声泪俱下道:“夫人,小人错了,小人不该自以为是的污蔑世子,求夫人饶命。” 沈卿知自知已劝说不动孟南枝,便对一侧的沈二叔父道:“二叔父,此乃家事,若是闹到府衙,只怕影响我们镇北侯府声誉。” 沈二叔父闻言点头,对孟南枝劝慰道:“南枝啊,卿知说的不无道理,这点小事,在咱们自己府里解决便好,闹到府衙不好看。” 孟南枝抬眉问道:“二叔父是觉得现在满京传我儿喜杀通房之名是小事?” 沈二叔父一时语塞,道:“这我也听说了一点,这……” 孟南枝轻拂衣袖,斜睨了他一眼,道:“若二叔父真想为镇北侯府博得美誉,便应竭力保全我儿的清誉,我不在的这些年,二叔父可有为修儿说过一句话?” 沈二叔叔被斥得老脸一红,不再说话。 他有自己的院子,哪里会天天闲着没事往侯府内跑,再说他自己的孙子还管不过来。 这时,七八个褐衣衙役被房门拦着往院内冲进来。 领头的捕头腰间别着铁尺,嗓门极大,“奉府尹大人令,捉拿嫌犯麻乙。” 镇北侯沈卿知责备的扫了孟南枝一眼,猛拍桌子道:“放肆!这是我镇北侯府,岂是你们能撒野之地?” 捕头垂手而立,扫了一角已被绑下的麻乙,道:“侯爷息怒,有平阳公府甄公子和史部黄尚书家黄公子作证,这嫌犯牵扯诬蔑沈世子,眼下又有屠戎将军坐堂,正等着属下带这嫌犯回去,还望侯爷莫要阻拦的好。” 说到这里,捕头抬了抬眼,轻声道:“这也是为了沈世子。” 镇北侯沈卿知闻言一时迟疑不定,修儿与平阳公府甄公子和史部黄尚书家黄公子一向不对付,这两人怎么可能会给他作证?还有屠戎将军,他又怎么掺和在里面? 孟南枝却是不管他心中所想,对着捕头道:“正好,此恶奴还残害无辜生命,谋杀府中奴婢,还请将此事一并禀报府尹,以便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捕头看着面前的孟南枝,迟疑回归的她竟然如此年轻,却仍是恭敬的拱手道:“是,侯夫人。” 虽然不明白屠戎将军为什么会跑去府衙坐堂,但因着父亲的连连夸赞,和巨幕中并未看到他对自己的子女成长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 孟南枝便放了一半的心,相信有他在,那府尹定会秉公处理,还他儿清名。 给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安排两个奴仆随着捕头他们拖着被绑的麻乙去了府衙。 此事安排妥当,孟南枝对身后刘嬷嬷示意,一名从孟府带来的丫鬟捧上一个鎏金木匣。 孟南枝从里面取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扔到镇北侯面前的茶几上,“既然沈卿知你如此不喜我儿,儿女便由我抚养,把和离书签了吧。” 随后又从匣子里拿出一本帐册,帐册封面写着“陪嫁清单”四字,同样摔在他面前,“签完后,三日内将我的东西原封不动的准备好送到孟府,少一样,府衙见。” 说完便带着刘嬷嬷跨步离去。 完全不顾身后镇北侯沈卿知对着和离书和帐册翻了两页后,那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的脸。 “南枝,你别走啊,你这才回来闹什么和离啊。” 沈二叔父追她不动,便又退了回来,指着镇北侯沈卿知的脸,斥道:“你说你,怎么能和南枝闹到和离的地步,你可知若是离了孟家,咱们沈府……” 说到这里,沈二叔父看向依偎在他身边的林婉柔,脸色漆黑,“要是因为她,便把她休了,把南枝给叫回来。” “二叔父。”林婉柔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珠,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无限委屈,“我自入侯府,相夫教子,谨守本分,从未越雷池一步,岂能仅凭她一句话便要休我。” 沈二叔父心中暗呸了一口,甩了甩袖子道:“总之,我们镇北侯府沈家没你可行,没她不行。” 镇北侯沈卿知的脸黑如碳墨,站起身道:“二叔父,婉柔嫁于我,乃是太后懿旨!” “太后懿旨,太后懿旨。” 沈二叔父不满的嘟哝道:“你少拿太后懿旨跟我说事,这话说给别人听听也就算了,真当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儿。” 又指着林婉柔的鼻子骂道:“你爹当年嫌弃我们卿知是个庶子,不愿让你嫁他,选了比他有前途的陆家嫡长子,你好好的嫁到陆家做那陆家媳就得了,怎么还要死了丈夫后招惹我们沈家!” 沈卿知搂着哭得泣不成声的林婉柔,替她辩解道:“叔父,婉柔也不容易,她在陆家过得艰难,这些年吃了许多苦。” 沈二叔父摆手道:“她难不难我不管,总之不能和离。” 第19章 他清白了 孟南枝带着刘嬷嬷从正厅出来,行至庭院时,太阳已高悬中天,光芒刺目,令人难以睁眼。 几个洒扫的奴婢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向她行礼,“夫人。” 孟南枝微微颔首,目光略过花圃中那并非她所喜爱的茉莉,暗暗自嘲。 她给沈卿知的从来就不是选择题,和离,是板上钉钉了。 只不过这些年他们两个人,一个声称爱她而不续弦,一个声称对不起她,却又要嫁给她的夫君,替她照顾夫君的生活在一起。 她是真的难掩心中的愤恨,想要撕破那张皮。 “南姨。”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月亮门边传来。 孟南枝转头望去,只见林婉柔的女儿陆筝筝正提着裙摆向她快步走来,嫩黄色的衣襟领口处绣着几枝淡粉桃花,发间插了一支珍珠步摇,跑过来时那垂落的珠串随着在发髻轻轻晃动,折出细碎的光。 她一过来,便随她母亲一般往孟南枝怀里贴,“南姨,我好想你。” 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睛也随了她母亲,如蒙了层水雾,总带着怯怯的,惹人心疼的模样。 孟南枝没躲开,只是身体僵硬着与没她贴那么近。 陆筝筝与修儿同岁,孟南枝以前最是心疼她,每每看到她这模样,都心里软软的,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但眼下见到她这般模样,孟南枝只觉得心里堵得恶心。 自己的长子因她而死,女儿也因她而疯。 她怎能如此理所当然地随她母亲居住在这侯府内,享受别人所打拼出的成果呢? 陆筝筝抬起头,眼泪已沾湿了睫毛,怯生生地看着默不作声的孟南枝,道:“南姨,你是不是认不出我了,我是筝筝呀,你看,这是我当年生辰时你送我的平安锁。” 似乎是怕她不信,陆筝筝高高举起脖间挂着的泛着莹莹白光的羊脂玉平安锁。 这平安锁是孟南枝从陪嫁里寻了最好的一块羊脂玉,专门为她雕刻的。 孟南枝当时有多疼惜她,眼下便有多恨她。 只是那苦楚偏偏还不能道出来,只得轻轻的道了一声,“嗯。” 陆筝筝拿起袖帕擦拭着眼泪,笑着关切问道:“我就知道南姨你能认出我,就跟我能一眼认出南姨一样,南姨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呀?侯爷寻了你许久都没找到,南姨定是住得偏远,过得辛苦。” 少女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却处处透着陷阱。 孟南枝眉稍微凝,压下心中情绪,笑意不达眼底关切道:“你母亲这些年才是辛苦了,带着你从陆家来到侯府,还要替我照顾侯爷和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难为你和你母亲了。” 陆筝筝脸上的笑容微僵,却又立马佯装擦拭眼泪,替林婉柔辩解道:“南姨,母亲说她不辛苦的,母亲总说为了南姨也要把侯爷和世子他们照顾好,这样等南姨哪一天回来了,看到好好的侯爷和世子,才不会觉得愧对南姨那么拼命地救她。” 说到这里,陆筝筝又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胳膊,“南姨,母亲从来没想过你会死,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母亲说她这些年做的任何事都是在赎罪,哪怕是嫁给侯爷,也只是想着替南姨照顾好侯爷和世子。” “南姨,你不要怪母亲。”说到这里,陆筝筝的眼泪便又如线一般的往下掉,活脱脱的好似被欺辱了一般。 还真是和她母亲一般,惹人烦啊。 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一点呢。 孟南枝轻阖眼帘,遮去眼底的厌烦,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问道:“筝筝可是与你母亲一同住进了侯府?” 陆筝筝点头,又似怕她不高兴,怯生生地道:“南姨,母亲原是不想把筝儿接进侯府的,是侯爷说母亲照顾世子他们辛苦,夜晚人静时,时常会想起自己在陆府无人依靠的孩子,独自落泪,这才把筝儿接进侯府的。” 说到这里,陆筝筝似委屈般地又低下了头,“南姨,母亲她待世子他们比筝儿还好。” 确实好啊,好到满京人人相传。 传她林婉柔是位慈母好妻,而她孟南枝的孩子都是那难以教养的逆子。 孟南枝掩去眸中情绪,笑问道:“所以筝筝啊,既然你母亲如此不喜你,你是怎么还能跟着她在侯府待得下去呢?” 没想到她会如此询问的陆筝筝一时呆愣,泪珠卡在眼角,“我,南姨我……” 孟南枝根本就没想着听她的回答,提步带着刘嬷嬷离去。 而在孟南枝离去后,陆筝筝带着水雾的眸子瞬间恢复了清明,她望着孟南枝离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摩挲胸前挂着的平安锁。 果然如母亲所说,南姨待她母亲敌意满满啊。 只是,南姨待她一向温柔,即便如今因为母亲做了侯爷平妻的原因对她不喜。 也不该是那种表情才对。 在自己抱向她时,南姨眼中那一瞬间的狰狞,好像是要吃掉她。 自己似乎还没做过让她如此嫉恨的事吧? 离开的孟南枝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她与刘嬷嬷已经坐着孟府的马车,准备赶往府衙。 只是赶到府衙时,门外的百姓将府衙围得满满当当,孟南枝坐在车内便没有下去。 只听到案子判到精彩处,百姓们热烈的喝彩声。 “真没想到,我今早听到人所说的‘镇北侯家的沈世子说的明将军是叛徒’竟然是被人诬陷的。”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镇北侯家的世子竟然是个性子纯真的。” “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喜杀通房竟然是假的。” “沈世子没有与明家退婚。” …… 刘嬷嬷听得老泪纵横,声音满是掩不住的哽咽,“夫人,老奴替世子谢谢夫人,多亏夫人,世子才能鸣冤。” 孟南枝叹了口气,安抚着拍了拍她这些年变得枯瘦的手。 案子到了尾声,百姓散去。 少年沈砚修带着一身朝气从府衙走了出来,看到门口停着的孟府马车,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三两步便跳了过去,“母亲,母亲,府尹判了,我没害人。” 少年的心是雀跃的,是兴奋的,更是一种突然控制不住的开阔。 他清白了。 十年了。 第一次,他说的话有人听有人信。 有人愿意无条件地站在他这里。 可怎么就控制不住掉泪呢。 他边擦泪,边对母亲笑道:“母亲,我没哭,我这是高兴的。” 孟南枝望着少年脸上又哭又笑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她养的孩子,本该心胸开阔,无忧无虑,活得恣意。 怎么能活得累成眼前这个样子。 第20章 将军没娶 拿着手帕给长子沈砚修擦了擦,孟南枝柔声道:“母亲知道,我的修儿从没害过人。” “母亲。”沈砚修擦干眼泪,激动万分道:“是屠戎将军帮了我。若不是他在,那黄营东不会那么快招出是麻乙传的我已经与明家退婚,还说我退婚是因为明将军是叛徒。” “就是害了那婢女的恶奴麻乙,不管府尹怎么审,都说他不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府尹也拿他没办法,只得收了监。” 提到麻乙,沈砚修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当年那丫鬟被害,麻乙跪哭着说是听他的安排。 可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吵得他烦心,想让那丫鬟闭上嘴巴而已。 他跟父亲解释,父亲却不信他。 至此,他便自暴自弃,觉得无所谓了。 若是此次真如母亲所说,害他被圣上问可有明将军是叛徒的证据,他该怎么办? 父亲定是又要拿他出气! 可那恶奴明明是父亲给他的! 孟南枝已猜想到那麻乙定不会承认他是主动谋杀,毕竟曲解和主动是两种性质,所判结果自然也就不一样。 而且那奴婢蓄意爬床本就有罪,所以那麻乙只要咬死了这一点,便不会被判重刑。 至于他是否有人指示。 孟南枝握紧了掌心,她是可以用家法处置他,弄个明白。 但她在意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恶奴的死或活,而是长子的名声和心结。 能让长子正确面对和成长,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这里,孟南枝点头,俯身准备下车:“是该谢谢屠戎将军,将军可还在府衙?” 沈砚修摇了摇头:“母亲,将军随府伊去了牢狱,好像还有什么大案要办。” 孟南枝只得又坐了回去,道:“那便择日备些体面的谢礼,去将军府登门拜谢吧。” 沈砚修跳上马车,笑着邀功道:“母亲,我已经当面谢过将军了。” 孟南枝眉头微蹙,先是夸赞:“修儿做得不错,是该当场就要道谢。” 接着又牵着他在自己旁边坐下,语气温和郑重道:“但是修儿,待人接物礼数要比这重得多。当面说的谢一般来说不过是口头上客气两句,谢将军坐堂还你清名,有如再造之恩。应当亲自登门,奉上厚礼,郑重道谢,才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沈砚修受教的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母亲,我明日便携礼去将军府登门道谢。” 见他知错又听话,孟南枝便笑着问道:“不知谢将军娶的是哪家的姑娘?我也好根据谢夫人的喜好去备些送给她的薄礼。” 她记得与谢归舟适龄的姑娘有好几家。 曹国公家的二小姐风华绝代,李侯府家的四小姐蕙质兰心,梁相家的三小姐秀外慧中。 她印象中这几位在当年都是被皇后娘娘一一点过的,说是品貌才学都配得上当时的小国舅。 只是也不知道最后落了谁家。 沈砚修从马车捻了一口糕点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母亲,将军没娶妻。” 孟南枝疑惑,“没娶妻?” 这怎么可能呢,谢归舟小她五岁,算算年龄,如今他也已经二十九了,作为谢家仅剩的唯一一个男丁,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会容他不娶? 一旁坐着的刘嬷嬷眼神闪了闪,却是低垂着眼没说话。 沈砚修解释道:“嗯,谢将军志在屠戎,说什么时候将北戎收复了,什么时候再娶妻,否则此生不娶。” 孟南枝闻言默默举起了拇指,好志向。 只不过在巨幕中,好像直到她的家人全部死光了,也没见到北戎被收复。 而且巨幕里好似对屠戎将军并没有什么描述,就好似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一般。 还不如自己,至少自己还是个配角,活在主角门的记忆里。 但想想人家那么有志气,为了梦想、为了大衍现在已是鼎鼎有名的将军,而自己那日后可能会成为人人喊打的反派长子,现在还跟个孩子一般坐在车里啃糕点。 孟南枝就觉得自己这位老母亲任道而重远。 想到自己离开时,他也不过六岁,便轻声问道:“修儿,母亲记得你幼时读书,书院先生时常夸你聪慧,你也与母亲说长大要效仿外祖父做大衍的栋梁之才,考科举,当状元,不知眼下你学业如何?” 沈砚修准备伸手再去拿糕点的手一顿,目光落在糕点的盒子上,喉间动了动,支支吾吾道:“母亲,孩儿学业尚可。” 母亲不在的这些年,他只顾和父亲斗气,若非应付外祖父的偶尔考问,他只怕都要不知道学业是个什么东西了。 孟南枝盯着他躲闪的模样,不由想起他幼时犯错,也是这般,便又笑问道:“既然学业尚可,那定是已经参加科举了吧?” “母亲,我……” 沈砚修收回开始拨弄手指,抬眼正好瞥见车窗外的聚鲜楼,连忙道:“母亲,您今日忙了一天,定是饿了。我们去这聚鲜楼吃饭吧,你不是最喜爱吃这里的桂花鱼,还有醉香鸭,我请您吃。” 说着他便招呼着马车在聚鲜楼前停下。 孟南枝看着他迫不及待转移话题的模样失笑,故意逗他:“修儿今日若不和母亲说,母亲怕是无心宴食。” 沈砚修连忙转过身来,吭哧道:“母亲,孩儿没参加科举。” 孟南枝见他很是实诚,抬头点了点他的脑袋,笑道:“行了,母亲还能不知道你,快请母亲吃清蒸桂花鱼吧,但凡不合母亲口味,定罚你开了春就去参加科举。” 沈砚修抬起头,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笑道:“保管合母亲的胃口。” 沈砚修跳下车,伸手扶着孟南枝下车,引着她往里走。 店小二远瞧见他们下车,早已堆着笑迎了过来,“沈世子里面请,您常坐的雅间还给您留着呢。” 雅间设在二楼临窗处,推开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中间摆着梨花木圆桌,抬目可以看到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再往远处眺望,是一片明明是在夏季,本该凉风洗面,却炙得让人脸疼的干裂湖底。 大衍湖。 她溺死的地方。 第21章 换了东家 孟南枝抚摸窗边的椅子,那椅面被坐得光滑,台面被磨得掉了漆,可以想象得到有人时常坐在这里。 她在椅子上轻轻坐下,望向干涸的大衍湖。 被晒得干裂的湖底就像块被摔碎的巨大陶盘,裂纹深深浅浅。零星几丛枯苇斜插在泥地里,叶子卷成了筒状。总喜欢在湖面捕鱼的水鸟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几只麻雀在干裂的泥缝里刨着。 远处曾用来系船的木桩孤零零地戳着,底部还留着一圈圈水浸的痕迹。太阳直射下,湖底蒸着的热浪,熏得让人发慌。 掌柜亲自端着托盘进来,上了碟精致的杏仁酥当茶点,还有冰块消暑。 半弓着身,低垂着的头下一双精明的眼睛,余光一直往孟南枝身上瞥。 刘嬷嬷见状,严而不怒地喝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按照侯夫人往日的喜好上菜。” 掌柜的慌忙点头,道:“小的现在就去布菜。” 他拎着托盘走出雅间,却差点撞上楼梯。 店小二没唬他,果真是镇北侯夫人回来了。 自打镇北侯夫人落水溺亡,主子携着镇北侯把这大衍湖水抽干后,就买下了这生意日渐下滑的聚鲜楼。 还非要安排他来做这的掌柜,他一个舞刀弄枪的会做什么掌柜。 所以他便时常躲在房里图清静。 偏那沈世子,三五不日地来这楼上雅间占着位置点了菜,即不吃,也不走人。 偶尔吃醉了酒,还与来吃饭嘴啐的人打上一架。 让他这假掌柜是左右为难,只能背地里对着那些嘴啐的人下黑拳。 偏偏主子还非要将这位置给他留着,让他这个假掌柜好生供着。 真没想到,十年了,这侯夫人还真被沈世子给等回来了。 那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来这给他添乱了? 他要不要通知主子呢? 算了,这点小事。 不值得他专门跑一趟。 也不值得主子来一趟。 孟南枝轻按着被热气熏得酸涩的眼角,没去问长子是不是坐在这里看了十年。 那对长子来说,如同揭疤。 疼,而没有意义。 沈砚修用袖帕裹了两块冰,递给她,“母亲。” 孟南枝接过来按压了两下燥热的额头,随口道:“刚才那掌柜没见过。” 沈砚修给她添了茶,解释道:“大衍湖干涸后,聚鲜楼生意便没以前好了,听说是换了东家。不过,母亲,那做菜的厨子可没换,保您吃得合味。” 孟南枝看着他熟稔给自己倒茶的模样,想起他幼时想要给自己倒茶,却连茶壶都拎不起来的光景,眼中浮出无限暖意。 不多时,掌柜的亲自带着店小二便端着做好的菜肴上了桌。 孟南枝刚提起银箸,准备夹起长子放在自己面前蝶子里的鱼肉时,门口传来一声带着迟疑的轻唤:“南枝?” 声音不高,甚至带了点包含岁月的嘶哑。 孟南枝缓缓抬起头,只见雅间门口站着个穿着石青色杭绸褙子的妇人,鬓边斜插着攘翠金簪,面上略施脂粉,面容温和,却又自带气度。 四目相对的刹那,对方眼睛倏地亮了,快步跨门进来,石青色马面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真的是你,我方才在楼下瞧着像你,因为太年轻还不敢认,要不要看沈世子对你毕恭毕敬,刘嬷嬷又跟着,还真不敢就确定是你的非上要来瞧一瞧。” 曹宛清,曹国公家嫡长女,是她幼时好友,少年同伴。 孟南枝放下银箸,连忙站起向,福了一礼,“宛清姐。” 曹宛清挽住她的手,一双带着细纹的眼睛上下打量她,红了眼眶,“真好,还是和以前一样,你说你水性那么好,当年怎么就……” 孟南枝拉着她坐下,将袖帕递给她,“不说了,宛清姐,我这不是好好的。” 曹宛清擦了擦眼角,“不是我不说,而是心疼你。” “谁不知道咱们同年的几个姑娘,数你水性好,原先又不是没有去那深湖里下过水,我记得你最长的那次,能在水下游上两柱香,怎么就一次落湖就没了影呢。” “我们几人知道你落了水,寻那同样落水的林婉柔说理去,她一个劲地哭哭啼啼,只说什么你因为救她,才没能出来。”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你自己有孩子有父母,遇到危险不先救自己,救什么外人。这下倒好,你这十年不在。她那日子是过得又潇洒又自在,还有脸嫁给镇北侯。” 曹宛清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子,又对一直站着的沈砚修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孩子,出门在外还护那人的孩子呢。” 沈砚修低着头,被训得不敢吱声。 孟南枝却说得心里暖洋洋的,让刘嬷嬷给她添了碟,又给她夹了块桂花鱼,“好姐姐,您说得都对,来,吃块鱼肉,下下气。” 曹宛清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闲我话多了?” 孟南枝连忙摇头,否认道:“哪能呢,南枝心里知道宛清姐待我好着呢。” 曹宛清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呀,还是和小时一样,太过热肠。我早说过你,别太单纯,容易吃亏,你还不信,非说什么行正义、为不公,抑强扶弱,这下倒好,早早的成了婚,把自己栽进去了吧。” 孟南枝把头贴在她肩上,软柔柔地求饶道:“好姐姐,我知道错了,莫要再说了。” 曹宛清被她拱得失笑,掰正了她的脑袋,再一次打量她漂亮、年轻、细嫩的小脸,叹道:“你说你这十年是怎么长的,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我们俩坐在一起,让外人瞧着不得是两个辈分。” 孟南枝笑道:“哪能呢,宛清姐跟我一样,年轻漂亮,美着呢。” 曹宛清斥笑道:“少哄我,我天天照镜子,哪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不过你这一回来,那林婉柔只怕单是看到你这张脸就要心惊胆战的吧。” 孟南枝笑着没接话,只往她蝶子里添菜。 曹宛清也知道这已变成她的家事,便不再多提,问道:“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与不我说一声,这些年让我好生想你,不知赚了我多少眼泪。” 孟南枝道:“昨日才回的。” 曹宛清点了点头,“昨日回的那确实没来得及,刚好过两日是荷风宴,你亮个相,好让我们这些同年,都知道你回来了。” 孟南枝点头应是。 第22章 让人心慌 因昨日未能睡好,所以宴罢回府,与孟父、胡姨娘道过安后,孟南枝便洗漱睡下了。 她却不知,今日走这一遭,导致好些个人都难以入眠。 镇北侯府。 沈卿知拿着那陪嫁清单,额角青筋气得突突直跳,拽紧了手指,几次都想把那清单撕了,也没敢撕。 大衍有律,嫁妆属女子私产,他若不还,若传出去,别说他在天子那边交代不过去,便是整个侯府都跟着难堪。 只得咬着牙将管家喊来:“去,照着单子,一件件把东西寻回来。” 管家捧着清单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白,道:“侯爷,这……,这不好办啊。和田玉雕喜上眉梢摆件,送与平阳公府二公子的婚贺之礼;青玉浮雕福寿如意,送于李尚书家老太太贺寿;还有……” 他偷瞄了眼镇北侯铁青的脸,声音越来越低,“这些都送了人,要回来怕是会伤了脸面。” “要?你还知要回来会伤脸面!当然是不能要!” 沈卿知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圆凳,火气却仍没发出来,他烦躁地跺着步,“先将能换的换回来,其他的再交与我想办法。” “是。”管家顿了顿,又低声道:“侯爷,当时娶平夫人时,送的聘礼里面,有几样,也是夫人的嫁妆。” 沈卿知狠狠一挥袖子打在他的脸上,“还用你说!” 管家挨了打也不敢吭声,喏喏地退下。 沈卿知站在原地,却气得胸口发闷。 十年了,他原想着她早已不在,该用的都已经用了,怎么偏偏又回来了。 还这般逼他! 婉柔有什么错,非要他休她。 他又有什么错,只是娶了一个平妻,连续弦都没续。 说他对孩子不好,可三个孩子不都锦衣玉食,好好地活着! 镇北侯府南苑。 月色漫进窗棂,只着简单里衣的林婉柔正坐在铜镜前被几个丫鬟伺候着卸妆。 陆筝筝轻轻地走过去,接过丫鬟手里的金钗,让她们退下,抬手亲自给母亲梳发。 林婉柔抬眼看向铜镜时映着的乖巧女儿,问道:“今日见着她了?” 陆筝筝点头,边梳边道:“是南姨,只是对女儿好大敌意,好似女儿杀了她的亲人似的。” 林婉柔轻拍她的手,嗤笑道:“你不知她,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世间,怎么可能呢?她那老不死的父亲,不也纳了妾。” 她对镜映出自己含着水光的眼,嘴角勾出妩媚的弧度,“即便是侯爷不续弦,她真当侯爷是为了她呢,还不是因为没有遇到更适合联姻的。筝儿啊,这女人呐,要知道男人最不可靠,能靠的,是自己抓住男人的本事。” 陆筝筝没作声,拿着浸湿的毛巾递给她擦脸。 蒙上温凉的毛巾时,林婉柔脑中突然浮现出孟南枝那张年轻漂亮没有丝毫变化的脸,一把将毛巾甩开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恨恨道:“她怎么就不会老呢!” 又对着铜镜抚摸自己眼角的细纹,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恼恨,“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陆筝筝轻声道:“已经按母亲说的办妥了,只待起风。” …… 夜色如墨,聚鲜楼已经打了烊。 贾掌柜打着哈欠准备继续滚回房间混日子。 一阵马蹄声传来,贾掌柜瞬间惊醒睁大了眼睛,迅速跑到门口,“将军。” 门檐下的灯被夜风卷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线下,一身玄衣的谢归舟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他身姿挺拔,额间浸汗,发间又似乎带了夜露。 贾掌柜接过马绳,道:“将军,今日沈世子又来了。” 至于侯夫人,不重要。 反正每次将军交代的都是看好世子。 谢归舟轻轻点头,并未多言,提步便上了楼上雅间。 贾掌柜摇摇头,牵着马到后院。 将军也是不正常,跟沈世子一样,都喜欢坐在雅间看风景。 偏偏每次还避着沈世子。 一个干涸的破湖有什么好看的。 沈世子是思念侯夫人。 将军是看什么? 谢老夫人又没在湖里过世。 踏上楼的谢归舟在经过沈砚修常坐的雅间时,脚步顿了一下。 淡淡的清香,不是沈砚修的。 他推开门,清洌的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定在窗边的檀木椅子上。 轻轻地走过去在椅背上捏起一缕发丝,恰有微风吹过,那纤细的发丝随风扫过鼻尖,带起一阵极轻极痒的触感,像是一声无声的呢喃。 而那香味似蔷薇又似桂花,鲜中带甜,甜中带涩,涩中又带着绕。 缠缠绕绕,让人心慌。 是她。 她来过。 …… 笠日一大早,一夜好眠的孟南枝便让沈砚修带着精心备好的厚礼去了谢家。 但还没到一刻钟,沈砚修带着礼又回来了,兴致勃勃地邀母亲去踏青。 孟南枝抬头看了眼窗外炙热的太阳,觉得她不在的这些年,长子缺乏教导,导致脑子可能有点空空。 便是问道:“不是说让你去谢家登门道谢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砚修道:“将军不在家,我出门看到他骑着马出城了,说是去缉拿要犯,还不知今日能不能回来。” 孟南枝点头,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昨晚你宛清姨说你护着林婉柔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地方惹得你宛清姨不快了?” 若没有,依宛清姐的脾性,不会专门提上这一句。 定是沈砚修护林婉柔的女儿,护得厉害。 沈砚修不敢看母亲的眼睛,转向一边道:“就有一次出去玩,宛清姨家的陈姑娘说了两句筝妹的不好,我帮筝妹说了两句。” 筝妹? 想到这两日,林婉柔反复提到修儿的心上人,孟南枝心中一突。 这么早就有感情了? 又想到昨日在侯府碰到的陆筝筝,她抬眼看向长子:“修儿,你与明家女退婚可是有了心上人?” 沈砚修正准备给她续茶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子瞬间泛红,有些结巴的道:“没,母亲,你说什么呢。” 孟南枝对自己的儿子何等了解,一看他那闪躲的神态,心里便已有了数,却只当不知,“既然你没心上人,明家又没有什么错,反倒是因为那恶奴的肆意传播对明家造成了伤害,你便同我去给明家道歉吧。” 第23章 明家姑娘 沈砚修为难道:“母亲。” 他前日才说了要退婚,今日就去道歉,太打脸了。 孟南枝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不愿去?你昨日街市一闹,虽没去明家,却又跟去了有什么两样,那明家附近的百姓定是传得沸沸扬扬。你身为世子,可自知自己一言一行会对别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致命的母威压得沈砚修垂下头,“我知道了,母亲。” 孟南枝让刘嬷嬷又备了一份厚礼,才带着长子坐上车马车,沿着街市一直往明家行驶。 随着明家越来越近,周遭小贩的说话声也越来越难声。 “这是孟家的马车吧,昨日那沈世子便是上了这马车。” “沈世子说要与明姑娘退婚呢。” “早就有人说这明将军是叛徒,你们还不信,这沈世子都说明姑娘不配嫁入侯府,那定是明家有问题。” “可不是么,连沈世子都嫌弃不娶的姑娘,能有什么好。” “这明姑娘还没出阁呢,就被退了亲,你们说还能有人要么?” “谁会要一个被退了亲的人啊,送给你,你要不。” “别别别,那名声都坏透了。” 沈砚修的脸色越来越红,看向母亲喃喃道:“母亲,我做错了。” 孟南枝轻拍了拍他的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沈砚修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坚定,掀开车帘,冷冷地对着路边闲聊的几位小贩道:“本世子与明姑娘之事岂是你们能够随意议论的?本世子从未表明过对明姑娘的嫌弃,你们若再胡吣半个字,本世子即刻就将你们全部捆了送到府衙,状告你们这些刁民信口雌黄。” 几个七嘴八舌的小贩顿时如被掐住了脖子,吓得连忙禁了声。 他们慌忙摆手,声音里带了颤,“是小的没满嘴浑话,沈世子莫要同小人计较。” 过路的行人见状,脚步都开始往回缩,生怕被牵连贴上莫须有罪名。 沈砚修冷哼一声,坐回车。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镇北侯家的沈世子转了性?竟然没追究。 马车抵达明府。 门前一位年迈的仆人仅瞥了一眼,便肃然行礼道:“侯夫人,沈世子。” 他命年轻的门房前去禀报主人,亲自引领二人步入府中。 只是才进府内,一只利箭便破空而来,紧贴着沈砚修的耳边发髻,狠狠地射在门梁上。 孟南枝瞳孔变深,下意识紧紧护住长子。 沈砚修捂着差点被射伤的耳朵,抬眼望向罪魁祸首,“谁?!” 迎面而来的少女手握短弓,一身石榴红的劲装裹着挺拔身姿,腰间系着红色玉带,利落得像一束燃得正烈的火苗。 她眉若寒星,鼻梁高挺,丝毫没有寻常闺秀的温婉,反倒是满身英气,冷眼看着他道:“你便是沈砚修?不过一纨绔子弟,想与本姑娘退亲便直说,竟还想败坏我爹名声,你当本姑娘稀罕与你成亲!” 沈砚修盯着她虽算不上惊艳,但却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脸,别扭道:“你哪里像个姑娘。” 少女哼了哼鼻子,上下打量他:“你像个姑娘。” 随了母亲长得漂亮的沈砚修,羞恼道:“你……” 身后紧追来而的明家主母明程氏一袭枣红色劲装,她浓眉粗平,生得不算精细,却自带英气,眼角带着几道浅纹,对着女儿喝斥道:“挽月,不可无理。” 随后又对孟南枝行礼,“民妇见过侯夫人,给侯夫人请安,小女失教,还望侯夫人恕罪。” 孟南枝连忙道:“是犬子有错在先,挽月教训她是应该的。” 老侯爷与明老将军有旧,给沈砚修定下婚约时,沈砚修当时才三岁,明家又常驻边关,所以孟南枝只见过明家主母一次,当时小小的明挽月才两岁,话都说不囫囵。 明挽月对母亲悄悄吐了吐舌头,伸手对孟南枝做了一个武揖礼,“挽月见过侯夫人。” 孟南枝拉过她的手,将手腕中的玉镯取下掏在她的手腕上,温和笑道:“修儿皮实,他若有错,你就收拾他。” 这两日因着外头风言风语,对沈世子不喜的明程氏,闻言心里稍微宽慰,道:“侯夫人这莫要如此说,小女性子单纯,若仗着您疼惜,只怕会没大没小失了分寸。” 孟南枝道:“孩子嘛,活泼些才好,我瞧着这孩子眼明心亮,待人真诚,倒是喜欢得紧。” 她越看越觉得这明姑娘既有武将世家的沉稳果断,又有少女的鲜活锐劲,明媚又带锋芒,她很喜欢。 只是在那一闪而过的巨幕里,长子沈砚修与她退婚后,明程氏带她去边关路途中遭遇洪水,两人皆皆身亡。 这么好的孩子,还有这么优秀的是程氏,哪怕与她的长子成不了婚,也不该走那样的结局。 该好好地活着,像如今这般朝气蓬勃地活着才对。 明程氏有些忐忑,她是小户人家出身,嫁于明将军后,一直与明将军住在边关。 明将军战死后,京中流言四起,她性子直,没少与人起争执,最后在明老爷子的遗嘱下带着女儿去了边关。 此次回京,一为到了明老爷子周年,回来祭拜;二为女儿也差不多到了当初说好的,该成婚的年纪。 只是没想到,才回京没两日,便传出沈世子想要与她女儿退亲的消息。 而且这镇北侯夫人,明程氏记得当年离京时,镇北侯明明寻她不到为她立了衣冠冢,自己还去灵前参了礼。 这是寻回来了? 少女的眼睛很纯粹,明挽月与她母亲一样反复盯着孟南枝的脸瞧,说话也很直接,“侯夫人,您与我母亲年岁相仿,却显得比她年轻许多。” 孟南枝微笑道:“我不过是沾了如明将军一般大衍战士们守护之下的恩泽,不能与您母亲相比的。” 父亲得到夸赞,明挽月变得高兴起来,“侯夫人,您与京中其他人不同,您的话语我很喜欢听。” 孟南枝回应道:“那你闲暇时可以到孟府来找我。” 明挽月疑惑道:“孟府?不是侯府吗?侯夫人怎会住在孟府?” 第24章 同我回府 明程氏急忙将多言的女儿拉至身后,赔笑解释道:“侯夫人请勿见怪,小女年幼无知……” 孟南枝摇头笑道:“无碍,我今日带犬子来,也是为近日的事给明姑娘赔个不是。修儿。” 沈砚修闻言,连忙上前拱手道:“明夫人,明姑娘,外间传闻皆因我而起,砚修今日特来赔罪,还望你们能够原谅。” 虽然孟南枝的态度让她心里好受了些,但明程氏心里对沈砚修还是存了气,并未受他这一礼,冷声道:“沈世子若真想退亲,可直接与我们明家当面说明,我们并非非你们侯府不嫁,何苦坏我儿名声。” 孟南枝伸脚轻踢他的小腿。 沈砚修低垂着头,咬紧牙关从刘嬷嬷手中接过备好的礼盒,双膝跪地,沉声道:“明夫人教训的是,砚修知错。” 明程氏见状,心头一凉。 这是真准备退婚了。 孟南枝见明程氏面色微变,连忙将沈砚修举着的礼盒打开,递到她怀里,“这是近日京都最流行的发饰,想着你们刚回京,便各给你们备了一套,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又道:“那传修儿要退亲的恶仆已被抓住送了衙门,还是屠戎将军亲自坐地堂,本想昨日便来,但因天色太晚,不好上门做客,便才拖到了今日。” 屠戎将军。 不是退亲。 明程氏面色缓和,没驳她的面,抬手接了礼,客气笑道:“承蒙侯夫人费心,我们从边关带回了一些特色胡茶与精美锦缎,原也计划今日前往侯府拜访,既已得侯夫人光临,便一同展示,敬请赏鉴,不知是否合您心意。” 两人谁也没再提退亲一事。 身后跟着的沈砚修欲言又止,明挽月拿着短弓对着他发间的玉冠几次跃跃欲试。 刘嬷嬷见状低眉但笑不语。 从明府出来,孟南枝看向兴致不高,低垂着头,连鬓角发丝乱了都没整理的长子沈砚修,温和问道:“修儿可是不高兴。” 沈砚修摇头,又点头,声音沉闷道:“母亲前日说会商议让我和明家退婚。” 孟南枝问道:“母亲可以和明家商议,但修儿同母亲说说,母亲要以什么理由和明家商议退婚呢?是明姑娘长得丑配不上你,还是你觉得明家如今势微配不上侯府。” “母亲。”沈砚修沉闷的语气里带着少年的执拗:“都不是的,母亲,孩儿只是不想那么早成婚。” 既然一直不提陆筝筝,那便是感情还没有那么深。 苗头而已,她有的是方法去掐掉。 孟南枝道:“那便正好,明夫人刚也同我说,不想明姑娘那么早成婚,既然两家想法一致,那便再晚个一年半载的再提成婚一事也是可以的。” 沈砚修轻轻揉捏着手指,突然抬起头,带着些小心翼翼道:“母亲,若是我与明姑娘并无感情。” 她不信那么明媚朝气的明姑娘,自己的长子会不喜欢。 孟南枝眼中漾开笑意,替他理了理乱了的鬓角:“若是过个一年半载,你与明姑娘仍无情感,母亲便做主与明家把这婚退了便是。” 沈砚修望着母亲眼中的温和,心中的不安逐渐消散,“修儿让母亲劳心了。” 孟南枝轻拍了拍他的头,“你是我儿,不管做什么,母亲都不觉得劳心。” 待孟南枝带着长子沈砚修回到孟府,镇北侯沈卿知已坐在厅堂等她多时。 孟正德眼不见心不烦地躲进了书房,胡姨娘领着丫鬟躺在屋内躲清凉。 连个给他倒茶的人都没留下。 沈卿知觉的,这还是他从坐上镇北侯的位置以来,头一次遭遇如此怠慢。 本就酷热的天气,燥热得让他无处发泄心中的怒气更盛。 只是身处孟家,他那憋得一肚子火气,偏偏还发作不得。 望着孟南枝翩然归来,那张俏脸依旧如初,眉目清亮,没有一丝岁月的沉淀,鲜活明媚的模样就如春雪,让沈卿知燥热的怒气稍降下来。 他想起来时目的,迎上前去轻声道:“南枝回来啦。” 孟南枝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在主位坐下。 刘嬷嬷连忙给她沏了茶,又嘱咐丫鬟给她摇蒲扇。 沈砚修蹙眉,在沈卿知面前躬身道了声:“父亲。” 沈卿知自持威严地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 长子走后,他撩起青袍在孟南枝身侧坐下,享受着微风,缓缓擦拭额头的汗,从怀中掏出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南枝,这是我在翠玉阁按照你的喜好亲自为你挑选的,你且看喜欢不喜欢。” 孟南枝斜瞥了一眼,道:“这么好的东西镇北侯不送你那平妻,送到我这里来是做什么?” 沈卿知被呛得面色泛红,轻声道:“南枝,你在孟府住了两日,侯府上下都想着你,我让管家备好了你最爱吃的菜肴,你且同我回侯府吧。” “回府?” 孟南枝抬眼瞧了他一眼,“怎么?镇北侯是不愿和离,想休那平妻?” 沈卿知避开她的目光,道:“南枝,这件事先缓一缓,我们可以回府从长计议。” 孟南枝抿了一口茶,“沈卿知,你既不签和离、备好我的陪嫁,又不想休平妻,来寻我回去做什么?看你们在府内卿卿我我和欺辱我的孩子吗?” 孟南枝不在的这十年,他镇北侯日子过得何等舒心。 婉柔温温柔柔,哪里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沈卿知恼得轻拍桌子:“那也是我的孩子,孟南枝你怎么就不信我没好好教孩子呢,修儿他们三个不都好好的活着,而且这些年,衣食住行上婉柔何时短了他们,难道不比你在时照顾得妥帖?” 孟南枝将茶盏重重地撂在桌子上,难压火气:“好好活着?你对教导子女的定义便是好好活着?!好好的修儿被你的恶奴污蔑成一个喜杀通房之少,可爱的珩儿被你打得离家出去,就连昭儿都在侯府过不下去,被带太后带了去。” “沈卿知,这便是你所谓的好好养?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继母在,则继父存’,你若不愿休她,与我和离便是,何必如此虚伪作派。” 第25章 别想和离 沈卿知的面色像是淬了冰,语气满是压不住的不耐烦:“孟南枝,我亲自来给你赔罪,低声下去的请你回去,已是给足了你足够的脸面,你非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吗?” 孟南枝眼中无半丝波澜,只是勾了勾嘴角讥讽道:“沈卿知,我还真得谢谢你给的脸面!” 从刘嬷嬷手中接过一张纸,甩到他的脸上,“既然你如此‘给我脸面’不愿与我和离,那便把这休妻书签了吧,只要林婉柔走了,我便随你回府。” 沈卿知接过虽轻薄却将他脸打得生疼的纸,火气冲脑门,嗡嗡作响。 天边突然滚来一声闷雷,像巨兽沉在喉咙里的咆哮。 紧接着,瓢泼大雨便如倾盆而至。 孟府门外,林婉柔身着素衣跪在雨中,雨水浸湿了她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发间金钗歪斜,几缕淋湿的发丝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委屈的声音柔柔且且,甚是凄惨。 “南枝,我错了,你跟侯爷回府吧。” “南枝,我错了……” 一遍一遍又一遍。 遍遍撕心裂肺。 厅内的镇北侯沈卿知拽着休妻书的手,早已骨节泛白,听到那哭喊声,终将宣纸一把扔在地上,快步走到门口。 却又在跨跃门槛时,被大雨止住脚步,他冲着丫鬟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油伞来。” 孟南枝嗤笑,还真是自私,爱羽毛胜过爱平妻啊。 自家的主子没发话,几个丫鬟便低垂着头,没动。 沈卿知气得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孟南枝,见她依旧不为所动,脱下外衣顶在头顶跑了出去,路上还抢了一个小丫鬟的油伞。 小丫鬟在他走后,低声咒骂了他两句,双手抱住头顶着雨跑进来,“小姐,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侯府夫人怎么也不起来,说小姐不跟侯爷回去,她就一直跪下去。” 孟南枝点头,让她下去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听到动静过来的长子沈砚修道:“母亲,要不要把他们接进来,只怕传出去不好看。” 他担心外人会说母亲待妾室苛刻。 孟南枝叹息,她这假好友,这恶心人的手段真是玩得越来越熟练了。 废这么大功夫冒着雨还要跪在孟府,不看到她服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回去。 真当她孟南枝长这么大是当柿子捏的? 孟府门外,打着油伞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这不是镇北侯才娶的平夫人。” “唉哟,真可怜,下这么大雨,跪在地上。” “这孟家人也太绝情了,竟然连门都不愿开。” “可不是么,这么娇滴滴的人跪一场,少不了得生场大病。” “这跪在门口叫夫人是干什么,镇北侯夫人不是早死了。” “是早死了,不过听说又回来了。” “死了的人还能回来啊。” 出来的沈卿知心疼地将外衣搭在林婉柔的身上,“起来吧,婉柔,你这是何苦呢。” 林婉柔一张俏脸被雨水浸得发白,抬眼看向他的眼中更是雨中带泪,可怜得让人心疼,“侯爷,都是妾身的错,只要南枝愿意跟你回府,妾身做什么都愿意,妾身只愿侯爷能够活得自在。” 说罢,她便又一声声唤起来:“南枝,是我错了,求你跟侯爷回府吧。” 府门大开,身着月白锦衣的少年沈砚修手握竹骨油伞缓步而出,他的半边肩头已经被雨水浸透,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初成的清瘦骨架。 而在他伞下护着的另一边,却是身着素色衣裙未沾一滴水的孟南枝。 雨珠顺着油伞而下,打在她鬓边斜插的白玉簪上,溅出的水丝印在细长的睫毛,却衬得她的眼睛越发透亮。 围观路人发出一阵惊呼。 “是镇北侯夫人。” “果真回来了。” “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怪不得镇北侯对她念念不忘,不续弦。” 林婉柔见状,心中愤懑难平,指尖因暗暗使力而泛白,却仍强迫自己压下心中情绪,跪地向前,一步步挪到孟南枝跟前。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哀戚,一字一句,泣不成声地倾诉着心中的悲苦。 “南枝,我错了,你跟侯爷回府吧。” “南枝,我错了,当年淹死在大衍湖里的应该是我,是我的错,我身份低微就不该活着。” “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一心想着替你照顾好侯爷和世子,就是盼着哪一天你回来了会高兴。” “可是,我却没想到你竟然误会我故意抢了侯爷。” “我没有,不,是我的错,我不该听太后懿旨嫁侯爷为妻。” “南枝,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南枝,侯爷那般爱你敬你,哪怕寻不到你也不续弦,只为等你回来。” “你莫要与侯爷和离,你不想让侯爷娶我为平妻,那我便自降为妾。” “只要你肯跟侯爷回府,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孟南枝听得生笑,这哪里是认错的姿态。 句句说是她的错,却又句句暗指她没错。 果真,路人的窃窃私语传来。 “这平夫人也没错啊。” “是啊,不能你死了也让别人跟着死吧。” “镇北侯只是娶了个平妻,连那正妻之位都给她留着。” “再逼平妻做妾就太过分了。” 少年沈砚修气得怒瞪那私语之人,却被母亲轻轻按了下来。 孟南枝轻移裙摆缓缓走在她面前,半弯腰将她脸颊上的发丝缕正,轻拍了拍她的脸。 看着她吓得轻抖了一下,孟南枝笑得更加温和:“婉柔呀,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你我相识多年,你觉得我孟南枝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会被别人所威胁吗?” “你以为我出来,是怕别人说我恶毒、苛刻、善妒?” “那你才是真的错了,我只是想出来看看你在大雨中跪着求我的凄惨模样。” 林婉柔低垂的眼中暗恨,却只能半拉着她的衣角,继续哭诉。 孟南枝嫌弃地拽开自己的衣服,起身瞥向立在她身侧的镇北侯沈卿知,笑问道:“沈卿知,你有没有见过那么一种人。” “这种人,特别的自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明明心疼自己的女人,却还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跪在别人的面前。” “我想你肯定没见过,因为这种人,我也是第一次见。” 说罢,根本不管他越来越难堪的脸色,便轻移莲步带着长子回到孟府,并彻底关上了大门。 突然一阵风吹起,刮风了沈卿知握着的油伞,使他整个身子瞬间被雨浇得湿透,他盯着那紧紧关上的大门,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怒火。 “孟南枝,镇北侯府由我做主,婉柔我不会休。” “而你,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这辈子也别想着和离!” 第26章 父亲配不上你 雨下得很大,又很急。 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股股浊流顺着瓦当奔涌而下,在屋檐下挂起数道密不透风的水帘子。 廊下的丫鬟们缩着脖子,想着往外瞧,都被雨水溅湿了半个身子。 厅内胡姨娘等得着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孟正德不停的埋怨着,“老爷,你说你,怎么就放心枝枝她一个人出去,这要被那两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孟正德安慰道:“怎么是一个人,不还有修儿跟着呢,你放心,在自家门口出不了事。” 胡姨娘忿忿不平道:“那林婉柔不是个什么好人,当初她一个劲地往侯府跑,我都和你说让你当心点,你不听不管,你看看,现在闹的是个什么事儿,害得枝枝如此为难。” 孟正德摇了摇桌上的蒲扇,没作声。 女儿溺水后,镇北侯将湖水抽干也没寻到女儿的尸体,又整整寻了半年才立衣冠冢。 不管是面,还是里,这镇北侯做得都很到位。 还因着没寻着女儿的尸体,说不续弦。 只是一个女人天天往侯府跑。 他作为一个前岳丈能怎么管。 他就算是想管,他能管得着么。 胡姨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道:“整个京都,就数她会做那表面功夫,面上装得柔柔弱弱,背地不知道捅人多少刀子。” “就跟她那个爹一样,当初想着靠你上位,三五不时到咱家里来做客。等枝枝入了湖,你辞了太傅,这两人一个攀上了左相,一个嫁了枝枝的夫君。” “那时我就和你说,三五不时把孩子接过来住一住,这当继母的怎么可能会真心对待前妻的孩子,你不信,你以为谁都能做到和我一样……” “父亲,姨娘。” 一声轻唤打断她的话,胡姨娘扭过头才发现孟南枝已和沈砚修进了厅堂。 看到他们两个被雨水浸透的发髻和衣衫,直心疼的掉泪,连忙吩咐丫鬟婆子给他们擦发、换衣、端姜汤。 率先换完衣衫出来的沈砚修,一直担心地等着母亲。 父亲她对母亲怎能如此绝情! 而且婉姨她竟然那般逼母亲。 他以前还当她是真的无路可退,才嫁给父亲做平妻。 即哭又闹的,原来只是做戏。 那筝筝呢? 她会不会…… 换完衣衫出来的孟南枝并不知长子此刻心中纠结,她在父亲孟正德身旁的空椅上坐下,先是喝了完姜汤,才对胡姨娘笑道:“让姨娘担心了。” 胡姨娘坐在她旁边,轻拉住她的手,道:“看见你没事姨娘就放心了,他们可是回去了?没欺负你吧。” 孟南枝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 没说是没有回去,还是没有欺负。 胡姨娘以为她说的是没有回去,看着院内的大雨道:“不回就让好好好的淋着,真当咱孟家是让人好欺辱的?” 孟南枝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止迹象,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雨。 突然想起巨幕中,原本大衍的百姓也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大雨。 可这场大雨在山城却足足下了两日,而后又下了绵延数日的小雨。 过多的雨水汇聚,造成九曲河决堤,爆发洪水。 那场洪水不仅淹死了明家母女,更是造成数万百姓的流失。 念至此,孟南枝对父亲说道:“爹,九曲河恐怕要决堤了。” 孟正德闻言正色道:“你与我细细说来。” 不问女儿如何得知,只问女儿这九曲河决堤在何处,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和多大范围的灾情。 孟南枝与父亲一一细说自己在巨幕中所看到的关于九曲河决堤的信息。 因为巨幕闪得过快,所以她看得并不真切。 只知道明家母女因退婚急着赶往边关,死在这场洪水中,沈砚修因此除了不被圣上所喜,还被圣上在心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孟正德拿出宣纸,一边听女儿说,一边画图推算九曲河决堤的大致位置。 两人推算完毕确认没有问题后,孟正德便撑着油伞,在福伯的搀扶下冒着大雨坐上马车进了皇宫。 孟南枝看着父亲消失在雨中略带蹒跚的背影,心头微微发涩。 父亲何其爱她、信她。 为了寻她,连太傅都请辞了。 九曲河决堤这么大的事,她是如何提前得知的,竟然连问都不问。 如今,孟南枝只盼,她能利用巨幕的前知帮大衍百姓少受吃点苦。 也让父亲在圣上面前不要太过于自责自己的过早致仕。 余光瞥见长子正一脸孺慕地看着自己,孟南枝转过身,温和地笑问道:“修儿你一直盯着我是在看什么呢?” 沈修砚异常认真地说道:“母亲,父亲配不上你。” 他回想刚刚母亲与外祖父商议谋算的画面,母亲的语气很慢,却句句有理有据,眼神异常的清明和果断,指尖轻点图纸时又带着非常的从容和笃定。 这是他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也是父亲那位平妻所没有的。 母亲不在的这十年,父亲每天算计着他的位置该如何做得更稳,手里的权利如何往更上一层,从没像母亲今日这般大局的只是为民考虑。 孟南枝好笑地伸手点了点他的头,目光转向门外瓢泼的大雨,眉宇间添了几分忧心,问道:“可找到你珩弟了?” 算算日子,次子沈砚珩差不多该回京了。今日这雨下得这般急,若是遇到路途泥泞难行,只怕要吃不少苦。 沈砚修闻言指尖下意识地拽紧了衣襟,绸缎的面料竟被捏出几道褶皱。垂着眼帘,装出一副不知道的茫然道:“母亲你说什么?珩弟去游行了。” 心头却暗暗叫苦,珩弟实在太顽皮了,他派出去的人明明已经在峄城找到了他,连回京马车都准备好了,谁知道临出发前,他竟借着上茅房的由头,偷偷又溜走了。 母亲此时问起,他真的不知如何交代。 孟南枝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怎么?还想瞒我?真当我不知道珩儿是被你父亲打了一鞭后离家出走了?” 沈砚修挠了挠耳后鬓发,道:“母亲,我是怕你担心,珩弟他不会有危险的,他应该、差不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第27章 去醉香阁 孟南枝看着门外没有丝毫减缓的大雨,吩咐丫鬟拿来一件蓑衣披在身上,“我去寻他。” 按照巨幕里的情节发展,次子沈砚珩便是在此次离家出走回来后,慢慢进入歪路的,她得拦着才行。 “母亲,你等我。” 沈砚修见母亲出去,连忙也披了一件蓑衣跟着,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拐回去拿了一把油伞。 两人驾着马车赶到城门口时,进城的百姓们已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龙,有的拿着油伞,有的头顶着破布,更多的人连遮挡物都没有,任由着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淋湿整个身子。 守门的几个士兵裹着油布斗篷,扯着嗓子催促着百姓赶紧往里进,“快点,都快点!磨蹭什么呢,雨里头待着舒坦?” 孟南枝和沈砚修并肩站在人群边,身上的蓑衣早已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两人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时不时地扒拉着擦肩而过的百姓看。 忽然,孟南枝的手顿在一个头顶笠帽身着蓑衣的粗壮男子身上。那男子被这一拦,猛地转过头,帽檐下露出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跟着又扬手往前推了她一把,“看什么看。” 孟南枝被推得踉呛半步,忙抓住他的蓑衣稳住身形,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恰好滴在她的睫毛上。 眼前一阵模糊,只瞥见那顶压得极低的帽檐下,下颌处有颗米粒大的黑痣,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映得格外分明。 “母亲。” 沈砚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几步跑上前,去抓那男子的胳膊。 那男子见有人过来,眼神一紧,往旁边一躲,甩开孟南枝拽着他蓑衣的手,闷头就往人群中挤,最后与一个戴着笠帽裹得非常严实的瘦小人影汇合在一起,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里。 沈砚修扶着差点跌倒的孟南枝,关切问道:“母亲你没事吧?” 孟南枝摇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突然揉了揉鼻子。 雨气里混了股皮革味,浓得有些呛人。 她回过神,对沈砚修道:“去问问那边的守卫,有没有见到珩儿回来。” 沈砚修应声跑到城门洞下,与领头将领沟通,不过片刻便又跑了过来,“母亲,守门的我刚好认识,他说珩弟一个时辰前便进城了,应该是已经回府了,我们回府看看吧。” 孟南枝摇头,珩儿没有回府。 巨幕中只提到长子沈砚修退婚,次子沈砚珩离家出走回来后,跟人去了风月场所,却根本没提到是哪个场所。 思到这里,孟南枝抬眉问道:“修儿,京里现在哪些风月场所最有名。” 沈砚修道:“母亲,你问这些做什么?” 孟南枝道:“问你就说。” 沈砚修闻言低下头,有些吞吞吐吐地说着:“聚风阁,牡丹楼,醉香阁……” 孟南枝闻言眸色微变,立马跳上马车道:“去醉香阁。” 沈砚修跟着坐在前面,表情即扭捏又委屈,“母亲,我没去过两次,对那里不熟,不认识什么芙蓉姑娘。” 母亲不会还在想着甄少兴他们说的事啊,他一共才跟着去了一次,都没过夜就走了。 不提这事孟南枝倒还忘了,巨幕里这位芙蓉姑娘是最后坐上高位皇子的衣下之宾,对他情深意重。 陆筝筝与那位皇子在一起后,没少吃这位芙蓉姑娘的飞醋。为此还哄着她的长子沈砚修,三五不时地来找芙蓉姑娘的麻烦。 而她的次子沈砚珩,对那芙蓉姑娘好像也一直有一种难解情怀。 轻轻拍了还在纠结的沈砚修一下,孟南枝道:“听我的,快去。” 她只怕去晚了,她的次子就真被人哄着破了戒了。 没有母亲的孩子最容易被人带偏,孟南枝觉得她之所以活得阳光、恣意,全赖于母亲故后,父亲给予了她足够的父爱。 虽然父亲纳了胡姨娘,但胡姨娘对她不仅没有强制亲昵,更是把她当朋友一样对待。 更进一步,可以说,胡姨娘一直把她当半个主子对待。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胡姨娘抢了母亲的位置。 但沈卿知和林婉柔不一样,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给过她的孩子父爱和正确的母爱。 孟南枝溺水时,长子沈砚修已经六岁,对母爱已经有了一定的概念,分得清母爱和她爱的区别。 但次子沈砚珩当时才四岁,对于母爱的概念是混乱的,又摊上沈卿知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爹,林婉柔这样一个歪了心的姨。 次子沈砚珩便到处找慰藉,直到遇见待他如弟、温柔体贴的芙蓉姑娘。 孟南枝闭了闭眼,只觉得马车行得不够快,便又催促长子,“再快点。” 沈砚修此时也已经从母亲的语气中反应过来,珩弟可能去了醉香阁。 可那怎么可能呢,珩弟虽然喜欢招猫斗狗,偶尔捉弄下仆人,却是从来不沾这些的。 而且他今年才十四,大衍律历男子十五行完束发礼,才可以有通房,行那种事。 若是珩弟真的在“醉香阁”发生了什么,那他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了。 珩弟,定是被人哄骗了。 思至此,沈砚修勒紧马绳,催着马儿加快了速度。待马车在“醉香阁”门口停稳时,天空中的瓢泼大雨已经渐渐收了势,化作淅淅沥沥的中雨。 醉香阁二楼垂下来几条彩色的油布,像一道斑斓的帘幕斜搭到地外。外面雨还下着,门前行人落脚的那块块,倒硬是没沾着半星湿意。 沈砚修轻跃下车,随手将蓑衣解下搭在车沿,沉声吩咐道:“牵好马。” 一个穿着青衣短打的奴仆闻声快步上前,麻得地接过马绳,忙不跌的应着:“好嘞,沈世子。” 余光中却瞥见沈世子竟然从马车中迎下一女子,那女子身着素衣,鬓间只插了根白玉簪,可偏偏那张脸抬起来,映得门下的彩布都失了几分颜色。 “哟,这不是沈世子吗?今日这么大的雨还能把您给盼来,可真是我们的福气。” 第28章 名留‘青史\’ 一阵香风裹着笑语传来,老鸨摇着团扇从门里迎出来,头上簪了几朵颜色鲜艳的丝绢花,脸上堆着熟稔的笑,眼尾的细纹里全是精明。 可当她看到沈砚修身边的女子时,笑着的脸突然僵了一下,即震惊于对方的美貌,又对她的身份多了几分探究,“这位是?” 沈砚修从车里寻了一件披风给母亲穿上,又给她系上维帽,挡了半张脸,转身将她半挡在身后,沉声道:“朋友,过来坐坐。” 珩弟若真的在里面,万万是不能张扬着寻找的。其实他已经和母亲沟通了好几遍,这场合不太适合她进去,可母亲不听他的。非说靠他不行,她得亲自进去寻找。 老鸨混迹岁月几十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偏偏眼前的女子,虽然穿着素雅,但那眉宇间透出的气度,非一般人所比拟的,特别是那双眼睛,清得跟浸在水里的黑玉石似的。 沈世子出自镇北侯府,那眼前的女子,不是侯府,便是公府了,只是不知道哪家的小姐又图新鲜出来体验生活了。 “快请进,快请进。”老鸨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很是热络地说道:“沈世子,您上回来的雅间还给你留着呢,我这就让人给您和这位姑娘备上最好的茶水和点心。” 孟南枝被沈砚修护着往里走,讲真的,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没去换装,以女子身份就这么进来。 还真是,有点刺激。 醉香阁内装扮得并不俗气,楼阁空旋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落款皆是京都几位公侯府中公子的手笔,其中一幅竟还落得镇北侯世子。 孟南枝轻飘飘地扫了长子一眼,沈砚修尴尬地摸鼻头,“母亲,我这是第二次来。” 孟南枝反向夸赞,“不亏是我的儿子,第一次来,就能名留‘青史’。” 沈砚修脸红道:“那,我让人撤下来。” 身后跟着的老鸨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母亲?镇北侯家的沈世子竟然称这女子为母亲? 镇北侯又娶妻了?没听说啊。 可这画是万万不能撤的,撤了他们拿什么扬名吸引人呢。 老鸨忙上是前笑着说道:“沈世子这画这字,谁见了不夸上两句,若是就这么撤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孟南枝又抬头看了眼那幅字画,山竹与水,骨韵有致,即稳又活,便点头道:“那便留着吧。” 看母亲表情是认可的,沈砚修一时有些高兴,眉眼都弯了起来。 老鸨见状更是诧异,真想不到这桀骜不驯的沈世子,在这女子面前这般听话。 忙又引走他们往前走,“沈世子,姑娘,这便到了。” 雅间在二楼,可以看到楼下厅中央三五名穿着轻纱似露未露的姑娘在抚琴轻唱,堂下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或跟着姑娘纸吟浅唱,或对弈品茗。 孟南枝扫眼过去,并未在其中看到次子沈砚珩。 明看沈世子带了世家小姐来,老鸨便没再自讨没趣地安排阁里的姑娘,上了茶点,便退下了。 只是临走时,又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姑娘到底是谁?说面熟吧,没见过。说没见过吧,还真有点面熟。 老鸨走后,孟南枝便起身给长子使了个眼色,“分开行动,速度找到珩儿。” 沈砚修还是有些不放心,“母亲,您在这坐着,我去找就行。” 孟南枝道:“只怕等你自己找到就晚了。” 这种事,晚半息都可能出问题。 沈砚修也知事情紧要,便从水果盘里拔下一根银叉,递给她,“母亲你拿着防身。” 孟南枝嫌弃地撩开披风,从衣服后面掏出一把水果刀,“你自己留着吧,我有这个。” 她刚刚在马车上藏的。 沈砚修默默地给母亲举了根拇指。 不亏是他的母亲,思虑周道。 与他们有些距离的雅间里,一个半大的青衣少年正被两个汉子灌着喂酒,“珩公子,咱这纯喝酒哪有什么滋味,不若叫两个姑娘上来陪咱快活快活。” 少年喝了酒的脸,面色通红,眼睛有些迷离,却依旧坚持说道:“说好了,小爷我今日带你们来只是见见识面,不叫姑娘,不行那事,不快活。” 其中一个褐衣壮汉道:“行那事是哪事啊,咱就是叫两个姑娘进来给咱唱支曲儿,陪咱解解路上的乏。” 另一个瘦汉也跟着说道:“珩公子,你说你是侯府的公子,不是诓俺们的吧?俺们好不容易才帮你解救出来,又护送你到这京里,你说带俺们来逍遥逍遥,咋能说话不算话呢。” 少年被激得红了脖子,猛拍一把桌子道:“谁诓你们了,谁说话不算话了。行,就叫两个姑娘来唱支曲儿,但先说好,只听曲儿不行事。” 瘦汉搓手推了壮汉一把,一脸贪念地应呵道:“只听曲儿只听曲儿。” 被推的壮汉出门喊了一声,立马就有两个穿得极薄的女子摇着团扇走过来,鬓间都插着最时兴的丝娟花。 两个姑娘一进来,便左右夹击的坐在了半大少年的两侧,其中一个头戴牡丹花的姑娘伸手去摸少年的脸。 香气熏鼻,少年猛地偏开头,脖子红得能滴出血来,结结巴巴地道:“别、别碰我。” 另一头戴杜鹃花的姑娘笑道:“呦,还是个雏儿。” “公子~”牡丹姑娘拉着少年的手,便将他拉倒在自己怀里,声音甜得发腻,“公子,听牡丹给你唱曲儿啊。” 厅里还算文雅,可越往里面走,这一间间雅间里传出的,便到处都是男人的笑骂和女子的软语,混着琵琶弦的颤音,传到孟南枝的耳朵里,像团乱麻。 她一手握着刀,一手每到一个雅间便推开门看一眼,不是次子就又关上。 长了不少针眼,也挨了不少骂。 到了最里面这一间时,刚推开门,便看见一名半大少年被两个姑娘半推半拉地解开了外衫,漏出半个瘦弱的肩膀。 虽然十年不见,但那俊秀的眉目,孟南枝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次子,“沈砚珩!” 第29章 次子沈砚珩 本就有点烈酒上头的沈砚珩两眼昏花,头有些蒙,这两个穿着轻薄的姑娘怎么推也推不走,还一个劲地扒拉他的衣服。 谁来救救他,他只是想喝点小酒,带朋友来长长见识而已。 他还没行束礼,不想失身。 若是传出去丢了父亲的脸,肯定又要打他。 正推托着,却见门口又进来一名女子,身穿什么乌漆嘛黑的披风,应该是披风吧,他也看不清,就看她带着斗篷,还拿着刀。 模样么。 好像有那么一点眼熟,在哪见过呢。 对了,母亲,跟兄长画的母亲有些像。 兄长收藏了很多母亲死前的画,每天都要临摹一张。 隔段时间还逼着他和昭妹也跟着临摹,说不能忘了母亲。 但他画不好,每次画得都不像。 他是不是快死了,都能看到画中的母亲拿着刀来找他了。 就这么死了也不是不行,反正父亲不喜欢他,也没有人疼爱他。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每年都是如此。 不信哥哥,也不信他,吵架、挨打和逃跑。 见到次子被两个青楼姑娘拉扯着衣服都快脱掉,孟南枝眼眶欲裂,拿着刀冲到次子面前,对那两个姑娘吼道:“滚出去!” 又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摊坐在地上的那两名男子,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气:“你们两个,在这别动!” 孟南枝喘了口气,难压心中怒火,能把她那心思单纯的孩子哄骗到这种地方来,这两个家伙绝对没安好心! 等会儿非得好好审审,看看他们到底是哪路货色,背后又藏着什么龌龊勾当! 两名男子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凶悍镇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错愕,半缩着腿往后挪,却也没真敢跑。 他们一路上只听这珩公子说他有个爱打人的爹,不靠谱的兄长,总爱闹人惹事的妹妹,也没听这珩公子说他还有个姐啊。 孟南枝看着面前那眼神空洞,没有聚焦的次子,心头一紧,轻声唤道:“珩儿,沈砚珩?” 见他依旧不清醒,眼神涣散仿佛定在某处,不由得又上前凑了凑,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凉也不热,很正常。 指尖微顿,孟南枝又抬起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急切喊道:“沈砚珩,醒醒。” 沈砚珩只觉得眼前人影到处旋转,晃得他眼更晕了,伸手往前瞎摸,道:“你谁呀?你站好,别乱动,小爷我看不清。” 少年细长的手指上有几道伤痕,指甲应是被反复啃咬过,边缘歪歪扭扭,短秃地贴在手指头上,像被硬生生啃断的芽,透着说不出的焦躁。 孟南枝又气又心疼,抬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衣服给整理好,又用袖帕拭了水把他的脸擦干净。 少年刚抽条的身子非常单薄,额前一搓碎发湿了水被她捋到头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因着常在外面跑,肤色比他兄长要黑一点,眉骨尚浅,眉峰却带着锋利的轮廓。 双目长得像她,瞳仁黝黑清亮。鼻梁挺直,还没完全长开,鼻尖带着孩子气的圆。 凉水敷面,静待了几息,沈砚珩终于清醒了些,使劲眨眼看向面前的女子,眉目如画,真和兄长画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吓得一个激灵起身连忙往后退,躲在那名壮汉身后,“有鬼,有鬼。” 孟南枝好笑的喊他,“沈砚珩,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沈砚珩一边躲,一边摇头,“我不看,我不看,我眼睛瞎了,我看不见。” 两个人便围着偷偷站起来准备溜走的壮汉,相互追着躲着转圈子。 到底是跑不过半大的小子,孟南枝气喘吁吁地对壮汉道:“你们两个,蹲下。” 可沈砚珩一见到壮汉蹲下,转身就往门外跑,恰好拽住经过门口的一位姑娘,“姐姐,救我。” 这姑娘头簪芙蓉花,皮肤似雪,容貌艳丽,穿着一身粉红软缎,腰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见到沈砚珩向她求救,便顺手把他护在了自己身后,笑盈盈地看向孟南枝。 但见她比身后的少年要略为年长,便道:“姑娘,令弟来到这场合,不过是图个消遣,莫要吓着他了。” 孟南枝抬眉,看到她头上那朵芙蓉花,有一瞬间的明悟,便也客气笑道:“有劳芙蓉姑娘费心,但是还请让一让,我要带他回去。” 芙蓉姑娘微顿,这两人她都是第一次见,偏偏眼前这个容貌虽比不上她,却比她多了几分清贵的女子竟然认识她。 便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将身后的沈砚珩露出来,温声道:“弟弟,出来吧,跟你姐姐回去。” 沈砚珩继续躲,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她不是我姐,她是……”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轻喝,“珩弟。” 紧接着,便见到兄长沈砚修小跑过来。 沈砚珩连忙松开拽着芙蓉姑娘衣襟的手,扑在兄长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哥,哥,你怎么才来救我啊,我看见母亲了,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母亲她还拿着刀,你说她是不是恨我不争气,来收我来了。” 沈砚修轻拍弟弟的后背,替他顺气,轻声道:“别瞎想,你没死,是母亲回来了。” 正把鼻涕往兄长衣服上拧的沈砚珩闻言一愣,转头看了眼门口正一脸温和望着他的孟南枝,又立马回过头来,和兄长确认,“母亲?” 沈砚修点头。 沈砚珩这才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向孟南枝。 他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早已模糊,每次都要靠着兄长的画才能想起一点点母亲的样子。 可是画像看多了,总是产生怀疑,这是他的母亲吗? 眼前的女子和兄长的画一样,但又不一样,兄长的画是生冷的。 可眼前女子眼神里的温度,像是晒过太阳的棉絮,裹着无限的暖意。 望向他的目光里,没有他犯错的责备,只有满眼的疼惜。 沈砚珩突然觉得有些害怕,拉住兄长的手往外面走,“哥,咱回家吧,给母亲上柱香。” 这个女人肯定不是他的母亲。 若是他母亲。 为什么他想她了,她不出来见他。 他受委屈了,她不回来抱抱他。 怎么他才一犯错,她就拿着刀出来了。 定是假的。 第30章 给平夫人尽孝 “珩弟!” 沈砚修见他不认母亲,有些着急。 孟南枝对他摇摇头,次子沈砚珩心里有结,估计一时半会儿难以解开,而且这里不是说话议事的地方。 交代长子先带着次子出去,孟南枝再回头去雅间那两名男子,没想到雅间里竟然空无一人,看了看打开的窗及楼下空无人影的小巷,只得转身也跟着走了出去。 站在门边的芙蓉姑娘斜依着门框,摇着团扇盯着她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眸里闪过玩味。 沈世子母亲。 那便是传闻中镇北侯夫人了? 死了十年的人竟然活着回来了,还那般年轻,可真有意思。 这京都可是要有一阵热闹了。 三人从醉香阁出来时,天上的雨竟然比来时又猛了几分,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奴仆很有眼色地早早便把马车牵了过来,沈砚修扶着弟弟和母亲坐上去,自己披上蓑衣驾马往孟府走。 沈砚珩额前的碎发已干,落下来挡住半个眼睛,他一进马车就把自己塞在角落,头埋在了双臂里。 孟南枝有些头疼,次子和长子性格是两个极端,有些蹩。 两三岁的时候,她连哄带唬地还能压着,现在个子都比自己高了,该怎么哄呢? 沈砚珩其实一直透过双臂之间的缝隙在观察孟南枝,等酒劲缓过来的时候,越看越觉得那就是母亲,又越看越觉得心虚。 自己今日闯这么大祸,没到束发之年就跑之风月场所,还差点破了身。 母亲对他一定很失望吧。 看她这会儿都不理自己了。 孟南枝往他旁边坐近了一点,轻拍他的后背,从喉间唱出细碎的调子,“月儿摇,挂树梢,娘把儿,怀中抱……” 这是她在三个孩子幼时哄他们睡觉常哼的曲子,也是她幼时母亲常哄她的曲子。 沈砚珩的后背僵了僵,指甲狠狠陷入臂膀里,想起小的时候自己每日躺着的温暖怀抱,想起梦里那个一直对他温柔的影子,满是嗡气的埋怨,“这些年,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忘了,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孟南枝抽了抽酸涩的鼻子,有些哽咽地轻声道:“珩儿,母亲一直都没有忘记你们,一直在努力回来,母亲也是直到前日才找到回来的路。” 一滴泪沾上衣襟,晕开一片深色。 沈砚珩死咬着嘴唇,可那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往下掉。他忽然抬起头,扑在孟南枝的怀里哭了起来,“母亲,我好想你。” “母亲也想你。”孟南枝轻拍他的后背,任眼泪滴落在他的发顶上,柔声道:“好了,母亲回来了,不会再你们受委屈了。” 在前面驾车的沈砚修同样红了眼眶,他使劲握紧了马绳才没让泪珠掉下来,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继续驾马前行。 马车行至孟府,沈砚修利落地跳下车,脚刚沾地,便转身从车辕边拿起油伞撑开,等着母亲和珩弟下来。 已经缓过来劲的沈砚珩伸手掀开帘子,目光落在车外孟府的匾额上,奇怪地问道:“哥,你怎么到外祖父家了?” 沈砚修刚要应声,后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怯生生的恭敬声响起:“世子,二公子。” 沈砚珩抬眸,看向对方打了把破伞,全身被淋得湿湿漉漉,脸上还带着泥污的瘦小身影,道:“观棋?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也在这里?” 观棋擦了擦被淋的模糊的眼睛,恭敬地上前扶着他下来,“小的来寻世子。” 没敢说自己已经在孟府门前整整蹲了两个多时辰,敲门后门房一看见是他就关上了大门,再敲便怎么也不应了。 原来是找兄长啊,还以为父亲想起寻他了。 沈砚珩撇了撇嘴,没再理他,回头又伸出手迎着母亲下车,“母亲。” 观棋一看夫人也在车上,躬着的腰弯得更深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地行礼道:“夫人。” 孟南枝扫了他一眼,威而不怒地说道:“先进府吧。” 自他们走后,一直担心的胡姨娘还未歇下,见他们一起回来便提着帕子松了口气,嘱咐丫鬟给他们换衣服。 孟南枝在主位上坐下,喝完姜汤后,看向一直站着的观棋道:“说吧,什么事?” 观棋微欠身子走上前,有些磕磕巴巴地道:“夫人,侯爷让小的来寻世子回去。” 沈卿知这是又准备做什么妖! 孟南枝的眼眸里带了几分寒意,语气微沉道:“可是府里有什么事?” 沈砚珩在旁边一直轻拽兄长的衣角,眼神示意:哥,什么情况?你也离家出走了? 沈砚修甩开他的手,眼神回复: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听着别说话。 沈砚珩看了眼母亲,眉目弯了弯:母亲回来了真好。 沈砚修认同的点头:真好。 观棋低着头,眼睛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才道:“平夫人病了。” “林婉柔病了?” 孟南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笑出声来,只是那笑意根本就没达眼底,“她既然病了,理该请太医去看诊,巴巴地来这里寻世子做什么?” “难不成他当自己的儿子是能妙手回春的神医,还是那能驱邪震魔的神棍,往她身前一站,他那宝贝平夫人便能人到病除?” 观棋垂着的头都快贴到了肚子上,半天不敢说话。 沈砚修的眼睛里满是戾气,“到底什么情况,快说。” 观棋只得吭吭巴巴地说道:“侯爷带着平夫人回府后,平夫人便晕了过去,还起了热,等太医看诊后是退了热,但却依旧不醒还一直说胡话,嘴里不停地说着是她的错,还一直念叨着世子、二公子和小姐。” “侯爷见平夫人一直不醒,便说这些年平夫人把世子、小姐他们当亲生骨肉似的照顾那么好,如今平夫人生病……” 说到此处,观棋顿了一下,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要挨训,身子便又往下弯了一点,“该是世子、二公子和小姐尽孝的时候,既然二公子和小姐不在京都,便让小的来唤世子回去给平夫人尽孝。” 第31章 还以为死了 给她尽孝? 简直是可笑之极。 次子沈砚珩无语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在避暑山庄的妹妹,最后指了指兄长:我,妹,你,给她尽孝? 世子沈砚修俊白的面色一时憋得涨红,道了几声鸟语。 一时之间,满室芬芳。 孟南枝气得恨不得化身雷公,从天上落下一道闪电劈死他镇北侯。 他怎么那么大脸呢,竟然让她的孩子去给他的平妻尽孝! 即便深呼吸,孟南枝也难以平复心情,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愤怒,“她那女儿是死了还是病了?怎么就轮得到世子去尽孝!” 弱小的观棋垂着头不敢吱声。 以前世子和公子小姐他们没人做主,自己虽然替他们委屈,却没话语权。 如今听夫人骂人,虽然他不敢答话,但其实心里还是挺爽的。 孟南枝缓了缓情绪,带着压不住的寒意,问道:“世子不去,她会不会死?” 没敢抬头看夫人的脸色,观棋连忙应声答道:“小的见平夫人虽然昏迷未醒,但是面色红润,气血充足,想是不会的。”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脾气。 孟南枝抬眸看了眼门外依旧未降的雨势,对长子沈砚修道:“她不是病了么,去太医院,请上几位太医给她看诊。” 沈砚修听完母亲说的话,脸上没有半分迟疑,只略一点头,便转过身跨步走了出去。 孟南枝也跟着起了身,沈砚珩见状连忙给她撑了伞,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 胡姨娘见他们一个个都又跑了出去,焦急地在厅堂里旋圈转。 老爷去宫里还没回来,这闹的,都是什么事儿。 …… 此时的镇北侯府,南苑。 躺在床榻上的林婉柔乌发散在青玉枕上,几缕贴在鬓角颊边,面色苍白,不时地喃喃低语,声音含糊得像隔了层雾,让人听不真切,“侯爷,侯爷……” 沈卿知坐在床榻边,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喉间像堵了棉花似的发紧。 他的婉柔,以前受苦,跟了他之后还在受苦。 他握住她露在外面冰凉的玉手,满眼心疼:“婉柔,我在。” 未睁眼的林婉柔继续呢喃着:“妾身……妾身倾心于你,从第一次见你便倾心不已,可父亲……父亲他不同意……” 沈卿知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伸手去捋顺她贴在脸上的发丝,未遮眼中情意,“我知道,婉柔,我都知道。” 林婉柔紧闭的眼帘溢出眼泪,“侯爷,我不该嫁你,可我真的……心悦于你。南枝,南枝,我错了……” “我错了,南枝,都是我的错。” “南枝,你跟侯爷回去吧。” “修儿,珩儿,昭儿,都是婉姨的错。” “婉姨不该嫁给侯爷。” “侯爷,侯爷,你休了我吧。” 守在榻边的陆筝筝一边替母亲擦拭额角的汗,一边哭红了眼眶,“侯爷,我去求南姨,我去求世子哥哥,你不要休母亲,母亲都是为了我,她都是为了我才愿意受这么大委屈。” 镇北侯沈卿知心疼地从陆筝筝手里拿过帕子,亲自给闭着眼睛的林婉柔擦掉眼泪,“筝筝,不用你去求她,我不会休了你母亲。” 陆筝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南姨,南姨那里怎么办,南姨她一定要侯爷休了母亲才肯回来,母亲她……没了侯爷可怎么办……” “而且母亲待世子哥哥、珩哥哥比筝儿还亲,可是南姨一回来,世子哥哥就不回府了,他定也是恼了母亲的。” “母亲,母亲她可怎么办啊。” 沈卿知将帕子递还到她手里,眼中充满戾气,起身道,“我已经安排人去叫世子回来,让他尽孝道之责。” …… 孟南枝携带着两个儿子,身后跟着五六位太医冒雨赶到镇北侯府时,昏迷不醒的林婉柔还在床榻上,紧闭着双眼,似云似雾地轻轻低喃:“侯爷,我错了。” “修儿,珩儿,昭儿……” “南姨对不起你们。” 嘱咐太医先在屏风外面侯着,孟南枝带着两个儿子进了内间。 在内间太师椅上坐着的镇北侯沈卿知见到孟南枝进来,下意识地便起了身,短须下的薄唇动了动,卡在喉间的那声“南枝”到底是没喊出来。 抬眸看向她身后的长子沈砚修,正欲招呼他过来时,又突然看到躲着的次子沈砚珩,怒道:“你个逆子,还知道回来!” 沈砚珩往兄长身后贴了贴,不忿地还嘴道:“不是你让我和兄长回来尽孝的,你那平妻可是死了?” 沈卿知闻言气的短须都翘了起来,指着沈砚珩的鼻子骂道:“你个不孝子,怎么和为父说话的,你婉姨那般厚待于你,你竟然如此咒她。” 沈砚珩的鼻子哼了哼,完全不认同道:“她怎么待我了,做那些表面功夫不就是为了进侯府享富贵。” “你,你!” 沈卿知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颤,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一跳。 沈砚修拽了拽珩弟的衣角,示意他少说两句。 沈砚珩却甩开他的手,又接着道:“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听你的话回来给她尽孝来了,你快说她是不是死了,没死我们就走了。” 沈卿知的眼睛气得通红,转身从桌子上拿起茶盏就想往他身上砸。 “沈卿知,你敢动一下他试试。” 孟南枝将沈砚珩护在身后,提步走到他面前,眸中全是怒意。 看着她那张依旧如初,鲜活又毫不退让的脸,沈卿知想起当年为争侯位,孟南枝在族辈面前护他的模样,卡在胸口的怒气往下压了压,将茶盏放回原处,道:“你瞧瞧他说的话,可有一点身为人子的模样!” 孟南枝在太师椅上坐下,轻抚裙面,唇角色了丝嘲讽道:“是,镇北侯倒全是身为人父的模样。” 沈卿知哑然,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孟南枝轻轻扫过他那张因风月带了细纹的脸,又接着道:“我儿可有说错,不是你让他们回来尽孝的吗?” 沈卿知面色有些难堪,在她身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道:“你不在的这些这些年,婉柔待他们如子,他们生病,婉柔哪次不是衣不解带的在旁边伺候着。如今婉柔病了,该是他们在……身前候着了。” 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在孟南枝面前说出伺候的话。 轻轻瞟了一眼床榻上的林婉柔,孟南枝笑意不达眼底,讶然道:“原来是病了,我还以为死了。” 第32章 那便开药吧 沈卿知一肚子的火气卡在喉间,偏偏对着孟南枝的言辞,又说不出话。 蹲在床榻前守着母亲的陆筝筝,见状忙不跌过来在孟南枝面前跪下,“南姨,您救救筝儿母亲吧,母亲说她错了,她不知道您还活着,若知道,她一定不会嫁给侯爷的。” 沈砚修一见到陆筝筝跪下就慌了神,刚准备上前就看到母亲对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中一惊,又心虚地退回了原地。 孟南枝低头看着面前的陆筝筝,轻声道:“筝儿,南姨记得你昨日说,你母亲待世子他们比对你好,即如此,等你母亲故后,你便跟着南姨吧,南姨定会待你如同‘亲女’。” 陆筝筝垂着头的眼睛下意识地瞟了床榻上的母亲一眼,连忙摇头道:“南姨,筝儿那是同你说笑,筝儿的母亲待筝儿很好。” “说笑?”孟南枝从喉间压出低低的一声轻笑,“那你的意思便是你母亲待世子他们不好了?” 陆筝筝摇头,怯生生的快要哭出声来,“南姨,不是的,母亲待我们都好。” 沈砚珩默默地推了推兄长:哥,哥,母亲真腻害。 沈砚修闭了闭眼,无声叹气:他知道。 他有点痛苦。 眼前的筝妹和以前见到的筝妹有点不一样。 很像婉姨。 像婉姨,那就是表里不一。 镇北侯沈卿知听得眉头猛地一蹙,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愠怒道:“南枝,你何苦去为难一个孩子。” 孟南枝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冷嘲:“你也知她是个孩子,难道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你让我孟南枝的孩子去给你的平夫人尽孝,沈卿知,你自己听听好笑不好笑!说出去也不怕整个京都戳死你的脊梁骨!” 沈卿知此刻的脸色就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黑,对于孟南枝的言辞,理所当然地反驳道:“孩子尽孝本乃天经地义,旁人如何说的。” 十年。 孟南枝闭了闭眼,只觉得跟他之间像是隔了许多无形的墙,多说一句都嫌费力。 怪不得人们常说,尔终难唤醒佯睡之人。 不过佯睡之人她唤不得,但佯病之人她却能治得。 再睁眼,孟南枝眸中满是寒意地扫了眼床榻上的林婉柔,沉声道:“既然你这平妻如此病重不醒,到了需要人尽孝的地步,那就让太医们瞧瞧吧。” “进来。” 长子沈砚修轻轻唤了一声,屏风外正支棱着耳朵偷听他们说话的五六个太医,瞬间统一收起面上表情,摆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你推我我推你地涌了进来。 沈卿知扭头看到他们,脸色顿时变得黑青,压低了声音道:“我只是想让修儿回来,你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孟南枝冷笑,根本不顾忌他的脸色道:“这会儿你知道顾忌了?你说让修儿回来尽孝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顾忌!” “你,我……” 沈卿知抬手指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偏偏说不出话。 她克他。 他在她面前从来就没赢过。 洪太医缩在太医中间,尽量不突显自己,只是那耳边却竖得比谁都高。 要说今年八卦哪家强,平平无奇镇北侯府立上堂。 暴躁扬威的父亲,叛逆桀骜的儿子,柔弱温婉的平妻…… 还有死而复生的亡妻。 啧啧啧。 陆筝筝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孟南枝的衣襟,眼中还含着晶莹的泪珠,怯生生地道:“南姨,侯爷已寻太医给母亲看诊过,太医说母亲她就是邪热内扰、心神被遏。” 孟南枝不动声色地拉开自己被拽的衣襟,再次看向床榻上林婉柔紧闭的双眼,眸里闪过冷嘲,沉声道:“你母亲她到现在还没醒,便是那人医术不行、药不对症,得多寻几个人太医看诊才行。” 说罢,便让那几名太医上前去给林婉柔看诊。 沈卿知也知孟南枝说得不无道理,便弯腰把陆筝筝扶起来,轻声道:“筝儿,你先起来,多几位太医看看,你母亲也能早一点醒来。” 几名太医依次上前,轮流为林婉柔诊脉。 指尖透过轻纱搭在腕间的寸关节,起初皆是凝神屏息,片刻后,眉头便不约而同地蹙起,而且越锁越紧。 待最后一名太医看诊完,几人围成团,站在一起,面色一个个苦得跟菜瓜一样,连嘴角都一模一样地往下耷拉着。 孟南枝搭在桌子上的手指轻点桌面,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怎么?我们侯府平夫人的病是没得治了吗?” 几名太医低垂着头,谁也不应话。 你看我一眼:你看这病有得治吗? 我看你一眼:我不知道,你看有得治吗? 互相再看一眼: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治? 见他们表情如此沉重,沈卿知的心立马就悬了起来,发出的声音都带了点颤意,“可是婉柔的病情太过严重?” 几名太医再次无声交谈。 太医甲:你看这病重吗? 太医乙:我看不重,你看重吗? 互相再看一眼:到底是重还是不重? 最后不知道是谁踢了洪太医一脚,使得他往前一步差点翻个跟头。 沈卿知的面色青了几青,看着他道:“洪太医,婉柔的病情可能医治?” 勉强站稳身子的洪太医只想骂娘,这群龟孙,等他爬上院首的位置,定要他们好看。 面上却是添满了笑,恭敬又不失礼节地对镇北侯说道:“侯爷,平夫人虽然病情严重,却并不致命,只要调理得当,不日便可醒来。” 沈卿知闻言,面色稍缓,点头道:“如此,便好。” 孟南枝却是清了清嗓子,笑意不达眼底地看向洪太医,温声道:“这怎么行呢?平夫人昏迷这般长时间,她若不能今日醒来,侯爷怕是要担心的一夜难眠。” 那声音虽温,却带着无限寒意。 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洪太医袖间的手抖了抖,轻抚额间冷汗,舔着笑脸道:“若想让平夫人今日醒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药怕是要下得重一些。” 孟南枝抬起放置在桌子上的手,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便开药吧。” 第33章 这药不对 洪太医把随身携带的医箱放在桌子上,打开,取出一个陶瓷瓶,顿了顿,又对沈卿知施了一礼:“侯爷,微臣随身带的良药不全,还需要剩下几位太医的良药作为补充。” 沈卿知摆手,让那几位太医也把药箱打开。 洪太医分别从每个人的医箱里都拿出一个瓷瓶,旁边伸着脖子往前看的太医一个个脸色青白如笋。 这药不对,这是吐药。 这药也不对吧,这是泻药。 这药更不对了…… 这取出来的没有一个是治病的药啊…… 老小子,你害我等。 洪太医面不改色地从每个瓷瓶时都倒出一点,放在白玉碗里用温水化开,拱手分别对沈卿知、孟南枝行了一礼,“侯爷,夫人,平夫人只要喝完这药,不出半个时辰便会醒来。” 来吧。 震撼吧。 颤抖吧。 让你们这群老小子推我。 要死,大伙一起死。 沈卿知看看药,又看看后面表情有些异常的太医,心里有些怪异,“这药……” 孟南枝却是轻轻点了点头,对他说道:“即如此,侯爷便让人服侍着平夫人把药喝下吧。” 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这到底是众多太医眼皮子底下开的药。 沈卿知便不再多想,对身侧的陆筝筝道:“筝筝,快将这药喂你母亲服下。” “是。” 陆筝筝手上端着药,心里直打鼓,这药不会有问题吧? 但同样想着是太医开的药,便去服侍母亲喝下,却不想母亲根本不张嘴,并在无人看到的情况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服。 陆筝筝秀眉微蹙,趁人不注意手一歪,那盛药的白玉碗便落地发出破裂的声响,药汁洒满一地,溅湿众人的鞋面。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陆筝筝又连忙跪在地上,哭得像小猫儿一样,“侯爷,南姨,筝儿不小心打翻了药,都是筝儿的错。” 沈卿知扶着她起来,“无碍。” 孟南枝轻轻抬脚,看那洁净的鞋面被药汁晕出一片褐印,笑得越发温和:“既然药洒了,那便再沏一碗吧。” 洪太医迅速、麻溜儿地又按照同样的步骤沏了一碗。 后面的太医这次都聪明地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 孟南枝表情异常温柔地看向陆筝筝,“好了,喂你母亲喝下吧。” 陆筝筝此时已经确定这药定是有问题了,摇了摇头,道:“南姨,母亲不喝药也能醒过来的。” 孟南枝道:“不喝怎么能行呢?那婉柔得受多大的苦啊,你说呢?” 最后一句问的是镇北侯沈卿知。 沈卿知看了眼床榻上冷汗津津、依旧未醒的林婉柔,眉头皱成了川字,满眼心疼地端起药碗,“筝筝,把你母亲扶起来,我亲自喂她。” 陆筝筝只得小心将母亲扶起来,往她身后垫了块玉枕,让她半靠在自己的身上。 沈卿知一手端碗,另一只手捏着银勺,舀了半勺汤汁送到林婉柔唇边,声音轻柔得像团棉花,“婉柔,张嘴,把药喝了。” 可林婉柔紧闭着的唇却是纹丝未动,药汁顺着唇角往下流。 孟南枝看着沈卿知如此温柔的动作有些发笑,巨幕中两人亲昵的画面远没有现场来的刺激。 她与他七年夫妻,哪怕助他登上侯位,他对她眼里的情感也是激动大于柔情。 还在看陆筝筝的沈砚修突然被弟弟推了一把。 他顺着弟弟的视线望去,才发现母亲的表情虽是笑着的,但眼神却是悲伤的。 再看父亲的举动,和弟弟对视一眼,两人双双走到床榻前,“父亲,让我和珩儿来吧。” 还在心疼林婉柔的沈卿知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被长子沈砚修夺了药碗。 次子沈砚珩把陆筝筝拉开,半挡着众人的视线,一手按着下颌掰开林婉柔的唇。 长子沈砚修挡住另一半众人的视线,把药硬灌在了她的嘴里,嘴里道出的话却是温柔且恭敬,“婉姨,把药喝了吧。” 林婉柔紧闭双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被褥下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可为了不让侯爷起疑,只得将那已经灌进嘴里的药汁闷声咽了下去。 沈砚珩见状连忙松开她,又有些嫌弃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扔在地上,两下便跨到孟南枝面前,面上满是求夸奖的傲娇,“母亲。” “父亲,婉姨把药喝完了。” 沈砚修把空碗放在桌子上,也走到孟南枝面前,倒是比他弟弟稳重了些。 孟南枝微笑着让他们两个站在自己身后。 “母亲!”陆筝筝一声惊呼。 沈卿知抬眼,才发现林婉柔雪般苍白的脸上竟然多了几道刺目的红指印,心头一沉,瞬间便明白前后因果,一股戾气直冲天灵盖,抓起桌上的空碗便朝沈砚修他们两个砸了过去,“逆子!” 三人齐齐歪头躲避,空碗落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孟南枝起身挡在儿子面前,“沈卿知,你发什么疯?” 沈卿知火气难掩,“看看你养的两个好儿子!” 孟南枝扯了扯嘴角,满是讽刺,“不是你说的让他们来尽孝,如今亲手喂她喝了药,你还有何不满意?” 沈卿知指了指林婉柔脸上那几道红指印,恼怒道:“那也不该如此不知轻重!” 孟南枝喉间挤出一声冷笑,“你那平夫人即不清醒,又不张嘴,连你和她的女儿都喂不进去,我儿为了让她尽快好起来,如此喂药有何过错?”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卿知气地狠甩袖子,走到林婉柔面前,轻抚那几道红印,满是心疼,对洪太医吼道:“还不过来给婉柔上药。” 自己没本事,冲我吼什么。 洪太医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依旧带着笑,从医箱里寻出一瓶药膏递过去,“侯爷请放心,微臣这药是专门做出来美容养颜的,宫里的嫔妃都在用,保证平夫人脸上这点小伤马上就消失不见。” 沈卿知看也不看他的接过药膏,轻敷在林婉柔脸上。 此时的林婉柔只觉腹中像是什么东西拧成一团,疼得她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往喉咙口涌,她忙睁开眼,侧过身子便要呕吐。 沈卿知面色一紧,连忙站了起来。 第34章 与子坦白 孟南枝忍不住嗤笑,她还真当他对林婉柔挚爱情深呢,原来还是更爱自己啊。 “母亲。” 陆筝筝一脸焦急地上前轻拍母亲的后背,并递了帕子给她。 林婉柔接过帕子垫在嘴边,却偏偏只干呕出几声空响,但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却丝毫未减,反倒引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 见她并未真的吐出来,沈卿知弯下腰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婉柔,你可还好?” “侯爷。” 腹胃交加的难受使得林婉柔说出的话有些沙哑,刚一开口便觉得酸水还往上涌,忙是又用帕子掩了嘴。 沈卿知面色不善地看向洪太医,道:“你给婉柔喝的什么药?为什么她会这样。” 洪太医面不改色道:“侯爷,这药是重了些,但是治病啊,您看平夫人这不是醒了么。” 沈卿知面色又青又白,一时无言。 一群太医默默低头,怪不得他们比不上洪太医在这世家老爷夫人面前得脸呢,因为他们没他不要脸啊。 见林婉柔一时半会干呕个没完,孟南枝便道:“既然侯爷的平夫人已经醒了,侯爷便把诊钱同几位太医结一下吧。” 沈卿知转头瞪她,但见她眸色平静还带着股冷嘲,又不甘心地问向洪太医,“婉柔这样要多久?” “侯爷不用紧张,微臣保证用不了两个时辰平夫人此种症状便会消失。”洪太医一脸诚恳。 沈卿知再问:“就没有其他药再治一治?” 洪太医抬眸看了眼孟南枝面无表情的脸上,摇了摇头。 见洪太医摇头,后面的几个太医也跟着摇头。 反正那药又不重,有呕吐症状又不会真的呕吐,有腹泻症状又不会真的腹泻,不过是难受一会儿,他们没必要自讨苦吃地揭穿跟着受罚。 怎么站队,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沈卿知无法,只得让他们去找管家结诊钱。 “南枝。” 太医走后,林婉柔想同孟南枝说话,偏偏每一张口,腹部就会痛上几分,胃也还想向上翻滚。 陆筝筝便顺着母亲的话对孟南枝说道:“南姨,我母亲说她错了,求您不要赶母亲出府。” “莫要求她,本侯不会休你母亲。”沈卿知拦住陆筝筝,看着孟南枝面色阴沉道:“你,出去。” “可以。”孟南枝盯着沈卿知的脸,嘴角轻弯,“修儿,珩儿,把这屋内的掐丝珐琅妆奁、和田玉雕观音像、汝窑天青釉瓶,都带走。” 她的嫁妆,竟然用在她的身上。 沈砚修和沈砚珩闻言立马就开始搬东西,沈卿知面色涨红,“孟南知,你非要闹得如此难看!” “沈卿知,到底是谁非要闹得如此难看,你心里没有一点数吗?”孟南枝眸色如冰,冷声道:“我说过,还有一日。” 说罢,便带着沈砚修兄弟离去。 “世子哥哥。” 身后传来陆筝筝带着哭腔的轻喊。 沈砚修拿着东西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 孟南枝他们回到孟府时,刚好碰到从宫里回来的父亲。 孟正德去时穿的是石青色常服,回来的时候披的却是绣着流云纹的藏青色披风。 到了正厅,孟正德连忙将那披风下,小心地叠好递给胡姨娘。 胡姨娘没敢教给下人打理,亲自捧着放进了内屋。 孟南枝眼神闪了闪,那纹样是内造独有的缂丝技法,怕是天子亲自给父亲披上的。 看来父亲虽然请辞了太傅一职,但天子对他依旧敬重。 孟正德接过她递过来的姜汤一口喝完后,才道:“圣上已命工部带着河工奔赴山城九曲河沿岸。” 孟南枝暗自松了口气,圣上既然已有所安排,那先前的担忧与努力便没有白费。 胡姨娘看他们一个个雨里来雨里去地跑了半天,心的催他们赶紧去歇着,“今日都累了一天,你们也快去歇着吧。” 待胡姨娘服侍着父亲歇下,在她的催促下,孟南枝才在丫鬟的陪同下撑着雨伞回了阁楼。 见母亲上楼,次子沈砚珩眸光一闪,风一般就跟着上去,“母亲等等我。” 沈砚修见弟弟连伞都不拿,忙拿着伞跑过去,给他撑上,也跟着上楼。 孟南枝看着跟上来的两人,一动一静,忍不住想起他俩小的时候,也总是喜欢跟在她的后面,弯了弯唇角,声音里带了几分揶揄的笑意:“忙了一天,你们也不觉得累?” 话音刚落,两人便齐齐摇了头。 长子沈砚修关切问道:“母亲,你累不累?” “我也不累。” 孟南枝看着他们这么鲜活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转过身缓步走到铜镜前坐下,解开因沾了雨有些难受的发髻。 次子沈砚珩在她旁边坐下,静静地看她去簪,三千青丝依旧乌黑没有一根白,他记得父亲的平妻林婉柔就长了根白发,有一次他和她说了后,那脸色“刷”一下就黑下来,老难看了。 皮肤细嫩,没有像林婉柔一样起了斑点,眼角也没长细纹,不像是三十多的妇人,也就比他大了几岁。 看着,看着,沈砚珩冷不丁地突然问道:“母亲,这些年您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孟南枝解发的手顿了一下,从次子一直盯着她看开始,她就知道他可能会问。 因为次子与长子不同,他太敏感了。 如果不小心回答,母子感情都会生离。 转过身,拉着长子也坐下来,孟南枝看着眼前长得比自己还高的两个孩子,决定不再隐瞒,非常认真地说道:“你们应该看出来了,母亲的样子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其实母亲哪里也没去,一直被困在水里。” 见两个儿子面色郑重,孟南枝两只手分别拍了拍他们的手,半开玩笑安慰道:“母亲以为要死了,结果被你们外祖父用鱼钩给钓上来了。” 说到此处,孟南枝眸子里涌出一丝哀伤,“母亲也是出来后,才知道已经过去了十年,你们已经长大了。” 沈砚修想起前日里初见母亲时,马里放着的那件带着湿气的衣服,瞬间就信了母亲的话,想到母亲被水困十年的苦,眼里便含了泪:“母亲,您受苦了。” 孟南枝温柔地抱了抱他,“对不起,母亲当日瞒了你。” 沈砚修摇头,“这件事确实太过匪夷所思,母亲瞒着是对的,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 额前碎发挡了眼睛的沈砚珩看不出情绪,沉默几息后,又问道:“母亲,你以后是不是都不回侯府了?” 他看出来了,眼前的母亲是容不下父亲那平妻的。 孟南枝看着他们正色道:“是,母亲想与你们父亲和离。” 第35章 火还不够 这几日,她反复想过很多次。 如果没有离开的这十年,沈卿知纳了林婉柔为妾,她能不能接受。 结果是不能。 如果没有提前看到过巨幕里的画面,她能不能接受沈卿知娶林婉柔为平妻。 结果还是不能。 所以回来后,她除了一心想要掰正孩子,避免他们真的走上巨幕里的死路。另一个就是与沈卿知和离,离开镇北侯府。 为了孩子和孟家,她接下来要走的路,肯定会和镇北侯府背道而驰。 长子沈砚修已有心理准备,张了张嘴终是把想要说的话又给咽了下去,只是沉默的眼神里,满不是滋味。 虽然他也想一家同好,父母恩爱,可父亲这两日的做派明显是更偏袒婉姨一些,他不想让母亲难做。 次子沈砚珩眉间情绪偏郁,看了眼非常信任母亲的兄长,突然说道:“是该和离,父亲他一门心思向着那女人,根本就想过正二八经的寻母亲,而且他俩还没成婚的时候就在府里卿卿我我,我和昭妹有一看还看到他俩……” 见弟弟越说越远,沈砚修连忙捂住他的嘴,“母亲,您先歇息,我带珩弟也去睡了。” 说罢,半推半抱地就拥着弟弟下了楼。 看他们下楼的孟南枝眸光中闪过寒意,她当他们只是背着人偷偷行事,原来连孩子都没顾忌! …… 镇北侯府,南苑。 痛与难受交加的林婉柔被冷汗浸满全身,连床榻都没能幸免,被褥上面全是水渍。 沈卿知见不得她如此受苦,亲自把她抱在起来,安排丫鬟给她换被褥。 终于熬过两个时辰,林婉柔白得跟雪一样的脸色才缓缓有了红晕,只是那手,却没有力气抬起来,喉间发出的声音也轻得像是摸不到的云,“侯爷,不要怪南枝和修儿他们,都是妾身的错。” 沈卿知心疼地握紧她的手,满是柔情地说道:“你都已经这样了,还在为他们辩护。” 林婉柔露出令人心碎的笑容,轻声说道:“侯爷,您应该明白,妾身的心中只有您一人。无论发生什么,妾身只愿您过得幸福。即使您真的要休弃妾身,妾身也毫无怨言。” 顿了顿,她又道:“只是侯爷,妾身父亲您是知道的,若是妾身离了侯爷,他觉得妾身没有价值,只怕不会再与侯爷……” 话未说完,晶莹的眼泪已悄然滑落,滴在沈卿知的手背上。 沈卿知眸色闪了闪,虽心怀筹谋,却仍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柔声说道:“本侯绝不会因她的威胁而休弃于你,切勿再为此忧伤。” 又哄着她说了一些话,沈卿知嘱咐陆筝筝好好照顾林婉柔后,便走了出去。 陆筝筝将守候在一旁的丫鬟遣开,吩咐道:“速去再换些热水来。” 躺在床上的林婉柔拿起帕子擦掉脸上的泪珠,眸色清明,哪里还有半丝眷恋。 陆筝筝连忙在她身后又支了个玉枕,让她半侧卧着,并递上了早已冷好的温水,轻声唤道:“母亲。” 林婉柔微微抿了一口茶,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沙哑,缓缓说道:“火还不够,再烧一烧。” 陆筝筝接过茶盏,低声应道:“母亲,再过一日便是荷风宴。” 林婉柔想起今日在孟府面前受的委屈和刚才被逼着喝药后的腹痛,眼中闪过阴霾,“她不是不怕别人说么,我倒要看看待到那日,她顶不顶得住别人的众口铄金。” 陆筝筝又换了件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汗,“母亲,世了那……。” 林婉柔轻哼一声,“她回来了,你与世子定然是再无可能,不过若是能逼得世子与她起了嫌隙,那倒也可以。” …… 笠日的京都,大雨已变成蒙蒙细雨,但天却仍被灰云压得低低的。 一夜浅眠的孟南枝在燕子的低鸣声睁开眼,才发现竟然是次子沈砚珩在窗边学鸟鸣。 见她醒来,笑呵呵地在外面等她穿好衣服才进来,“母亲,你可算醒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少年的发间还凝着少许雨露,一身青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仍然带着少许郁气,仿佛始终抚不平。 孟南枝踮脚用软布擦掉他头顶的雨珠,笑问道:“怎么起这么早,你哥呢?” 沈砚珩咬了口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酸枣,酸得咧嘴道:“我哥他去书院了。” “书院?” 孟南枝插簪的手顿了一起下,想起昨日问起长子学业,他那不敢抬头的样子,有些好笑。 又抬眼看了看次子吊儿郎当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不去?” “我这不是想着母亲才回来,陪陪母亲嘛。”沈砚珩扔掉酸枣,一条腿搭在了椅背上。 警告似的轻拍他的腿,让他坐好,孟南枝佯怒道:“没有一点正形,只允许今日这一次,明天就去书院好好上课。” 沈砚珩连忙坐好,保证道:“好的,母亲大人,孩儿保证明天就去。” 看他这般模样,孟南枝也就由着他,束完发后,轻声道:“昨日醉香阁那两个是你朋友?” 沈砚珩眼皮耷拉下来,静默几息,不答反道:“母亲,我昨日是第一次去。” 孟南枝睁开眼,拉住他的手腕,让他在自己面前做下,“母亲知道你是第一次去,母亲想知道你是自己想去的,还是他们蛊惑着你去的。” 沈砚珩飞快地别开脸,避开母亲的视线,“是我自己想去的。” 孟南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带着几分探究地追问:“真的?” 沈砚珩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地说道:“是。” 孟南枝没再继续追问,眉间微蹙,那两个人还是得找到才行。 沈砚珩见母亲不再询问,便转移话题道:“母亲,我带您出去逛逛吧,现在的京都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孟南枝回过神来,不扫兴地应道:“好啊。” 两人到了正院才得知,父亲因已养成垂钓的雅兴,一大早便冒雨去了河边,说是雨后的鱼吃起来更鲜。 胡姨娘正嘱咐着丫鬟婆子给三个外孙绣制换季的衣物。 见到孟南枝,便递给她一张贴子,说是平阳公府送来邀她明日参加荷风宴。 第36章 次子落水 因着前日里曹宛清已经和她通过气,所以孟南枝便让刘嬷嬷把贴子收了起来,带着沈砚珩出了府。 街市铺着的青石板路吸满了水,泛着乌润的光,被偶尔驶过的马车溅起细碎的水花。 孟南枝随沈砚珩撑着伞踏在湿地上,发出“吱呀”的轻响,又很快被滴落的雨水声盖过。 街市的行人很少,小贩都没有出摊,只有那些铺子还正常的开着。 …… 镇北侯府,书房。 檀香在铜炉里明明灭灭,满室沉郁。 沈二叔猛地把茶盏放在案上,发出一阵闷响,“我这一日不来侯府,便听得满耳朵下人的嚼舌根。说你派了管家,把之前送到各府的礼都给买了回来。” “你当这是做市井买卖呢,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原封不动地往回拎?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多少世家看咱沈府的笑话?” 沈卿知的面色同样不好看,他难道不知道会闹得别人笑话? 可那到底是孟南枝的嫁妆。 见他不答话,沈二叔的面色更加难看,“难不成,你还真的要同南枝和离?你要知道那可是孟家!孟家!咱当初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和孟家联姻!” 最后两句话,完全是咬着牙齿硬挤出来的。 十七年前,他们沈府还处在外强中干,长辈不行,嫡子无能的死局,唯有沈卿知是个有点能力的,偏偏却是个庶子。 自得知孟太傅对沈家这个庶子评价颇高,长兄为了中兴沈家,便不顾族中反对将沈卿知记在长嫂名下,这才有了往孟家递婚贴的资格。 沈卿知与孟南枝成婚后,他们沈家依靠孟家才慢慢稳住这侯爵之位。 “二叔父,孟家已经衰败了。”沈卿知握紧了手指,那都是以前,他现在才是镇北侯府的掌权人。 “衰败?”沈二叔轻拍桌案,压低了声音道:“哪里衰败了?那孟正德可是死了?” 沈卿知满脸不服地反驳:“他已经十年不曾参与朝政,也没再入过皇宫,这些年圣上也从未再照料过孟家,沈府更是没有得到该有的体面。” 沈二叔气急败坏地吼道:“孟正德为什么不参与朝政你难道不清楚?那是因为他女儿南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不甘心!如今南枝回来了,难道他就不会为了女儿再上朝堂?” 沈二叔一直知道沈卿知是个有野心的,若非如此,长兄也不会托他上位。 长兄故后,他谨遵长兄遗言盯着沈卿知一定要与孟家交好。 谁能想到,孟南枝竟然溺水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孟太傅为了寻女竟然致仕,那他再盯着沈卿知与孟家交好还有何意义。 但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叮嘱沈卿知在孟太傅没有彻底失势前不要与孟家断了。 沈卿知也还算分得出轻重,给自己营造了爱妻不续弦的名声。 所以这几年,他对这个大侄子的说教便少了,哪怕他使了手段娶了林婉柔为平妻。 毕竟,谁能想到死了十年的人还会活着回来啊。 偏偏人孟南枝还就回来了。 那么,谁又能算到孟正德会不会再为了女儿重上朝堂。 “二叔父,十年了,朝局已经大变,孟家不可能再回到当初的盛况了。”沈卿知沉下脸,对沈二叔劝说道:“而且我已娶婉柔,这几年不少得她父亲照拂,左相如今也对我另眼相待。南枝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与婉柔定难共存。可若是休了婉柔,只怕……” 沈二叔闻言眸色深重,半晌才道:“那也不能和离,万一呢,万一孟正德重回朝堂了呢?你还是再想一个稳妥点的办法。” …… 沈砚珩一开始没有领着她进任何铺子,就这么在街上瞎逛,直到看见李氏成衣铺的牌匾,才扭头对她笑盈盈地道:“母亲,去看看吧。” “好啊。” 孟南枝笑着应答,前几日,不,是溺死前一天她还在这家店铺买成衣。 “沈二公子,可是好久没见着您了。”掌柜的很年轻,见到他们便笑着迎了过来,只凭孟南枝的妇人发髻便轻轻道了声:“沈二公子可是要为这位夫人选成衣?” 沈砚珩轻轻“嗯”了一声。 掌柜的便对孟南枝介绍道:“夫人,不知您是喜欢素的还是艳的?店里刚好新入了几件苏绣料子的襦裙,您穿起来肯定好看。” 孟南枝浅笑着颔首,目光扫过店内。格局倒是没大变,只是挂着的成衣款式比之前更加雅致,料子也都精细了许多,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 沈砚珩抬眸轻轻扫过店里的每一件成衣,最后落在一款水绿色裙装上,“母亲,试试这件吧。” 孟南枝抬头只看了一眼便道:“前几日你不还说我穿这颜色不好看,说太素了。” 母亲? 掌柜的愣了一下,没敢细想,看着那件成衣道:“夫人,您别看这衣服颜色素,料子可是上等的杭稠,穿起来可不素气。” 沈砚珩却是眉色郁色稍减,笑着道:“母亲试一试吧。” “好啊。” 孩子的建议,不该扫兴。 孟南枝接过掌柜的递过来的成衣,便想着去里间换衣,沈砚珩又道:“母亲直接穿在外面吧,有点凉。” 孟南枝脚顿了一下,看着地上次子长长的影子,嘴角轻轻勾起,应了声:“好。” 换好衣服出来,沈砚珩看着和记忆中十年前那日的母亲一模一样的孟南枝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头让掌柜包了两套衣服,出了铺子。 因为多穿了一件衣服,再跟着次子沈砚珩出来逛时,便隐隐生汗,但见他兴致不减,孟南枝便也由着他。 两人正走着,孟南枝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接着腰间一轻,荷包便被拽了去,抬头便看见个灰衣小贼正拽着她的荷包往巷子里钻。 “有贼。”孟南枝稳住身子提起裙摆就上前追。 沈砚珩却跑得比她更快,“站住。” 孟南枝跟在他们后面刚追出巷口,便见到次子沈砚珩被那小贼推得一个踉跄后退两步,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第37章 母亲我错了 孟南枝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三两步便跑到河边一头扎了进去。 带着雨水气息的河水瞬间便裹住了她,她屏着气往次子沈砚珩落水的方向游,眼看就要够到他的衣服,却见他似喝了水,双手扑通着不住地往下沉。 孟南枝心中一慌,赶紧又往下游的更深一点,努力拉住他的衣襟让两人贴得更紧一些。 待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孟南枝连忙一手托住他的腋下,拼命往岸边游。可水流却不断地推着他们往下游,她的裙摆被水浸得沉甸甸的,缠在腿上像是绑了铁,连胳膊都快要抬不起来。 “这边,往边边来,抓住木棍。”岸边有人递来长条木棍。 孟南枝用力抓住木棍,托着沈砚珩往岸边游,待被人拉上岸,她不顾身上的泥污,先去看次子有没有事,并猛拍他的后背,怕他真被呛了河水,“珩儿。” 沈砚珩吐出几口河水后,缓缓回过神,看着面前一脸焦急,浑身虽然湿透,连发髻都乱得不像样子的孟南枝,想到她连一息都没多想的跳下水救自己,扭过身子面向她突然开口道:“母亲。” 语气明显昨日真诚了许多。 还在担心的孟南枝闻言一愣,焦急的目光看向他,湿透的衣袍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楞瘦的骨架,额前的发稍滴着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逛街。 成衣铺。 小贼。 这几个关键点连在一起,孟南枝的眼睛瞬间通红,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就朝他屁股抽了过去,“你要怀疑我不是你母亲,你直说便是,至于拿自己的生命去犯险?!” “我怀胎十月生下你,就是让你这么不好好爱惜自己的吗?” “我死了也要努力的拼命跑回来,就是这么看你自己糟蹋自己生命的?” “你想试探用什么不能试,非要用这一招是不是!” 孟南枝最后一枝条落在次子的屁股上时,指节都在发颤。沈砚珩没有躲,眼眶里含着泪,眼神里的思念就像根针,狠狠地刺向她的心口。 她喉头一紧,想起自己走时他还不过四岁的模样,突然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比打在次子身上时要重得多的多,孟南枝的半边脸瞬间麻了。 沈砚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母亲脸上的五个红指印,眸间略过浓浓的悔意,“母亲我错了,你别生气。” 孟南枝扭开脸,“你没错,是母亲不对,母亲不该丢下你们不管。” “母亲,你别哭。”沈砚珩盯着她眼角的泪痕,一时有些无措。 “我没哭,下雨了。” 孟南枝扭头擦掉脸上的“雨水”,从河边捡起刚才并未注意,被沈砚珩扔下的包裹,取出刚才在成衣铺买的披风,披在他的身上。 沈砚珩看着认认真真为他系披风的母亲,突然又轻声问道:“所以哥哥说,如果十年前父亲先救你,你是可以活的,对吗?” 他不善水,兄长不让他学。 兄长说,怕他学会和母亲一样,因为救人而溺死。 孟南枝系披风的动作顿了一下,怕说出实情会对次子心理造成一定的影响,轻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你看母亲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沈砚珩“嗯”了一声,眸色深沉,没再说话,从包裹里拿出衣服也给母亲披上。 幸好他提前做好准备,母亲虽然全身湿透,但因为穿得多,并不凸显身姿。 “走,再去买两身衣服换上,莫在因此生了病。” 虽然次子故意落水,但孟南枝并没有和他置气的想法,领着他去最近的一间成衣铺,重新换了一身衣物。 两人接着逛街,这一次孟南枝主导,沈砚珩跟着,左一包糕点,右一包绸缎,两人不知不觉竟从西市逛到了东市。 到了街口聚鲜楼时,孟南枝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沈砚珩看出母亲的迟疑,便拉着她的胳膊往里面引,声音里带几丝独属于少年的谦意,“母亲,这里面有哥哥长期包的雅间,咱去吃饭吧。” 希望母亲吃完饭就忘了他今天犯的错。 门内迎客的店小二早已认出她俩,忙不跌弓身迎了上去,“侯夫人、珩公子,里面请。” 说罢,麻利地领着他们往楼上引。 长子沈砚修常坐的雅间一直空留着,孟南枝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后,总觉得这雅间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松脂香。 即清洌,又炙热。 抬眼看向窗外,即便是下了一夜的大雨,大衍湖底依旧未能存水。 干裂的泥块边缘被雨水浸得发乌,却依旧倔强地向上翘着,先前枯死的芦苇被雨水打湿压得弯了腰,啄泥的麻雀早已没了影,空气里满是雨水裹着土腥气的闷。 完全想象不到十年前,善水的自己竟然会溺死在这里。 沈砚珩跟着母亲的视线瞟向窗外,死死握紧了拳头。 父亲有错,他那平妻更加有错。 凭什么她和母亲同时落入水中,她还能好好活着。 而母亲溺于水中十年,该多么痛苦。 得了信儿的贾掌柜,青着一只眼圈,再次亲自端着托盘上了楼,只是那盘中点心却是换了样。 “侯夫人,这是您最爱的碧螺春、桂花糕,小的已让厨子专门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鱼、山海兜和元修菜,您看您还有什么需要的。” 孟南枝扫了眼他青得发紫的左眼,只当他是因着长子,才知道了自己的饭菜喜好,便笑着又点了几道次子喜欢的菜。 贾掌柜恭敬地准备躬身退下,却听孟南枝又问道:“掌柜的,你可知这大衍湖是如何抽干了水,又为何这么多年不再存水。” 见他有些微怔。 孟南枝突然发觉自己的问题对一个掌柜来说可能有些为难,便摆了摆手道:“算了,你下去吧。” 贾掌柜躬着身子出了雅间,他知道啊,他还参与了呢,可是他不能说啊。 他可是在将军面前发了毒誓,天知地知他知将军知,剩下的谁也不能说啊。 揉了揉还生生发疼的左眼,贾掌柜觉得他来做这个掌柜真是倒了八百子霉。 同伴都说他命好,天天坐吃鲜珍。 可他们哪知道他受的都是什么奇葩的苦。 不就沈世子带着侯夫人来没去通知将军,就被将军打了黑拳。 今日侯夫人和沈二公子来了,沈世子没来。 他不去,总不会再被挨打了吧。 将军是真的有病,打完他竟然还在沈世子的雅间里坐了整整一夜。 将军该不会对沈世子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第38章 陆筝筝的高枝 贾掌柜下去后,次子沈砚珩捡了一枚糕点填在嘴里,为了转移孟南枝的注意力,故意说道:“母亲,你怎么不问我这大衍湖是如何抽干了水,又为何这么多年不再存水的。” “你知道?”孟南枝倒是真的好奇了,自己这个次子在巨幕里可不是个有脑子的。 “我不知道啊。”沈砚珩眉宇间的郁色减少了许多,他卖了个关子说道:“可是我知道谁知道啊。” 孟南枝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菜,满是宠溺地看着他,“那你倒是说说谁知道。” 沈砚珩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往母亲身边凑近了些,小声道:“我认识一个朋友,他爹当时参与过挖湖,等回头我给母亲问问。” 还以为他真知道呢。 孟南枝好笑地轻弹了下他的头,“好好吃饭吧你。” “母亲,这个好吃。” 沈砚珩笑眯眯地吃着母亲给他夹的菜。 母亲没生他气。 真好。 “对了,你们书院的饭食怎么样?可还吃得惯?”孟南枝突然想起来长子有些挑食。 沈砚珩边吃边道:“我还好啊,又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只是哥哥吃不惯,不过母亲您放心,哥哥的筝妹每天都给他送饭呢。” 说到这里,沈砚珩似乎突然察觉不妥,有些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母亲,果见母亲正给他夹菜的手顿下来。 孟南枝把木箸放在菜碟上,吩咐店小二过来打包,“走,去给你哥送饭。” 任何一个让长子和陆筝筝可能发生火花的机会,她都得掐灭。 孟南枝带着沈砚珩赶书院的时候,恰逢学子散学。 三三两两的学子撑着油伞,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慢慢走,鞋尖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却不管不顾,只和同伴讨论先生留下的经义,声音脆生生的,比伞顶的雨珠还要清亮。 经过孟南枝和沈砚珩身边时,也未多留意,只当是哪位学子的亲人,微笑示意便略了过去。 孟南枝看着他们这群少年脸上未脱的稚气与眼底的光芒,忽然觉得这雨都变得温柔起来。 连日来的紧张心情放松下来,脚步变得缓慢,跟着沈砚珩一边走,一边观看这书院的雨中景色。 跟着次子走到一处廊下,孟南枝顺着沈砚珩的手指望去,便见长子沈砚修立在斜对面的老槐树下。 他身着一袭白色锦袍,领口袖边绣着几缕银纹,被雨雾洇得愈发清润。手里撑了一把油纸伞,左顾右盼,明显是在等人。 远处,身着藕荷色金丝软烟罗裙的陆筝筝,手提着被油纸包着的食盒,正小心翼翼地不时地抬手护一下,生怕被雨淋着食盒,往他这边走。 沈砚修见到她,连忙撑着伞走过去,脸上满是担忧地说道:“筝筝,你有没有被淋到,怎么不打把伞?” “路上滑,不小心摔了一脚,伞刮跑了。”陆筝筝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献宝一样举起食盒道:“不过世子哥哥你放心,食盒没事。” 沈砚修看了眼她湿透的鞋面,和半身沾了泥叶的裙摆,暗叹口气,弯下腰替她把叶子摘掉,轻声问道:“有没有摔疼?” 陆筝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怯生生地说道:“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过看到世子哥哥就不疼啦。” 这边廊下的孟南枝拉着次子沈砚珩一直没过去。 沈砚珩不解地看向母亲,“母亲,不去拦着?” 孟南枝撇了撇嘴:“拦着干嘛?” 沈砚珩啧了一声:“棒打鸳鸯啊,话本里不都这么写。侯门世子爱上软弱小白花,母亲大人不喜,发威手撕姻缘。” 孟南枝非常配合地反问:“然后呢?小白花不堪受辱,世子与母亲决裂,几年后,小白花强势归来,打脸母亲是吧?” 沈砚珩点头:“对对对。” 孟南枝轻拍他的脑袋瓜,“对你个头,等着吧,看他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世子哥哥,我今日专门做了你最爱吃的樱桃肉和蟹酿橙。”陆筝筝把食盒递到沈砚修面前。 沈砚修看着被她抱得严实的食盒,没伸手去接,而是皱着眉头道:“筝筝,你以后不用给我送饭了。” 陆筝筝慌了神,眼中瞬间便噙了泪,“怎么了?世子哥哥,是筝筝做的菜不合你的口味了吗?还是筝筝哪里做得不好?” 沈砚修摇了摇头,“你做的菜很好,只是,这些事,不用你亲自来做。” “不是的,一定是筝筝做得不好,世子哥哥你以前都喜欢的呀。”陆筝筝盯着沈砚修的眼睛里全是委屈,“是不是因为南姨?” 说着,那眼中晶莹的泪珠便如线一般滴落下来,她咬着下唇尽量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是不是因为南姨不喜欢我,所以世子哥哥就不吃我做的菜了?” 沈砚修连忙辩解,不想让她误会母亲,“不是的,母亲没有不喜欢你,是我自己,是我的原因。” 陆筝筝倔强地抬手擦掉眼泪,非常有骨气地说道:“既然世子哥哥不喜欢,那筝筝不来了便是。” 说罢,抱着食盒转身就跑,可没跑两步竟然又脚下一绊,软绵绵地跌倒下去。 已经躲在廊柱下开始边啃瓜子边看戏的沈砚珩道:“母亲,你说哥哥会不会去扶?” 孟南枝拍了拍他的手,让他不要乱丢垃圾,不确认地说道:“会吧?不会吧?” 她也不知道啊。 按巨幕里,是该会扶的。 这不是她回来了么。 故意跌倒在地上的陆筝筝没动,一直在等沈砚修过来扶她。 照以前的经验,她在地上不会超过十息,他便会过来。 可是,现在她已经数到了二十息,沈砚修还没过来。 正当她准备收起面上的表情,狼狈地站起来时,头顶忽然暗了暗,一柄暗纹云绸伞稳稳遮在她的上方。 她抬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里。 男子穿的是月白流云锦袍,腰间束着的玉带间坠着一方玉佩,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姑娘,可无碍?” 陆筝筝怔了怔,才慌忙起身,却又被膝盖的疼绊住,毕竟她刚刚为了世子可是真摔啊。 不想男子抬手顺势便将她拉起来,落在自己的怀里,两人伞下相拥,竟然隐生几分暧昧。 廊下的孟南枝暗自肺腑,陆筝筝和她的高枝这算是提前见面了? 第39章 四皇子萧临渊 沈砚修没想通陆筝筝是怎么把自己绊倒的。 那地是平地,脚也没踩上裙摆,他自己试了两步,怎么也摔不下去。 不理解,便一时没去扶,然后就被人截胡了。 他看着伞下抱在一起的两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后背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哥,看什么呢?” 沈砚珩在母亲的催促下给兄长来了一个大背咚,双手揽在他的肩上。 沈砚修回过神来,看着贴在自己脖子上的弟弟,“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要在家陪陪母亲吗?” “母亲怕你吃得不好,带我来给你送饭呢。”沈砚珩转身,指了指廊下。 沈砚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真看到站在廊下拎着食盒的母亲,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不确定刚才与陆筝筝相处的画面有没有被母亲看到,沈砚修有些心虚地冲母亲招了招手,低头问弟弟:“你怎么带母亲来这里了?不知道她会来吗?” “我哪知道你还在让她给你送饭,母亲都回来了。” 沈砚珩丝毫不提是自己主动开的口,更不敢提为了试探母亲,亲自落水。 他已经确定了,母亲就是母亲,母亲所做的事他一定会全力支持。 陆筝筝被男子圈在怀中,脸颊霎时烧得厉害,连耳根都泛起绯色,抬起小手推他。 “当心,这石板路雨后滑得很。” 男子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拂过耳畔,陆筝筝的身子莫名一僵,连指尖都泛起热意,正不知所措间,耳畔又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奕王殿下,请放开臣妹。” 奕王,四皇子,萧临渊。 原来是他。 母亲说南姨回来后,她与沈世子便再无可能,而且沈世子也没按母亲的计划去退婚,那眼前的奕王是不是她可以抓住的呢? 陆筝筝心思转换,准备推开他的手便缓了几分力道,面上依旧一副泫然若泣,委屈又倔强的表情,“你快放开我。” 萧临渊垂眉看着怀里似水般娇羞,如波涛一样胸部上下起伏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抬眸看向过来同他见礼的沈砚修,“沈世子,本王记得令妹是朝昭,这位是?” “她是臣的……” 沈砚修一时有些哑然,说是继妹,但她没入沈家族谱,说不是继妹,她又是父亲平妻的孩子。 “她是沈卿知平妻的女儿,陆筝筝。” 孟南枝缓步走来,语气清冷,“地上滑,筝筝还是小心点好。奕王好意相扶,既然站稳了,便该有些礼数才是,莫要让旁人看到,平白惹些闲话出来。” 萧临渊看到孟南枝,眸子瞬间一亮,惊讶道:“枝枝……姐?你回来了?” 本来环抱着陆筝筝的手瞬间松懈下来,陆筝筝突然失去支撑的力量,猛地落地,屁股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临渊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孟南枝身上。 沈砚修非常规矩地站在母亲身后。 无人扶她。 而且沈砚珩还嘲讽似的对她做了个鬼脸。 她只得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疼得眉峰微蹙,暗握秀拳,面上依旧装得柔柔弱弱,怯生生地道了声,“谢南姨提醒,筝筝知晓了。” 孟南枝未再理她,忍着心中恨意对萧临渊浅笑道了声:“奕王。” 奕王萧临渊与谢归舟同岁,孟南枝溺亡前,他才十九,现在也二十有九了。 与谢归舟的缄默不同,少年时的萧临渊很爱同她说话。 看似与她很是亲近,哪想心思深沉,太子故后,为了争夺高位,竟然把她的子女逼到那般境地。 她本不欲见他,但若让陆筝筝按照巨幕情形真的攀上高枝,那她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枝枝姐怎么能这么客气,还是称我临渊吧。” 萧临渊反复看了眼孟南枝与十年前一样不曾改变的容貌。 孟南枝的美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美人都不一样,带着倔强、温婉,还有少妇气息。 萧临渊掩过眸中心思,语气熟稔道:“多年未见,枝枝姐风采依旧。” “奕王说笑了,岁月不饶人,人怎会一成不变。” 孟南枝轻轻一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小雨还在嗒嗒下着,她微微侧身,示意萧临渊先行。青石板路上,水洼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淡然的神色。 萧临渊心中微动,开口问道:“当年枝枝姐落水之后,镇北侯满京寻你,太傅为寻你还致了仕,不知枝枝姐这些年去了哪里?又为何不回京中?” 孟家在京中是难得的清贵世家,只可惜子嗣太少。 太傅亡妻后,并未再续弦生子,家族传承太过单薄,否则将是每一个皇子必争的助力。 孟南枝轻轻扫了他一眼,避重就轻道:“我落水之后便生了病,不记得前事,便也无法回京。” 萧临渊眸中全是好奇,正要继续追问,沈砚修被弟弟推了一把,上前拉着母亲的衣袖道:“母亲,我饿了,珩弟说您给我带了饭,在哪呢?” “这呢,饿坏了吧。” 孟南枝对着长子提了提沉甸甸的食盒,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她又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萧临渊,客气道别:“就不多陪奕王殿下了。” “无碍,改日本王会亲自登门拜访孟府。” 萧临渊微微颔首,看不出情绪,声音低沉,随后略过他们向书院内处走去。 孟南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蹙眉不语。 去孟府,而不是沈府。 他知道她住在孟府? 而陆筝筝看着萧临渊离开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好像被挖去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因着母亲的存在,沈砚修早已把陆筝筝丢到了云开外,想到母亲亲自来给他送饭,满怀激动地打开食盒。 全是吃了一半的剩菜。 场面一时寂静。 “母亲尝了一下,每个菜都很好吃,专门给你留的。” 孟南枝丝毫不觉尴尬地将菜从食盒里拿出来,翻了一圈没找到木箸,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修儿,要不你,用手将就一下?” 沈砚修:? 母亲,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沈砚珩嘎嘎嘎笑出公鸭嗓。 第40章 荷风宴 荷风宴设在平阳公府的水榭,四周环绕着碧绿的荷塘,荷花盛开,清香四溢。 孟南枝直等到天色渐暮,外出垂钓的父亲还没回府。 她不放心,便嘱咐沈砚修兄弟俩去寻他回府,若是太晚便不用再来参宴,这才带着刘嬷嬷前往赴宴。 她并未盛妆打扮,只穿了件素色软锻罗裙,发间斜插了支白玉簪,偏偏在暮色的照耀下衬得肌肤似雪,如普圣光。 水榭内正在高声说笑的几位公子怔得住了口,就连正在吟诗作画的几位小姐也转回了头。 未与这些年青公子哥和小姐同坐,孟南枝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便移轻裙摆穿过拱月门,准备进入各府夫人所在的雅厅。 “那是谁家的……姑娘?” “怎么也不与我们见礼。” 有人低声询问,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叹与对称呼的疑惑。 她虽年轻,却梳着妇人的发髻,身旁跟随的并非年轻的丫鬟,而是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嬷嬷。 京城何时出现了这样一位人物? 一声轻唤唤住了她,“侯夫人。” 孟南枝转过头,只见明挽月身着一袭浅粉色罗裙,轻盈地向她走来。 在她身后并未见到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明挽月直言不讳地问道:“侯夫人,沈砚修呢?为何您独自前来?” 孟南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微笑道:“他临时有事,稍后便会到来,你母亲呢?” 明挽月答道:“她在里面,请恕我不陪您一同前往。” 孟南枝点了点头,目送她蹦蹦跳跳地走向自己那群小姐妹的席位。 明家母女如今能在这参加荷风宴,那便证明她的路没走错,长子沈砚修在她的掰正下,定不会再走上巨幕中那条路。 随着孟南枝进入雅厅,外面的人还在疑惑。 “侯夫人?哪家的侯夫人?” 坐在席位中间的平阳公府三公子甄少兴,捏紧了手中酒杯,嗤笑道:“镇北侯夫人,你们也配让她见礼?”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镇北侯夫人?!” “她不是早死了……” “怎的这般年轻。” 端坐于雅致厅堂的曹宛清早已等候多时,眼见孟南枝翩然而至,顿时眼中光芒四射,全然不顾身旁众人的奉承,毅然甩开衣袖,疾步迎上前去,满含期待地说道:“南枝,你终于来了。” 原本静坐的几位夫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所惊动,纷纷站起身来,面露疑惑之色,低声议论着:“南枝?” 那个十年前溺死在大明湖底的镇北侯夫人? 她们这两日是听着人说镇北侯夫人回来了,还当是谣传。 众人随即围拢过来,将孟南枝团团围住,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关切。 “果然是南枝啊,我一直在疑惑宛清为何总是心神不宁地向外张望,原来是在等你。”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告知一声?” “让我看看,你是如何保养的,这么多年容颜依旧如初。” “是啊,不像我们,眼尾的皱纹已经数不清了。” “不仅如此,你们看南枝随意一穿便宛如仙女下凡,反倒让我们这些珠光宝气得显得俗不可耐。” 平阳公夫人微笑着挥手示意,说道:“你们都不要站着了,请镇北侯夫人坐下。” “来吧,南枝,坐在这里,好好跟我们讲讲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几位夫人争相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既然人回来是真的,那谣传的镇北侯夫人逼迫镇北侯休平妻也是真的了? 那她们得好好地听一听第一手消息。 曹宛清哪里不知道这群人都打得什么主意,连忙轻轻推开她们,笑道:“今日你们谁也别跟我争,我早早便为南枝留好了座位。” 自知抢不过她,众人笑着责备,“就你最狡猾。” 孟南枝向大家致谢。 曹宛清便亲昵地拉着她在自己身侧的空位坐下,给她倒了杯果酒,道:“南枝你今日来晚了,定要自罚一杯。” 众夫人纷纷起哄道:“是该自罚。” 孟南枝执起酒杯,带着浅浅的笑意道:“妹妹并非故意来迟,只因看到府中的荷花开得正艳,贪看了两眼,这才晚了一步。” 与她们这些经历岁月洗礼变得略微带哑的声音不同,孟南枝的声音仍旧清透如泉,说着但将杯中酒浅抿一口,酒润唇瓣,显得她那本就美得夺目的脸更加潋滟。 众人不觉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却又悄悄放下。 人比人,气死人,还是不比了。 席间分作两桌,有人欢欣鼓舞,自然也有人心生不满。 “听说镇北侯为了侯夫人苦候十年未曾续弦,太后见状不忍,赐予他一位平妻。然而,侯夫人归来后却不愿接受,执意要镇北侯休弃那位平妻。” “啊?这如何能休?谁人不知那平妻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在侯夫人不在的日子里,她对待侯夫人的子女甚至比对自己还要亲厚。” “我记得那镇北侯夫人与平夫人曾是好友,此事可有差错?” “确是如此,侯夫人多年未归,如今突然现身,竟不回家门便要求夫君休妻,这般道理何曾见过?” “确实未曾见过。” 曹宛清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若再有人妄言,莫怪我曹宛清对她不客气!” 一位身着深青色罗裙的斜眉妇人,手中轻轻摇动着一把精致的团扇,面上满是冷嘲:“怎么?曹宛清,你当这是你曹国公府,连说个话都要管一管。” 孟南枝拉着曹宛清让她坐下,执起酒杯对那妇人道:“不比马夫人大人有大量,能容得下妾室满院,生的孩子还不是长子。” 吏部尚书马夫人身为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竟被后来抬进门的妾室抢先诞下一名男婴。 马夫人被戳到痛处,面色涨得通红道,目光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怨恨,道:“那也不比侯夫人如此善妒,逼得她人活不下去。” 孟南枝笑意不达眼底,道:“既然马夫人知道我是侯夫人,理应以礼相待。然您言辞不敬,莫非认为吏部尚书的位子过于尊崇,抑或是您那心肝宝贝的儿子伤势并不严重?” 第41章 不按常理出牌 马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在平阳公夫人的眼神示意下,心中虽然满腔怒火,却也只能不甘地朝孟南枝施了一礼。 她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碰了,长这么大谁曾欺辱他一下。 可就在前日里,竟然被孟南枝一个盘子砸得鲜血直流,还被告污蔑他儿子的清名。 她花了大价钱又是送礼,又是跑关系的,那府尹非说因是屠戎将军坐的堂,他不敢也不能放人,害她儿被关在牢里生生住了两日。 等出来,那脸盘子都发白了。 今日若不拉下孟南枝的脸面,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孟南枝却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想法,若知道,只会怪自己当时砸得还不够狠。 曹宛清偷偷给她竖起大拇指,随后两人便低头轻声交谈,言笑晏晏。 林婉柔来得比她更晚,在女儿陆筝筝的搀扶下,拖着孱弱的身子如随时会被风吹到一样,到了雅亭,给各位夫人施礼。 “婉柔见过各位姐姐,给各位姐姐请安。” 说罢又病柔柔地走到平阳公夫人身前,道:“并非婉柔故意来迟,实在是前日淋雨生了病,这才晚了些。” 众夫人闻言又是一阵低语,这不就和谣传对上了? 平阳公夫人撂了撂眼皮,看不出喜怒道:“不妨事,快坐吧。” 林婉柔没坐,却是对孟南枝屈身行礼,有些胆怯地说道:“夫人,妾身来并非是想污了夫人的眼,而是早已收了贴子,不来便是不敬,望夫人莫要怪罪。” 陆筝筝也跟着柔柔地行了一礼,像生怕孟南枝会生气罚母亲一般,怯生生地解释道:“南姨,母亲的贴子收得早,她本不想来,还是侯爷劝说着才来的。” 马夫人冷哼一声,说道:“瞧瞧一个十年不见回来的人,竟然如此苛待太后赐的平妻。” 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么,不知道的还当镇北侯的平夫人犯了多大的罪呢,也不看看她不在的这些年,是谁帮她看大了孩子。” “谁不知道镇北侯的平夫人待侯夫人的孩子慈爱有加,今日还真是看了一出‘农夫与蛇’的好戏。” 曹宛清气得再次怒拍桌子,“你们莫要胡吣。” 孟南枝却是乐得笑出声来,抬手轻点了点林婉柔,柔声同她说道:“婉柔,来,到我身边来。” 众夫人不解,林婉柔也同样不解地走到她身侧,柔声道:“夫人。” 孟南枝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道:“布菜吧。” 陆筝筝轻柔的声音中带着委屈:“南姨!” 她怎么可以如此不顾母亲的脸面,让母亲在这么大的场合上给她布菜。 孟南枝没理她,抬眼看向林婉柔,笑得温和,“怎么?不愿意?” 林婉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为了今日目的,只得面色苍白着摇头道:“妾身愿意。” 正妻地位高于平妻,她不得不从。 话音刚落,林婉柔便拿起银箸,微微躬身,将孟南枝所点的菜肴,一一夹入她面前的碟中。 场面顿时陷入寂静。 谁能料到,孟南枝竟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难道不该服软,或是与她们大吵一架吗? 好让她们见识一下,这位素来高高在上的镇北侯夫人,究竟会将脸面丢至何处。 孟南枝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菜肴后,又抬眸看向带头说闲话的马夫人等人,眸中看不到任何笑意的柔声道:“你们还有何不满,继续说,我都听着。” 众人见她如此行事,皆默默不再作声。 说什么呢,平妻给正姨布菜这是规矩。 谁要说个不字,等回头自家老爷娶了平妻,连理都没地方说去。 半刻钟后,吃罢菜肴,一个丫鬟在厅门福了一礼,平阳公夫人站起身,石榴红的衣裙在灯光下泛出细碎的光,“我儿特请戏班子排了出《醉新枝》的新戏,天色尚早,诸位不如随我移步随园瞧瞧。” 众人纷纷应和。 平阳公夫人便引着众人穿过拱月门,往随园走。 偏偏此时,一名男子闯入水榭,向她们直冲而来,粗哑的声音撕喊着:“娘子,娘子。” 一众夫人皆出身闺门,何曾见过这等情景,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躲向一旁。 孟南枝皱起眉头,直觉感到来者不善,于是顺着人群悄悄躲向角落。 偏那男子粗眉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躲哪,他找哪。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起了头道:“你们看,这男子好像在喊镇北侯夫人。” 此言一出,一众夫人皆离孟南枝远了些,将她孤零零地独立出来。 果真,只见那男子伸手欲拉孟南枝的胳膊,“娘子,你怎么丢下我就走了,让我好生寻找。” 孟南枝迅速后退,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那男子穿着粗布短打,裤腿还沾着泥巴,长得粗壮,面庞黝黑,颌下有颗黑痣,听到她说这句话,竟然红了眼眶,“娘子,你莫不是……当真病好了?又把我忘了?我是你的夫君铁柱啊。” 男子看着孟南枝猛擦眼泪,“娘子,你忘了十年前,我在小沼河边网鱼,捡到顺着水流漂到河边的你。当时的你已经奄奄一息,我寻了郎中折腾了三天三夜才把你救活。” “醒来后,你望着我直落泪,说你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家在哪里。我瞧着你可怜,便留你在我家住着,想着等你记事了就送你回家。可这一等就是五年,整整五年你都没想起来。” “五年前你突然红着脸说要嫁给我,我那天乐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便翻箱倒柜地找出攒了多年的碎银,寻了村里的秀材写了红贴,请了村里的人做见证,你我拜堂成为夫妻。娘子,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一字一句,活像她真的是他的娘子。 水榭内众人皆皆倒吸凉气。 镇北侯夫人竟然嫁了他人! “怪不得既然没死,却整整十年也不回京,原来是嫁了他人。” “也是,十年了,一个女子怎么生活,定是又傍上了他人。” “就这还敢回来镇北侯府,要求镇北侯休平妻。” “要是我,有夫再嫁,哪还有脸回来,早吊死算了。” 第42章 降妾书 男宾雅厅的人也都聚了过来,镇北侯沈卿知首当其冲,面色铁青,“孟南枝,你竟如此背弃于我!” 林婉柔连忙上前揽住镇北侯道:“侯爷息怒,莫要轻信这不知哪里来的人胡吣,万一他是污蔑南枝呢,南枝与你少年夫妻,情深意重,定不会做出此事。” 顿了顿,她又带了丝不确定地说道:“就算是有……那也是在南枝不记事的情况下,南枝她并非有意。” 曹宛清虽对林婉柔不喜,却也不得不认可她此时说的话还算有些道理,立马对那男人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说侯夫人是你娘子,若是污蔑,本夫人定会让你吃上官司。” 男人一边擦泪一边道:“各位老爷夫人,小人所说句句属实,我娘子她胸前有颗痣。” 砰! 这句话犹如凉水掉入烧开的热油里,瞬间炸开了锅。 孟南枝额间生汗,手指紧握,她胸前有痣只有几人知道。 他们这一唱一和是想把她往死里整。 沈卿知的脸色由青转黑,眼神更像是啐了冰的毒蛇,直直地射向孟南枝,“南枝,我对你如此情深,为你挖干大衍湖,十年不曾续弦纳妾,可你呢?背着我另嫁他人,回来后,竟然还逼我休掉婉柔。你可这些年,婉柔与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孟南枝死死盯着沈卿知,眼中泛起浓嘲,“沈卿知,你确定你那真是为了我?” 对上她能映出自己影子的清澈眸子,沈卿知有一瞬间的窒息,但想起林婉柔的父亲和左相,却是立马喝道:“你闭嘴,本侯不想听你辩解,本侯要休……。” 脑海中突然闪过沈二叔的话,沈卿知的话顿了一秒改口为:“本侯要降你为妾。” 说罢,生怕自己晚一息就会反悔地对身边最近的一位公子吼道:“去拿笔墨来。” 那公子被吼得一愣,却连忙寻了纸墨来。 沈卿知提笔在纸上写下“降妾”二字,笔锋凌厉如刀:“孟氏南枝,德行有亏,与人有通,但念其诞子有功,今依‘七出’之条降为妾室。” 林婉柔掩住眼底笑意拦住沈卿知,幽幽开口劝道:“老爷,你莫要凭此人一面之词,还是要听听南枝的解释,毕竟这没有证据。” “证据?那人所说便已是证据,若未做夫妻,他怎会知道……”沈卿知甩开她的手,将降妾书甩在孟南枝身前,“孟南枝,今日起,你在我沈府不得再以夫人自称,需称孟姨娘。” 乌云再度聚拢,天空洒下绵绵细雨。 荷叶承着雨珠滚来滚去,最终坠入池水里,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水榭之内,客立满院,无一不交头接耳,低声私语。 …… 接完外祖父姗姗来迟的沈砚修和沈砚珩,刚入水榭就见到父亲写休书给母亲,当下心头一紧,快步跃过人群挡在母亲前面。 沈砚修上前一步,与父亲直接对质道:“父亲,母亲从未与人有私,你怎么可以凭此人一面之词,如此草率下此定论?” 沈卿知心中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难以平息,他沉声道:“此事已昭然若揭,若非如此,你母亲她又怎会十年光阴未曾踏归京都半步?而且此人所言的失忆之症实乃属实,所说之痣也为实,只怕两人……” 说到此处,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接下来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他猛地抬起手指,愤慨地指向那名为铁柱的男人,眼神中满是怒火与不甘,“恐他们两人早已有那夫妻之实。” 自称铁柱的男人似被惊吓般满脸的不置信,“娘子,你……你竟然有夫君和孩子,还是镇北侯。” 而后又惶恐地在镇北侯面前跪下,“小的不知娘子是侯夫人,若知道,小人定是不敢与娘子成为夫妻。” 沈砚珩一脚将那男人踹翻在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诬陷本公子母亲。” 林婉柔连忙轻声道:“珩儿,你有所不知,洪太医已证实南枝此前确实得了水邪闭窍之症。” 沈砚珩听见她说话就觉得厌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直呼本公子名讳。” 林婉柔瞬间面色苍白,似受了很大委屈,“二公子,我……我是……” “逆子!” 沈卿知上前一巴掌便要扇在他的脸上,却被孟南枝拦下,直接连着降妾书掳在他的脸上,“沈卿知,你们当真是好得很,如此算计定我七出,竟还想打我儿。” 沈卿知怒意盎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道:“孟南枝,若非你确有此举,他又岂会找上门来,口出那般言辞?” 一直沉默未言的平阳公夫人,突然开口轻声道:“既然提到洪太医,我记得他正在府内为我长媳看诊,便请他过来吧。” 自称铁柱的男人忙又跪爬过来欲拽孟南枝的衣摆,“娘子,不怕,哪怕你被休了,我也要你,我就是砍柴网鱼做工也会养着你。” 马夫人轻摇着团扇,冷嘲道:“侯夫人倒是好本事,不仅让镇北侯为她十年不续弦,还能哄得一个男人哪怕她被休了,还要上赶着接回去。” 孟南枝一脚将那跪地的男人踢开,“凭你,也敢诬陷我。那你倒说,你是何方人,做的何等营生,又在何处捡得我。” 自称铁柱的男人艰难地爬起身,泪眼朦胧地说:“娘子,你难道忘了,我是在峭城小绍河边把你捡回来的。这十年来,我不辞劳苦,靠砍柴捕鱼来养育你。” 孟南枝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追问道:“那这十年里,我又在做些什么?” “每次我上山砍柴,娘子你总在家里备好饭菜等我归来。每当我去捕鱼,娘子你便在岸边默默等候。”男子一字一句好似背诵早已打好的腹稿。 就这? 孟南枝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沈卿知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沈卿知闻言眉头微蹙,看着孟南枝如此轻描淡写的模样,总觉得好像哪里失控了。 林婉柔却是微微阖眼拽紧了帕子,暗骂:蠢货! 第43章 是本将接的 听到母亲说的话,长子沈砚修立马转过身将她的手摊开,置于众人面前。 “还说不是诬陷,你们看看我母亲这双手,是操劳了十年的样子吗?” 那双玉手嫩如白葱,掌心肤如凝脂,连掌纹都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指腹曾因抚过书页带着一层薄而细密的柔茧。 名为铁柱的男人忙不迭狡辩道:“我从不让娘子干重活,一直娇养着娘子,还为她买了霜膏每日为她按摩双手,这才使得她双手这般。” 沈砚修蹙眉:“那我问你,一盒霜膏多少钱?” 男人吱唔道:“二……二两。” “二两?”次子沈砚珩嗤笑,“我母亲所用最差的霜膏也要二十两了。” 男人解释:“我们那便宜。” “你刚还说你靠砍柴铺鱼为生,又哪里有闲钱去买得起。”沈砚修看着男人的目光像是淬了冰,语气更似寒冰,“话里话外全是矛盾,还敢狡辩说不是诬陷?” 男人哭诉道:“公子,我真的没有诬陷,我这些年来所赚的银钱全都给了娘子,支出也都是娘子管着。” 孟南枝止住长子,这样争执下去没有意义,她与那男人凑近了些,揉了揉鼻子道:“峭城在南方,你若是峭城人,身上带的该是水腥或草木味,可你身上却带了股皮革味,倒像是北方人。” 而且这股味道很熟悉,自己这两日应是在哪里闻到过。 那男人低头闻了闻,并闻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我从峭城赶来京都寻找娘子,花了整整一月,又是坐车又是到各大坊子里寻人,身上早没味了。” 孟南枝接着说道:“峭城人的肤色通常较为湿润,而你却偏向北方人的干燥粗糙。” 男人下意识地轻轻揉了揉脸颊,解释道:“那是因为我这半个月来一直在路上,饱受风沙侵袭。” 孟南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揉脸的手掌,“你说你常捕鱼砍柴,那你的指甲理应偏薄,然而你的指甲却短而厚实,反倒像是长期从事其他劳作。” 说到此处,孟南枝看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冷声道:“你说你是峭城人,我看你倒像是北戎来的奸细,拉出去,送府衙交由府尹秉公处理。” 沈卿知见状变了脸色,是假的? 林婉柔同样也变了脸色,暗拽手帕:不中用的东西。 那男人猛得面如白霜,“噗通”一下跪地哭喊道:“娘子,你要不想认我,可以不用认我的,但也不能冤枉我是北戎人啊。” “你忘了当初我们洞房花烛夜时,你说此生只嫁我一人,就算哪一天想到了以前的事,也不会丢我,你怎么一回到京都就变了。” 长子沈砚修上前制服男人,一巴掌扇在他的嘴上:“你再胡吣,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那男人被打得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哭喊着:“公子,我句句属实啊,你们为什么不信我,她真的是我娘子。” 马夫人摇着团扇幽幽道:“怎么一说到洞房花烛夜便不敢认了,就这么堵住人的嘴,是心虚了?” 孟南枝抬眸望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讽刺,冷声道:“马夫人如此偏袒于他,莫非你们有何私情?吏部尚书可曾知晓?” 马夫人摇着团扇的手微微颤抖,“孟南枝,你休要胡说!” 孟南枝嘲讽道:“怎么,允你们说别人,别人便说不得你们?” 看了眼面色异常难堪的镇北侯,林婉柔心思千方百转,面上却装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同他柔声说道:“侯爷,你看我就说南枝是清白的,这人定瞧南枝回来想讹钱跑来钻空子呢。” 说罢,她又走到孟南枝面前,未语泪先落,“南枝,你受委屈了,这十年,你在外面孤苦一人,定是吃了不少苦。” 马夫人顺着林婉柔的话幽幽道:“瞧那没吃一点苦的样子,定是被人养了起来,不是这个男人,也会是其他男人。”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是事先早就商定好的。 刚被叫过来,尚未来得及靠近的洪太医,目睹此情此景,悄然退向角落。 对于镇北侯家的事,他素有经验,深知不宜插手,万万不可掺和。 一旦卷入,倒霉的恐怕就是自己。 长子沈砚修也不再管地上的男上,起身上来一脚就把马夫人踹到地上,“污蔑我母亲!” 但这话到底是引起了水榭内的众人再次低声私语。 “是了,你们看她和十年前一样年轻美貌,没有一点岁月痕迹,定是被人精心呵护,养在深闺之中。” “要是吃苦,怎么可能会这样,她肌肤白皙细腻,看起来也不过才到花信之年,仿佛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你们看,侯夫人和镇北侯站一起,感觉像是差了辈分。” 沈砚修与沈砚珩对视一眼,双双面色极其难看,母亲是溺水后直接重生回来的,这个他们该怎么和众人解释。 马夫人捂着被踢的肚子痛得嗷嗷直叫,看向沈砚修的眼中满是恨意,“你母亲不守妇道,跟了其他男人,你也不是东西,杀了通房还让奴仆顶罪,你们母子都是一路货色。” 辱她儿子! 孟南枝从地上捡起一把椅子,朝她头上就轮了过去! “嘭!” 马夫人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满厅皆惊。 “毒妇!” 镇北侯的脸色发青,看向孟南枝的眸子里满是怒火,“那你倒说说这十年你去了哪里?和谁生活在一起?又怎么突然就回了京都?” 降妾书他已经写了,今日的脸面如何能丢。 孟南枝眼帘微阖,正欲说话间,却听一道清洌的声音破空而入,“孟家女郎在岚城弥岳山普寿寺,是本将把她接了回来。” 谢归舟于雨中而来,玄色披风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搭在肩头,铠甲上的鳞片在灯光的照耀下泛出冷冽的光泽,眉峰斜挑,眼瞳深如潭墨,望向水榭众人时带着压人的锐气。 水榭内众人见状,纷纷矮身行礼,或跪或拜,姿态恭谨。 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人,此刻都敛了声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第44章 自然是她不想 沈卿知的脸色早已沉得像块青铁,眼底翻涌着惊疑与不甘,他攥紧了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将军是说,本侯的夫人这些年一直在普寿寺?” 普寿寺乃是女子佛门净地,若得以证实,他的降妾‘七出’之名便是错上加错。 谢归舟立在对面,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声:“是。” 这一声“是”像块巨石砸进沈卿知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握紧了拳头,思绪千回百转,突然抬眸问道:“那将军是从何时起,寻到本侯夫人的?” “三个月前。” 谢归舟的回答依旧简洁,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砚珩伸手捣了捣兄长的后背,低声问道:“哥,是你和谢将军说母亲回来的事了?” 沈砚修摇头,轻声回复:“没有,应该是外祖父吧,谢将军前日去寻了外祖父。”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外祖父,毕竟除了外祖父,不会有谁会撒这么一个逆天大谎帮母亲。 沈卿知青黑的脸上泛起红丝,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愤懑:“既然将军即已寻到本侯夫人,为何……为何不遣人告知本侯?” 谢归舟轻轻地瞟他一眼,平静的语气里多了丝冷嘲:“本将记得景和六年去镇北侯府寻侯爷时,见侯爷和林氏于那晴天白日便在府上行那等不可言语之事,后来又娶她做了平妻,想着侯爷应是不希望孟家女郎回来的。” 话音刚落,满院俱静。 有人手中握着的折扇不慎滑落,跌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沈卿知,随即又猛然转向林婉柔。 互相对视,以神交流。 那等,是哪等? 不会是他们想的那等吧。 晴天白日,好高尚的词语。 还有景和六年,那岂不是两人未曾婚嫁便…… 这是什么逆天走向。 脑子有些乱,得好好捋一捋。 沈卿知的脸色由青黑转为青白,怪不得当日孟南枝竟能说出景和六年之事,原来是谢归舟告诉了她,可他并不记得当日谢归舟有去侯府寻他。 只是此事不好过深探究,他只得辩解道:“本侯自始至终都在等待夫人归来,为了她,连弦都不曾续娶。” “是吗?本将记得,镇北侯在孟家女郎溺水不足一年之时便立了衣冠冢,这难道像是等待夫人归来的态度吗?”谢归舟轻飘飘地反问,却直压人心弦。 一旁的孟南枝默默举起拇指:好嘴替,不亏是父亲连连夸赞的学生。 沈卿知身眼神闪烁,反驳道:“本侯当年挖干大衍湖,在满京贴满她的画像都不曾寻到她,以为她已不在人世,这才立下衣冠冢。” “悲痛过度?”谢归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将倒是听闻,侯爷在衣冠冢立后不久,林氏便经常出入镇北侯府,镇北侯府内更是时常传出欢声笑语,与悲痛二字似乎相去甚远啊。”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确实知道镇北侯夫人溺水而亡后,林氏经常出入镇北侯府,但那理由可是为了替侯夫人照顾孩子。 而且这些年,林氏确实一直对镇北侯夫人的子女慈爱有加。 谁见到她不要夸上一句:得友如此,妇复何憾;得妻如此,无复何求。 今日这反转,着实有点多。 为了维持形象,林婉柔终是忍不住开口,“谢将军此言差矣。” 她款步上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道:“侯爷对南枝一往情深,寻她无果后,为了不让孟叔父和世子他们沉寂于寻南枝的悲痛之中,这才立下衣冠冢。而我嫁与侯爷,乃是太后所下懿旨。” 心中却是暗自恼恨:孟南枝还真是运气够好,竟然能十年不死,还被谢将军给寻到。 沈卿知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却不想和谢归舟闹僵,只得转移话题道:“此事已成过往,将军寻得本侯夫人后,理该将她先送回镇北侯府。” 而不是送到孟府,让他失了先机。 谢归舟目光直直看向自他进来,即想看又不敢看的孟南枝。 明颜笑眸,鲜活如旧。 他极力隐藏眼底的雀跃和黏湿,移开视线淡然道:“自然是她知你背叛于她,不想回镇北侯府。” 院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众人都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只听着两人对话,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沈卿知胸腔里摸不着头绪的无名火气烧得喉头发紧,血红般的眼睛看向孟南枝:“孟南枝,你该知你有孩子,怎么可以弃子女十年于不顾独自逍遥。” 不待孟南枝回答,谢归舟平静的眸中便闪过戾色,语气如冰带雪:“镇北侯,你当知她得了水邪闭窍之症,不记得你,自然也不记得孩子。若非本将寻得她,得随军医师诊治,她至今还在普寿寺吃斋念佛,不知自己是谁!” 有人道:“对,对,刚才镇北侯平夫人还在说南枝得了此症。” 自谢归舟进入水榭便一直降低存在感的林婉柔,此时更是往镇北侯沈卿知身后躲了一躲,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她的计划。 脑子有点发绕,同样转不过来的曹宛清连忙环顾四周,看到退得远远的洪太医时,眼睛一亮,冲他招手道:“洪太医,来,快过来。” 众人皆皆让路,推着他往中间走。 洪太医只想把自己的脸打烂。 自己早晚要被爱看热闹的心给害死。 他就知道迟早会来这么一出。 上次若不在孟府多待,出了孟府就不会被绑进将军府。 不被绑进将军府,他就不会战战栗栗地把自己打小到现在所做的坏事全部讲一遍。 不全部讲一遍,就不会被将军捏住把柄。 不被捏住把柄,就不会像眼前这样…… 洪太医狗腿似的对着谢归舟和孟南枝躬身行礼:“见过将军,侯……孟姑娘。” 孟南枝颔首未语。 父亲请的外援好像有点厉害,一直在抢她的台词,快把她准备说的话都说完了。 曹宛清推了洪太医一把,“快说,南枝可是生了病?” 洪太医又对站着的几位夫人行了礼,才道:“微臣前几日便同孟姑娘看过诊,确得水邪闭窍之症,不记前尘往事,是近日才有所恢复。” 谢归舟看向沈卿知,“镇北侯可还有疑虑?” 沈卿知死死握紧了袖中拳手,不甘地垂下头,“本侯,已无疑虑。” 谢归舟对沈砚修兄弟点了点头,冷冷地扫了眼地上的铁柱,沉声道:“将这人带走,都散了吧。” 跟他而来的两个侍卫应声而立,走上前想把铁柱架起来往外拖,但那铁柱却是突然蹿起,左手夺了士兵佩戴的刀,一把将孟南枝攥在自己身前,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对众人吼道:“都让开,让我出去。” 第45章 是你逼我的 沈砚修与沈砚修齐齐喊道:“放开我母亲。” 还没走出水榭的众多夫人小姐慌了神,有胆小的夫人甚至吓出尖叫。 刀锋触及颈侧的刹那,孟南枝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凉,她睫毛吓得直颤,却极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静。 不怕,溺死那么久自己都改命活过来了,这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沈卿知凝视着孟南枝脖间那柄闪烁寒光的刀,眼中满是血丝,即想上前阻拦,又想让那刀再深一点。 谢归舟冷冽的声音中带着丝谁也没有注意到的颤抖:“放开她!” “都滚开,小心老子刀下不留人。”铁柱把刀往孟南枝侧颈深送了半寸,血珠便顺着刀刃往下淌,在衣襟上开出绚烂的花。 沈砚修与沈砚修惊呼:“母亲!” “都让开。” 谢归舟面色如冰,眼底的寒意控制不住地往外溢。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 铁柱拖着孟南枝往后退,在走到明程氏身边时突然被绊了一脚。 在他脚歪的瞬间,谢归舟已如猎豹般扑上前,左手握刀,右手砸向他的脑袋。 铁柱痛呼一声,摔倒在地。 孟南枝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股大力拽进怀里,下巴撞上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脂香。 谢归舟低头看了眼她侧颈的血痕,忍住想要伸手去捻拭的冲动,喉结耸动,声音虽沉尾尖却带着颤音,“别怕。” 没管颈间的血痕,孟南枝垂眉推开他,先是浅笑施礼:“感谢将军搭救之恩。” 接着夺下他手中的刀,转身砍向躺在地上的铁柱,眸中满是怒意,“辱我清白!还想携我潜逃?” 孟南枝下手虽重,却并未击要害,脚下轻踩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的木板,又抽起刀架在铁柱的脖子上,语气如刀似冰,“说,是谁派你来的?” 镇北侯沈卿知的脸却是黑了白,白了又黑,他从未见过孟南枝如此嗜血的一面。 躲在他身后的林婉柔捂了捂胸口:原来她对自己没下狠手啊。 谢归舟却是看着她这般模样,突然低低地发出一声轻笑。 她还是她,一点没变,跟十几年前一样。 有仇必报,绝不忍让。 铁柱捂着被砍伤的肩膀,表情痛苦,狠狠地瞪着孟南枝,却突然哈哈大笑一声,“娘子,我是你夫君啊,既然不愿意认我,那我就如娘子所愿。” 接着,便见他嘴巴上下一合,猛得抽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涌出细密的白沫。 一名侍卫忙不跌的矮身蹲下上前扣住他的下颌,可指下的脖颈已经僵硬,不过片刻他整个身子便软了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再探他鼻息,却是脸色骤变,“回将军,死了。” 孟南枝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胃中翻江倒海。 谢归舟急忙上前一步,轻柔地取下她手中的刀,站在她身前,遮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目光冷峻地扫过地上那具已然冰冷的躯体,眼中毫无波动,沉声命令道:“带离此处。” 敢污蔑她,他会亲自查。 侍卫不敢多言,连忙起身应了“是”,并招呼同伴一起将人抬了出去。 沈砚修两兄弟一前一后拥在母亲面前,关切问道:“母亲,您没事吧?” 随后又嘱咐洪太医,“快给我母亲看下伤势。” 洪太医轻应一声,连忙背着沉重的医箱快步上前,动作娴熟地打开医箱取出绷带和药膏,给孟南枝处理伤口。 孟南枝盯着尸体变得苍白的脸下那颗突显的黑痣,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哪里见过。 余光瞥见谢归舟滴着血的左手,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向潮湿的地面,眼皮微跳,不再多想,她迅速低头对洪太医示意道:“去给谢将军包扎一下。” 洪太医又连忙转身拿起医箱去为谢归舟处理伤口。 孟南枝却不再看他们,她缓缓移步,走到与林婉柔并肩站在廊下的镇北侯沈卿知面前,淡淡问道:“和离书,你可签了?” 谢归舟突地握起了拳头,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要和离。 她要和离。 她要和离。 洪太医拿着绷带的手僵在原地,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沈卿知眸色翻滚,看了眼围观的众人,低声道:“南枝,这里不是议事之地。” 孟南枝没说话,只对跟过来的刘嬷嬷微微颔首。 刘嬷嬷会意,从袖中取出两卷素笺,双手摊开露出“和离书”三个字,捧着递到镇北侯面前,声音平稳道:“侯爷,签了吧。” 沈卿知的指尖在触到和离书时顿了顿,没接。 孟南枝见状语气里添了几分寒意:“刚才提笔写降妾书时那般果决,现在倒是连和离书都不敢签了?沈卿知你这般作态,是给谁看?!” 她孟南枝又是那么让人可欺的? 未曾离开的众人再次低语,那探究中带着几分嘲讽的视线就像细密的网,缠得人透不过气。 沈卿知面色难看,接过和离书看也不看,直接撕烂扔在地上,指着沈砚修兄弟二人道:“本侯绝不可能把孩子让给你,他们,永远都是我沈家的子嗣!” 想起外祖父说的话,沈砚修与弟弟对视一眼,突然走上前,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笔墨,在纸上一气呵成,重新写下两份和离书递到他面前,“我是沈家的世子,沈家有我已经足够,放母亲和珩弟、昭妹离开。” “修儿!”孟南枝上前阻止,那不是她想要的和离。 却被次子沈砚珩拽住,“母亲,让哥去,我们大了。” 沈卿知面色通红,双目欲裂,他瞪着长子的眼睛,将那份和离书同样撕烂,砸在他的脸上,咬牙切齿道:“绝无可能!” 沈砚珩见状稳住母亲,同样走到桌案前,也重新写下两份和离书,“你已经有了平妻和她女儿,若想要子嗣,我和兄长留下便是,放母亲和妹妹离开!” 沈卿知面色青黑,拿过和离书同样准备撕掉时,林婉柔突然上前跪在地上,拉住他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道:“侯爷不要为难,我自愿被休,只要侯爷和南枝好好的。” 说着她又爬起来从桌子上拿过来笔纸,同样递到他面前,带泪的凤目中满是决绝:“侯爷,写休书吧,休了我,一切都因我而起,是我的错。” 沈砚珩低眸看着地上的林婉柔眸中露出冷嘲,却是压低了声音同父亲说道:“父亲,你若不放母亲和妹妹走,我就去府衙告林婉柔与你的通奸之罪。” 来的路上,兄长早已与他沟通,若父亲不同意与母亲和离,他们就逼着他同意,反正他与兄长,在这京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母亲好不容易才回来,不该因他们被困。 沈卿知盯着次子,眼中满是怒火。 逆子,逆子! 他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与他生生相克的逆子! 见他丝毫不退缩,沈卿知低头看着对他满是柔情的林婉柔,抬头又看向孟南枝对他毫无感情的脸。 满脑子都是林父、左相、四皇子和孟太傅在拉扯,对着面前的两张纸指尖微微颤抖,他突然语气疯狂道:“孟南枝,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 说罢,便狠狠地在那“和离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46章 和离备案 墨迹刚刚落在纸上,沈砚珩便赶紧收了起来,生怕晚一步父亲便会反悔。 他拿起和离书到男宾厅寻到喝醉的二祖叔,哄着他签了字,又到了无人处盖上外祖父给他的私章。 这才返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在和离书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兄长,让他也签下。 大衍有律,和离书必须会及诸亲,有双方亲属签字画押才算数,否则视为私放,为无效和离。 沈砚修签完后,走到父亲沈卿知面前:“父亲,去备案吧。” 外祖父说:迟则生变。 那今日父亲所签的和离便不能拖到明日。 沈卿知的面色铁青,他竟是被两个逆子牵着鼻子走,佛袖气道:“今日这般晚,府衙哪里还有人。” 谢归舟看不出表情地说道:“镇北侯难道不知应天府府尹一向勤恳,日夜都有安排人员当值,便是此刻去,也能办得妥当。” 一句话落地,前一刻还略显凝滞的空气,顿时更静了几分。 在他身侧的洪太医有点蒙,按理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没看这院内众人没有一个敢劝上两句的么。 将军这话乍一听没毛病,但细思下怎么感觉跟盼着镇北侯和离似的。 虽然带子女离开是最佳打算,但孩子的选择她同样给予尊重。 巨幕中暂时没有发生的事,她不会强压到孩子身上。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好再犹豫的,该断则断,反复纠结只会伤及孩子,孟南枝声音平静道:“走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沈砚修两兄弟便跟着她转身率先离开水榭。 沈卿知盯着孟南枝的背影没动,林婉柔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楚楚可怜的眸中全是柔情,“侯爷。” 见她还在跪着,沈卿知弯腰把她扶了起来,“婉柔快起来。” 林婉柔挽住他的胳膊道:“侯爷,妾身没想到你竟为了妾身做到如此地步,妾身此生定会好生服侍于您。” “有些话,还是留着回家说吧。” 谢归舟嘴角带着冷嘲,轻轻刮了他们一眼,抬脚走出水榭。 不去备案,墨迹什么呢。 洪太医只得将绷带和药膏收进医箱,挎在身上小跑起来跟着他。 造孽哟。 沈卿知的眸中满是怨怼,却敢怒不敢言,带着林婉柔跟在他们身后。 因已时值夜晚,府衙的大门已关。 孟南枝他们到达敲门时,值日的小史正打着哈欠,刚准备不耐烦地说晚上不办公,就看到了跟在她后面的谢归舟。 猛地一个惊醒,立马腰下腰,非常客气地引着他们进府衙。 府尹得了信,鞋子都未提上,边穿衣袍边跑来,陪着笑脸同他们见礼,“不知将军深夜造房是有何事?” 沈砚修从怀里掏出和离书及早已准备好的户籍,一并递给他,“劳烦闵大人,为我父亲沈卿知与我母亲孟南枝和离备案。” 这…… 府尹闵大人看看镇北侯,又看看孟南枝,一时没敢接。 自他上任以来,不是没办过和离,只是没见过做子女的,亲自来给父母办和离的。 关键这和离的还是镇北侯。 谁不知道当年镇北侯夫人溺于大衍湖,镇北侯为亡妻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 如今镇北侯夫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和离,这谁对谁错,实在难评。 孟南枝蹙眉,“不能办?” 闵大人看了眼她身后微微点头的谢归舟,忙不跌道:“能,能。” 仔细核对完上面的姓名、籍贯,闵大人照流程问道:“沈卿知,孟南枝,你们确为自愿和离?无威逼胁迫?” 沈卿知喉咙发紧,刚要开口,却听孟南枝先应了声:“自愿和离。” 她声音清晰,不带丝毫情感。 沈卿知握紧手指,同样也低声道了句:“自愿和离。” 闵大人点点头,在和离书上盖了官印,又将户籍册上两人的关系一栏划去,另起一行注明“景和十三年七月廿日戌时和离,各归本籍。” 做完这一切,他把文书递到两人面前,“好了,备案已毕。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砚珩替母亲收好和离书和户籍,“母亲,咱回家吧。” “回家。” 孟南枝抬眸,轻轻扫了沈卿知一眼,那眼神里不带一丝温度,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掠过便收了回去。 沈卿知心口猛地一空,只觉那一眼冷得彻骨寒心,又觉心口又酸又涩。他望着孟南枝离开的背影,指尖微微蜷起,下意识地便张口喊她,“南枝。” 孟南枝如若未闻,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察觉到沈卿知的失神,林婉柔将桌案上的和离书及户籍收起来,轻轻挽住他的臂弯,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软,声音更是柔得像浸了水的棉:“侯爷,我们也回府吧。” 努力没有白费,侯爷终究是同孟南枝和了离。 镇北侯早晚是她的。 出了府衙,孟南枝对谢归舟轻轻施礼:“今日多谢将军施以援手。” 眼前的谢归舟已完全脱离于她记忆里的模样,不再是总垂着眼帘、眉宇间藏着几分缄默,取而代之的是常年征战沙场、被风雪磨砺出的凌厉。 寻了整整十年的人就在眼前,谢归舟半阖眼皮,掩住眸中的黏湿情绪道:“本将也是受太傅所托。” 果真。 孟南枝心底了然,面上依旧笑道:“还是要多谢将军,前日了犬子得以正名,也全靠将军相助。不知将军明日……” 说到此处,孟南枝便想到恶奴麻子,又想到今日那具死尸的下颌黑痣。 脑中突然闪现前日去寻次子,在城门遇到的那个蓑衣壮汉,两人的痣一模一样,她记得那个壮汉最后和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在一起。 而那个瘦小身影…… 谢归舟一直在等她说完,见她失了神,正准备问她,却见她突然转身又进了府衙。 孟南枝寻到刚收拾完档案,准备提拉着鞋回去睡觉的府尹,“闵大人,不知前几日污蔑我儿的麻子现在何处。” 闵大人左脚踩右脚,差点滑倒,以为她要追究判决,忙解释道:“此人因污人名节,按大衍律例,已发配充军。” 太快了。 孟南枝眸色微变,“按律不该七日后无审诉再发配充军吗?” 第47章 不谋而合 谢归舟眉头微拧,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本将不是说让你秉公处置,为何会提前发配?” 闵大人身子猛地一矮,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下官确实依将军所说秉公处置,这恶奴麻子所犯罪名,人证物证齐全,乃为实证,下官如此处置,并不违规。” 谢归舟面色冷清:“说重点。” 闵大人低头不语,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声音中透出几分惶恐,解释道:‘此事涉及平阳公府的三公子与吏部尚书的二公子,下官着实有些难办,而且此人是镇北侯府的奴才,镇北侯亲自与下官说,让赶紧处置了这恶奴。’ 当时沈世子拖着甄少兴和黄营东一群世家公子哥来,告他们污蔑之罪。 此事若仅是世家公子间的戏谑,倒也无甚大碍,偏偏他们不幸遇上了当时来府衙办案的谢归舟。 由于谢归舟的介入,他不得不依法将这几个公子哥暂时拘押数日。 但为了自己的官途和不惹祸上身,他在狱中对这几位公子哥可是百般照顾,千般安抚,甚至自掏腰包,确保他们饮食丰盛,不受丝毫委屈。 然而,平阳公与吏部尚书岂能忍受子嗣受这般待遇? 得知是谢归舟亲自坐的堂,不敢去找谢归舟,却对他百般施压,还找来了恶奴的主子镇北侯。 他无奈之下,只能将罪魁祸首麻子先行处置。 沈卿知。 还真是会办事! 孟南枝眸色闪了闪,开口道:“闵大人,我要报案。” 正处于不知该如何给谢归舟解释的闵大人默默松了口气,正色道:“不知孟姑娘所报何案。” 孟南枝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纸,寥寥几笔便画出“铁柱”的脸,“此人自称铁柱,七月十八日酉时进的城,我怀疑他是北戎奸细。” “孟姑娘所言当真?可有证据?”闵大人的脸色立马就严肃起来,若是北戎奸细,事态就严重多了。 沈砚修也反应过来,回忆当晚情景道:“我母亲所言属实,当晚我与母亲去城门接我珩弟,便是此人推了我母亲一把。” 说到这里,沈砚修突然暗恼,按照那晚的情景,这人当时根本就没认出母亲,明显也不认识母亲,今日竟然诬陷母亲是他娘子。 想到此人临死前还要恶心她一把,孟南枝道:“此人身上有很浓的皮革味,而且应是死士,这点谢……将军应该比较清楚。” 是不是先安上罪名再说,这些人真当她是好欺辱的。 谢将军即是父亲委托过来的,那也定是向着她,所以她提及让谢归舟作证没有任何感情负担。 只是她说完半天谢归舟也没接话,便抬头看向他,却见他正盯着自己发呆。 难道他也是奇怪自己为何容颜未改? 确实十年没见,忍不住好奇是正常的,孟南枝便又重复了一句,“谢将军?” 谢归舟站在孟南枝身侧,目光一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眸色深沉。 他瞧着她执笔蘸墨,笔杆在她芊白如玉的手中如深谷流水般自然握下,巴掌大的小脸低垂着,弯弯的睫毛带着认真,琼鼻微挺,说话间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 直到身边人推他,方才抬头正对上孟南枝的眼睛,清透的眸子如一汪清水直击心灵。 他大脑如烟花炸开,有一瞬间的空白,忙不迭扭开视线,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未包扎的伤口,疼痛入脑,清醒了几分。 不知她到底说了什么,看了眼她手上的那幅画作,他喉结耸动,平静的声音中带了点艰涩的哑意:“此人是死士,本将怀疑他可能是北戎人,尸体我已派人送到了将军府。” 倒是与孟南枝的想法不谋而合。 孟南枝满意的点了点头,虽说好像有点答非所问,但倒也影响不大。 涉及死士和北戎,再加上有屠戎将军保证,闵大人不敢耽搁,立马说道:“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城门询问。” 孟南枝接着又画出一副“铁柱”在雨中与一瘦弱身影相并的画,“此人在撞我之后与另外一人汇合离去,大人且看此人背影与那麻子是否相似。” 闵大人接过画,斜看了眼谢归舟,迟疑道:“这人裹得极其严实,单从一个背影实难证实就是麻子,而且麻子已经充军……” 谢归舟眸色翻滚,对身后侍卫冷声道:“去查,看他现在人在何处。” 侍卫领命退下。 孟南枝施礼道:“此事有劳将军和闵大人费心了。” 闵大人笑道:“若此人真为北戎奸细,便是国事,孟姑娘挺身而出,为我朝百姓安危着想,实乃大义之举。孟姑娘放心,本官定当竭尽全力,追查此事,绝不让任何奸细有可乘之机。” 说到此处,闵大人看向谢归舟,语气中满是敬意道:“有谢将军在此,想来定能早日水落石出。” 谢归舟微微颔首,目光撇开孟南枝,落在沈砚修身上,“今日太晚,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能问她,她肯定会拒绝。 沈砚修自见到谢归舟就很老实,若非母亲之事更为紧要,他才不想面对他。眼下他提出送他们,下意识地点头,“有劳将军。” 心里却有些疑惑,以前不都是让侍卫送他么。 夜雨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马车碾过积水,发出“卟叽、卟叽”的声响。 谢归舟身姿挺拔地骑在马上,雨水打湿了他的乌发,顺着饱满的额头滴在高挺的鼻梁上,他微微侧着身,目光不时地扫向身侧那辆马车。 车帘低垂,在刘嬷嬷的服侍下,孟南枝换掉了被雨水浸湿的外衣。 刘嬷嬷往她身上又搭了一件披风,拉开帘子看了眼窗外,“姑娘,又下雨了,将军没穿蓑衣。” 孟南枝拢了拢披风,撩开车帘,看到谢归舟迎雨而立如松般的身影,正专注地望着前路,护着马车稳稳前行。 她心中微动,从车角取出蓑衣递到窗外,“将军,把蓑衣穿上,莫要淋坏了身子。” 谢归舟闻声侧过身,透过雨雾看清她眉目间的关切,略一颔首,接过蓑衣时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似被烫般立马缩回手。 他利落地将蓑衣披上,宽大的帽檐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清晰而紧崩的下颌。 蓑衣应是被她穿过,带着淡淡的蔷薇香,依旧是缠缠绕绕,绕得他心口发闷。 第48章 伤了根基 身后跟着的马车内,沈砚珩撩开窗帘看了眼前面母亲所坐的马车,和骑在马上的谢归舟,半躺在沈砚修身上,“哥,你还怕他呢?” 兄长每被谢归舟拉去兵营历练一次,回到家里就会对着母亲种下的那棵紫薇树抱怨一次,同时也会拉着他历练一次。 所以别说兄长看见谢归舟有些怕,他也有点害怕的好不。 生怕哪一天自己也会被他拉到军营中。 导致每次他出门,都要安排小斯出去先转一圈,避免运气不好遇到谢归舟。 沈砚修摇头,情绪不是很高,“没有,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母亲不在的这些年,他是活得任性了些,但也知好歹。 京都那么多人,除了祖父,也就屠戎将军还会管他一管。 剩下的哪个不是明着恭维,背后嘲笑他是个只会欺压百姓、无事生非的世子。 到了孟府,谢归舟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并未下马。 孟南枝被刘嬷嬷扶着下了车,鬓边碎发微乱,抬头看他时,雨滴刚好落在睫毛上,带着一团湿气,“今日多谢将军。” 她恐父亲已经歇下,不便邀他入府。 而且他没有下马的打算,想是也知夜深,不便入府。 沈砚修两兄弟也跟着母亲同他道了谢。 谢归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却在他们进府后,突然下马翻身进了东邻宅院。 父亲孟正德和胡姨娘还未歇下。 胡姨娘已经从老爷的口中得知孟南枝和离一事,内心焦急得根本坐不下来,“老爷,您怎么就不能同圣上求道和离的圣旨,让两个孩子去陪枝枝面对这种事怎么能行?” 孟正德沉默未言,她怎知他没求呢,但被人阻止了啊。 若非他担心今日若不和离,女儿这辈子可能都会跟镇北侯一直纠缠下去,导致和离不了,他才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 眼下见到女儿平安归来,长外孙沈砚修默默地冲他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 “枝枝,可真是苦了你。”胡姨娘挽住她的手,满脸心疼,“不过那镇北侯他实非良人,和离了是好事,今日在那平阳公可受委屈?” “没有的,姨娘。” 孟南枝摇头,“还要多谢父亲提前替我安排,请了谢将军。” 孟正德:? 什么叫他请了谢将军? 他只对两个外孙说了今日之事。 再说谢将军不是出城抓要犯去了? “那便好。” 胡姨娘松了口气,只是提到谢将军,她意识顿了一下,眸子里带了丝怜悯,“有谢将军帮忙定是不会委屈。” 孟南枝怕父亲和姨娘替她担心,忙推着他们赶紧去歇下,“好了,父亲姨娘,太晚了,你们赶紧歇下吧,有什么咱明日再说。” 一路带着沈砚修他们进了阁楼,到室内坐下后,孟南枝看着眼前从荷风宴出来后,始终笑盈盈的两个儿子,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 她是想同沈卿知和离,却从未想过放弃他们。 次子沈砚珩将和离书递给母亲,笑道:“母亲莫要多想,我和哥哥已经大了,在哪都一样。” “对啊,母亲。”长子沈砚修也劝慰道:“您看京都就这么大,即便我和珩弟名在沈府,还不是想来孟府就来孟府,想来寻您就来寻您,所以我们在哪里都一样。” 孟南枝完全无法把眼前如此懂事的两个儿子,与巨幕里的反派形象联系在一起。 她看着长子沈砚修长得比自己高的个头,逐渐像个大人棱角分明的脸,柔声问道:“修儿,你今年已经十六了,对以后可有什么想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干些什么样的事?” 母亲眼里的期盼和慈爱,让沈砚修羞愧地低下了头,“母亲,我……” 他幼时曾在母亲面前说,长大要当状元,做宰相,文能敌百官,武能降外敌。 可母亲不在的这十年,他好像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 还落得让百姓明里畏惮、世家背里嘲笑的名声。 见他不语,孟南枝又道:“前日我与你外祖父商议时,你也在一旁看着。这次大雨过后,如果真的洪水爆发,定会造成许多百姓成为流民。若是你愿意,明日我便与你外祖父商议,你前往山城赈灾吧。” 沈砚修抬眼看向母亲,“母亲,我离了京,你怎么办?” 虽然父亲签了和离,但依他对父亲的了解,没那么容易放过母亲。 少年的眼中没有对前往险境的害怕,只有对她如今困境的担忧。 沈砚珩在一旁劝道:“哥你去吧,我不还在京里呢,有我守着母亲,你放心吧。” 看着长子眼眶中微微泛起的红晕,孟南枝暗暗深叹一口气,又道:“修儿,人这一辈子,脚下能走出什么样的路,全在于心里有着什么样的信念。” “母亲希望你不要把镇北侯府当作你的后路,你的路得靠自己去闯去拼。只有这样,日后无论你身在何处,何处便是你的立足之地。” 镇北侯靠不得。 而且有那陆筝筝在,孟南枝也不希望长子沈砚修过多的回去与她产生纠缠。 沈砚修猛得拽紧拳头,喉结滚了滚,道:“孩儿谨遵母亲教诲,定会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待长子他们退下,孟南枝回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突然想到今日参加荷风宴时,曹宛清和平阳公夫人这群侯门贵妇在面对谢归舟时,神情好像不太对。 除了敬畏,还有点其他的什么。 怎么说呢,跟胡姨娘刚才提到谢归舟时的神情一样。 好像是怜悯。 可为什么会是怜悯? 他本就是国舅爷,什么都不缺。又是屠戎将军,战功赫赫,圣心在握,民心所向。 对了,婚姻,没娶妻。 孟南枝抬眸看向刘嬷嬷,再次问了长子沈砚修曾经回答过的问题,“谢将军因何未娶妻?” 刘嬷嬷帮她解下披风,带了几分谨慎,压低了声音说道:“夫人,您溺水后第二年,也就是景和四年,谢将军在战场上伤了根,只是此事关系将军声誉,宫里便说将军志在收复北戎。” “因着宫里封了口,这事只有公侯府里的长辈们清楚底细,像世子他们这般年纪的晚辈,是不知情的。” 怪不得。 她就说哪怕他心志再高,帝后也不可能会允他不娶。 京都里那群财狼虎豹又怎么会放过他这个佳婿。 不是修儿他们不知情,而是不能知情。 第49章 阳火过胜 夜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天空的雨细得像游丝,落下来几乎没有声音。 谢归舟站在东邻阁楼下,直看到沈家兄弟离开阁楼,那室里灭了灯,才转身提步离开。 孟府东邻宅院门外的高墙下,洪太医蹲在地上举着药箱护在头上挡雨。 将军的手还没包扎,他不敢走。 若是走了,只怕明日皇后娘娘便会赐他个两丈红。 他伸出一只手点了点身边的黑衣侍卫,“钱侍卫,你说将军什么时候出来?” 双手抱臂的钱侍卫抬眸看了看还在下雨的夜空,惜字如金,“不知道。” 洪太医默默低语:有病吧,半夜不回家爬人家墙偷窥呢。 “将军。” 头顶传来钱侍卫一声清喝。 正在吐槽的洪太医吓得猛一哆嗦,药箱落在地上,又连忙捡起来,看着不知何时到了跟前的谢归舟,舔着脸笑道:“可算等到将军了,将军,让微臣先给您包扎一下吧。” 谢归舟微微点头,任他给自己包扎完后,清冷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回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洪太医立马躬身保证道:“微臣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说将军在战场上伤了根基么。 那脉象应是浮而无力,迟滞不畅,并带涩感。 可他在平阳公府准备给将军包扎掌心时,不小心触到的脉象,明明是阳火过盛。 只是指尖轻触刹那,便觉一股躁脉猛地撞来,如奔马脱缰,跳得急劲有力,又像烧得正旺的炭火,灼得指尖发烫。 那明明是…… 他为什么不走,除了怕被皇后责斥,当然还好奇那脉搏啊。 可他刚刚再去试探,将军那脉搏竟然变得平平淡淡,什么也把不出来了。 思到这里,洪太医暗呸一声道,他怎么可能比院首还厉害,院首断的脉怎么可能有错。 今天果真是雨水太大,吃瓜太多,受伤了,连脉象都看不准了。 笠日,雨已停歇,天色阴沉。 孟南枝与父亲提及让长子前往山城赈灾的想法。 孟正德放下手中的茶盏,望着女儿如她母亲一般的面容,满头银发在灰暗的厅内显得更加分明,“枝枝,你若想让修儿历练,我可以给他谋个在京的职位,何至于去趟赈灾这趟深水。”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圣上虽然已经安排河工去了九曲河,但山城截至目前还未传来消息,若真如你所说发生水灾,定是饿殍遍地,人心叵测,修儿去了,你能放心?” 孟南枝给父亲添了茶,轻声道:“父亲,天子年事已高,京里的水更深。” 她也知凡涉及赈灾,那水便异常深,做好了加官进爵,做不好便人头落地。 可她如果不放长子出京,长子便会牵涉到皇子派系当中。 天子比父亲年长了几岁,因为过于劳心国事,身子并没有父亲好。 至于太子,孟南枝收回茶壶,没再深想。 孟正德听到她这话晃了晃神,再次想到前日见圣上时的情景,抬眸看向女儿,眸色便变得复杂起来。 亡妻故时,女儿才十岁,他虽纳了胡姨娘,但胡姨娘到底是姨娘,依旧把女儿当半个主子。 所以在教导女儿和婚嫁方面,还是以他为主。 一想到他当年亲手为她把关的婚姻,如今却落得和离下场,他心里便觉得无限愧疚。 虽然不知道这十年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可以从女儿的眼中看到隐忍的恨意和迫切。 那种说不清的恨意,他只在被灭了全家的敌人身上见过。 见父亲不说话,孟南枝双手端起茶盏递到他手上,目光里带着坚持:“父亲。” 孟正德看着女儿,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接过茶盏道:“如果不出意外,明日山城便会传来消息,届时,我会入宫为修儿求份官职。” “谢谢爹。”孟南枝起身起到他身边,为他轻轻按捏肩膀,“爹您不是常说温室里养不出能经风雨的松柏嘛,修儿是该多出去走一走。” “有事称父亲,用完就叫爹是吧。”孟正德吃了口茶,没好气地道:“你可别后悔。” 也罢,他像长外孙这么大时,已经跟着圣上在官场上几进几出了。 孩子大了,是该出去历练历练。 孟南枝笑道:“爹办事,女儿放心得紧。” 她就知道父亲会依她,只要长子不走歪路,父亲和孟家这辈子都会无忧。 长子的事已办妥,因着三日期限已过,沈卿知却一直没将她的嫁妆送回来,孟南枝便带着刘嬷嬷去了镇北侯府。 马车刚到镇北侯沈府,来顺便小跑着迎了出来,“夫人。” 前日里还斜眼看人的两个年轻门房早已跪着迎她,孟南枝目光轻轻瞥过便进了府。 府院内,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满一地,丫鬟们却战战栗栗地不敢大声言语。 见到她进来,年长相熟的丫鬟全都站了出来,一个个俯身应道:“夫人。” 站在院内正对她们训话的林婉柔面色一僵,扭过头来,声音带着软绵绵的亲昵道:“南枝,你来啦。” 孟南枝没理他,对刘嬷嬷微微点头,刘嬷嬷便领着从孟府带来的几个丫鬟壮丁开始对账单。 只是还未开始,沈卿知便从廊下走了过来,他眉头微蹙,看向孟南枝的脸色全是不耐,“不是说好了让管家给你送去,何必亲自跑一趟,难不成还怕镇北侯府昧了你的东西不成?” “我不在的时候,你能用我的嫁妆娶平妻,昧个东西在你看来定不是什么大事。”孟南枝抬眸看带,面露嘲讽:“所以,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亲自点着带走才放心。” 沈卿知被她堵这一嘴,面色涨红。 林婉柔适时地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侯爷,南枝来了,便是客。不若请她进屋坐坐,吃点茶水再说。” 她说着,眼尾扫向孟南枝,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 沈府后宅的主人,现在是她。 孟南枝只觉得好笑,真当她稀罕跟她争那恶心的玩意儿。 沈卿知被林婉柔挽着,神色缓了缓,扭头看也不看孟南枝道:“不必了,让她清点完东西赶紧走。” 第50章 能不能算了 “别搬,别搬!”沈二叔从院门小跑着赶起来,脸色蜡黄地走到孟南枝面前,“我说南枝哦,有什么事情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嘞,非要闹到和离这一步。” 他昨日喝多了酒,今日酒醒才得知昨夜他那位大侄子,竟然在未经族中商议的情况下就签了和离。 那可是和离,不是随随便便一张纸! 还说是孟南枝逼的,他这个自认只会借孟家起势的依附者都不敢说。 他那个似被女妖偷了心的大侄子他可真敢说啊。 见孟南枝不理他,他走到沈卿知面前,抬手就一把掌扇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满院皆静。 “二叔父!” 林婉柔惊呼,连忙拿起帕子去轻抚沈卿知的脸,“侯爷,您疼吗?” 沈卿知眸子里略过阴霾,握紧手指,死死盯着沈二叔。 沈二叔气道:“我这一巴掌是替你父亲打的,你与南枝的婚姻乃是父亲之命,媒妁之方,怎么可以如此轻率便和离。” 沈卿知咬牙道:“和离书上你可是按了手印的。” 这他无法反驳,沈二叔有些心虚,嘴硬道:“还不是你先当众签了和离,我那是为了你的面子。” 沈砚珩那个二侄孙,竟然忽悠着他按了手印。 说罢便不理他,转过身来客气地对孟南枝说道:“南枝啊,卿知他也是一时糊涂,这夫妻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你看这和离能不能算了。” 孟南枝直接在院内的亭下木椅上坐下,年长的丫鬟再次微红着眼睛上了茶。 她端起茶盏,轻掀茶盖,水温适中,便轻抿一口,放下道:“二叔父,我嫁于沈卿知之前沈家是什么光景,嫁于他后沈家又是什么光景,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沈二叔连连点头,“那是。” 他们与孟家联姻,本就是为了振兴沈府。 见沈二叔如此识趣,孟南枝也缓了缓语气,笑道:“二叔父,我现在还称你一句二叔父,是念你在我不在的这些年,你待修儿他们还算公道,即便今日出了沈府这门,我依旧念你一声二叔父。” 说到此处,她话锋突然一转道:“但二叔父,我孟南枝最忌讳什么,你应当是清楚的,他娶平妻我可以不计较,但他不该如此亏待我儿。” 巨幕里,长子沈砚修被分尸后,是沈二叔亲自去给他收的尸。 所以不管是念着从前还是以后,她对沈二叔都有感激之情。 但这并不能成为绑架她的工具。 子女的情,她会还。 但她与沈卿知,从他先救林婉柔那一刻,便不可能复到从前。 沈二叔依旧试图挽回道:“南枝啊,卿知再怎样说也是孩子的父亲,哪里会真亏待自己的孩子,你莫要听旁人的一边之词。” 孟南枝摇头,“沈二叔父,我有眼睛会自己看,若是旁人说得不错,自然我也会听。孩子养得好不好,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就莫要说这些不影响局面的道理了。” 见劝说无效,沈二叔长叹一口气,“也罢,但南枝啊,修儿终归是沈府的世子,你又是修儿他们的母亲。” 这人可以走,关系却不能断啊。 孟南枝知他心中所想,便笑道:“沈二叔父放心,只要修儿愿意,他可以一直是沈府的世子,我孟南枝可以保证,孟府绝对也会全力支持。” 至于支持沈府还是修儿,不用明说,他也当知道。 刘嬷嬷一箱箱对完清单后,走到孟南枝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姑娘,那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头面的宝石不见了。” 那套头面是母亲重病时,取了自己嫁妆头面中的鸽血红宝石,亲自命人重新给她打造的。 孟南枝缓缓抬头,看向沈卿知,眼底浮现一抹愠意:“东西呢?” 沈卿知面色不耐,道:“不过是一个宝石,赔些银两给你便是。” 孟南枝目光如刃,直刺沈卿知眼底:“那鸽血红宝石是我母亲遗物,你若还要脸面现在就拿出来,若是不拿出来,我立马就拿着陪嫁清单去大理寺,告你侵吞前妻嫁妆。” 沈二叔推了沈卿知一把,“还不快去!” 沈卿知面色青白,没应答。 那东西他已送了出去,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林婉柔上前一步,柔声道:“南枝,原本侯爷以为你去了,去岁筝筝及笄时,命人打了金钗。这到底是筝筝的及笄礼,代表着福气。你看需要多少银子,我补给你。” 孟南枝看着她冷笑,“你女儿的福气与我有何干系。” “一个宝石而已,你看中了什么尽管拿去。”沈卿知见不得孟南枝一回来就变得如此自私。 孟南枝反问:“你这府内有值得我看中的东西?” 这府内的哪一物不是她一手建起来的,为了孩子没与他们撕破脸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沈二叔对林婉柔吼道:“去取来。” 让你取就去取,还提什么女儿及笄。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林婉柔无奈,只得搅着帕子去取了一枚金钗过来,还欲试图说话。 孟南枝一把拽过来扣掉宝石握在手心,把那金钗扔在她脚边,不再看他们,只对刘嬷嬷说道:“搬东西,回府。” 转身时,目光扫过阶下,那里站着十数位年长丫鬟。当年沈府外强中干,没有钱财,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私产买下的。 为首的,便是这两次来都很会看她心意上茶的月芹,见她看来,慌忙低下头,手上的指指却紧张地泛了白。 “刘嬷嬷,把当年我买的丫鬟奴婢也全部带走。”孟南枝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谢夫人。”月芹带头的十数丫鬟顿时松了口,面带喜泣地走到刘嬷嬷身边。 林婉柔扫了眼管家,管家只得上前一步,头也不敢抬地低声道:“夫人,这些丫鬟是在沈府当差的,按规矩是沈府的人。” “规矩?”孟南枝抬眸,落在管家脸上,“我买的人,身契在我手里,跟你们沈府有何关系?” 她又看了看沈二叔,笑意不达眼底道:“沈二叔父,您说呢?” 第51章 皇后有请 沈卿知的面色异常难堪,孟南枝竟然直接越过他去问沈二叔。 她知不知道现在沈府是他在当家。 然沈二叔却是对孟南枝非常客气的说道:“南枝,这你的人都带走。” 说罢又踹了管家一脚,十成十的给足了她面子,“没眼色的东西。” 在他和侄子面前,竟然听一个平夫人的。 管家脸色一阵青白,却不敢报屈。 孟南枝转身,率先迈步出了沈府大门,刘嬷嬷指挥着仆役抬箱,十数个丫鬟紧随其后,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踏得整齐。 观棋在后面也跟着跑出去,“夫人,等等我,还有我。” 镇北侯府的院内突然变得空旷,沈卿知望着孟南枝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 他和她真的走了这一步? 心口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闷得有些发慌。 林婉柔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孟南枝带着了侯府的半个家产,竟然连丫鬟也带走了。 她垂下眼,掩去心中的荫翳和算计,温笑着上前去揽住沈卿知的胳膊,“侯爷。” 沈二叔却一脸不喜地将她打发开来,“我同侯爷与书房谈事,你去准备些吃食来。” 老东西。 林婉柔暗恨,却并未表现出来,面上依旧带着盈盈笑意。 沈二叔把沈卿知拉到书房,关上门便骂了起来:“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不能和南枝和离,你怎么一点都不听。” 看他面色难看,一句都不听他的,又道:“怎么?你还在怨我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你?!我那是为了你,为了整个沈府!” “你知不知道前日里,孟太傅竟然无召进宫,与圣上对弈半宿,出宫时,还穿着圣上的披风。那可是圣上的私服,整个大珩,有几个能有如此圣宠?” “真的?”沈卿知的面色白了几分,却仍然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呢?他都十年不曾进宫了,圣上这些年也都不曾提及过他一次。” 沈二叔笃定道:“他曾是天子伴读,这份情是谁都抹不掉的。” “左相也是天子伴读。”沈卿知指尖轻点桌案,眼底带着不以为然,他不相信自己的选择会错。 沈二叔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道:“左相也是天子伴读没错,可你别忘了左相他并未做过皇子太傅。” “那是因为他忙于朝政,辞绝了太傅一职。”沈卿知反驳:“而且孟正德他已经致仕,朝堂风云变幻,如今左相重权在握,十年了,圣上哪里还会对他有那么深的感情。” “再浅的感情也是感情,你在官场上待了这十多年,难道还没弄明白,他只要一日是太傅,终身都是太傅。”沈二叔恨铁不成钢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管哪个皇子继位,他都是太傅。” 沈卿知哼道:“那他也得活到皇子继位才行。” “你!”沈二叔气得拍了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若不听我的,再意气用事,咱们沈家尽早要败在你手里,还有那林氏,你最好长点心眼。” “她父亲之前依着孟太傅走上高位,如今却甩开孟家又攀上左相,这般墙头形式,如何能靠得。你若像他一般,朝中官员如何看你。” 说罢沈二叔便气得拂袖而去,只是走到门口,他又道:“不过你还算聪明,没把修儿和珩儿放出去,若真等孟家再次得了势,靠着他们还有挽回的机会。” 林婉柔端了茶点进来时,沈二叔已经离去。 她看了眼神色不明的沈卿知劝慰道:“侯爷莫要与二叔生气,他所思所想都是为了沈府。” 沈卿知接过她递来的茶点,深想沈二叔所言无不道理,眸色中闪过一丝后怕,孟太傅真若重新起了势,那他与南枝和离岂不是…… 思到这里,他看了眼林婉柔,“今日怎么未曾见到筝筝?” 林婉柔哪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当下便带了丝嗔意道:“侯爷您忘了,奕王一早便约了筝筝出府。” 对,奕王,今日奕王一早便来府上寻了筝筝。 想是对筝筝有意。 沈卿知那刚被沈二叔说乱了的心思稳下来,他手里的棋还是很多的,孟太傅再起势也不可能越过奕王去。 眼下只待奕王与筝筝更进一步,他说可说动沈二叔将筝筝的名字纳入沈家族谱。 只要筝筝攀了高枝,那他镇北侯府在这京都便不愁不稳。 从镇北侯府出来,孟南枝就遇到了宫里来的于嬷嬷。 “孟姑娘。” 即已和离,便不好再称侯夫人了。 于嬷嬷身着灰蓝色宫装,鬓边银发一丝不苟,对她福了福身,面上带着丝笑意道:“老奴给侯夫人请安,皇后娘娘得孟姑娘回了京,特让老奴请您去宫里陪她说会儿话。” 孟南枝微微欠身,温和有礼地回道:“有劳于嬷嬷跑一趟,得皇后娘娘惦记,是臣女的福分。” 嘱咐观棋和月芹带着东西先行回府,孟南枝便轻移莲步带着刘嬷嬷跟她进了入宫的马车。 京都就这么大,丁点的事都瞒不过宫里,而且她回来这么久确实也该进宫给皇后娘娘报个平安。 宫内的马车到底是比孟府的稳当,一夜几乎未眠的孟南枝差点晃睡。 待到快到行至宫门,她在于嬷嬷的轻咳声中才睁开下,不显尴尬地轻笑后,在刘嬷嬷的搀扶下跳下马车,坐上步撵。 路经太和殿,过了慈庆门便是到了坤宁宫。于嬷嬷让守门的小太监禀了皇后娘娘后,便领着孟南枝进了门。 皇后娘娘怕热,从入了夏开始屋里冰块便从未断过,再加上昨日下了雨,所以孟南枝一进屋,便被一股凉气冲了个满面。 默默吐出一口气,孟南枝对着身穿凤服坐着的皇后,跪拜道:“臣女南枝拜见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因想着今日出去,孟南枝便没穿得过于繁琐,只简单地套了件金丝白纹昙花锦裙,头戴羊脂色白玉小簪,偏偏就是这样素色的装扮映着她的小脸堪比双十少女的鲜嫩。 皇后谢清沅见此便忍不住想起她未嫁时的模样,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南枝,来,坐到我身边来。” 第52章 没那心思 孟南枝未嫁时,因着父亲的缘故常来宫中,皇后待她以侄女相称很是亲切,只是后来出嫁后,由侄女变成臣妇,关系便稍微远了些。 想到巨幕中太子故后,皇后的日子过得艰难,孟南枝坐在她身旁一时有些唏嘘。 十年不见,皇后谢清沅的头发已经花白,握着她的手,指节间爬满了风月的纹路,透着掩不住的老态,“这些年,你父亲也为了寻你早早致了仕,头发都熬白了。满京都的人都以为你没了,倒没想到你是生了病。” 孟南枝垂眉屈膝,温顺中而又带满涩意地答道:“娘娘,臣女溺水之后便不记前事,所幸得将军寻到,才能回京寻了父亲。” 皇后虽未提及将军救她之事,但她身为臣女却不能知而不说。 终使那是假的,也得当成真的才行。 “我晓得,你父亲早年便委托他四处寻你,如今能寻得你,确是幸事。” 皇后谢清沅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多说,“而且你对归舟有救命之恩,虽说论辈分他比你大,但你从小就比他年长,一直护着他。如今他长大了,反过来寻你护你,也是应当的。” 孟南枝想起十五岁那年她去接父亲回家,路上遇见不知因何溺水的谢归舟,她跳水将他救出。 好似自那之后,他每每见她便总是低垂着眼,和她说话也总是心不在焉的。 不知道的,还当是她欺辱了他。 只是此事由皇后提及,她却不敢居功,只轻声说道:“娘娘明鉴,当年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实在当不上‘救命之恩’四个字。将军自幼重情,如今长成这般有担当的模样,全赖娘娘平日里教诲有方,才让他这般明事理、重情义。” 皇后闻言,面上笑意更甚,“你这孩子,这么久未见倒是还如以前那般会说话。” 说到此处,她语言稍顿,目光再次落在孟南枝身上,“你父亲与圣上提及你和镇北侯和离之事,我与圣上终究是碍着那林氏是太后的懿旨,不好过多插手,让你受委屈了。” 此事父亲并未与她提及。 孟南枝闻言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面色不显,只温顺地答道:“娘娘言重了。这本是臣女的家务事,怎敢劳动娘娘与圣上挂怀,实在折煞臣女了。” 皇后见她这般识大体,既不抱怨也不显露怨怼,眼底的满意又深了几分,语气也更亲切了些:“你如今既已和离,往后的日子总要有个打算,心里可有什么谱?” 孟南枝抬眸,眼中清明坦荡,缓缓回道:“臣女只想教导子女,并伴父亲左右,以尽孝道。” 皇后听了,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的景色,想到十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知道弟弟心意,在孟南枝面前询问哪些适龄姑娘适合与弟弟婚配时,她一脸笑盈盈同自己一起参谋的模样。 突然慢悠悠道:“这般打算原也稳妥,只是你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身边没个人照应,终究不是常法,京里有不少世家子弟……” 孟南枝连忙屈膝,语气坚定道:“娘娘体恤,臣女感恩。只是经此一事,臣女不敢再经婚姻一事,且臣女之前在普寿寺待过些时日,已习惯了清静。” 父亲让谢将军所言的普寿寺,确实好用。 皇后指尖扣桌案,半晌才道:“你既有想法,我也不能强求,便是按你想的来吧。若是遇到了难处,只管进宫来寻我。” 孟南枝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红,俯身行礼:“多谢娘娘。” 皇后自始至终待她都很亲切。 皇后见状,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你自小聪慧,行事有分寸,我自然是信你的。” 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与沈卿知……可是真的没那心思了?” 孟南枝起身,面上一片平静,如实答道:“臣女与沈卿知之间,再无可能。” 皇后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轻叹一声,道:“如此也好。你且退下吧,本宫也有些乏了。” 孟南枝恭敬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于嬷嬷轻轻给侧躺在檀木椅上的皇后按摩穴位,提及孟南枝进宫差点睡着的事,“娘娘可是放心了?” 皇后点点头,又轻摇了摇头。 于嬷嬷知她心里烦躁,便转移话题说道:“这镇北侯也是个糊涂的,宁可护着林氏也要和孟姑娘和离。” 皇后闭着眼冷嘲:“他能靠着孟家坐上了镇北侯的位置,能糊涂到哪里去,倒是那林婉柔,让人看走了眼。” “娘娘说的是。”于嬷嬷附和道:“不过老奴瞧着孟姑娘还是花信之年的模样,这算计怕是比不上林氏。” “以前看她比归舟年长,如今倒是看着比归舟年纪还要小了些。”皇后想着刚才提及弟弟孟南枝一如记忆中平静的模样,睁开眼,眸子里子掠过一丝郁色,“好在她对归舟依旧没那个心思。” 皇后谢清沅护指在发间摩挲,想到弟弟的身子,眉间郁色更深,“让太医院再想想办法。” “是,老奴这就去办。” 于嬷嬷忙俯身应是,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皇后眸光掠过孟南枝刚才所坐的位置,心中燥意更胜。 从弟弟到了适婚年龄却如何也不愿娶妻开始,她多方查探才发现他竟是心议孟南枝。 先不提两个的辈分和年龄,那孟南枝可是有家室之人,她哪能放心。 她曾在孟南枝面前试探,确定南枝对弟弟并无心思,但也刻意疏远了她。 却不想十年前,孟南枝溺水而亡。 她当弟弟不会再有心思,哪想他竟然助那镇北侯将大明湖给挖干,只为寻孟南枝的尸体。 没寻到后,又不听她劝阻投奔军营,第二年便以伤了根基为由,永不娶妻。 她怎会相信,又怎么可能会信! 但寻了名医和院首看诊,均确诊他确实伤了根基,恐难再有子嗣。 她当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谢家只留了她和弟弟,而她又比弟弟年长二十几岁,这些年来为了守住谢家,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怎么一句伤了根基就把她的所有付出打入地狱。 这让她如何对得起父母和谢家的列祖列宗。 第53章 搬到隔壁 这十年间,他又以收复北戎为由,一年半载的都不回次京。 这次她好不容易才劝他在京中多待些时日,想着再寻些名医把他病治好,万不能让谢家断在他这一代。 偏生孟南枝回来了,还要同沈卿知和离。 弟弟人就在京中,她哪敢放心。 所以孟太傅同圣上求和离书时,她才以林婉柔是太后懿旨做的平妻,若是下旨和离,岂不是打了太后的脸面,规劝圣上暂时收了下旨的心思,待太后回京再议。 原想她既阻止了圣上下圣旨,又透露了孟正德夜见圣上,披了圣上常服出宫一事,依镇北侯只为利己的脑子,便不会与孟南枝和离。 现在看来,她倒真是高看了镇北侯,也小看了林婉柔,更是小看了被他俩养得名声不怎么好的沈氏两兄弟。 竟然能亲自下场倒逼着父亲与母亲和离。 倒还真是千古一例。 而且这孟南枝一回来,沈氏两兄弟的名声明显开始逆转。 让她不服这孟家的血脉都不行。 出了坤宁宫,孟南枝便遇到了进宫给皇后请安的太子萧明渊。 萧明渊穿了一件暗黑色莽袍,比孟南枝要年长几岁,现已三十有几,与沈卿知一般留了短须,性格却很是诚善。 见到她,笑得一脸温和,“南枝。” 孟南枝同他福了一礼,“臣女见过太子。” “你跟本宫还客气什么。” 萧明渊轻轻将她空扶起来,并不失礼地端详了下她面容,“本宫听人说你归来后容颜跟十年前一样,还觉得夸张,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孟南枝客气道:“是他们夸张了。” 萧明渊并不是纠结此事之人,“如今你已回来,太傅便也能放下心结,安心于朝堂,父皇等他多时了。” 朝堂之事,不容她去置喙,所以孟南枝并未接话。 只是回想巨幕中的细节,萧明渊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太子,却因一场意外失了性命,若非如此,长子沈砚修也不会与皇子结党,敢起兵造反。 不管是为了长子,还是为了大衍,在孟南枝看来,萧明渊都不能死。 死了便会大乱。 萧明渊不知她心中所想,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后,便与她告了别。 孟南枝被刘嬷嬷扶着从步撵上下来整理衣襟走出宫门时,天色稍晴,太阳照透云层洒在宫檐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在宫门的西侧边,孟府的马车正静静地侯着,车帘微动,父亲孟正德正掀帘望向她。 见她出来,忙从车上下,快步上前把她迎上车,不待她坐下,便关切问道:“娘娘没为难你吧。” 孟南枝摇头,将鬓间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语气平静道:“父亲放心,娘娘只是同我说了些家常,并无他话。” 父亲既然未曾与她提及向圣上求和离之事,她也不便多问。 免得伤了父亲的颜面。 “那就好,那就好。” 孟正德这才松了口气,眉间的郁色下了去。 那日他求圣旨,皇后所言虽然在理,但他总觉得过了点。 皇后一向是不爱管臣子之事的人。 孟南枝与父亲一同到家的时候,东邻隔壁空着的府邸竟然住了人。 原本破败的大门,新刷了朱漆敞开着,几个仆役正忙着卸箱笼,门前的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门楣上的匾额被取了去。 她脚步一顿,问向父亲:“爹,隔壁这是……” 她记得那院子原是一位高官的府邸,因犯了贪污之罪,被官家查收,至今已经十数年未曾住人了。 孟正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回道:“是谢将军。” 谢归舟? 她记得谢府的院子在城东,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但比这里可排场多了。 眼下住到这里又是什么情况? 却听父亲接着说道:“将军府年久失修,因着这两天雨势过大有些漏雨,所以谢将军请示圣上翻修将军府,圣上便批了这个院子给他住。” 孟南枝点头,却并不能理解。 将军府那么大,一个屋子漏雨换一个屋住便是,何至于换府。 再说谢家如今就谢归舟这么一个子嗣住,隔壁这个房子怕是要比谢府的房子还要失修得多吧。 一次落水,与他们这些人整整跨越了十年,孟南枝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 不过既然他搬了过来,那她去道谢也就不用再多跑了。 把前日里备好的谢礼拿出来,嘱咐刘嬷嬷又填了几份,孟南枝便带着月芹去了隔壁。 东邻隔壁,谢归舟正站在阁楼上望向孟府的宅院,直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回来,眼睛亮得像是进了一道光。 阁楼下面院子内,两个脱下铠甲穿上灰衣的士兵,正在合力搬来长凳,一人站在凳子上修剪老槐树上的枯枝,一人在底下用布兜接着落下的碎叶。 屋内,壮硕的百万看着屋顶的几个大窟窿,对旁边的钱飞道:“这房子比将军府好?” 昨天将军不知道带着钱飞干什么去了,半夜回府后,看着将军府的房顶一夜没睡。 他就打了个盹的功夫,将军住的寝室屋顶便破了两个洞。 再等今早将军下朝回府,他马上就要修着那俩洞时,将军却通知他要修整将军府,搬到这里来住。 这十多年没住过人的破房子哪有将军府住着舒服。 一走两脚泥,一抹两手灰,抬头到处窟窿眼子,低头到处都是蟑螂儿子。 钱飞拿起长棍敲破顶处的蜘蛛网,寡言道:“将军觉得好。” “那也多带几个人过来啊,指望咱这仨瓜俩枣的得打扫到什么时候?”百万拿着扫把扫了他两嘴灰。 “将军。”钱飞呛得咳了两声,“将军说人多了太吵。” “就咱这几个人,打扫个屋子,能吵到哪处,再说咱是将军,搬个家,就算吵两下怎么了,谁能说个不是。” 百万有一百万个不理解。 钱飞扭头看了眼孟府的方向,“你不懂。” “我不懂,你懂。”百万觉得跟这闷葫芦没得聊,把扫把一扔,准备去修屋顶。 他顺着梯子吭哧吭哧地爬到屋顶,刚准备去把那破碎的几处瓦片给取下来,却不想年久失修的瓦片早已撑不住重力,他一个屁股坐上去,瓦片便碎了一片,直挺挺地从屋顶掉了下去,“将军救我。” 第54章 请,镇北侯 谢归舟在看到孟南枝往他这边宅院走的时候,立马便回里间穿上了甲胄。 她没见过他穿甲胄的样子,定会惊叹他如今的改变。 只是穿上后,又突然想到昨日夜里见她时他便穿着,便又连忙脱下甲胄,换了件月白色常服。 沈卿知当初就喜欢穿月白色常服在她面前,还喜欢以讨教书籍引诱她。 对,看书。 谢归舟走了几步又猛地拐了回去,拿了一本书在阁楼上轻轻坐下,门窗打开,只留了个侧影。 孟南枝进来询问院内打扫卫生的仆役,抬头看到的便是一身白衣的谢归舟坐在窗口,拿书看的侧影。 不禁感叹,不亏是能做上大将军的人,看看多么勤学,如此简陋的环境下还在努力学习。 不知何时上楼站在谢归舟旁边的钱飞,边拿竹竿打散蜘蛛网,边轻声提醒道:“将军,反了。” 谢归舟反过来往旁边移了一下。 “将军,书反了。” 钱飞觉得没眼看,将军每次提到孟姑娘,就像没了脑子。 谢归舟冷冽的面色有些尴尬,把书合起往桌子上一撂,直接从阁楼上跃了下去。 姿势很帅,气场很大。 场面见多了的孟南枝浅笑颔首,声音清润如溪,“听闻将军搬来此处,特地前来拜访。” 谢归舟喉结滚动了下,想回话,视线却像是黏在了她身上移不开。 孟南枝只当他依旧是缄默的性子,继续道:“还要感谢昨日将军特地为我解围。” 谢归舟转过身掩盖眸中情绪,“进屋坐下说吧。” 哪想刚一进屋,百万那粗壮的身子便砸了下来。 一片尘土飞扬,荡了他们两身灰。 孟南枝低头看到四肢贴地的百万,又抬眼看了看露天的屋顶,眼里涌出笑意,“修缮此屋看来还需些日子,其他屋子也是这般模样吗?” 谢归舟刚欲开口,百万便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流血的额头抱怨道:“将军,你怎么不接我?” 谢归舟摇了摇头,声音清冷,“我没听见。” 他到现在,满脑子都是孟南枝刚才的笑。 百万道:“我都叫那么大声音了。” 他刚刚的声音明明大得都要把自己的耳朵震聋了。 他觉得将军不是没听见,而是眼里好像没他了。 孟南枝扭头对月芹道:“去请大夫过来为他看看,另外你安排几个利落点的丫鬟过来帮忙。” 月芹嘴角轻勾俯身应是。 百万闻言立马眼放星星,对着孟南枝行了个大礼,“多谢侯夫人。” 侯夫人真是大好人。 哪想刚说完背后便挨了一脚。 “称孟姑娘。” 百万瞥了眼对他一脸不耐烦的谢归舟,连忙改口道:“多谢孟姑娘,孟姑娘您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哪像将军,根本就不管他从楼上摔下来有没有受伤。 可这明明就是侯夫人啊,他当年还被将军逼着参与在京都贴画像了呢。 贴了整整半年啊,手都累僵了。 将军也没有给他多发几个银钱。 “快去让大夫看看你头上的伤。” 谢归舟第一次觉得他这么碍眼。 “好嘞。” 粗壮而坚强的百万,一手捂额头一手捂屁股地跑了出去,将军也是好人,还记得他受了伤。 他一走,这屋子瞬间便空旷了好多,孟南枝看着谢归舟一时有些尴尬。 她与他说熟也不算特熟,说不熟吧,就跟皇后所说,自己还救过他。 偏偏两人以前就没怎么说过话。 自己溺个水的功夫,他就从缄默的少年,变成了人人敬畏的大将军,更没话聊了。 想到刘嬷嬷说的话,孟南枝视线从脚跟往上移到腰迹,停顿了几秒,再到他结实的胸膛和俊朗的脸上,目光中便不自觉地多了丝自己同样没能察觉的怜悯。 家世好,有能力。 身材好,还长这么好看。 就是可惜了。 谢归舟被她的目光看得满身燥意,又岂会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他握紧手中拳头,缄去眸中情绪,语气平静问道:“和离后有什么打算?” 孟南枝瞥了他一眼,这姐弟俩倒是都挺关心她,便如回皇后一般回道:“教导子女,陪父养老。” 倒是她的脾性。 谢归舟点头,没再说话。 孟南枝扫了圈院内的景色,才发现这里和孟府格局竟然差不多,而且也有一个阁楼和自己所住正对相望。 正好奇地准备上去仔细看看,便见一小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将军,找到麻子了。” 谢归舟眉头微挑,转身向外走,“在何处?” 小兵紧跟着出去,“城郊外的乱葬岗,寻到的时候已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通过身体特征确认是麻子。” 死了? 孟南枝心惊,忙不迭地跟在他们后面。 谢归舟:“尸体现在何处?” 小兵:“已经送到府衙,交由仵作查验了。” 谢归舟翻身上马,才注意到跟在他后面的孟南枝。 他还有些没有习惯她已经回来。 压下心中情绪,他立马又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温和的语气中带着安抚,“我去看看,你等我消息。” “我跟你去。” 孟南枝想看看,这恶奴麻子到底是不是那晚与“铁柱”汇合的人。 她的眸子清澈,映着自己的影子,带着谢归舟完全无法拒绝的坚定,“那你跟在我后面。” “好。” 孟南枝牵了院内搁置的马,轻轻一跃,翻身上去,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街市,到了府衙。 仵作已经验完尸,“将军,死亡时间应是今日丑时。” 丑时,距离他们昨日提及麻子才不过几个时辰。 死得太快了。 府衙闵大人连忙上前作辑赔罪,“将军,是下官办事不利。” 谢归舟没接他的话,语气冷淡,“说清楚。” 闵大人抬袖擦了擦额间沁出的冷汗,“经多方查,恶奴麻子在充军的第一天就逃跑了,看守的小吏为了不被追责,并未上报。” 说罢,他又自圆其说道:“将军,下官真不知道会发生此事,已经按律将看守的小吏抓了起来。” 小吏不是重点。 谢归舟眸色翻滚,指尖轻叩桌案,“请,镇北侯。” 第55章 枝枝姐难道是不信任我 府衙公堂,谢归舟一身月白锦袍,端坐高堂,自带威仪。 案上的卷宗摊开,分别印着麻子和“铁柱”的画像。 沈卿知被请到府衙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串子“亲戚”。 平妻林婉柔,尚未进族谱的继女陆筝筝,还有陆筝筝的高枝奕王萧临渊。 奕王萧临渊送陆筝筝回府,恰好碰到去府上请镇北侯到府衙的捕头,听说屠戎将军谢归舟亲自坐堂。 为表敬意,自然是要陪同过来瞧一瞧。 见到堂上的谢归舟,萧临渊轻轻行了一礼,“国舅。” 再一转头看到旁边的孟南枝,萧临渊眸子里闪过讶然,温笑道:“枝枝姐。” 自己前日明明阻止了两人更进一步,怎么两人还能如此相熟? 孟南枝压下心中不解,浅笑道:“奕王。” “枝枝姐还是这么客气,遇到困难怎么不向我求助,难道是不信任我?” 萧临渊在她旁边坐下,轻摇玉扇。 荷风宴一般都是京都侯门世家笼络情谊的宴会,为了让臣子们自在,他们这些皇子是不参加的。 所以他也是今晨才听说她与镇北侯和了离,场面还闹得相当不愉快。 孟南枝依旧笑得疏离,“多谢奕王挂念,这点小事我还能解决。” 谢归舟轻轻扫了萧临渊一眼,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临渊,坐到这边来。” 萧临渊轻转左手板指,并不知谢归舟今日所为何案,但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按他所说坐到了他的侧手位。 谢归舟手握兵权,是谁都想拉拢的对象,但却不包括他。 他母妃并非皇后,而是贵妃,与皇后一向不对付,谢归舟是皇后的亲弟,所以两人注定了不可能站到同一条线上。 闵大人交代青衣小吏为堂上的每人都落了坐。 沈卿知见萧临渊对孟南枝依旧客气,心里有些打鼓,转移情绪问道:“不知将军寻本侯来所谓何事?” 谢归舟眸色平静,语气清洌,“再等一等,人还未齐。” 又过了半柱香,平阳公夫人,曹宛清,明程氏,头上绑了绷带的吏部尚书马夫人等等, 但凡是荷风宴沾了点名气的侯门夫人都被请了来。 府衙的公堂已经坐不下,名气低些的便只能排排站着。 这些人到了公堂,见谢归舟坐正位,奕王坐侧位,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确定人已到齐,谢归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本将今日请各位来,想让各位作证认一认人。” 语罢,两名青衣小吏搬了两具尸体上来,揿开第一道白布。 马夫人因离得最近,立马作呕起来。 其他夫人也都忙不迭用手帕掩了鼻息。 谢归舟扫了眼众人神色,“镇北侯可识此人?” 林婉柔拿帕子掩了鼻息,柔声道:“这是谁,也太惨了。” 沈卿知嫌弃地避开眼,“将军,此人面目全非,本侯并不识得。” “侯爷请再好好地看一看,此人是你府上的奴才——麻子。” 谢归舟冷清的面上看不出表情。 沈卿知再看了眼面目全非的尸体,否决道:“这怎么可能?麻子已经充军了,这事闵大人知道的。” 他抬头看向府尹闵大人,却见他低垂着头根本就不看他。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便又道:“即便此人是麻子,他死了与本侯又有何关系?” 谢归舟示意青衣小吏掀开另一具尸体的白布,“这人你可认识?” 沈卿知看着地上的“铁柱”,又看看孟南枝,“这人说他是南枝的‘夫君’。” 最后两个字完全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人死前还在喊孟南枝“娘子”的画面。 他不信此人与孟南枝没有一点干系。 谢归舟对府尹闵大人微微颔首,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闵大人心领神会,立刻沉声道:“传证人上堂。”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只见一个穿着褐色绸缎褂子的中年掌柜,身后跟着一个缩着脖子的小厮,两人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走上厅堂。 到了堂中,两人腿下一软“噗通”便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草民拜见将军,拜见大人。” 闵大人让青衣小吏将“铁柱”和麻子的画像,分别放在对应的尸体上面,轻拍惊堂木,“你们可见过此二人。” 中年掌柜头也不敢抬地惶恐说道:“见过,见过,大概三日前,就是下大雨那天,这两人一起住了草民的店。” 闵大人语气威严,“确定吗?” 掌柜的道:“确定,确定,草民亲自接的客。” 小厮补充道:“当时这个长得壮的穿着蓑衣,满身皮革味,一看就是北方来的,所以草民印象特别深。” “还有这个脸上长麻子的瘦个,当时用一块黑布裹得特别严实,连脸都盖了起来,要不是他们让我给他们上热茶的时候,刚好看了一眼,也不能记得这么清。” 闵大人再问:“这两人住的一间房?” 掌柜的道:“是,两人就开了一间房,开了三日,但只住了两日,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闵大人点头,“退下吧。” 掌柜和小厮不明所以,根本不敢抬头看看周围都有哪些人,连连磕头拜谢,脚下发软,磕磕绊绊地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 只要不判他们的错就好。 谢归舟唇角轻勾,带着冷嘲看向沈卿知,“侯爷可有话说?” 两人认识,一个说是孟南枝的夫君,一个是侯府中的奴仆。 现在傻子都知道这其中藏了多少腌臜事儿。 哪怕明知道现在是在公堂之上,众夫人也开始忍不住低声私语。 “这明显就看不惯镇北侯夫人回来,故意出的计。” “不想镇北侯夫人回来的就那么一个,除了镇北侯的平妻林氏,还能有谁?” “对啊,我还当她是真的温顺,原来是这么个包藏祸心的。” “还有这恶奴麻子不就是前几日被判诬陷沈世子喜杀通房的那么吗?” “是呀,因为这个平阳公府的三公子,还有马夫人的宝贝儿子不还被关了几日?” “那这跟马夫人有没有关系?当日马夫人叫嚣得那么厉害。”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那林氏和马夫人联手的呢。” “对呀,我就说,有几个继母能做到待继子慈爱有加呢?原来都是作秀呢。” “可不是么,咱以后啊,可得好好擦亮眼,莫要被人表面给骗了。” 第56章 这事难道不是你做的 沈卿知手指陷入掌心,盯着眼前的林婉柔,眼底翻涌着波涛怒意。 对啊,除了她还能有谁,还会有谁不希望南枝回来。 林婉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拽住沈卿知的衣袍,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哀声哭诉:“侯爷,真的不是妾身,妾身确实什么也没做过。” 陆筝筝先轻轻瞄了眼坐在高堂上的萧临渊,也跟着跪了下来,哭得像只受惊得猫儿,“侯爷,母亲心地善良,这么多年来您是知道的,母亲她走路看见蚂蚁都要绕过去。” “她日日盼夜夜盼着南姨回来,这您是知道的啊,而且这恶奴,他是世子哥哥的奴仆,从来不听母亲话的呀。” 说罢,她又冲高堂上的谢归舟道:“将军,您为人最是清正,望将军能查明真相,还我母亲清白。” 沈卿知在她的劝说中稳定心神,“将军,只凭二人相识,并不能证实是婉柔陷害的南枝。” 谢归舟轻哼一声,满是嘲讽,“麻子是侯爷的人,不是林氏陷害的,那便是侯爷陷害的了?” “本侯从未做过此事。” 沈卿知被堵得哑口无言,孟南枝是他的妻子,他诬陷她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而且他又怎会做出此事! 林婉柔拿着袖帕轻擦眼泪,柔柔弱弱地指控,“将军怎么可以单凭二人相识就说是我与侯爷害的南枝?” “当日南枝到了侯府,二话不说绑了麻子就往府衙送,怎能不算是她自己招惹了这恶奴呢?” 孟南枝轻阖眼帘,怪不得巨幕里林婉柔能走到最后,赢得好名,她脑子可真是好使。 再睁眼,孟南枝眸中已满是平静,“若沈卿知未曾参与此事,我倒想问问,镇北侯沈卿知你为何逼着闵大人将麻子提前充军。” “这……” 沈卿知想起那日吏部尚书对他再三施压,他逼不得已才寻了闵大人,目光突然移向马夫人。 马夫人察觉到他的视线,为了不被连累,忙跳了出来,“将军,这可跟我们黄府没有丝毫关系,臣妇可是冤枉的啊,这是镇北侯的家事,我们真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吏部尚书不能得罪。 陷害罪不能认。 他刚通过林父与左相牵上线,得了重任,眼下更不能把罪推到婉柔身上。 沈卿知移开视线,对孟南枝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做得过分,非要逼着修儿告别人,这才自讨苦吃害了自己。” 众夫人皆没听懂:??? 自家孩子受委屈不告别人,让别人赔罪,难道要一直忍着? 做忍者神龟吗? 怎么感觉好像是第一天认识镇北侯的样子。 孟南枝气得站了起来。 萧临渊眯了眯眼。 谢归舟手指轻弹,惊堂木正中沈卿知的脑门,落下来砸在林婉柔的头顶。 沈卿知捂着脑门怒视谢归舟,“将军这是何意?” 谢归舟摊手冷嘲,“手滑,打苍蝇。” 此时的沈卿知已做完自我心理建设,似肯定自己的想法,他放大了声音道:“婉柔说得没错,当时南枝直接带着麻子报官,本就是她自己得罪了麻子,是这麻子自己设计陷害于她,与我和婉柔没有丝毫关系。” 孟南枝气得笑了起来,“所以没人指使,没人设计,麻子他陷害完我,就被杀了?这说得通吗?” 她拿起闵大人身前的通关文碟扔在他脸上,“一个自称峭城人的岫城人,是怎么一城一城地走到京都的。” 沈卿知捡起落在地上的通关文碟,上面的人相与“铁柱”一模一样,却写着“杜成”的名字。 谢归舟已安排人核查,上面的信息全是假的。 这“铁柱”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 查不出根源。 而麻子经仵作核验是他杀,只是夜雨洗刷了痕迹,很难查。 沈卿知面色苍白,这慌圆不过去。 谢归舟对闵大人使了个眼色,闵大人轻拍惊堂木,“依大衍律例,麻子为镇北侯府奴仆,涉嫌陷害孟家女郎,污人清白,主家连坐,受杖刑八棍。” “沈卿知,你可认罪?如若不服,也可诉至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是万万不能的,若经圣上之手,他这镇北侯的脸算是彻底没了。 就算真的没罪,也会变成有罪。 沈卿知抬头看了眼端坐高堂的萧临渊。 谢归舟见状,轻扣桌案,“临渊有何想法?” 萧临渊轻转左手板指,低声轻笑道:“按律查办便是。” 他自是知道沈卿知看他是想向他求助,可他为何要帮他呢。 八棍而已,还不值得他落下人情。 沈卿知见状,只得狠狠地看了眼孟南枝,咬牙道:“本侯认罪。” 谢归舟唇角轻勾,“既如此,侯爷便向孟家女郎告罪吧。” 沈卿知向孟南枝深辑一礼,丝毫不掩眸中怒意,“恶奴麻子,身为本侯奴仆,却犯诬陷之罪,污孟姑娘清白,本侯特此告罪,望求得孟姑娘原谅。” 孟南枝受他一礼,“我,并不原谅。” 谢归舟再对闵大人示意,闵大人对沈卿知施了一礼,“侯爷,请吧。” 青衣小吏搬来长条刑架,沈卿知自顾趴下,两名灰衣捕快拿着木棍走了上来。 正欲开打,林婉柔见状立马上前护在沈卿知的臀部,“南枝,你怎能如此狠心,让侯爷受这种苦?” “自你嫁与侯爷,你冬日想吃冰,侯爷便为你取冰,你夏日想看梅花,侯爷便亲自为你剪了梅花。” “为讨你欢心,侯爷处处心系于你,从不曾亏待与你,这明明不是侯爷的错。” “你为何一定要逼侯爷到这种地步?” “侯爷不就是在你溺水后娶了我吗?难道你还要侯爷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你孟南枝到底讲不讲道理?” 孟南枝轻笑出声,“和你,还用讲道理?” 说罢,她正对着沈卿知坐下来,等着刑罚。 闵大人重击惊堂木,“施刑。” 粗重的木棍带着风声落下,沈卿知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 “别打了,求求将军,别打了。” 被侍卫拦住的林婉柔哭得撕心裂肺,“南枝,求你,饶了侯爷,你就当这事是我做的,是我雇人污了你的清白。” 孟南枝看着她嗤笑,“这事难道不是你做的?” 第57章 没能把侯爷打死 林婉柔被她呛得一怔,又立马哭诉道:“你说是我做的那便是我做的,只要你愿意原谅了侯爷,我什么都愿认。” 孟南枝不置可否。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变着法地维持她软弱可欺白莲花形象呢。 八棍落下,沈卿知的脊背被打得血肉模糊。 林婉柔与陆筝筝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下了刑架,他双目血红,死死盯着孟南枝,“孟南枝,你可满意了?” 孟南枝笑着点头,“是满意,但也不算太满意,毕竟八棍还是太少了,没能把侯爷打死。” “你……” 沈卿知痛得直不起身子,半个身子压在林婉柔身上,指着孟南枝气得说不出话来。 孟南枝却是笑盈盈地直盯着他,“侯爷想说什么?是太疼了吗?” 沈卿知盯着她隐隐带着疯狂的笑,满目怒火,“疯子,孟南枝,你疯了。” “我疯了?”孟南枝继续笑盈盈地看着他,“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疯?” 因为他,她错过了子女整整十年的成长,让他们受了那么多委屈。 回来这几日,与长子沈砚修和次子沈砚珩的相处,他们的顾虑和想法,她都看在眼里。 长子性软,左右顾忌,既不想让她和离,又不想让她受委屈。 次子敏感,百般测试,才信了她是母亲。 甚至到现在,孟南枝都不是很确定,次子到底信没信她。 两个好好的孩子,被他们养歪成这个样子。 女儿呢,她还没见到,不知道又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沈卿知盯着她的眼睛,有些心悸,“你想要和离,本侯都已经和离了,你还想要怎样?” 他不懂她的眼中哪来那么大的恨意。 他不过是娶了一个平妻而已。 孟南枝轻声道:“欺我的,自然是要还回来。” 谢归舟眸中含笑,对闵大人轻轻示意。 闵大人见状只得再次轻拍惊堂木,“凡昨日污言惠及孟南枝之人,今日皆需告罪。” 围观半天的侯门世家夫人,此次都警了醒。 怪不得今日把她们都请来,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曹清宛率先走到孟南枝身前,轻轻拉起她的手,面上带着谦意,“南枝,都怪我,若不是我邀你赴宴,也不会遭遇如此祸事。” 她昨日回去,仔细思量,怎么都觉得这事她若不邀南枝来,便不会发生,便是带了几分懊恼道:“你若心里有气,便骂我两句吧。” 孟南枝轻笑着摇头,“宛清姐莫要自责,此事跟你没关系。” 此事即是预谋,不在昨日,也会在其他日。 明程氏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福了一礼,“恭喜。” 恭喜洗清污名。 孟南枝知她心意,微微点头,“谢谢。” 昨日若非明程氏出脚跘住了那贼人,她可能真就被挟持出去了。 平阳公府陈夫人自持身份,并未起身,只是面上带了几分歉意道:“昨日之事,我已仔细查问过了。原是府里那几个奴才瞧着那人是戏班子来的,想着不过是串场的伶人,便没细加盘查,轻易放进了府中。” “不知陈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孟南枝不虞,抬眉目光落在她脸上,虽并未查明这事跟平阳公夫人有直接关系,但人却那么轻易地进了平阳公府,自是没那么简单。 见她真是追究责任,平阳公府陈夫人抬手理了理袖口的素色乡纹,掩了几分情绪,道:“这事说到底,还是平阳公府管家不严,让底下没了规矩,才出了这等纰漏。眼下我已按家法重罚了那几个失职的奴仆,该杖责的杖责,该发落的也已打发去了庄子。不知如此,可否消了南枝的气?” 谢归舟突然开口,带了几分寒意道:“当成戏伶随意入府,还偏生是在那样的当口,如今罚了奴仆便想揭过,未免把事情看得太轻易了些。” 他要在场欺辱孟南枝的每一个人都要告罪。 萧临渊转动板指,也跟着开口道:“陈夫人说这污蔑枝枝姐的恶贼是跟着戏班子进的府,可本王却听说这戏班子是平阳公府的三公子亲自安排的。” “前日里沈世子刚好告了三公子,您说,这贼人会不会是三公子故意放进去的?” 还在疼痛的沈卿知瞬间惊醒,他认罪认早了。 但平阳公府,他更不能得罪啊。 孟南枝并不觉得萧临渊是在帮她,他是皇子,所行所言皆有目的。 平阳公府支持的是二皇子,太子故后,他与二皇子是最大竞争对手,所以但凡涉及可以打压对方的机会,他都不可能放过。 陈夫人眸色微变,却仍是淡然笑道:“奕王说笑了,少兴他再不济事,也不会干出此如污人清白之事。而且此事我已询问过他,戏班子早早便进了府内,那贼人是后来才入府上的。” 萧临渊笑道:“此事岂可只凭陈夫人一面之词,也该把府上的三公子叫来询问一二才是。” 要说这平阳公府也算有件奇事,他们家的三公子甄少兴是名妾室生的庶子,按理说不该被陈夫人护着,偏生每次他犯了错,第一时间都会寻陈夫人护着,陈夫人偏偏还就是会护着他。 说什么寻甄三公子来,无非是逼她告罪而已。 陈夫人眸色转换,捏了捏手中袖帕,站起身走到孟南枝面前,福了一礼,“此事确是平阳公府管家不严,望得孟姑娘原谅。” 这面子十成十是给足了。 孟南枝轻轻点头,并未言原谅还是不原谅。 公堂一时寂静,谢归舟冷冽的视线扫向吏部尚书马夫人。 他已知晓此人昨日叫得最欢。 马夫人被谢归舟盯得毛骨悚然,见平阳公府陈夫人都被拂了脸面,自知没她有脸,掩着恨意走到孟南枝面前,指了指自己被包着的额头。 “孟姑娘,我已挨了你的打,算是赔罪了吧。” 她与儿子皆挨了孟南枝的打,这笔账她早晚会算。 只可惜昨晚那人竟然如此不中用。 孟南枝脸上虽然挂着笑,眼尾却无半分暖意,“马夫人挨这打是为何,莫非已经是忘了?需不需要我把你在人前嚼的那些舌根,一字一句再给你复述一遍,帮你好好回想回想?” 这话像是淬了冰,马夫人的面色立马涨得发黑,只得深施一礼,满不情愿地说道:“是我糊涂,被那人故意引导轻信了他的污蔑之词,冲撞了孟姑娘,望孟姑娘原谅莫要同我计较。” 孟南枝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声吐出三个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原谅。” 第58章 沈世子倒是好福气 马夫人闻言眸中不忿之色更甚,余光瞥向坐上高堂之上的谢归舟,知道今日这委屈只能咽下。 她喉头滚了滚,终究是不敢再口吐狂言,只得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紧接着,昨日那些跟着起哄、搬弄是非的夫人们,也只得硬着头皮一一上前。 她们垂着眼帘,言语间满是歉意,可翻来覆去,无非是“一时糊涂”“被人蒙骗”那几句说辞,哪有几分真心悔过。 孟南枝目光落在府衙地板上,自始至终没再搭过一句话。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原谅。 堂审结束,众夫人一一退下,走之前都面色怪异地瞧了林婉柔一眼。 别看这罪是沈卿知认的,但她们可知这罪定是林婉柔犯的。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自己污蔑自己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 所以呀,她们知道,林婉柔这样的人,不可深交。 也只有男人,才会陷入这种浮于表面的温柔。 而她们竟然都受她的牵连,被逼着告了罪。 这要传出去,她们在子女面前还有何脸面。 看完整个堂审的萧临渊低头轻笑,下了高堂走到孟南枝面前,“枝枝姐,恭喜。” 孟南枝点头浅笑,“多谢奕王相助。” 虽然并不明白他恭喜的是什么,但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待人员散去,孟南枝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说不清内心涌着的是什么情绪。 谢归舟走下高堂,轻轻站在她的身后,温声道:“心情好点了吗?” 孟南枝抬头:? 能看出来她心情不好? 仔细想想,谢归舟今日所作所为好似只为了让他们给她告罪。 思至此,孟南枝内心微动,同他深深福了一礼,“今日多谢将军相助。” 两人离得很近,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蔷薇香,谢归舟不自在地瞥开视线,“杜成的身份我会继续核查,有信息总归是能查到的。” “先回府吧。” 孟南枝点头,谢归舟能坐到将军之位,能力有目共睹,她自是相信他的。 想到他这般助他,总是要以表谢意,只是她今日出来的急,现在天色将暮,长子他们估计已经散学,父亲也应该等得着急了。 谢归舟跟在她后面,看她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素色裙裾被风扫过,带起一片细碎的流光。 眸光闪过笑意,他长腿一跨,也跟着上了马,动作舒展流畅,月白色锦袍扫过马腹,带着一阵清洌的松脂香。 回到府中,次子沈砚珩果真已经等得着急,眼巴巴地看她下了马,“母亲您终于回来了,我都等你多时了。” “今日散学挺早。” 孟南枝点头,看了眼他身后并没有长子的身影,笑问道:“你哥呢?” 谢归舟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缰绳,递给跑过来的百万。 百万牵着缰绳,怎么看都觉得将军刚才的动作,有点多此一举。 他都过去了,可以直接从孟姑娘手里接过来的啊。 沈砚珩似这才注意到谢归舟,连忙同他见了礼,“将军。” 又转身同母亲道:“哥哥听说将军搬到了隔壁,在帮忙修房子呢。” 孟南枝抬头,果真看向沈砚修正坐在房檐在冲她打招呼,“母亲。” “怎么样了?快下来吧?” 长子有礼,这是好事,但她还是有点担心他会摔倒。 沈砚修扶着梯子轻快地下来,“马上就要修好了。” “瞧你这弄得满脸灰。” 孟南枝拿着袖帕擦拭他脸颊灰尘,动作轻柔,声音温软,“什么时候学会修屋顶了?” 沈砚修笑得有些傲娇,“我就是搭把手。” 谢归舟看着孟南枝那般小心翼翼,专注而温软的模样,眼睛里好像进了刺,有些酸疼。 长子沈砚修长得高出她半头,待她踮着脚准备擦拭他的额头时,手里袖帕忽地被夺了去。 “我来吧,你够不到。” 谢归舟轻柔地从她手里拿过那方袖帕,却用力地向沈砚修的额头擦去。 “唔!” 沈砚修猝不及防,感觉被他擦过的额头有点疼。 袖帕被揉得有些皱巴,谢归舟瞥了眼沈砚修的脸,笑得温和,“干净了。” “还不快谢谢将军。” 孟南枝接过袖帕,只觉他一个大将军干不来伺候人的活计,瞧着长子的额头都搓红了。 “多谢将军。” 沈砚修揉了下额头,他因着母亲不在这些年,没少被谢归舟拉去历练,所以这点小疼在他看来还不算什么。 只是见到他,仍是想下意识地躲一躲。 他微微昂头,手指轻轻拽住孟南枝的衣袖,带着满是少年的孺慕,“母亲,回家吧,我饿了。” “好。” 孟南枝笑看着他和,眸中全是暖意,回头温声邀请谢归舟,“多谢将军今日再次相助,不若一起到府中用些便饭。” 谢归舟目光落在那只拽着她衣袖的手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下,眸子里像是突然落了细碎的光,又瞬间暗了下去。 他缓过神,声音轻如流水,“那便叨扰了。” 八方桌,六人座。 父亲孟正德坐主位,谢归舟与胡姨娘依照规矩坐在他的两侧。 因为谢归舟是客,所以孟南枝便挨他坐着。 曾经的少年,如今坐着都要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满满的成熟气息。 印象中总喜欢穿暗系着装的少年,现在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眉目如画,面色冷清,眉峰如刀。 若不是那几分自带的寒意,倒让人觉得他不像是个驰骋沙场的将军,而是个满腹才华的文人墨客。 “荷风宴一事,还要多谢归舟解围。” 孟正德亲自执壶给谢归舟斟了酒。 “太傅严重了,归舟也是受您所托,自当尽心。” 谢归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双手温温接过酒盏,与他碰了杯。 孟正德吃了酒,有些感慨。 女儿溺水后,他不便外出,便委托谢归舟每到一处就帮他看看。 这个学生虽然缄默,却真是待他用了心的。 思到这里,孟正德对谢归舟抬手示意,“请。” 孟家没有让丫鬟布菜的习惯,所以吃饭期间,孟南枝便一直给两个儿子布菜。 “修儿,你最爱的樱桃肉。” “你最喜欢的水晶虾。” “你最……” 想着明日若是山城真的传来消息,便会与长子分离,免不了就又多为他布了几道。 沈砚修喜滋滋地享受着母爱,一口接一口,“谢母亲。” 谢归舟看着他与孟南枝如此亲昵的模样,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目光扫过沈砚修碗里一个接一个的菜肴,听不出喜怒地轻声道:“沈世子倒是好福气,这般大了,还要劳烦母亲为你亲自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