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忽然笑了。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帮人不是不忠心,也不是怂,是日子过舒坦了,没了当初那股拼命的劲头。
曾全维从一个落魄老兵混到今天,有房有地有人尊敬。
耿异从一个睡桥洞的流浪汉变成有老婆有儿子的正经人。
周易从一个黑摊贩变成首席匠师……
他们都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这本来是好事。可放在要起事的节骨眼上,就成了麻烦。
李知涯琢磨了片刻,反而觉得,借这些人讲道理,或许能讲得更清楚。
他们不是不想干,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干。
那就让他们知道。
——
“耿兄弟。”
耿异被点名,反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被李知涯盯着的滋味不好受,像被猫盯上的耗子。
“李兄有什么吩咐?”耿异坐直身子,椅子又响了一声。
李知涯没急着说正事,反而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问:“咱侄子今年虚岁三岁了吧?”
耿异一愣,没想到李知涯忽然扯到孩子身上。
“可不是,”他脸上露出笑意,“三岁了。”
“三岁应该会说话了?”
“会说倒是会说,”耿异笑容更深,“就是一两个词一两个词地往外蹦,说不出整话来。前天管他娘要糖吃,蹦了八个‘糖’字,愣是没把‘我要吃糖’四个字凑齐。”
堂里有人轻笑。
李知涯也笑,笑完说:“那你可要多鼓励。下次这样——他只要能说一句完整的、没毛病的话,你就奖励他一文钱。”
耿异摸摸后脑勺:“三岁小孩要钱干什么?”
“买糖啊!”
耿异乐了:“那还用他自个儿出去买?我给他带不就得了——反正到最后花的也是我这个当爹的钱。”
这话把大伙都逗乐了。
刘宗亮笑得最欢,边笑边模仿耿异的江陵口音:“对咯,一小伢儿带钱出去还容易被人抢了!”
“没错、没错——”李知涯笑指着耿异,“说到底花的还是你的钱!不论是你给老婆孩子,还是将来咱侄子长大了挣钱孝敬你,说到底——都只是你们耿家自己内部的事。”
耿异笑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跟李知涯共事多年,早就摸清了这人的套路——
一旦嘴里蹦出个跟前面话不相干的词儿,就是要讲大道理了。
他收起笑容,端正坐姿,默默望向李知涯。
堂里其他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李知涯等笑声落尽,才继续开口:“现在咱侄子还小,不谈以后。就说现在,你家里的日用、采买、各项开支,归根结底都出自你对不对?”
耿异点头:“没错。”
“所以你家的财富并没有增加。”
耿异摆手:“不对,你给我开俸禄的,所以我家的钱是越来越多的。”
李知涯摇摇头:“我给你开俸禄,走的是南洋兵马司内部的账。你的钱多了,可兵马司的钱并没有变多。”
耿异斜对面的刘宗亮接话:“不对啊将军,兵马司也有各种港关商税,整体来看,钱还是越来越多的。”
李知涯再次反驳:“兵马司的钱多了,但从整个岷埠来看呢?”
刘宗亮身旁的刘希繇接话:“岷埠也从其他地方赚到钱,所以从整个岷埠来看,财富依然是增加的。”
李知涯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扩大到整个南洋呢?”
刘宗亮笑了:“将军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那我还说全天下呢!”
李知涯等的就是这句。
他不恼反喜,一拍桌面:“对,就是全天下!”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们将军今天发的什么疯。
——
李知涯站起身,走到堂中。
“于一家而言,父母子女互相转赠钱财,对家庭财帛并无增益;于一县而言,县长收取百姓钱粮,对整县而言亦无增补。”
他边说边踱步,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由此延伸到一国、一天下——财如逆水,损下而益上。于一国、一天下而言,仍是毫无补助。”
他停住脚步,声音忽然铿锵:“但对得利者而言,却是敲他人骨、吸他人髓,而坐拥金山银山,乃至妄想万世!”
说到此激动处,都忍不住一挥大手。
堂中一片寂静。
耿异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曾全维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秃头。
常宁子睁开了眼,眸子里难得有了些亮光。
刘宗亮和刘希繇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就在这寂静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照将军这么说,钱粮都到长吏手中,老百姓岂不是全都饿死了?”
是周易。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那封信,眉头拧成疙瘩,满脸的不认同。
李知涯看向他,嘴角微挑。
问得好。
他正愁没人递这个话茬。
“对,百姓。”李知涯转过身,面朝众人,举起手指,“既然你们能明白我刚才所说——一个小家的钱要从别人那里挣,别人又要从别人手上挣。那么我倒要问问大家了:这世上的第一笔钱究竟从何而来?”
周易欲言又止。
李知涯没等他开口,重重拍手右脚猛跺:“地里!”
继而声音陡然拔高:“就是我们所有人脚下的土地里!”
“帝王的钱粮来自替他卖命的官吏,官吏的钱粮来自地方的士绅,地方士绅的钱粮来自百姓,而百姓的钱粮——只能来源于对脚下土地的勤耕!”
李知涯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我所见的金银珠宝、奢侈物件、战船甲仗、火药铳炮……乃至所有一切可称得上财物的东西——”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语调悠长:“归根结底,都源自每一个普普通通、生如草芥,而又璨若星河的百姓啊。”
堂中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鸟的叫声。
曾全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耿异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也种过地。
周易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不认同不知何时褪去,换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来世亨站在一旁,看着李知涯的背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良久,耿异抬起头。
“李兄,”他声音有点哑,“你是说……咱们这回,是为了百姓?”
李知涯转回身,看着他。
“是。”
耿异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那行。”
曾全维也抬起头,叹了口气。
“将军这话早说啊。”他摸了摸秃头,“害我躲躲闪闪的,显得多不仗义。”
李知涯笑了。
他看向周易。
周易把信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将军这话要是早说七年,”他难得开了句玩笑,“我当初投奔你的时候就不讨价还价了。”
众人都笑。
李知涯摆摆手,笑声渐歇。
“行了,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