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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观念问题

作者:元神炁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你真想知道?”


    李知涯没有丝毫犹豫:“当然。”


    他顿了顿,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丝,找了个不算借口的借口:“就当是……


    满足一个东方人对西方神秘结社的好奇吧。”


    阿兰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如果仅仅是因为好奇,我就不能跟你说。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连累身边的人。”


    李知涯不解,带着点狱中培养出的“交情”试图说服:“满足一下‘同狱牢友’的好奇心都不行吗?


    咱们也算一起蹲过‘圣地亚哥招待所’,有过命的交情了。”


    “不行。”阿兰的态度异常坚决,仿佛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李知涯盯着他看了片刻。


    意识到强逼无用,便退让一步:“那好,我们不谈好奇。你告诉我,怎样你才愿意告诉我,你是如何深入了解石匠会的?”


    他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阿兰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也像是在内心进行了激烈的挣扎。


    他摸着长满胡茬的下巴,思忖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李知涯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最终,阿兰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好吧……既然你执意要问。那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知涯做了个“请”的手势:“但问无妨。”


    阿兰没有立刻发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依旧忙碌的码头。


    然后转身,背靠着窗框,目光重新落在李知涯身上。


    阿兰的问题出乎意料的抽象:“关于人与社群——


    或者说,你们东方人称之为‘江湖’之间的关系。


    你是怎么理解的?”


    李知涯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具体点。”


    他需要更明确的靶子。


    阿兰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嗯……好比说你自己,你原先是做什么的?”


    “机工。”李知涯没有隐瞒自己的出身,回答得干脆,“就是匠户里的劳工。”


    “好。你以前是劳工。”阿兰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


    而是站在李知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么你怎么看待劳工和工坊主之间的关系?”


    李知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干活,他赚钱。”


    此言一出,阿兰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惊讶、探究,甚至还有几分……


    惊喜?


    他猛地一击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哈——!”


    这声感叹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几乎是第一次……从劳工、或者说曾是劳工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说法!”


    李知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点莫名其妙。


    “很奇怪吗?”他觉得这简直是天经地义,“不就是这么回事嘛!我出力流汗,他坐享其成,难道不是?”


    “不、不,并不是天经地义。”


    阿兰连连摇头,情绪依然有些亢奋:“你知道我以前,在别的地方,问别的劳工类似的问题,他们大多怎么回答吗?”


    李知涯顺着他的话问:“怎么回答?”


    阿兰模仿着一种常见的、带着点感恩戴德又有些麻木的语气:“他们说‘老板给我们饭吃,我们给老板出力’。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接着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些:“就连我母亲……


    也曾经说过‘如果没有富人老爷们开办工坊,那我们这些穷人吃什么、穿什么’这样的话。”


    李知涯听了,并不觉得意外。


    他点了点头,承认这是普遍的现实:“其实……


    不只是在你们泰西。


    在东方,你随便去问十个劳工,估计有九个也是类似的答法。


    剩下一个,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是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的真实想法,被千百年的规矩和现实打磨得棱角全无。


    阿兰重新坐下。


    两手交握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知涯:“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回答的是‘自己干活、老板赚钱’?”


    他的眼神充满了探究的欲望,仿佛在李知涯身上发现了某种稀世珍宝。


    李知涯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逼问弄得怔了一下。


    为什么?


    他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仿佛某种本能,某种在无数次不公和压榨中自然而然觉醒的意识。


    他恍然失神。


    继而,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


    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清醒,轻声答道:“我觉醒了呗。”


    这“觉醒”二字,在此刻听来,既轻飘,又沉重。


    “觉醒……”


    阿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精光更盛。


    他进一步追问,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不容李知涯细细思考:“觉醒归觉醒,想法归想法。


    那我问你,当你遇到具体的不公时,你是怎么做的呢?


    真的跟你心里的想法一致吗?


    还是说,觉醒的念头只在脑子里打转。


    等到了实际行动时,却又变回了那沉默的大多数?”


    他不待李知涯琢磨太久,就继续抛出更具体、更尖锐的问题。


    可谓步步紧逼:“当你被恶意欠薪、被工头排挤、遭受明显不公正的对待时。


    你是和内心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奋起反抗,豁出一切去讨个公道?


    还是……其实跟大部分人一样,权衡利弊之后,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呢?”


    李知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兰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撬开了他记忆的封条。


    过往那些并不愉快的画面一帧帧闪过脑海。


    李知涯边回忆边答道,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平淡:“其实吧……


    如果是小事,比如多干了点活,被工头骂了几句。


    一般都……能忍则忍了。


    没必要为点鸡毛蒜皮撕破脸,日子还得过。”


    这是底层生存的智慧,或者说,无奈。


    “假如是欠我工钱这种大事……”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说实在的,还真没怎么遇到过——


    不是因为工坊主们仁慈。


    而是因为他们在大明,早就把规矩玩明白了。


    他们会把工钱压在一个让你饿不死也攒不下的数目。


    还会给你一笔一笔‘梳理’得清清楚楚。


    明面上让你挑不出理来。


    你爱干则干,不干滚蛋。


    后面有的是人等着这份活计。”


    阿兰紧盯着他:“也就是说,没被真正恶意地、大规模地欠过工钱?”


    李知涯补充:“但拿的也绝不多。”


    阿兰却不依不饶,仿佛要在李知涯的思想壁垒上找到一个突破口。


    他假设了一种极端情况:“假如——


    我是说假如,你遇到了那种最恶劣的工坊主。


    你辛辛苦苦干完了活。


    他却死活不给钱,态度还极其恶劣。


    辱骂你,甚至威胁你,怎么办?”


    阿兰描绘的场景,充满了挑衅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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