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社长要见自己？
李知涯思绪瞬间回到现实：“怎么能让他拜访我？我亲自找他才对！”
说罢转身就下楼。
走到一半又停住，想了想，对楼下值守的亲兵道：“点十几个人，带家伙，随我出去。”
亲兵一愣：“将军，这大晚上的……”
“叫你去就去！”
亲兵不敢多问，赶紧去叫人。
常宁子跟下来，皱眉：“李兄，文社长是自己人，不用这么……”
“临高火并之前，王家寅、吴振湘也是‘自己人’，”李知涯检查好火铳，脸色冷峻，“我现在，谁都不敢全信。”
《岷埠商报》报社已经搬到了城中老街，乃是一间两层的闽南式大厝。
门口挂着一块樟木招牌，夜里看不清字，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哐当哐当”的响声——那是手摇印刷机在运转。
李知涯带人走到门口，示意军士散开警戒。
他自己推门进去。
一楼两个大通间，西边是写手们伏案疾书，东边是印刷工在机器前忙碌。
煤油灯吊在梁下，光影摇曳。
一个年轻写手抬头看见李知涯，刚要起身，李知涯摆摆手，径直往楼梯走。
刚踏上两步，楼上就传来声音：“可是李将军？”
文社长从二楼探出身。
这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清瘦，蓄着山羊胡，戴一副水晶眼镜。穿着半旧的直裰，袖口挽起，手上还沾着墨渍。
“文社长，”李知涯拱手，“深夜叨扰。”
“哪里话，快请上来。”
二楼是文社长的书房兼会客室。
三面书架堆满了书和卷宗，当中一张大书桌，上面摊着刚排好的版样。
窗边一张小几，两把交椅。
文社长让李知涯坐下，自己拿起铜壶倒茶：“将军刚回来就忙着抚恤，辛苦了。”
“分内之事，”李知涯接过茶碗，“社长要见我，应该不仅仅是出于礼节吧？”
文社长点点头。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走到书桌边，从一堆纸张里抽出一份小报，走回来递给李知涯。
那是从大明本土流传过来的民间小报，纸张粗糙，印刷模糊。
不同报社之间互相抄新闻是常事，文社长用朱笔在某一版上圈了个圈。
李知涯展开，就着灯光看。
标题是文社长亲笔重描过的，赫然写着——
皇权新构抑或独断？泰衡帝倡设三级议政台，朝野哗然！
李知涯眉头一皱，往下细读。
报道不长，但信息密集。
大意是泰衡帝近日在朝会上提出，要设立“三级议政台”，作为内阁之外的咨议机构。
三级分别为王台、臣台、民台。
王台由宗室、勋贵代表组成。
臣台由各派文官推举代表。
民台则由各地机主、富商大贾出人。
皇帝宣称，此举是为了“广纳众议，化解矛盾，共维大局”。
但提议一出，立刻激起轩然大波。
李知涯看完，抬头看向文社长。
“三级议政台……”他沉吟，“这就是一直传的‘三台八府’里的‘三台’？”
“正是，”文社长在他对面坐下，“八府好理解，武选新法提拔的武将，姚博、封通海都属此类。这三台，才是真正的要害。”
“愿闻其详。”
文社长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王台好说。宗室最大的贡献，就是每年吃掉一半财政；勋贵家族武德废弛，多是草包。所以这王台，其实就是皇帝自己说了算。顶多是给那些因武选新法退下来的旧式武将，一个发牢骚的地方。”
李知涯点头：“民台呢？”
“民台有趣，”文社长说，“让机主、商贾这些过去从未有机会在朝政上说话的人，有了进言的渠道。所以民间支持的人不少——尤其是江南那些开纺织厂、炼铁坊的机主，早就想掺和朝政了。”
“唯独这个臣台，”李知涯接话，“不好办。”
文社长看着他：“将军说说看。”
李知涯放下小报，手指在标题上点了点：“自土木之变后，大明朝政多数时间都是文官集团把持。
虽然有齐党、楚党、浙党之争，看起来斗得你死我活，但整体上——
正如泰衡帝自己说的，‘整体利益’还是在那些世家、豪绅手里。”
稍顿了顿，他语气里带出几分讥讽：“更不用说，很多党争其实就是演给皇帝看的。
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下了朝，说不定就一桌喝茶、互相通婚。
厂卫倒是能监督他们，可自从正统年间指挥使马顺被文官当堂打死后，厂卫对这帮士大夫，还是忌惮多过压制。”
现在皇帝要设三台，表面上是‘广纳众议’，实则是要分文官的权。
王台他控制，民台他拉拢，唯独臣台——
那是文官的命根子。
所以不管齐党、楚党、浙党，还是现在还没成气候的东林党，这次只能‘一致对外’了。”
文社长听完，缓缓点头。
“将军看得透彻，”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正是此理。所以这三级议政台，注定推行不下去。文官集团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挠——谏言、罢工、联名上书，甚至煽动地方生员闹事。皇帝若强行推动，只怕……”
“只怕朝局会更乱。”
“乱未必是坏事，”文社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李知涯，“对将军这样的人来说，乱，才有机会。”
李知涯没接这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文社长特意让我看这个，不只是为了分析朝局吧？”
文社长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到李知涯面前。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后面标注着籍贯、身份、背景。
“这是……”李知涯扫了一眼，“民台可能的入选者？”
“对，”文社长说，“江南六府的机主，广东的南洋贸易商，山西的票号东家——这些人若真能进民台，就会在朝廷里有说话的位置。”
李知涯长吸了一口气，瞳孔微缩。
他明白了：如果能跟名单上的人搭上线……
“文社长的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民台真能设立，将军就能通过这些人，把声音传到朝堂上，”文社长压低声音，“甚至……影响决策。”
李知涯盯着名单，良久不语。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
楼下的印刷机还在响，哐当，哐当，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心跳。
“好！”李知涯最终收起名单，“不过我兵马司都是武夫，此事还需文社长帮忙牵线搭桥。”
文社长点头：“老夫分内之举。”
“有劳。”
李知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了一句：“文社长，你说这三级议政台，最后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