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云立刻反驳:“我身上可没有这群蛮夷的血脉。”
苏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杏核眼,目光微微凝了凝。
她自己是胡汉混血,对“蛮夷”一词天然抵触。
加上本就对魏宗云阴郁偏狭的性子观感不佳,话语里便也带了点针锋相对的意味:“你想或不想,都改变不了‘是’或‘不是’的事实。但你的想法却能引导自己往后的所作所为,让你自己成为希望成为的人,不是么?”
魏宗云只觉得脸颊一阵燥热,紧接着又是一阵寒气上涌。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最后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赵若漪却认真琢磨着苏漓的话。
片刻,脸上花开般绽出微笑,一股亲近与钦佩毫不掩饰,说:“苏姐姐,你讲的好有道理。”
苏漓对上赵若漪真诚的目光,只是嘴角轻扬,微地点了下头,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一行人继续一边欣赏各类壁画,一边往山洞更深处走去。
直到——
“小心——”前面一名兵士惊呼着拽住身旁同伴的胳膊,将他往后拉了一个趔趄。
那同伴惊魂未定。
低头看去,只见脚下半步之外,通道豁然断开。
他刚才踢落的一小块碎石,早已坠入坑洞之中。
良久,才隐约听见一声“咕咚”。
众人心头都随之一沉。
他们小心地聚拢到断崖边缘。
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缓缓展现在眼前。
这并非仅仅是一个“山洞”。
他们正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边缘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空洞呈不规则的巨碗形,其宽阔高远,超乎想象。
平台距离对面岩壁恐怕有数十丈之遥。
而向下望去,幽深仿佛直通地心,刚才石子落下的回声便是明证。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巨大空洞的内壁。
没有一根人工支柱,全凭挖掘时巧妙利用天然岩层结构形成的拱券、穹顶支撑起这庞大的地下空间。
这并非一目人独力能完成的奇迹。
岩壁上不同高度、不同精细度的开凿痕迹层层叠叠,显示着后来者——
或许是鬼方,或许是其他曾占据此地的族群——
经年累月的续挖与改造。
无数代的智慧与汗水,沉淀在这沉默的巨石结构中。
一条宽阔的、螺旋下降的矿道,沿着洞壁蜿蜒盘旋,一圈圈向下延伸。
随着深度增加,矿道逐渐收窄。
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深深嵌着一块块硕大的莹润石头,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原来,这巨大矿坑内部的光源,正是依靠这无以计数的嵌壁萤石,每一点微光汇聚,才照亮了这地底深渊。
“好家伙……这得多少萤石?”傅舜惊叹。
但随即,他脖子后面寒毛微微立起。
这些发光石头安稳地嵌在岩壁里,可它们那幽幽的、非火非日的光泽,总让人莫名想起那种能释放“毒气”的“业石”。
虽然知道这不太可能是同一种东西,但心底那份对未知之物的本能忌惮,却挥之不去。
不仅是他,不少士兵,看着那些萤石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和回避。
队伍沿着螺旋矿道开始向下行进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贴着矿道内侧,尽可能远离外侧岩壁上那些发光的石头,仿佛它们是什么不祥之物。
盘旋向下。
空气越来越凝滞。
没有人说话。
大家目光时而警惕地扫过上方和四周的黑暗,时而快速掠过那些发光的萤石,最后大多落回脚下粗糙不平的矿道。
一圈,又一圈。
不知下了多久,深不见底的黑暗逐渐被下方浮现的、更为浓郁的萤石光芒所取代。
螺旋矿道终于到了尽头。
他们抵达了这巨大矿坑的底部。
底部面积比想象中更为开阔,像个被踩扁的碗底。
地面并不平整,堆满了开采下来的碎石、废弃的矿渣,以及许多看起来还挺新的工具——
一定是准噶尔人留在这里的。
然而,所有这些杂乱,都无法掩盖那一幕夺去所有人呼吸的景象——
他们所在的矿坑底部,遍地都是隐隐有脉状金光透出的细碎岩石!
黄金!
是原生黄金矿脉,而且看这分布和密度,富集得惊人!
所有人都呆住了,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忘记了头顶的岩层和来路的艰险。
两百五十多双眼睛,都被那满地隐隐透光的金石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短暂的震惊与沉默后,傅舜第一个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旁边一辆半旧的矿车木架上——
这显然是准噶尔人留在这儿用的,木料还挺新实。
“愣着干啥?挖吧那就!连锹镐矿车都是现成的!”
他这一嗓子,像火星溅进了油锅。
轰一声,两百多人从黄金的梦幻中惊醒,瞬间被更灼热的现实欲望点燃。
嘈杂的人声、金属工具碰撞声、纷乱的脚步声,顷刻间塞满了寂静千年的矿坑底部。
有人扑向散落各处的准噶尔工具,有人开始奋力清理堆积的矿渣。
更多人手忙脚乱地推来矿车,将那些闪烁着诱人金脉的矿石,不管大小,拼命往里装填。
“小心点!别磕到!”
“这边!这边石头金线更密!”
“装满!往上堆!”
一车车沉甸甸的金矿石,沿着那古老的螺旋矿道,被士兵们嘿咻嘿咻地推上去,推向外面的冰雪世界。
懂行的老军匠早激动得声音发颤:“寻常金矿,一千斤石头能出半分金,就算是富矿了!这、这阿勒泰的矿……了不得!瞅这成色,上好的矿石,怕不是一千斤能出半两金!”
说着捡起一块巴掌大、金脉如蛛网般密布的石块,手都在抖。
更勾人心魄的,是那些并非嵌在石头里的“外快”。
在矿坑内外角落,在翻动的泥土砂石间,时不时就能瞥见一点独立而耀眼的金光——
那是被水流或时光剥离出来的自然金粒,小的如芝麻,大的堪比黄豆,就那么随意散落着,仿佛大地慷慨撒落的铜钱。
随便捡上一粒,就够吃一年的。
就有一个年轻兵士手指颤抖地从泥里抠出一粒不小的金疙瘩。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手指飞快一蜷,那点璀璨便消失在袖口的暗袋里。
不止他一个。
赵若漪正指挥着几人将矿石过秤,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两个兵士鬼祟的小动作。
她眉头微蹙,清了清嗓子,用力咳嗽了两声:“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