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显感叹时。
罗兆亭正将几卷边塞笔记收入箱笼，闻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责备，也没附和。
但那淡淡的笑意，显然心里是认可的。
这半年多，简直是一场噩梦。
能活着回去，已是万幸。
大军开拔，一路东行。
出西域，过河西，入关中。
路途漫长，景色从苍凉荒芜渐渐变为田舍依稀。
对罗兆亭而言，是归途。
对炎炘、惊霆二营的将士来说，心情却复杂得多。
七月底，队伍终于遥遥望见京师城墙。
没有凯旋入城的仪式，他们被兵部官员领着，绕到通州，在一片划出的营区驻扎下来。
临时驻地，条件只能说聊胜于无。
罗兆亭安顿好仆从，便换了官服入宫陛见。
泰衡帝在偏殿见他，只简单问了西域战事细节，尤其关注薛定波用兵及战后局面。
罗兆亭斟酌词句，一一回禀。
末了，皇帝点点头：“罗卿辛苦。着即擢升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用心任事。”
“臣，谢陛下隆恩！”罗兆亭伏地叩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旋即被一股热流取代。
兵部职方司！
掌天下舆图、镇戍、征讨之事，这才是施展抱负的实缺！
苦尽甘来，当真苦尽甘来！
谢恩出宫，他脚步都轻快几分。
又辗转托人，寻了个机会，拜会了端妃兄弟柳长乐。
在柳府花厅，罗兆亭姿态放得极低，对柳长乐先前“关照”感激涕零，话语里满是“若非柳爷提点，下官焉有今日”的意思。
柳长乐一身锦袍，把玩着玉佩，笑呵呵地受了，只叫他“在兵部好好为朝廷效力”。
罗兆亭心满意足地走了，自觉已在京城权贵网络中，寻到了一根可攀附的枝桠。
他这边是“甘来”了，通州营地里的气氛却有些“苦”。
首先是封赏。
仗打完了，功劳也报上去了，可升迁的文书迟迟不见。
私下打听，才知症结所在：炎炘、惊霆二营战损严重，现有员额维持两个营的编制都勉强。
按兵部那套死板的算法，有功人员的晋升名额与现有员额一抵冲，基本就没剩多少了。
结果便是，上下将士，多半维持原职。
不升官，多发些赏银抚恤总行吧？
找到负责此事的小官，对方先是一脸为难，接着话里话外就开始拐弯抹角：“将士们辛苦了……听说，西域阿勒泰那边，金山富庶啊……此番出征，想必……嗯？”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在西域没少捞吧？
吐点出来，朝廷这边也好说话。
一次两次，郭参将还能忍着气解释：金山现由畏兀儿都司直辖管理，粮饷调度皆由薛总兵处统筹，他们手头哪有什么黄金？
后来一个户部主事亲自来“询价”，姿态更高，语气更倨傲。
郭参将那张向来沉稳的脸终于绷不住了，浓眉倒竖，声如洪钟：“金山在薛总兵手里！想要黄金？自己去西域，找薛定波要！再跟老子啰嗦这些没影的事，休怪某家认得你，某家腰刀不认得你！”
那主事吓得脸一白，倒退几步，指着郭参将“你、你”了半天，终究没敢再放厥词，拂袖而去。
人这一走，指不定回头怎么添油加醋，参劾他们“桀骜不驯、贪墨军资”。
消息在营中传开，压抑的躁动如野草滋生。
几个千总、把总聚在一起喝闷酒，酒碗磕得砰砰响。
“这叫什么事？玩命打完了仗，回来受这腌臜气！”
“官升不了，钱拿不到，还落一身不是！”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西域跟着薛总兵痛快！”
“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前途未卜的阴云，笼罩在通州营地上空。
唯独魏宗云，像个局外人。
他每日早早起身，在营地僻静处打一套太极，动作舒缓，气息绵长。
白天要么巡视一下部下，要么就在自己那间单独的小屋里看。
什么《事后诸葛亮》、《寻唐记》、《回到汉朝当将军》，如是等等。
脸上总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似乎对眼前的困境毫不在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贴身藏着的那枚“玲珑心”，能让他能轻易摒除那些烦躁、抱怨、短视的情绪，如同擦拭镜面，让真正关键的问题清晰地映照出来。
这天午后，他照例巡视营地。
经过一处军帐时，听见里面压低的交谈声，窸窸窣窣，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惊叹。
不像是赌钱，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魏宗云脚步放轻，掀开帐帘一角，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几个旗总、队长正脑袋凑在一起，盯着中间一沓的纸页。
他冰凉的右手，稳稳地按在了离他最近那个旗总的后脖颈上。
“哎唷——”那旗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叫跳起。
其他人也吓了一大跳，慌忙散开，手忙脚乱地想藏起那纸页，却已经晚了。
魏宗云瞥见了那上面的字——《朝报》。
他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丝带着调侃的笑意：“聚在这儿嘀咕什么见不得光的？有什么好东西，是不能给我瞧瞧的？”
说着伸出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
他平日在部下面前，演技可谓炉火纯青。
寡言，但公正；严厉，却护短。
加上作战勇猛，谋略也有，底下人都觉得魏千总虽然有时候阴沉了点，但绝对是个靠得住的好上官。
此刻见他似乎只是好奇，并非问罪，紧张气氛顿时松了大半。
一个年纪较长的旗总挠挠头，嘿嘿笑着，小心翼翼地把那份皱巴巴的《朝报》递过去：“千总爷，您……您看完，可得记得还给我们呀。弟兄们就指着这点乐子了。”
魏宗云佯怒，一把夺过：“嗬，你还要求上了！”
说罢转身往帐外走。
到了门口，又回头，晃了晃手里的纸，“明天晚上还你。”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魏宗云关好门，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展开那份《朝报》。
纸张粗糙，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偷偷翻印的。
他先快速扫了一遍正面。
大多是些朝中官吏任免、衙门事务的传闻，某某侍郎可能外放，某某给事中上书弹劾了谁，哪处皇庄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对这些，他只是略略过眼，兴趣不大。
翻到反面，右下角一块不大起眼的位置，一个标题猛地攥住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