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闻言不禁皱眉:“这话从何说起?你和你手下那些孩子,帮了我很多忙。”
张静媗摇摇头,语气诚恳:“帮忙是真,添麻烦也是真。
我手底下的那些‘崽儿’,都是苦出身,野惯了,有时候行事不懂分寸,难免会逾越你定下的规矩法度,也让你手下那些正经官兵难做。
虽然你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这些,但我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
我都看在眼里,也清楚,你心里头,多少会有些感觉,有些为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你总归是这岷埠的主事人,是朝廷堂堂正正的指挥佥事、游击将军。
而我,还有我手下这些人,说好听了是江湖儿女,说难听了,就是贼。
官和贼,就算能暂时合作,终究不能长久共处一室,更不能永远绑在一起。”
李知涯闻言不禁自嘲:“那你可说错了。其实我也是贼,而且是大贼。是反贼!”
张静媗笑了,但很快止住。
还是很认真严肃地看着李知涯的眼睛说:“即便你能容忍,你手下其他所有人就都能忍吗?所以我觉得,与其等到矛盾激化,大家撕破脸,不如我趁早离开,另谋出路。对你,对我,都更好。”
李知涯沉默了。
张静媗这番话,句句在理,甚至比他想得更透彻。
她不仅看清了现状,更预见到了未来的隐患。
这份敏锐和决断,让他既感慨,又有些……惋惜。
失去这样一个聪明、有行动力且知进退的盟友,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见她态度坚决,李知涯知道挽留无益,长长叹了口气:“你既然都想清楚了,我也就不多劝了。只是……”
他不禁担忧:“你到琼州,就一定安稳吗?那边刚被清洗过,局势不明,你又人生地不熟……”
张静媗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充满了自信:“这个李叔你倒大可放心。
我从头到尾就没上过海捕文书,在官面上,就是个不存在的人,无人在意我是什么角色。
我手底下的那些崽儿,也都是不起眼的孤儿、流民,分批乘船过去,分散登陆。
人家也只当我们是活不下去、渡海讨生活的可怜人罢了。
等我们落了脚,扎下根,摸清了情况,自然有办法慢慢填补那些……‘生态位’。
乱后的地方,百废待兴,也最容易重新划分规矩。”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李知涯能想象到,这背后需要何等缜密的计划、大胆的行动和面对未知风险的勇气。
他点了点头,心中那份惋惜,渐渐被一种祝福和佩服取代。
“也好。”李知涯最终说道,举起手中的蒲扇,像举杯一样,对着张静媗虚虚一敬,“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在琼州,打出一片新天地。”
张静媗也笑了,抱拳回礼:“承李叔吉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海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码头隐约的喧嚣。
南洋的阳光依旧炽烈,但某些故事,已然翻开了新的一页。
岷埠的棋局上,少了一枚灵动诡谲的棋子,而遥远的琼州,或许正悄然酝酿着新的风云——
不是琼州,是广州!
就在张静媗登船北去的当天下午,一封由快船送达、盖着广州某商馆火漆的信函,准时摆在了李知涯的书案上。
自《岷埠商报》的文社长在中间牵线搭桥后,李知涯的南洋兵马司便与大陆一些嗅觉敏锐的商贾、新兴机主阶层建立了若即若离的联系。
广州“丰源”商馆的馆主就是其中之一。
双方约定,每月初八前后,必有信使自广州南下,将大陆近期市井传闻、朝野动向、特别是与工商、海贸、军械相关的消息,整理成册,送至岷埠,供李知涯参考。
这已是数月来的惯例。
此番送来的册子比往常厚实不少,除了惯常的商情摘要,还夹着好几份在广州街头流传的邸抄、小报。
这些纸张粗糙、印刷不甚清晰的小报,头版头条无不以惊悚触目的大字标题,争相报导同一桩刚刚震动南粤的大事件——
《粤坊雷霆怒!工部采办逼反百厂,佛朗机购铳竟成罪证?》。
《南海奇案!红夷买炮触法网,贪吏借题索巨金,广佛工匠揭竿而起!》。
《火耗骤增如虎噬,交收刁难似阎罗,看岭南机主如何硬顶工部“大老爷”!》。
《走私乎?构陷乎?一桩佛朗机小买卖,掀翻广州火药桶!》。
李知涯拿起一份,细细读去,眉头越皱越紧。
报道虽各有侧重,言辞不乏夸张,但拼凑起来,事件脉络逐渐清晰——
广州、佛山一带,自万历、天启年间起,便是大明火器仿制、改进乃至创新的重镇。
那里能工巧匠云集,各类工坊林立。
从最初为朝廷代工,到后来技术精进,甚至能反向出口精良火器至泰西诸国,俨然是大明乃至东亚的火器生产心脏。
近年来,因西北对准噶尔用兵,加之与罗刹国在北方边境冲突日剧,朝廷对火器的需求暴增。
广、佛两地的订单早已堆积如山,各工坊日夜赶工,炉火不息,一片繁忙景象。
然而,近期交付环节却出了大问题。
以往负责验收、采买的工部官吏,虽也免不了吃拿卡要、挑剔刁难,但大抵还在一个可忍受的“潜规则”范围内,且朝廷支付的酬劳也算丰厚,工坊主们为求长久生意,前几次都忍气吞声,满足了那些额外的“孝敬”。
可最近这一批火器交付时,负责此事的官吏换了人。
新任的“工部派驻广州军器采办提调”一上来,便推翻了之前默认的“火耗”比例(即物料运输、冶炼过程中的合理损耗率),硬生生定了个高得离谱的新标准。
这一下,工坊按原计划生产出来的火器数量,便不足以填满新“火耗”后的交付额度。
若按常理,补足差额便是。
可这位新任提调胃口极大,态度倨傲,不仅要求补足,更以“成品率低劣、不符军械标准”为由,威胁要将已交付的部分也一并“没收充公”,且不给任何补偿。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广府匠人脾性硬直,讲究实际利益,哪里受得了这等明抢?
几家大工坊主一合计,干脆态度强硬地退回朝廷预付的部分订金,宣布取消此次交付。
宁可不赚这笔钱,也不受这窝囊气。
那提调面上顿时挂不住,正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收场。
恰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