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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忍辱负重

作者:元神炁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帖上还印了一个徽记——


    圆规、三角尺,以及一只大大的眼睛。


    罗兆亭知道,这便是通往那个传闻中“照明坊会馆”的敲门砖。


    是夜,他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直裰,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却又不显张扬。


    他身形中等,偏瘦削。但胜在肩背挺直。


    声音天生洪亮,吐字清晰,则是他颇以为傲的一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庭略短,面相上稍欠沉稳。


    好在近来蓄起的一层短髯,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这处缺陷。


    照明坊会馆外表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


    入门处的前厅,灯火通明,人声嗡嗡,竟真与寻常文人消遣的茶馆无异。


    几张方桌旁,围坐着些青衫士子或微末小吏,高谈阔论,品评时文,或是交流着某某衙门可有空缺的“内部消息”。


    茶香混着汗味,倒也热闹。


    罗兆亭略一驻足,便有一名神色平淡的伙计迎上来。


    伙计目光在他手中拜帖上一扫,也不言语,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绕过一道不起眼的屏风,向后走去。


    屏风后,是另一番天地。


    喧嚣骤然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空气中浮动着甜腻过头的熏香,试图掩盖某种更底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走廊幽深,墙壁厚重,仅靠壁龛里几盏昏黄的玻璃灯照明。


    面具,在这里成了标配。


    伙计无声地递过一个制式的银白色半脸面具,冰凉地贴合皮肤,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进入内室,空间开阔,却因低矮的穹顶和深色帷幔显得逼仄。


    已有七八个同样戴着面具、衣着各异的身影散坐其中,无人交谈。主位空悬,前方是一个略高的平台,铺着暗红色绒布。


    最惹人注目的,是偏厅入口处垂帘旁,坐着一位同样戴面具的笔吏,面前摊开纸笔,宛如沉默的判官,记录着无形的一切。


    罗兆亭心下一凛,寻了个角落坐下。


    他知道,笔吏记录的,不止是名单,更是与会人员的“黑料”。


    然而,他也明白,这龌龊的“洗礼”,正是通往权力场核心的、扭曲的捷径。


    想要被重用,就必须做点腌臜事,留些把柄给别人。


    否则只能外放穷乡僻壤,碌碌一生?


    不,他罗兆亭寒窗苦读,挤过独木桥,不是为了去偏远乡镇。


    不知等了多久,一个身披奇异黑袍、连面具都带着宗教般肃穆感的人影走上平台。


    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而平板,开始用一种混合了泰西词汇与生硬官话的腔调布道。


    “主”的眼睛注视着……


    “奉献”与“忠诚”是通往“真理”与“晋升”的阶梯……


    旧的“等级”与“伦常”是蒙昧的枷锁……


    唯有信奉“普世之价值”,恪守“层级之归属”,方能得“净化”,获“新生”……


    言辞空洞而极具煽惑性,将权力的依附关系,包装成某种崇高的精神皈依。


    罗兆亭垂首静听,面具后的脸上毫无表情,心中却一片冰冷讥诮。


    原来如此,这便是京城部分“清流”暗地里信奉的东西?


    一套来自泰西、精心修饰过的奴役学说,给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圈子文化披上了神秘的外衣。


    后续的“仪式”更加不堪。


    在黑袍人的引导下,参与者被要求以种种自轻自贱、背离常伦的言行,来“证明”对“主”及其所代表秩序的绝对服从。


    面具成了最好的遮羞布,也成了释放内心幽暗的通行证。


    在这里,平日道貌岸然的脸孔可以尽情扭曲,反正无人认得。


    罗兆亭强迫自己融入,模仿着周围的举动,心中却像有一把冰冷的火在烧。


    每一次屈从,都让那把火烧得更旺。


    他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细微区别,从衣袍的料子、佩饰的款式、甚至屈膝的弧度,来揣测其可能的身份与层级。


    他紧紧把握着这用尊严换来的机会,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而痛苦地吸收着这畸形权力场的运作规则。


    原来,某些位置的归属,早在这些熏香弥漫的夜晚就已内定。


    许多朝堂上义正辞严的奏对,背后是这般不堪的忠诚测试。


    “等着吧……”


    面具之下,罗兆亭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眼中再无初入时的忐忑,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帮家伙,连同你们那见不得光的‘主’……全部送去见阎王!”


    等这一通“洗礼”完。


    戴着弥勒佛面具的人抚掌:“善。”


    拍手,侧门开,进来几个乐师,吹拉弹唱起靡靡之音。又有戴面具的舞伎飘出来,水袖甩得满堂香风。


    “接下来是‘同乐’。”罗兆亭身旁一个猪八戒面具贴耳说,声儿暧昧。


    所谓同乐,不堪得很。


    罗兆亭僵坐着,看周遭人渐渐放浪。


    面具还戴着,手却探进旁人衣襟。有个戴嫦娥面具的舞伎坐他腿上,香气扑鼻。


    他浑身绷紧,那舞伎轻笑:“新人?放轻松……”


    他猛地推开她,站起身。


    室内一静。所有面具都转过来。


    弥勒佛声儿依旧温和:“这位朋友,不乐?”


    罗兆亭喉咙发干,但声音还稳:“在下……身子不适。”


    沉默。


    烛火噼啪。


    忽然,弥勒佛大笑:“无妨!人各有志。”


    挥手,舞伎扭腰走了。


    乐声又起,像啥也没发生。


    但罗兆亭知道,自己可能坏了事。


    他坐回去,冷汗湿了内衫。


    偏厅帘子缝里,隐约看见那个笔吏在埋头疾书——记着每个人的一言一行。


    戴面具,比光着脸更无处藏。


    子时方散。


    众人默默离场,在门口换拜帖——这是日后互相照应的凭证。


    罗兆亭收到三张,都没名姓,只盖着古怪花押。


    出照明坊,夜风一吹,他后背冰凉。


    摘下面具,深吸口气。


    街巷空荡荡,远处梆子响。


    那之后,罗兆亭又去了两回照明坊。


    渐渐摸清门道——


    弥勒佛是某部侍郎。


    猪八戒是都察院御史。


    嫦娥舞伎……竟是个捐了虚衔的富商老婆。


    人人戴面具演荒唐戏,演完了摘面具,又是道貌岸然的官老爷。


    他学会逢场作戏。


    该喝酒喝酒,该说荤话说荤话。


    有回“自渎大会”,更是屈身在几个朝臣身下,放浪形骸、做苟且之举。


    付出有回报。


    两个月后,朝廷革了七个“人浮于事”的。


    空出的缺里,有个礼部主事的位置。


    吏部文书下来:罗兆亭升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正六品。


    接告身那日,他在小院喝了壶酒。


    六年寒窗,三年观政,总算进一步。


    虽是礼部闲职,但在京师,就有机会。


    可屁股还没坐热,调令来了。


    八月末,文书猝然而至:迁任塔城经历司经历,即日启程,须在十二月前确保到任。


    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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