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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敕命夫人

作者:元神炁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还不明白?


    组建新军,第一需要的便是粮饷,喂饱肚子才有人愿意来当兵。


    等把人凑起来,营房、被服、甲仗、铳炮火药、马匹匠造……


    哪一样不是随随便便烧掉几十万两银子?


    恁些钱从哪里出?


    宗室贵族的禄米减不得,边防原有的开销动不得。


    还不就是要从那群士大夫手里,把他们吞进去的肥肉再往外抠?”


    楚眉听到这儿,不由得心生嫌恨。


    她想起自身遭遇与所见民间疾苦,冷笑一声:“咋叫从士大夫手里抠?


    他们手里的钱难道都是自家的?


    还不都是民脂民膏!”


    陆忻啐了一口,骂道:“谁还不懂这个理儿?


    这群蠹虫,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从来是贪少了就算丢!精得很咧!”


    二人又一起痛心疾首地骂了一通贪官污吏、蠹国勋贵,情绪激动,仿佛这般便能将胸中块垒一吐而空。


    然而,骂过之后,现实的铜墙铁壁依旧冰冷地矗立在眼前,她们连一块砖石也无力撼动。


    楚眉无奈地叹息一声,情绪重新低落下去:“不管那‘三台’还是‘八府’。


    听着再好,眼下不都还是镜花水月,连个落到实处的影子都么有?


    你叫俺瞧恁多文字,知道朝廷里头也是烂疮一片,又有什么用?


    徒增烦恼罢了。”


    陆忻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


    她将小报又稍稍挪动,手指点向另一篇篇幅较短,但标题同样耸人听闻的文章:“姐姐别急,你再看一看这一篇。”


    楚眉顺着她手指看去。


    那版面字迹密密麻麻,看得她眼晕。


    她素来不耐细读长篇,便摆摆手,接着捂住眼睛:“俺不想看,脑袋都大了。你念给俺听,快些。”


    陆忻知她性子,也不勉强。


    遂把小报调了个方向,清了清嗓子,低声念出那个标题:“《八品敕命竟是赌中魁?起底显和二十四年最荒唐敕封》。”


    接着,陆忻便以略带嘲讽的语调,将这篇报道的内容娓娓道来。


    这篇文章讲述的是一桩十年前的旧闻。


    济南府愿花仓的库管王某之妻夏氏,某日夜里据称是给丈夫送夜宵,竟在仓库院内“偶遇”贼人翻墙进来偷盗。


    夏氏“临危不惧”,与贼人“力战”,最终竟“勇擒”贼寇。


    鉴于其“不让须眉的勇毅”、及“保护了朝廷财产的莫大功劳”。


    地方官府层层上报,朝廷特旨褒奖,封夏氏为八品敕命夫人。


    夏氏甚至一度风光受召进京,出席朝廷典礼。


    并在大会上向文武百官讲述其“勇斗歹徒、保卫国库”的光辉历程。


    引得“众皆叹服”,可谓光宗耀祖,名动一时。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光辉圣洁吗?


    文章在这里笔锋陡然一转,撕开了这层荣耀的面纱,揭露了一段不为人知、却为夏氏熟人们所熟知的、堪称荒唐的“秘密”。


    原来这济南愿花仓,管理向来松散,纪律废弛。


    包括库管王某在内,多名仓库守卫及其女眷亲属,时常以送饭、探亲等各种借口,在夜间聚集于仓库的值守房内。


    干什么?


    摆开牌局,通宵打麻将!


    而他们的赌注,并非寻常铜钱银两,竟是仓库账面上所谓“正常折耗”而余出来的、本该严格管理的——


    净石!


    结果有一天,一个库丁的侄子,名叫秦某的年轻后生。


    因为在那麻将桌上输急了眼,血气上涌,便当场指责夏氏出老千。


    牌桌上其他几人,都是夏氏平日里一起厮混的老姐妹,自然都向着夏氏说话。


    于是乎,一帮人从争吵到对骂,越闹越凶,最后竟动起手来。


    而这秦某本身是个麻杆身材的文弱青年。


    哪里是夏氏这等膀大腰圆、常年混迹市井的泼悍妇人的对手?


    最后竟被夏氏连同她那帮老姐妹一顿好剋,打得鼻青脸肿,狼狈而去。


    秦某回去后,越想越气,羞愤难当。


    便想找个机会报复夏氏等人,让她们也尝尝难受的滋味。


    所以就在几天之后的又一个夜晚。


    他趁着仓库守卫松懈,熟悉地形的便利,悄悄潜入愿花仓,目标直指那箱被他们当作赌资的、“折耗”余出的净石。


    他倒并非真想盗窃官产。


    只是打算将那箱净石藏匿起来,让那帮嗜赌如命的老娘们找不到,急上一通,也算出了口恶气。


    结果事有凑巧。


    夏氏那晚恰好在隔壁茅房解手回来。


    路过仓库院墙拐角,黑暗中只瞧见秦某鬼鬼祟祟的黑影,以为是真的贼人来偷盗净石。


    夏氏也来不及细看,便猛扑上去,与秦某扭打起来。


    不出意外,身体单薄的秦某再次负于这凶悍妇人之手,被死死按住。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若只是私人恩怨,或许还能遮掩过去。


    怎奈夏氏那帮老姐妹闻声赶来。


    见是秦某,想起前几日争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拥而上将秦某牢牢摁住。


    众人七嘴八舌,吓唬他要报到官府,治他个偷盗官物之罪。


    秦某惊恐挣扎间,从怀里“当啷”掉出一件物事——


    竟是一把刻刀。


    原来这秦某本身是做木雕手艺的,这刻刀是他平日谋生的工具。


    估计是白天干完活顺手揣在兜里,忘了取出。


    其实这刻刀的刀片,撑死了也就指甲盖那么宽,与其说是凶器,不如说是工具。


    但这帮老娘们往上报的时候,为了凸显“功绩”和“危险”。


    硬是口径一致,说成是秦某手持“一把寒光闪闪、杀人不见血的雁翎快刀”。


    而夏氏则是“临危不惧,空手入白刃”。


    于是,这一晚因赌债引发的私人斗殴闹剧,瞬间被拔高、粉饰成了“强贼悍然行窃,众妇舍身保卫朝廷财产”的英雄壮举。


    最终,倒霉的秦某被迅速定罪,判了个秋后问斩。


    而夏氏则如愿以偿,得了敕命夫人的封诰,风风光光。


    其余参与“擒贼”的妇人也各得封赏,或银钱或布匹,可谓皆大欢喜。


    一桩荒唐闹剧,就这样在官府的“背书”下,成了流传一时的“美谈”。


    陆忻念完,将小报放下,看着楚眉。


    楚眉还没完全从这荒唐故事里琢磨过味儿来。


    她移开捂眼的手,蹙眉道:“这……


    这敕命夫人里头,本来也多得是凶悍贪鄙之辈靠着钻营得了封赏。


    这篇文章里讲的,虽说离奇,倒也不算甚稀奇事。


    只是……”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陆忻:“妹妹,你净给俺念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闻作甚?与咱们眼下处境有何相干?”


    “哪里不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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