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前日里曹宛清已经和她通过气,所以孟南枝便让刘嬷嬷把贴子收了起来,带着沈砚珩出了府。
街市铺着的青石板路吸满了水,泛着乌润的光,被偶尔驶过的马车溅起细碎的水花。
孟南枝随沈砚珩撑着伞踏在湿地上,发出“吱呀”的轻响,又很快被滴落的雨水声盖过。
街市的行人很少,小贩都没有出摊,只有那些铺子还正常的开着。
……
镇北侯府,书房。
檀香在铜炉里明明灭灭,满室沉郁。
沈二叔猛地把茶盏放在案上,发出一阵闷响,“我这一日不来侯府,便听得满耳朵下人的嚼舌根。说你派了管家,把之前送到各府的礼都给买了回来。”
“你当这是做市井买卖呢,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原封不动地往回拎?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多少世家看咱沈府的笑话?”
沈卿知的面色同样不好看,他难道不知道会闹得别人笑话?
可那到底是孟南枝的嫁妆。
见他不答话,沈二叔的面色更加难看,“难不成,你还真的要同南枝和离?你要知道那可是孟家!孟家!咱当初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和孟家联姻!”
最后两句话,完全是咬着牙齿硬挤出来的。
十七年前,他们沈府还处在外强中干,长辈不行,嫡子无能的死局,唯有沈卿知是个有点能力的,偏偏却是个庶子。
自得知孟太傅对沈家这个庶子评价颇高,长兄为了中兴沈家,便不顾族中反对将沈卿知记在长嫂名下,这才有了往孟家递婚贴的资格。
沈卿知与孟南枝成婚后,他们沈家依靠孟家才慢慢稳住这侯爵之位。
“二叔父,孟家已经衰败了。”沈卿知握紧了手指,那都是以前,他现在才是镇北侯府的掌权人。
“衰败?”沈二叔轻拍桌案,压低了声音道:“哪里衰败了?那孟正德可是死了?”
沈卿知满脸不服地反驳:“他已经十年不曾参与朝政,也没再入过皇宫,这些年圣上也从未再照料过孟家,沈府更是没有得到该有的体面。”
沈二叔气急败坏地吼道:“孟正德为什么不参与朝政你难道不清楚?那是因为他女儿南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不甘心!如今南枝回来了,难道他就不会为了女儿再上朝堂?”
沈二叔一直知道沈卿知是个有野心的,若非如此,长兄也不会托他上位。
长兄故后,他谨遵长兄遗言盯着沈卿知一定要与孟家交好。
谁能想到,孟南枝竟然溺水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孟太傅为了寻女竟然致仕,那他再盯着沈卿知与孟家交好还有何意义。
但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叮嘱沈卿知在孟太傅没有彻底失势前不要与孟家断了。
沈卿知也还算分得出轻重,给自己营造了爱妻不续弦的名声。
所以这几年,他对这个大侄子的说教便少了,哪怕他使了手段娶了林婉柔为平妻。
毕竟,谁能想到死了十年的人还会活着回来啊。
偏偏人孟南枝还就回来了。
那么,谁又能算到孟正德会不会再为了女儿重上朝堂。
“二叔父,十年了,朝局已经大变,孟家不可能再回到当初的盛况了。”沈卿知沉下脸,对沈二叔劝说道:“而且我已娶婉柔,这几年不少得她父亲照拂,左相如今也对我另眼相待。南枝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与婉柔定难共存。可若是休了婉柔,只怕……”
沈二叔闻言眸色深重,半晌才道:“那也不能和离,万一呢,万一孟正德重回朝堂了呢?你还是再想一个稳妥点的办法。”
……
沈砚珩一开始没有领着她进任何铺子,就这么在街上瞎逛,直到看见李氏成衣铺的牌匾,才扭头对她笑盈盈地道:“母亲,去看看吧。”
“好啊。”
孟南枝笑着应答,前几日,不,是溺死前一天她还在这家店铺买成衣。
“沈二公子,可是好久没见着您了。”掌柜的很年轻,见到他们便笑着迎了过来,只凭孟南枝的妇人发髻便轻轻道了声:“沈二公子可是要为这位夫人选成衣?”
沈砚珩轻轻“嗯”了一声。
掌柜的便对孟南枝介绍道:“夫人,不知您是喜欢素的还是艳的?店里刚好新入了几件苏绣料子的襦裙,您穿起来肯定好看。”
孟南枝浅笑着颔首,目光扫过店内。格局倒是没大变,只是挂着的成衣款式比之前更加雅致,料子也都精细了许多,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
沈砚珩抬眸轻轻扫过店里的每一件成衣,最后落在一款水绿色裙装上,“母亲,试试这件吧。”
孟南枝抬头只看了一眼便道:“前几日你不还说我穿这颜色不好看,说太素了。”
母亲?
掌柜的愣了一下,没敢细想,看着那件成衣道:“夫人,您别看这衣服颜色素,料子可是上等的杭稠,穿起来可不素气。”
沈砚珩却是眉色郁色稍减,笑着道:“母亲试一试吧。”
“好啊。”
孩子的建议,不该扫兴。
孟南枝接过掌柜的递过来的成衣,便想着去里间换衣,沈砚珩又道:“母亲直接穿在外面吧,有点凉。”
孟南枝脚顿了一下,看着地上次子长长的影子,嘴角轻轻勾起,应了声:“好。”
换好衣服出来,沈砚珩看着和记忆中十年前那日的母亲一模一样的孟南枝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头让掌柜包了两套衣服,出了铺子。
因为多穿了一件衣服,再跟着次子沈砚珩出来逛时,便隐隐生汗,但见他兴致不减,孟南枝便也由着他。
两人正走着,孟南枝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接着腰间一轻,荷包便被拽了去,抬头便看见个灰衣小贼正拽着她的荷包往巷子里钻。
“有贼。”孟南枝稳住身子提起裙摆就上前追。
沈砚珩却跑得比她更快,“站住。”
孟南枝跟在他们后面刚追出巷口,便见到次子沈砚珩被那小贼推得一个踉跄后退两步,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