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舜也不管那奴工听不听得懂，就问：“哎，我说，你们在这儿挖矿，就不怕……不怕得病？那种浑身烂掉的病？”
苏漓将傅舜的话翻译过去。
那奴工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恐惧，连忙摇头，急促地说了好几句，还用手拼命指着矿道更深处的方向，又做出捂住耳朵、紧闭双眼的惊恐模样。
“他说什么？”赵若漪问。
苏漓翻译：“他警告我们，千万不要再往里面走了。立刻离开这个矿洞，越快越好。”
傅舜唇色有些发白，追问道：“为什么？难道……难道里面都是‘业石’？”说着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魏宗云冷眼旁观，看到傅舜这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轻蔑。
怕死鬼！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但另一方面，他自己心底也有一丝不确定的阴霾。
朝廷的邸报、官方的说法，他自然是信的。
可民间那些有鼻子有眼的传闻，以及此刻身处这诡异矿洞的切身感受，又让他无法完全心安。
这种矛盾让他烦躁，故而抿紧嘴唇，不做任何表态，只是盯着那奴工和苏漓。
苏漓继续与奴工交谈几句，然后摇摇头，对傅舜说：“他否认了。他说不是因为‘业石’。”
“那是因为什么？”赵若漪追问。
奴工又激动地说了几句，手势更加夸张。
苏漓聆听完，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转述，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古怪：“他说……里面有许多‘秘密’。读了石头里的秘密，人会疯掉。”
“石头里的秘密？”傅舜没听懂。
赵若漪则紧盯着负责翻译的苏漓，半边皱眉半边挑眉：“啊？他真说的是‘石头’？从石头‘里’，不是从石头‘上’读出东西？”
“他就是这么说的，‘从石头里面’。”苏漓肯定地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显得非常困。
石头存储信息？
读取？
致疯？
这些概念对于明朝边军武官来说，太过匪夷所思。
就像明朝人给先秦人讲解火铳原理，他们也只会觉得你在说胡话。
魏宗云听着这些荒诞不经的说辞，再看看傅舜那副被“五行疫”吓得够呛、现在又被“读石头会疯”唬住的模样。
心里那股因为之前决策失误、被赵若漪责备而积压的郁气，忽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记恨傅舜屡次抢风头、拆自己台的心思冒了头。
现在，反压这臭小子一头的机会来了。
魏宗云冷笑一声，刻意提高了音量，语气充满了不屑和挑衅：“他说不能进去，就不能进去了？
一个戴罪等死的奴工，懂个屁！
危言耸听，装神弄鬼！
什么石头里藏着秘密？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秘密’，能让人发疯！”
他挺起胸膛，一副“老子偏不信邪”的悍勇模样：“是真是假，一看便知！难不成咱们这么多人，被几句鬼话就吓得不敢动弹？”
说罢，魏宗云不再理会众人，提着钢鞭，迈步就朝着矿道更深处走去。火光将他背影拉长，投在光怪陆离的岩壁上，显得有些孤倔。
“阿云！你等等！”赵若漪急道。
傅舜也有些犹豫：“喂，万一……”
苏漓看着魏宗云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焦急想要劝阻、却虚弱得说不出完整话的奴工。
只是简短下令：“跟上。”
随后又对那奴工说了几句，一股命令的腔调。
见奴工不肯动弹，她竟伸手强行将那奴工拉了起来，逼迫其充当讲解。
傅舜和赵若漪对视一眼，也没了主意，只得带着亲兵，举着火把跟上。
这条矿道并不长，倾斜向下延伸二十余步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石室，呈现在众人眼前。
石室大体呈正立方形，长宽均约三十五尺，高约一丈，空间十分宽敞，容纳他们这几十人绰绰有余。
令人惊异的是，这石室显然经过精心修整。
地面铺着切割平整、严丝合缝的灰白色石板。
四壁并非粗糙岩体，而是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整块巨型矿石。
这些矿石底色深暗，内里却蕴含着无数细密的、脉络般的金色纹路。
在火把和岩壁自发光芒的映照下，黄金的色泽在其中若隐若现，流光溢彩，美丽得令人屏息。
这仿佛不是矿洞，而是一座用黄金脉络编织壁画的神殿。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石室的顶部。
那里悬挂着成片锈迹斑斑、造型古朴的青铜框架，纵横交错，构成一个复杂的网络。
而每一个青铜网格之中，都稳稳地嵌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物体。
是水晶。
大小不一，形状也并非完全规整。
它们静静地嵌在铜架里，像沉睡的眼睛。
“乖乖……这地方……”傅舜仰着头，被这奇景震撼，暂时忘了恐惧。
赵若漪也睁大了眼睛，喃喃道：“这些水晶……挂在这里做什么？装饰？”
魏宗云扫视一圈，嘴角的冷笑更甚。
他指着那些水晶，声音在空旷石室里带着回响：“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原来就是一堆破烂水晶！这玩意儿，在山东那边山里，几文钱就能买一斤！拿来铺鱼缸都嫌不够透亮！”
苏漓没有理会魏宗云的讥讽。
她踮起脚，伸手从较低的铜架中，小心地取下一颗鸡蛋大小、未经雕琢的透明水晶。
水晶入手微凉，沉甸甸的。
“如无意外，”她将水晶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看，目光却落在那瑟瑟发抖的奴工身上，“这些水晶，应当就是他口中，那些藏有秘密、读了会让人发疯的‘石头’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奴工。
奴工目光甫一接触到那些水晶，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恐惧声响，拼命摇头摆手。
苏漓用蒙语问了他几句话。
奴工起初只是摇头，但在苏漓持续的逼问下，他只好用带着颤音的语调回答起来。
他时而指向那些水晶，时而指向自己的脑袋，时而做出疯狂撕扯头发的动作，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对某种不可知力量的敬畏。
等奴工说完，傅舜忍不住问：“苏千总，他又说了啥？”
苏漓转回身面向同伴们：“他说，你们不相信，也不奇怪。他一开始被派到这里掘金时，也根本不敢想象……”
说着举起手中水晶。
“——就是这样一枚，鸡蛋大小的白水晶……可以完整地记录下一个国家、一个种族的历史。从它的诞生、发展、兴盛……一直到它猝然消亡的每一个重要瞬间。”
石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轻响，和众人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一颗石头，记录一个种族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