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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蛊诱

作者:酒染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应不悔低头看了看。


    窟窿不大,在贴近他心口的位置。这鬼似乎并无五脏,破掉的地方就是个洞,没有骨血,似乎也不会痛。


    他却露出很心碎的表情,一把捂住胸口:“还不是为了入你的梦,小恩公。你知不知道?入人梦境乃是逾界,总得付出些什么,这伤便是逾界时灼破的。方才梦碎后,我也缓了好一阵儿,才能勉强应你的声。”


    我直觉他没说实话。这些所谓入梦出梦,都是应不悔一面之词。


    此外这鬼不知为何,颇爱缠着我,他举手投足也和我从前见过的人不一样。我们泯灾客这一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来都是结钱走人的,压根儿不会有人用这种腻乎的调子同谁讲话。


    我与应不悔拢共才相识半日,他还是个死去多年的男鬼,按理说多半怨气冲天,但此鬼非但一点不幽怨,反倒油嘴滑舌、惯爱调笑,委实有些怪。


    更怪的是,我既然从未接触过这种性子,也当是抗拒他、戒备他的——可我在梦里,怎么就对他听之任之、信之随之呢?好似我生来就该信他,就足够熟稔。


    许是那梦太乱了,白日里经历的事情也荒诞,淆乱了我的判断。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同他好好周旋周旋。


    “既然知道逾界,”我问,“还要主动入梦?”


    “担心你啊。”应不悔倚着门框,肩膀重叠在我手上,“若不是因为忧虑,我何必冒这个险?恩公不领情也就罢了,夜半唤我来,却连门都不让我进。”


    他说完低下头,竟有几分落寞。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到梦里引公死时,他分明也很错愕,梦里梦外记忆重叠,孩童与青年的脸交织在一处,都是我的样子,却也都不是我,叫我一时怅惘,一时悸动。


    我侧开身:“进来吧。”


    应不悔施施然飘进了屋。


    他坐在破床沿上,几乎挨着我。一坐下,他就越过火堆,瞧着墙上的破洞,问:“为什么砸墙?”


    “我觉得墙里有东西。”我说,“赤红色的。”


    “兴许只是火呢?”应不悔收回目光,轻声说,“看错了吧。这屋子又老又破,要是砸塌了,还得夜半换地方,多麻烦。”


    “弃城古怪,总该谨慎些。”我段一顿,又问他,“你进了我的梦,便能瞧见连我也忘记的东西?可我为何会忘、又为何反复做这个梦?”


    “许是放不下吧。”应不悔缓缓道,“忘却若非本意,执念未得消除,梦境便会重演,一遍又一遍。”


    他话里有话,似是刻意说与我听的。


    “你是说,我曾被刻意抹除过记忆。”我仰面问,“这是你从梦里推演出的,还是梦外?”


    应不悔低头,深深看着我。


    我同他挨得这样近,一仰一俯间,鼻尖险些碰到同一处。他这么垂眸,把方才的散漫都收起来了,我瞧见他眼瞳中微小的、火光笼罩下的自己,方才意识到,我与他此刻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张脸,有些恍惚,仿佛受诘问的正是自己,进而我感到一股莫大的荒谬——既然是自己,又何必要问询?


    我生来就应当了解我。


    应不悔没有回答,我却因着这一眼,产生了某种猜测。


    “你不知道怎么答话。”我轻轻说给他听,“你这么了解我,又这么缠着我。你已经沉睡了上千年,却被我的血唤醒,还变作我的样子,你该不会……”


    鬼本应没有呼吸,可我发现他整个鬼的灵体都绷紧了,“屏息凝神”地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道:“你该不会,是我的前世吧?”


    应不悔脸上浮现一点茫然。


    几息后他笑了下,笑声很轻,可还是被我捕捉到,这男鬼仰躺到破床上,望着窗户的豁口。


    “你是这么想的?”


    我也躺下去,跟他一起看院中飘雪:“当真不是么?”


    “转生乃是魂魄重入轮回。”应不悔缓声道,“小恩公,凡人若是魂魄有缺,便会神智混乱、疯癫痴傻,如何还能像你我这般相谈呢?”


    这倒确实。


    莫说天生残魂者多半夭折,就连原本正常的生者缺了魂,都会迅速形容枯槁、再难康健。这些年里我也碰见过几个丢魂者,无一善终。


    “可是,”我仍有一点不甘心,“可是我死后能复生,血中也蕴藏生息,能以血饲物,还能以血救鬼。”


    我喃喃道:“我算是凡人吗?”


    应不悔猛地翻起,几乎半压在我身上了。他定定瞧着我,半透明的白发落到我脸上,分明是无形无重的,却隐约有点轻微的、错觉般的痒。


    “小恩公。”他声音含笑,“若并非凡人,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窗外风雪声骤大了,屋内却很静。应不悔目光殷殷,挨得这样近,他像是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却要听我亲口言说。


    我是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多年。最初我是人,以孩童的身份奔跑在乡间,随即我变成灵堂牌匾上的一个名,云游僧渡不了我的魂,我就变作被驱逐的妖孽。后来我成了泯灾客,从来不常住在任何地方,我和秦三响东奔西走,我仿佛永远都在路上。


    直到我被困在这座城。


    城古怪,鬼无稽,佛的脑袋落了地。我历经这荒诞的一切,这会儿竟然被一只男鬼压着,被循循善诱地询问。


    “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我是……”我声音迟缓,将这些年尽数说与他听,“从前我也以为我是妖,可惜我没有任何妖力,也不想啖谁的血肉。后来我再度觉得自己是人,因为做了泯灾客,就又能以人的身份做事情。”


    应不悔目不转睛,听得仔细。


    “你说我反复做同一个梦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蜃兽。”我笑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蜃兽是以梦中受困者为食的生物,我都困在这梦里了,总不会想着吃了自己。”


    应不悔跟着笑了:“嗯。现在呢?”


    “现在……”我有些迷茫,“细细想来,我非人,非妖,也不是甚兽,更不是狐狸。应不悔,你说,我到底该是什么呀?这世间无非妖魔人鬼怪,我莫不然也是鬼吧?”


    “那不能。”应不悔说,“你行走自如,不怕烈阳。”


    “也对。”我道,“那么我是怪?可我没有自己的领地呀。莫非我是魔?可我连执念也没有,我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却也哪里都不想留。”


    “哪里都不想留么?”应不悔问,“如今这座城……”


    “你说到这个。”我接话说,“这城好生古怪,怎么也走不出去。更奇怪的是,我连究竟为何来此也忘记了。如今我与秦三响受困城中,这里又缺粮少食,指不定哪天就会饿毙。”


    应不悔问:“那么,你厌恶这座城么?”


    “厌恶倒还谈不上。”我说,“就是因着受困,心生忧虑罢了。说到底,此城自己也早就废弃,如今城内一片荒芜,连只鸟都看不见。”


    “应不悔,你也已经沉睡千百年,难道不想离开,看看外头变成什么样了么?”


    我心下倏忽一动,看着他的眼睛:“若我和秦三响能成功找到出路,你要不要一起走?”


    “一起离开。”应不悔咀嚼着这几个字,含笑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渐渐跑偏了,却没有谁去矫枉。真奇怪,我分明同他第一天相识,怎么就会如此投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应不悔的鬼魂也变得清晰了些。他原本半透明的灵体,现在更加凝实了,但依旧无法触碰。后半夜时我们聊到了瞻州,他撑着膝问我:“瞻州只许婆罗信众进入么?”


    “倒也不是。”我说,“我也曾去过,瞻州要的是有缘人。”


    所谓“缘”,实在难以捉摸。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地儿,也就悟出一个“玄”字,若是瞻州城门口的戍守僧瞧着满意,自可畅行无阻、入州安身;反则劝之阻之,说是其心不诚。


    “可是人心隔肚皮,诚与不诚,又怎么能轻易勘破?”我说,“我去瞻州那一回,戍守僧围着我转了三圈,夸我气度温文,有普渡众生之相。”


    应不悔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遭:“他便放你进去了?”


    “这只是第一眼,”我说,“他说我有佛缘,要验我的身。”


    所谓验身,就是褪去衣袍、查看伤疤。我彼时接了活儿,报酬丰厚,不得不入瞻州城中,因而虽心有不满,却还是跟他去了。


    “不巧的是,那次我刚死过一遭,身上伤没长好。”


    “戍守僧面色就变了,说我体肤有缺、不可侍奉,纵使众生无贵贱、婆罗佑众生,我也当卸下杀业,切莫久执迷,回头方是岸。”


    我就这么被放进去,给了块最下等的牌子,允我在婆罗少数地方行走。说着说着我换了个坐姿,屈起一条腿,准备继续讲下去。


    应不悔却打断我:“伤在何处?”


    “不记得了。”我道,“我生来无痛觉,伤也都好得很快。”


    应不悔问:“你果真从来没痛过?”


    我的“没”字已经涌到嘴边,正要回答时,倏忽想起梦里引公自焚时,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揉一般。


    那种感受前所未有,有些难捱。


    我因此犹豫了,沉默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回正途:“若再入此梦,我想去庙里看看。”


    应不悔当即道:“好。”


    他说完,竟直接催着我入眠,像是迫不及待要与我再度共入梦中了。我想着他方才所言,问:“可你不是说,入人梦境算是逾界,你会因此而伤么?”


    “不请自来才是逾越。”应不悔道,“你主动邀我进去,不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话听着却有点奇怪。


    应不悔向我伸手,我没防备,眼睁睁看着他手攥住我的——这鬼魂分明应当无实体,但此刻,我竟当真产生了被触碰感。


    “尾衔。”应不悔唤着我的名,五指覆在我手腕处,压得皮肉微微下陷。


    “小恩公,允我进去吧?”


    他手上用了点劲儿,催促得又急……可这话叫我怎么答才好!


    我挣脱不得,应不悔却还在靠近。


    “尾衔。”他的嘴一张一合,几乎贴着我。


    “困了对不对?你想入梦,想带我入梦。”他的声音像是浸过雪,分明是凉的,却带着点湿漉。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浸染我,透着雪的寒,还有那种潮湿的蛊惑。


    “是你要我……尾衔,你得自己亲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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