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兆亭在题本里写道——
“……臣观西域疲敝,非兵不足,实民不足。民不足则粮不继,粮不继则兵难养。今畏兀儿都司兵马不过万五,非不欲增,实不能增也。臣愚见,当效汉唐旧制,移民实边……”
写到这里,他停下。
移民?谈何容易。
中原腹地,人多地少,但谁愿意来这苦寒之地?
来了怎么活?怎么扎根?
他揉着太阳穴,觉得这题本写了也是白写。
朝廷那帮老爷,眼里只有权斗,谁管西域死活?
正烦躁,门外传来敲门声。
“罗经历在否?”
是魏宗云的声音。
罗兆亭皱眉,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魏宗云,还有几名惊霆营士兵,以及……两个畏兀儿女子。
“魏千总这是?”罗兆亭疑惑。
魏宗云拱手:“给罗经历送份礼。”
说罢,示意士兵将女子推进门。
阿娜尔和古丽怯生生站着,低头不敢看人。
她们穿着新棉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擦了淡淡的胭脂。
在昏暗的衙门里,像两朵突然绽放的花。
罗兆亭愣住。
“这……这是何意?”他看向魏宗云。
魏宗云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题本,笑了笑:“罗经历还在忙公务?”
“是。”罗兆亭有些无措,“魏千总,这礼太重,下官受不起。”
“受得起。”魏宗云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罗经历今年贵庚?”
罗兆亭一愣:“刚满三十。”
“成家没有?”
“……尚未。”
魏宗云点头:“三十了,该成家了。”
他指了指那两个女子:“这两个,干净,伶俐。留在身边,伺候起居,也好有个伴。”
罗兆亭脸皮发热。
他是东林出身,讲究气节。
收俘虏女子?
传出去像什么话?
“魏千总好意,下官心领。”他正色道,“但此事实在不妥——”
话没说完,门又被推开。
是罗显。
这随仆端着食盘进来,一见屋里情景,眼睛瞪圆:“哟!爷,这哪来的美人儿?”
罗兆亭瞪他:“胡说什么!”
罗显却不怕,笑嘻嘻放下食盘,绕着两个女子转了一圈:“真水灵。爷不要我要。”
魏宗云和几个士兵都笑了。
罗兆亭尴尬得想钻地缝。
魏宗云笑罢,正色道:“罗经历,我不是在玩笑。
西域这地方,跟发配没多大区别。
咱们在这儿,一待可能就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
朝廷哪天想起来,才可能调咱们回去。
想不起来呢?
难道就一直一个人?”
罗兆亭沉默了。
魏宗云继续道:“趁现在年轻,娶妻生子,留个后。别等垂垂老矣,什么都晚了。”
这话戳中了罗兆亭心底某处。
他想起京师。
想起那些同僚,一个个娇妻美妾,儿女绕膝。
自己呢?
三十了,还是孤身一人。
为什么?
因为清高?
因为抱负?
可抱负在哪?
在这西域荒原上写题本,写完了送上去,石沉大海。
他忽然觉得累。
很累。
罗显在旁边嘀咕:“爷,魏千总说得在理。您看我这点年纪,都想着攒钱娶个媳妇呢……”
罗兆亭瞪他,但眼神已经软了。
他看向那两个女子。
阿娜尔偷偷抬眼,撞上他的目光,立刻低头,耳根泛红。
古丽则更胆大些,抿嘴笑了笑,眉眼弯弯。
都是鲜活的生命。
都是……温暖。
罗兆亭想起自己在京师时,也去过照明坊。
那里的姑娘,比这两个美,比这两个会伺候。
自己当时不也……
乐在其中?
现在装什么清高?
他深吸一口气,捻着胡须,缓缓道:“既如此……下官便厚颜收下了。”
可紧接着却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不过,不是为妾,是为婢女。伺候起居即可。”
魏宗云笑了:“罗经历说了算。”
随后拱手:“那就不打扰了。”
转身出门时,他还听见罗显在屋里笑:“爷,今晚吃什么?我让伙房加菜!”
接着是罗兆亭的斥责:“就你话多!”
但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僵硬。
魏宗云走出衙门,天色已暗。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像盐。
他抬头望天,嘴角勾起一抹笑。
罗伽说得对。
书生,也有书生的用处。
而此刻,在他住处,罗伽正跪坐在窗前,看着飘雪。
手里把玩着一块小小的水晶——
是从那批上交的水晶里偷偷藏下的。
水晶内,雾气流转。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窗外,雪越下越大。
塔城要塞的灯火,在雪幕里明明灭灭,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而远处,群山沉默。
仿佛在等待什么。
转眼到了三月。
塔城塞外的雪终于开始化了。
先是檐下滴答,接着沟渠潺潺,最后整片荒原都露出斑驳的褐土地。
空气里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气,被暖风一吹,散了七分。
道路通了。
这意味着两件事——
一是郭参将可以派人北上,正式接管阿勒泰那些金矿。
二是隔绝一冬的京报、邸报,终于能送到这苦寒边陲。
三月十二,清晨。
魏宗云推开屋门,端着脸盆出来洗漱。
院里石台上积着夜露,凉飕飕的。
他刚要打水,就瞥见院门外聚着七八个军士,三三两两蹲着、坐着,手里都攥着纸。
暂时还没到操练的时辰。
他皱了皱眉,放下盆走过去。
军士们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纷纷起身行礼。
“聚这儿嚼什么舌根?”魏宗云问。
一个老卒把手里的邸报递过来,脸色不太好看:“魏千总,您瞧瞧这个。”
魏宗云接过。
那是份《京报》,字已被兵士们揉得有些模糊。
他扫了几眼——
头版是官员任免。
原内阁首辅谢一敬致仕,次辅康幼霖递补为首辅,阁臣邝盛槐升为次辅。
下面还有篇社论,署名“清流居士”,大意是西域用兵耗饷过巨,当裁减云云。
“就为这个?”魏宗云把报纸扔回去。
老卒压低声音:“千总,您不知道,这位康阁老……素来反对西域用兵。听说他在御前说过,西域‘地瘠民贫,得之无益’,建议削减畏兀儿都司的粮饷,往后还要裁撤。”
旁边一个年轻军士插嘴:“次辅邝大人倒是反对,可邝大人没什么后台,说话不顶用啊。”
众人沉默。
眼神里都有忧色。
粮饷要是削减,军饷就发不全。
裁撤?
那他们这些当兵的,该去哪儿?
魏宗云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