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亨苦笑:“还真是……乡毋宁脾气。”
他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肚子里开始叫了。
又过了一天。
来世亨自己熬不住了。
他本来就没好透,断了药食,伤口隐隐作痛,体力也跟不上。
第二天早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步挪到衙署门口。
守门兵卒认得他,进去通报。
李知涯正在和常宁子、耿异商量事,闻言挑眉:“让他进来。”
来世亨被搀进正堂时,脸色比两天前还差。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
“前日在下言行轻狂,不识抬举,特来向李将军赔罪。多谢将军及夫人救命之恩,多谢连日照料。”
这次态度端正,言辞恳切。
李知涯坐在书桌后,静静打量他。
经过这两日折腾,来世亨瘦了一圈,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明。
这人相貌其实不错:长眉细目,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此刻因虚弱而苍白,反倒添了几分书卷气。
但眉宇间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傲气和讥诮,还在。
李知涯心下觉得,此人不凡。
但对他之前的狂傲,仍余怒未消。
故而李知涯态度平淡,就像对待一般陌生人:“看见来先生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客套,疏离。
来世亨听懂了。
他又一拱手:“既如此,在下不敢多扰,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李知涯“唉——”了一声,抬手想叫住他。
他寻思,来世亨费这么大劲过来,应该不只是道谢和道歉,总该说点正事吧?
可来世亨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衙署大门。
干脆得令人措手不及。
坐在左前方靠背长椅上的常宁子,一直没说话,此刻忍不住开口:“要不要叫人把他拿回来?”
李知涯手还悬在半空,闻言收回,想了想,摆摆手。
“还是算了。他前倨而后恭,我却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否则有违初心。”
常宁子左手抬袖,指节微动,掐了通小六壬。
片刻,他微微点头:“也罢。人各有缘,强求不得。”
本以为此事只是个小小插曲,就此告一段落。
李知涯继续忙他的军务政务,来世亨似乎也从兵马司范围内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直到五天后。
岷埠市面,忽然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谣言。
起初只是三两个南洋商贾在茶铺里窃窃私语,后来渐渐传开。
“听说了吗?北边出大事了!”
“净石……净石价格要崩!”
“罗刹国那边都传疯了,说净石根本就是骗局!成本低得吓人!”
“一两净石抵六两白银?呸!真要算成本,连一钱银子都不值!”
“朝廷那些玉花树场,都是在吸百姓的精气神儿!哪有什么净化业石,根本就是……”
“嘘!小声点!”
“怕什么?这儿是岷埠,天高皇帝远!我告诉你,我在巴达维亚的亲戚来信了,说红毛鬼都在抛售净石!”
“难怪……最近有几艘泰西商船靠港,都在拼命出货!”
谣言越传越真。
有人开始偷偷去金银铺、票号打听:现在收净石是什么价?
回答越来越含糊。
“这个……今日行情不稳,要不您明日再来?”
“兑可以兑,但折价……得三成。”
“什么?!前几日还是足额!”
“哎,客官,风向变了嘛。”
岷埠最坐不住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李知涯听到这些风声时,正在检阅火铳队操演。
亲兵附耳低声汇报,他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三五日。”
“为什么现在才报?!”
“起初只当是谣言,没当真……”
李知涯转身就往衙署走,脚步飞快。
他脑海里猛然闪过那一夜,水兵汇报的话:“他说……暴雷……净石要爆……”
爆。
原来爆的是这个!
净石价格崩盘!
李知涯冲进衙署后院,直奔仓库区。
账房老宋头正在核对账册,见将军火急火燎冲进来,吓了一跳。
“咱们库里还有多少净石?!”李知涯劈头就问。
老宋头扶了扶眼镜:“将军,您忘了?去年劫了英机黎人那几船‘国礼’,清点下来,足有九百六十万斤净石。后来陆陆续续用掉一些,送礼、打点、采购,但还剩……大约八百万斤。”
八百万斤。
按朝廷官价,一两净石抵六两白银,这就是七亿六千八百万两银子。
可要是崩盘……
分币不值!
李知涯后背发凉。
“老宋,”他抓住老宋头的肩膀,“听着:从现在开始,动员兵马司所有人手!想尽一切办法,火速把库里的净石出手!兑成金银、珠宝、实在货!兑不到金银就兑大明宝钞,宝钞不行,哪怕和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债券、货单,什么都行!总之不要净石!”
老宋头懵了:“将军,这……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快去!”
老宋头见李知涯眼神骇人,不敢再多说,扔下账册就往外跑。
整个兵马司机器紧急开动。
所有识字会算账的文吏、亲兵、甚至伙夫,只要脑子灵光的,全被派出去,分头找南洋各地商行、票号、当铺、海商,秘密出货。
场面近乎疯狂。
李知涯坐镇衙署,每隔一个时辰听一次汇报。
“报!兑出三百两,换的是金锭,折价一成!”
“报!兑出五百两,换的是和兰东印度公司三年期债券,折价两成!”
“报!泗水那边有佛郎机商行愿意吃进一千两,但折价三成半!”
“兑!”
“报!巴达维亚的红毛鬼只收现货,折价四成!”
“……兑!”
李知涯心在滴血。
这都是真金白银啊。
可他知道,再不兑,这些净石可能真会变成一堆废石头。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老宋头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哑了,但效率极佳。
到第四天傍晚,终于清点完毕。
“将军,”老宋头捧着账册,手在抖,“咱们……兑出去了三成多,二百五十六万斤。换回的东西,按市价折算,大概……相当于四百一十万两白银。”
李知涯闭眼。
“损失呢?”
“若按官价算,损失了两亿四千一百六十六万两。若按黑市溢价算,损失……更多。”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反正本来就是高溢价……那剩下的净石呢?”
“还剩五百四十多万斤。市面上已经没人愿意收了,价格太贱。”
“封存。别再动。”
“是。”
李知涯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