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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疥藓之患

作者:元神炁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知涯甚至想起宋时旧事——


    安南曾以“担忧大宋强盛后会入侵本国,届时军民必遭掳掠”为由,竟抢先发兵,冲入宋朝南境烧杀抢掠。


    美其名曰“先发制人,以报颅内虚构之仇”。


    行径之荒诞,逻辑之强盗,令人瞠目。


    “友谊?”李知涯不免冷笑出声,“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呓语。人家可从来不跟你讲这个!”


    但冷笑过后,他又不免思量。


    以目前这条时间线上大明的国力,纵然深入安南雨林作战会极为困难,损失巨大,但仅仅固守镇南关这样的雄关险隘,应当问题不大吧?


    毕竟是大明经营多年的边防重镇。


    他带着这份疑惑,展开了那份被草草折起的小报抄件。


    却见那被内折进去的左下角赫然写着——


    镇南关失守。


    什么?!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急忙凑近光亮处,仔细那蝇头小楷记述的详情。


    原来安南军队此次攻势甚猛,其士卒不但装配着他们独有的更为轻便、射速更快的“交铳”,更配备了从和兰东印度公司重金购得、专为热带地形改造过的轻型野战炮。


    反观大明镇南关守军,由于多年没有战事,火器大多老旧不堪,锈蚀严重,射程、精度、可靠性皆远逊于敌。


    更致命的是,守军多次向上急报请求更换、补充火器,皆石沉大海。


    而此前广州、佛山火器厂为朝廷赶制的大批新式火铳、火炮,据说早已交付……


    “交付是交付了,”报道中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军中人士”语带悲愤地暗示,“可并未送到我镇南关将士手中啊!”


    读至此处,李知涯拿着纸张的手僵住了。


    原来如此。


    广州火器厂交付的军械,并未送达边关前线。


    那送到哪里去了?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私仓?


    地方保正、坞主?


    甚至……


    暗中流入黑市,乃至可能辗转到了某些不该拿到的人手中?


    联想到广州那位工部提调借“佛朗机人走私”大肆勒索的行径,李知涯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他想笑,又想骂。


    他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度苦涩、充满讽刺的短促笑声。


    “哈……”


    说人家火器厂工坊主“走私”?


    看来这普天之下,走私最狠、最无法无天、最祸国殃民的……


    不就是你们这些坐在庙堂之上、或盘踞要害之处的朝廷命官自己么!


    远在数千里外的广州风波与镇南关烽烟,透过薄薄的纸片,将大明帝国肌体深处那触目惊心的腐败与溃烂,赤裸裸地呈现在李知涯眼前。


    这艘外表依旧庞大的巨舰,内部到底已被蛀空了多少?


    李知涯放下情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岷埠午后湿热,汗水黏着夏布衫子。


    不过对西南战局,他倒也没十分担心。


    毕竟明军前期吃亏在武备老化、未能得到补充——广州那档子破事,根源就在这儿。


    后面只要有人重视并解决了该问题,把安南人撵出去还是易如反掌的。


    而且那帮安南人估计心里也清楚得很,大明再虚,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他们最多在边境府县掳掠一番,抢点粮食财物,感觉情况不对劲,自个儿就先撤回去了。


    “只不过如此一来,横遭劫难的还是普通百姓。”李知涯对坐在对面的常宁子说。


    常宁子正盯着棋盘,手里捏着颗黑子,闻言抬头。


    “但谁管你?”李知涯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冷嘲,“战争造成的损失连保险都不赔的!最后无非是一句话——自己想办法!”


    常宁子落子:“李兄这话倒新鲜,‘保险’?”


    “就是……保你平安的银钱契约。”李知涯摆摆手,“泰西那边有这玩意儿。不过不重要,总之百姓倒霉。”


    常宁子点点头,沉吟片刻:“依我看,西林岑氏不会坐视不管。”


    “岑家?”


    “广西土司,世代扎根。岑家那几个头人,不像流官那样拍屁股就走人。他们家在地方上经营了几百年,田产、矿山、商路,根深蒂固。百姓遭殃,岑家自己的产业也要受损。即便为了家族名望——或者说,为了还能继续在广西说得上话——战后也会出力赈济。”


    李知涯想了想:“言之有理。”


    流官不在乎,但地头蛇在乎。


    这世道,有时候反倒是这些“土皇帝”更把治下百姓当回事——虽然动机未必纯良。


    他将情报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了靠。


    话题转到私事上。


    “我说侯道长,”李知涯忽然笑道,“耿大个、老曾他们,自来岷埠后,都娶妻生子,稳定下来了。连张静媗那丫头,去琼州前都念叨着要找个靠谱的。怎么你到现在,也没听说找俩相好的谈谈?”


    常宁子执棋的手顿了顿。


    他轻笑:“我本身出家人,自然不研究这些事。”


    “老生常谈。”李知涯揶揄,“连个度牒都没有的出家人?”


    常宁子放下棋子,自嘲地笑了笑:“李兄,我比你小六岁。你年过三旬才有家室,那小弟我又有什么可急的?”


    李知涯三十多岁才娶钟露慈,这已经算不能再晚的晚婚了。


    常宁子这话堵得他一时语塞。


    “行,你有理。”李知涯失笑,转而问,“那你每天时间总要有别的事打发吧?不能光下棋。”


    常宁子整了整道袍袖口:“无非是钻研道学、兵法,没事再把那大衍枢机拿出来盘盘,为咱们前途推演推演。”


    李知涯来了兴趣:“喔?那你推演的结果如何?”


    “昨儿刚卜了一卦。”常宁子神色认真了些,“得一山泽损卦。”


    “怎么解?”


    “取下益上是为‘损’。”


    常宁子用手指在茶几上虚画卦象:“你看,下卦为兑,为泽;上卦为艮,为山。山压泽上,泽水减损以补山高。


    又因下卦为主——即主体、我们;上卦为客——即客体、他人及环境。


    所以是……损我们而增益他人。


    也就是……目前并无太大指望。”


    李知涯悻悻摇头。


    “朝廷设立宣慰司,让土著当宣慰使,我倒成了佐官;前阵子我又给岷埠百姓按人头发钱,安抚民心;加上近一年来并无战事,白养着三个营兵马。可不是损咱们增益别人么?”


    常宁子却笑了:“李兄何必沮丧?损卦真义,正在于此:损其多余,同志乃至。”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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