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伽忽然问：“魏爷信什么？”
魏宗云被问住了。
他信什么？
信功名。
信权位。
信有朝一日能站在紫禁之巅，让所有人仰望！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反正不信这些虚的。”他别开脸。
罗伽也不追问，又合十朝池子拜了拜，这才走回魏宗云身边。
两人沿着池边慢慢走，耳边尽是放生客的祈祷声、鱼入水的扑通声、还有那老僧绵长的诵经声。
“差点忘了，”魏宗云忽然开口，“你是那什么宗来着？”
“瑜伽宗。”罗伽答。
“喔，瑜伽宗。”魏宗云重复一遍，像是头一回认真琢磨这个词，“反正也是信佛的。”
“算是佛门一支，不过修行方式不太一样。”
魏宗云来了点兴趣：“怎么个不一样？这瑜伽宗，平常到底是怎么修行的？”
罗伽脚步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魏宗云。
阳光下，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微微扬起：“想知道啊？”
魏宗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随便问问。”
罗伽却凑近了些，轻声道：“瑜伽宗讲究控制身体、控制呼吸、控制心念。有些法门……得两个人一起修。”
魏宗云喉结滚动了一下。
罗伽看着他细微的反应，忽然“噗嗤”笑出声，睁开一只眼乜他：“回去我教你啊。”
魏宗云像是被烫到般猛地退开半步，脸上掠过一丝恼意：“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
他为了掩饰尴尬，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扔——
“咚！”
石子落进放生池，正砸在刚有人放生的一群鲫鱼旁边。
鱼儿受惊，四散奔逃，水花溅了池边几个放生客满身。
“哎哟！”
“谁啊！缺德不缺德！”
“我的鱼都吓跑了！这还怎么积功德！”
几个妇人扭过头，怒目而视。
一个老头更是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魏宗云：“你这后生！怎如此无礼！”
魏宗云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罗伽赶紧跟上，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小跑几步追到他身边，轻声说：“魏爷，您这算不算造业？”
“业个屁。”魏宗云脚步不停，“赶紧走。”
两人如过街老鼠般，在一片骂声中匆匆逃离放生池。
直到拐进一条小巷，身后的骂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魏宗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罗伽在他身后，肩膀微微抖动——她在憋笑。
魏宗云回头瞪她：“笑什么？”
“没、没什么。”罗伽摆摆手，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就是觉得……魏爷有时候，也挺有趣的。”
魏宗云冷哼一声，没接话。
可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因为刚才那荒唐一幕，消散了些许。
“走了。”他重新迈步，“找个地方吃饭。吃完赶紧回去，省得再惹事。”
罗伽乖巧地应了声，跟在他身后。
之后二人在崇北坊随便找了家叫“兴隆居”的饭馆用餐。
吃到一半，外面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魏宗云抬眼往窗外望去，只见一辆奇特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那车比寻常马车大了整整一圈，车厢是全封闭的，侧面开着小窗。
最扎眼的是车底——
没有轮子，而是两条履带似的铁链，包着厚厚的胶皮，“嘎吱嘎吱”地碾过石板路。车头有个小烟囱，正“噗噗”地喷着白汽。
“铁脚车！”有人惊呼。
“工部新弄的，听说能走烂路，不怕陷！”
“费这劲干啥？多套两匹马不就行了……”
百姓们指指点点，不少人追着车跑，想瞧个新鲜。
罗伽忽然扯了扯魏宗云的衣袖：“魏爷，我想去看看。”
魏宗云皱眉：“有什么好看的？工部那群人整天瞎鼓捣，净弄些没用的玩意儿。”
“就看一眼。”罗伽声音软了下来，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带着恳求。
魏宗云被她看得心烦，摆摆手：“去吧去吧。反正记着回来就行。”
罗伽笑了：“害怕我跑了呀？”
她站起身，回头冲他眨眨眼，“我还害怕回来找不到你呢！”
这话说得俏皮，配上她那副神态，竟愈发像赵若漪的了。
魏宗云怔了怔，随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还是他第一次冲罗伽发出真心的笑声。
“快去快回。”他说。
罗伽像只雀儿般钻进人群，追着那辆铁脚车去了。
魏宗云则调整到面朝门口的座位，以便罗伽回来时能看见。
他慢悠悠喝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店里。
这时，身后一桌的说话声飘了过来。
起初他没在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高亢，像两只鸭子在对叫。
魏宗云皱了皱眉，扭头瞥了一眼。
是两个女子。
一人身着杏黄衫子，红绫束腰，柳眉凤目，英姿飒爽；另一个身着淡绿衫儿，白绫束腰，明眸皓齿，光艳照人。
俩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魏宗云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妇道人家，聒噪。
他转回头，继续喝酒。
可那声音像苍蝇似的往耳朵里钻——
“这次封总兵立了功，受召进京，可是要见皇帝？”黄衫的那个问，语气里透着兴奋。
绿衫的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得意：“可不是！当初刚来时你没听接待咱们的小吏讲？武选新法考核的时候，咱们总兵就备受皇帝青睐。不然怎么会短短三年多就升到总兵！”
“哎呀，那咱们真是跟对人了！”黄杉的拍手，眼睛发亮。
魏宗云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封总兵？
绿衫的又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而且你打听过吗？封总兵还没娶妻呢！”
“哎呀怎么会？”黄衫的惊讶，“封总兵也年过三十了吧？”
“谁知道呢？许是眼光高，没瞧上合适的。”
……
两个女子越说越起劲，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明天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魏宗云听着，心里那股火一点点烧起来。
浅薄势利之辈！
可骂归骂，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
封总兵……武选新法……三年升总兵……
忽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封通海！
两广水师总兵，武选新法第三科出身。
论资历，比自己还低了一届——
魏宗云是第二科，当年考核也算中上，本以为前程似锦。
结果呢？
自己还在惊霆营当个千总，闲置在通州。
那封通海却已是一方总兵，掌水师兵权，如今还立功受召，眼看就要面圣得赏！
凭什么？
魏宗云牙齿咬得咯咯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