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兆亭讶异——
自己改乘火车,行程比常规快了许多。
陇州此地,按说无人知晓自己确切抵达时日。
这接站之人,莫非能掐会算?
他整了整因久坐而微皱的青色官袍——虽是微末经历,出行亦穿官服以壮行色,迈步上前,温言道:“这位小哥,寻罗兆亭何事?”
后生闻声转头,上下打量罗兆亭,见他虽是风尘仆仆,但气度沉稳,确有官仪,却也不敢立刻相认。
他放下木牌,先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程序化的审慎:“敢问阁下,可是新任塔城指挥使司经历司经历,罗兆亭罗经历?”
“正是罗某。”
“请大人出示吏部委任状及经历司印绶,以便勘验。”后生一丝不苟。
罗兆亭心中更奇,却也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小心解开,露出里面盖着朱红大印的委任文书和一方小小的铜印。
后生接过去,就着光亮仔细看了印文、日期、官衔,又比对了罗兆亭的相貌描述(委任状上附有简要形貌),这才双手奉还,脸上瞬间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与方才的谨慎判若两人。
他再次抱拳,这次腰弯得更深些:“卑职畏兀儿都司辖下神器局把总傅舜,参见罗经历!方才多有得罪,职责所在,万望海涵!”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牙牌,双手递上。
罗兆亭接过牙牌查看,确是官制身份凭证,刻着姓名、官职、隶属。
接着便问:“傅把总从哪儿来?”
傅舜回答:“从委鲁母而来。”
委鲁母这地名他在地图上见过,是西域深处一大重镇,控扼要道。
“傅把总辛苦。只是……委鲁母距此怕是不近吧?怎敢劳动大驾,远至陇州相接?”
傅舜收回牙牌,笑道:“大人明鉴。委鲁母距陇州,驿道约四千里。不过距您的任所塔城,只有约一千里了。”
“一千里?”罗兆亭下意识重复,这距离从京师到徐州都够了。
“是啊,一千里。”傅舜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十里八乡,“比起卑职来的四千里,是不是近多了?”
罗兆亭被他这算法弄得哭笑不得,摆摆手:“傅把总莫要说笑。您率队奔波四千里,专为接我?”
他心里快速盘算,一个负责火器(神器局)的把总,带着人马跑这么远,绝不仅仅是礼仪。
傅舜笑容收敛些许,正色道:“不敢瞒大人。
西北地广人稀,情势复杂,肃州以西,沙匪、马贼时常出没,劫掠商旅,甚至袭击小股官兵。
唐游击——就是卑职的上官,畏兀儿都司下的游击唐潇唐将军——
虑及罗经历初来乍到,路途不靖,特命卑职率队前来护送,务必保大人平安抵塔城上任。”
“原是如此,唐游击费心了。”罗兆亭点头,心里那点疑惑稍去,却又升起新的思量,“不知傅把总此行,带了多少弟兄?我也好心中有数。”
傅舜挺直腰板,如数家珍:“回大人。卑职所辖为一完整神器司。
编制有:把总一名,即卑职。
下设百总三员;每百总辖旗总三员,共九员。
每旗总辖队长三员,共二十七员。
队长各辖兵十名,每队有火兵一名。
警卫旗一旗,三十八人。
另有专司匠师、医士、天文生(向导)等。
计在编战兵、辅兵、匠工合三百八十八员。
再加上随行马弁、杂役、夫子等,拢共约五百人。”
五百人!
罗兆亭听得心头一跳。
区区一个边城经历,上任居然要动用一个满编神器司,总数五百人专程护送?
这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恐怕端妃娘娘的面子,在西北边陲,也未必能辐射如此之广、调动如此之力。
电光石火间,另一个更符合边塞逻辑的念头窜入脑海——
这不是隆重,这是凶险!
正因塔城那地方做官异常凶险,动辄有性命之虞,西北的官兵们才如此“小题大做”,生怕他这个朝廷新派的经历在半路就折了。
折了他一个不打紧,朝廷必定追问,兵部必然行文,上官难免吃挂落,接着还得折腾着迎接下一个不知死活的新经历……
不如一次下足本钱,把这“瘟神”……
不,把这“贵官”安安稳稳送进塔城衙门。
往后是福是祸,便看他自己造化,与沿途护送者无干了。
想通此节,罗兆亭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初闻五百人护送的些许虚荣与安全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冰凉的预感。
前路绝非坦途。
然而他面上丝毫不显。
只是缓缓颔首,仿佛五百人护送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语气甚至更从容淡然了几分:“唐游击与傅把总思虑周详,罗某感激。
只是朝廷限期紧促,路上怕是耽搁不得。
不知贵部人马现在何处?
若已齐备,咱们便早些动身吧。
早日到塔城交割了文书,傅把总和弟兄们也好早日回营复命。”
傅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文官老爷如此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或畏难之色。
他立刻拱手:“回大人,弟兄们均在站外营区候命,车马粮草亦已齐备,随时可以开拔!”
“好。”罗兆亭整了整衣冠,望了一眼陇州站外更显苍莽的群山,收回目光,“那便有劳傅把总前头引路。我们,这就往塔城去。”
此一去,山高水远,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正等着这位京城来的罗经历。
之后的行程,果如傅舜所说。
出了肃州,景致便截然不同。
绿意渐稀,黄土裸露,天际线变得粗粝而空旷。
沿途驿站兵堡的守卒,脸上都带着风吹日晒的深刻痕迹。
也时常听闻,哪支往西域的商队在前头某个山口遭了劫,货丢人亡。
或是哪个偏僻的戍堡哨卡,半夜被不知来路的马队骚扰,箭矢射在土墙上,留下挑衅的记号。
但这些麻烦,似乎都与罗兆亭这一行人无关。
五百人的队伍,车马辎重连成长龙,兵甲鲜明,尤其是那几十辆以骡马牵引、覆盖油布的神器局车辆,更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沿途所见,无论是零星商旅,还是荒野中偶尔掠过的可疑影子,都远远避开,恨不能绕出十里地去。
安全是安全了,但罗兆亭心里明白,这无形中印证了傅舜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