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美琴话还未说完,老爷子手中的沉香木拐杖已重重杵地。
黄花梨木案几上的族谱被震得翻开一页,正好露出周奕琛前段时间被朱笔圈注的名字——那是他上次撞周晏琛的车后留下的记号。
这才放出来几天啊,那王八羔子就又犯事了。
“你们倒是消息灵通。”老爷子冷笑,浑浊的眼珠盯得周宇航和杜美琴的头皮发麻,“狼犬还没出笼,你们就连饿几天都打探清楚了?”
杜美琴脸色唰地瞬间变得惨白。
她话一出口,这才惊觉失言——那些杜宾犬是周家秘密培养的护卫犬,连族里多数人都不知晓它们的存在。
方才情急之下,竟把儿子偷偷透露的机密抖了出来。老管家无声地递上热毛巾,老爷子擦完手,又看了眼监控画面的截图:
周奕琛用乙醚手帕捂着沐婉清的口鼻,而他腕上戴的,正是老爷子去年寿宴上赐的传家百达翡丽。
“都回去吧。”周老爷子忽然起身,沉香木拐杖重重敲在地砖上,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他连眼角余光都没扫过仍跪在地上的杜美琴,更没理会僵立在一旁的周宇航。
檐下栖息的寒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庭院里的石灯笼。
昏黄的光映在老爷子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我倒要瞧瞧,”周老爷子抬脚碾过翻开的族谱,羊皮纸上“周奕琛”三个字在靴底裂成碎片,“你们舍不得送去南美的宝贝疙瘩,在监狱里能比分公司舒坦多少。”
杜美琴的翡翠耳坠在发抖,碎发被冷汗黏在鬓角。
周宇航盯着老爷子腰间晃动的祠堂钥匙——那枚青铜钥匙此刻正卡在老爷子的虎口,随着他暴起的青筋微微发颤。
老管家无声地拉开雕花木门,风雪呼啸着灌进来。
两口子望着老爷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谁都没敢挪步。
看来老爷子没想过要保释那个“闯祸精”。
“这个孽障...”周宇航突然踹翻脚凳,红木砸在杜美琴跟前,“上回撞晏琛车的事还没擦干净屁股,现在又绑架沐小姐……”
杜美琴猛地扯断颈间的南洋珍珠项链,莹白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砖地上。
这场景,像极了二十多年前她初入周家时,在祠堂摔碎的那盏认亲茶。
“都是你!”她染着蔻丹的指甲直戳周宇航眉心,“整天把‘无毒不丈夫’挂在嘴边!”
尾音突然哽在喉头,恍惚看见儿子书房里那本《三十六计》,泛黄的书页间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调虎离山:借沐家女牵制周晏琛”、“借刀杀人:利用段家公子......”
周宇航一脚踢翻酸枝木脚凳,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你倒会撇清!”
他扯松领带露出颈侧疤痕,那是年轻时争权留下的,“是谁天天念叨‘老爷子偏心’?是谁把祖传的青铜觚偷给奕琛当赌注?”
自鸣钟的滴答声在祠堂里格外刺耳。
杜美琴盯着香案上碎裂的茶盏,茶汤正慢慢渗进族谱里“周奕琛”三个描金大字。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儿子将沐婉清的课程表压在桌板下时,那抹和年轻时周宇航如出一辙的冷笑。
窗外风雪渐急,老管家捧着热毛巾候在廊下,浑浊的眼睛倒映着这对互相撕咬的夫妻。
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盖不住内室传来的只言片语——
“......澳门赌场的债......”
“......祠堂监控......”
“......老爷子早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争吵声渐渐变成压抑的啜泣。
杜美琴指甲折断在掌心,有些许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周宇航瘫坐在太师椅上,领带浸着泼洒的茶渍,恍惚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正跪在同样的位置,听着父亲说:“周家的狼,从来只认一个头狼。”
过了好一阵子,祠堂外突然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
老管家躬身踏入厅内,青布鞋踩在冰裂纹地砖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老爷吩咐……”他枯瘦的手指捧着一纸墨迹未干的文书,“二少爷名下有一笔信托基金,明日早上十点钟便过户给沐小姐。”
周宇航猛地抬头,杜美琴膝行两步想求情,却被老管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不是逐出家门。”
老管家抚平文书卷角,露出末尾盖着的祠堂朱印,“老爷说,这是给沐小姐的...医药费。”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轻,却让杜美琴颈后的寒毛根根直立。
可相较于被逐出周家,还是接受过户一笔基金要好一些。
窗外雪虐风饕。
“回去吧。”老管家在廊下回头,檐角铜铃在他眼中投下森冷的阴影,“老爷虽上了年纪,可他耳聪目明,倒比你们养的耳目都精神些。”
正厅的自鸣钟突然敲响,惊得周宇航打翻茶盏。
十二声钟鸣里,他恍惚想起老爷子经常说的话:周家这艘大船,从来只需要一个掌舵人。
周老二两口子已经没有再争吵的力气。
听言两人面面相觑,以下了然:应该是周晏琛已经跟老爷子谈过了,这是两人最后达成的口头协议。
离开枫林区的废弃滑雪场三小时后,医院顶层VIP病房。
夜色深沉,病房内的光线被调至最柔和的暖黄。
沐婉清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淤青已经被细致地敷上药膏,缠着雪白的纱布。
点滴瓶里的液体无声滴落,仿佛时间的刻度。
周晏琛坐在床边,黑色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目光却始终落在沐婉清的脸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江特助压低声音道:“周总,警方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二少爷暂时被扣在分局,老爷子派人去了解具体情况了。”
周晏琛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江特助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还有,滑雪场的收购合同已经拟定成,明早约好负责人签约。
按照您的意思,会改建成玻璃花房,种满枫叶和银杏。”
这次,周晏琛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良久,他才开口:“让人在花房中央放一架钢琴。”
“是,我这就去安排。”
江特助刚退出病房,床上的沐婉清忽然轻轻动了动睫毛。
周晏琛立刻放下文件,俯身靠近:“醒了?”
她的视线还有些涣散,却在看清他的瞬间,微微弯了弯唇角。
干裂的唇瓣轻启,声音微弱:“......你没休息?”
周晏琛低笑,从口桌子上取过那杯冷了就换,随时等着她醒来会喝的温水:“休息过了,我喂你喝点水。”
沐婉清的手指轻轻蜷缩,湿热的水温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向周晏琛,发现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线条紧绷,显然他在说谎:一刻都没休息过。
“周奕琛......”她轻声问。
“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周晏琛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老爷子已经做了选择。”
沐婉清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周晏琛——他既然说了“不会”,那就是目前已经彻底斩断了周奕琛所有的后路。
窗外,黎明的微光渐渐渗入云层。
周晏琛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再睡会儿,我一直都会在这儿。”
“你也休息一会。”
沐婉清闭上眼,这一次,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周晏琛始终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将这三小时的惊心动魄,全部用目光抚平。
他的小姑娘为他遭受如此大的劫难,要如何补偿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