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向侧腰,手才刚碰着了刀把,却听身后蛇一声低喝:“别管它,砸!”
说罢长蛇飞窜,扑向那头狮子去了。狮壮而蛇细,怎么看也是飞蛾扑火,可惜形势紧迫,两方紧逼,由不得我多思索。眼见佛像后脑凹入一块,金箔已经脱落,我干脆一咬牙,继续将石锤高高抡起——
正当此刻。
石狮的利爪已经全露,蛇口也大张,眼见着就快要对上,后者却将身一扭,从那石狮爪下逃走了。
?
这不对吧。
蛇逃跑的动作太娴熟,石狮一爪下去扑了空,没能刹住,就要同我直直撞到一处。说时迟那时快,我的锤子正高举着,顺势就猛地一落,砸得它脑袋碎屑迸溅,咕噜噜滚下佛像,缠了满身锁链。
那没心肝的坏蛇却不知躲到了何处,狮子剧烈挣扎,分明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握着石锤,早没了退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狮子还未脱身,再度往佛像后脑抡去。
轰!
佛像碎了。
怒目佛的脑袋倾颓下来,万千珠串骤然崩断,佛珠散落一地,锁链也齐齐裂口,石狮挣脱束缚,怒吼着再度扑向我。
我握紧石锤冷眼看它,等待下手的最好时机。
一触即发。
瞬间锤头磕着利爪,咯吱一顿涩响。狮子明显动了怒,偏头来咬我。我胜在灵活,借着怒目佛肩臂避开,正当攀住断首要再躲时,忽听当头一声低喝。
“孽障!”
狮子像被定住般,霎时没了动作。
可这一声只是开始,寂静也只有一瞬。须臾后,怒目佛上金箔尽数剥落,却有更强的金光从佛身内齐齐透出。
万千光束好似利刃,将黑暗撕裂开来,我被刺得再难视物。眯眼勉强去看时,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佛堂——周遭墙壁竟然全在蠕动,呈现深褚色,像是什么活物。甬道却也依旧长而深幽,一眼望不到头。
我望着甬道,忽然有种走入它、探寻它的冲动。这冲动好似一时兴起,却迅速吞没了我,我只觉心脏狂跳、浑身紧绷。
怎么会……
我从不是好奇心泛滥之辈。行走江湖十余年,没被自己的妄念害死过,如今却只觉得难以自遏,额头密密渗出冷汗来,却不知是恐惧,还是渴求。
亦或是二者均有。
我猛地扭头,竭力强迫自己不再看不再想。却见不知何时,身下的怒目佛塑像已经换了姿势。它原本紧握金刚杵的双手松开来,左手覆在石狮子头顶,作压制状,右手却呈掐指状,向上竖翻,露出了藏在掌心的一只眼。
怎么会有一只眼?!
掌心纳目,分明是持目佛的象征。在婆罗传说里,持、怒虽为亲兄弟,可各自的特点从未混淆过。这樽佛像却偏偏兼而有之!
由不得我再多反应,巨像手腕一抬,遍地废墟就为之翻覆。残骸褪去后,很快就暴露出那条坏蛇。蛇还和方才一样小,被佛像吸纳在掌心,犹如海中蜉蝣,分毫挣脱不得。
佛像缓缓转动,只剩一半的脑袋上分明是怒睁的圆目,却用一种慈悲眼神垂首看着我。
“你可是遭受此蛇妖蛊惑?”
蛇妖。
这霎那我想到两个蜃境,境中俱有蛇妖作祟,春澜的嘴巴一张一合,流着泪和孩子们一起唱童谣,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蛇妖祸世人……”
转瞬又变作祭祀的梦,梦里石像被砸碎了,像里就钻出这条小蛇。它饮罢我的生息血后,究竟将什么渡回给了我?
这条蛇真是蛇妖么。
祸世,又惑世人。
佛像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金光流转,又问了一遍。它掌心之蛇却并不老实,小东西已经被抓,许是眼见求生无门,竟然再度用我的声音开了口。
“尾衔。”蛇说,“我怎么会是妖呢?我分明救你、帮你,一心护你……”
一心护我,却在方才的危机时刻自己逃走么?
它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这茬,我就想到方才的背叛。妖不妖的且先不论,光这一点就足够与之割席,让其受惩,同样的当不能反复上。
方才自己划破的左手还没愈合,我一攥拳,就能感受到流动的血——早知道就该再割深点,痛死这条蛇,就没有后头的背叛了,佛像谁爱砸谁砸。
我别过脸去,冷冷嗯了一声。
蛇见骗我不得,连忙求饶,佛像却再不为所动,只一点点将缩小了的金刚杵捣向手掌。不多时,那蛇再没了声响,我转回脸时,就见佛像摊开掌心,露出一汪污血残肉。
我静静看着,如今坏蛇已死,婆罗与它之间的恩怨我管不着,也没兴趣。却不知怎的,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蛇妖已死,汝受其蛊惑,本无过错。乃至遭其吸噬精魄,须发尽白,实在无妄之灾。”佛说,“不过镇石重地,凡人不得出入。如今孽缘已解,你且离去,将今日诸事,也一并忘了吧。”
说罢伸指一掸,我便斜飞向下坠落。眸中那佛愈远,金光也黯淡了。黑暗彻底吞没我,临到我在晃荡中再睁眼时,就对上狐狸一双愤懑的竖瞳。
“尾衔。”秦三响两只爪子扒拉我,“赶紧醒醒,我们已经快到苍风渡了!”
苍风渡?
这名字熟悉又陌生,我骤然坐起,因着动作太急,头脑晕眩。待到缓了一阵儿,我才迷茫地问:“来苍风渡,做什么?”
“你傻啦!”秦三响叫唤道,“当然是为了新差事啊!那袖契还在你身上呢,你自己掏出来看看。”
我经它这么一提醒,方才隐约想起了好些事。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刚刚死在一场围剿里,秦三响拼好了我的脑袋,我们冒着风雪,向苍风渡赶路……
“不对,”我问,“益野到苍风渡隔着几座山,一天赶不到,我们昨夜宿在哪儿?”
“还能宿在哪儿,”秦三响打着哈欠,“找了座弃城随便歇脚呗,又借佛堂对付了一宿,这不是才过去一晚上么,你就给忘干净了?”
佛堂,佛堂。
它的话像是水间涟漪,一点点荡出我的记忆。是了,我记得有这么一座城,有这么一处佛堂,我们走在断壁残垣间,拨开枯枝,见到了长明灯的光。
“咱们生火后睡了一宿。”我问秦三响,“第二天呢?”
“第二天是个晴天。”秦三响说,“当然是顺着金星的影子,往苍风渡继续赶路啊。”
它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一指不远处的城门。
“喏,太阳落山前,总算赶到了。”
我顺着狐尾看向那扇门,往来者熙熙攘攘,尚且相隔二里地,依旧能隐约听见喧闹人声。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秦三响催得急,我无奈,只好被它半拖半拽入了苍风渡中。我们入城后暮色已四合,允许带狐狸的客栈太少,兜兜转转找了半晌,好歹觅到一处歇脚地。
时值冬月,冰天雪地里走了一天,就盼着热水澡疏通筋骨。客栈的店小二很快拎水上来,装满了浴桶,秦三响跃跃欲试要蘸水舔爪,被我摁着脑袋推出去,不满地连声叫骂。
我捂着耳朵立在浴桶边,全当听不见。
桶中水起先晃荡,后面慢慢静下来。热气蒸腾,水面映不出我的脸,只能隐约瞧见轮廓。
等等。
我的头发该是黑色吗?
我忽然有些记不得,抓起一缕看了看,拿不定主意。于是拔高声音问门外:“秦三响,我的头发是什么色?”
“你今天怎么尽问些有的没的,”秦三响的声音隔门传进来,似是不屑回答,“尾衔,你脑子真冻坏了?”
我重复道:“什么颜色。”
“黑黑黑,除了黑还能是什么?”秦三响气得大喊,“难不成你还想长一头红色狐狸毛么?”
我所见为黑发,它所答也为黑发。我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水放久了就要凉,由不得我多等,干脆决定边洗边想。我解了袖口臂缚入浴桶,下意识抬高左手,没放进水中。
待这个动作做完,我才后知后觉。
我抬左手做什么?
我低头去看,掌心光洁,没什么伤疤。也是,我昨日死的时候是断首,左手何时受过伤呢?就算有,也早该痊愈了。
不对,不对。
怎么处处都透着古怪。
我沉默地泡在桶里,看热雾袅袅,迂成白而细的许多缕,腾升着包围我,像是一个无形的巢。
水面滞住了,平滑得像是铜镜。我低头细细瞧,终于能够彻底看清晰。尽管黑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也能看出桶中人的五官正是我自……
我知道何处不对劲了!
我猛地起身,胡乱穿好衣裳就拉开门。秦三响正舔尾巴呢,被我动静吓了一跳。它胡乱蹿了好几步,被我一把揪住后颈。
我问:“昨天脑袋接上后,咱们去了哪儿?”
“弃城啊!”
“没在别的地方歇脚?”
“当然没有了,这么冷的天,你还想歇在荒山里吗?”
我捏着它下颌与其对视,认真地问:“当真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秦三响有些生气了,“尾衔你究竟想干嘛?”
我盯着它,一字一顿地问。
“秦三响,我、的、假、面、呢?”
“假……”秦三响面露迷茫,愣了片刻,随即喃喃。
“对啊,你的假面呢?”
我平素向来不会以真面目示人,秦三响跟了我这么些年,早就对此心知肚明。此番来苍风渡,我也一定会带上假皮囊,绝不会就这样贸然进入城中。
我豁然站直身子:“走。”
秦三响忙不迭跟上:“到哪儿去?”
“回那座弃城,”我说,“你我均不可能忘记覆上假皮囊。你说我俩在城中佛堂睡了一宿,没在别的地儿歇脚,那么佛堂肯定有问题,或许已经淆乱了你我的记忆。这事儿不能就这样揭过去,咱们得好好查一查。”
秦三响似是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我神色凝重,并未出声反驳。我们连夜出了苍风渡,顺着它记忆往回赶路,天将亮时终于见着了黑豆似的一小粒。弃城就卧在山坳里,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我同狐狸对视一眼,我行在前,带它进入此城中。
城中的断壁残垣覆着雪,白雪蓬松,四下均无泥泞或凹陷处。可若是昨日来过,定然会留下痕迹。我问秦三响:“佛堂在哪儿?”
秦三响竖起身子,朝某个方向努努嘴,我们很快就抵达一扇门扉前。我以尖刀撬开铺首,发现堂中插着断香,竟还有一盏长明灯幽幽透亮。
竟真是一处佛堂。
堂内供着的是持目佛,其掌心有一竖眼,垂眸间神色悯然。我仰面看着那佛像,不自觉定格在它的慈悲目。那双眼里跳动着长明灯的光,堂内一时森然,可闻簌簌院内落雪声。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还在别处见过这双眼。
院中不知何时起了风,凛风吹向我,带来细密的雪。雪粒相互磕碰,摩擦着我的耳廓,倏忽有一个声音滑入耳道中,轻而隐秘地响。
“尾衔……”
我汗毛倒竖,霎时浑身紧绷——这声音不是别人,正属于我自己。
可我分明没有开口。
就在不知所措的迷乱间,那声音继续说下去,它贴得这样近,像是从我的血肉、我的骨骼中发出,它放缓了语气,轻柔得像是蛊惑。
“砸了它。”
我问:“什么?”
“就在你眼前。”那个声音说,“爬上去,砸了它。”
我眼前只有持目佛。
佛身巨大,捻指看向我,不知怎的,莫名叫我有些心悸。我向来不喜欢陷自己于被动,也不信婆罗,不怕所谓的佛,于是鬼使神差般,就要踩上供台。
桌下倏忽传来一点微弱的响声。
我本能地要埋首,却听莫名的声音再开口,劝道:“别看。”
……真奇怪,这声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好似曾经听过。
更奇怪的是,我竟然很乐意听从。
我于是没再管桌下动静,随意捡了块石头,就往持目佛肩头爬去。佛像高耸,并不好爬,临到爬上它肩头,我才停下。
歇了片刻后,我凝神闭眼,猛地砸向它后脑三寸处。
“嗡!”
红铜凹陷,在接连敲击下总算豁了口。我借那破口朝内一望,不由瞬间怔住——佛像内并不空荡,持目佛的铜壳遮蔽下,里面竟然还藏着一具背身狰狞的怒目佛石像。
天下怎么会如此怪诞的佛堂!
那怒目佛双眼圆瞪,死死咬视我,我的耳中瞬间灌满锁链珠串磕碰声,撞得我脑中嗡鸣、再难视物,我本能地闭眼伸手捂耳朵,就听一道厉喝。
“趴下!”
我当即向前扑倒,翻滚间重重下坠,却像是落在什么活物身上,触感软韧又温凉。
我猝然睁开眼。
周遭哪儿还是什么佛堂?只有一樽彻底断了首的佛像,轰然坍塌下来,炸出一大片浮尘。那佛分明瞪圆了眼、怒眉倒竖,却又一双吊诡的慈悲目。一只石狮被它压在身下,腰已经断作几截了。
而我,我……
我却落在一条蛇身上,毫发无伤。
此蛇莫约碗口粗,青首白尾,盘做一团,稳稳接住我。待我怔然抬首时,它却笑眯眯地问。
“吓到了吗?”
我愕然道:“什么?”
蛇首绕我缠了一圈,将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有些苦恼地开口。
“你又把我忘了。”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意外地并不反感那颗枕着我的头。蛇见我不接话,倒也不恼,兀自又开口。
“你知道怒目佛的本事吧?”
我想了想,说:“依婆罗信众所说,怒目佛可勘破假象,窥探真心,是以妖孽无处遁形,尽数死于金刚杵下。”
“要骗过你,才能骗过它。”蛇轻声道,“尾衔,忘了也好。”
话愈发没头没脑,却也愈发叫我心生忧悒。我撑着蛇身想要坐直,却只撑到一片滑腻。
低头一看,入目尽是猩红色。我后知后觉,被浓烈的血腥味挤满了鼻腔。
蛇身上破了好些窟窿,血止不住,泉似的往外涌。
我的记忆再残缺,也已经能够勉强拼凑出一些事——想来我入城后,应当就没离开过,所谓苍风渡的一切都是幻象。应是佛像导致我陷入其中,可这蛇又为何护我救我,为何重伤至此呢?
我试图堵住那血窟窿:“你快死了。”
“同生共死也是假的,”蛇吐着信子,“放心。”
我捕捉到字眼,问:“你我做过什么交易吗?”
蛇说:“没有。”
我低头,对上一只金色竖瞳。这蛇分明要咽气了,却还懒洋洋看着我,摇晃它雪白的尾巴尖儿。
莫名的,我问:“不痛吗?”
“啊。”蛇忽然抽动几下,说,“好痛。”
……这蛇好像在戏弄我。
可它都快死了,逝者为大,我才不和蛇一般计较。这家伙就这么倚着我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唤。
“尾衔。”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临到它声音越来越小,信子渐渐吐不动了。就索性将脑袋挂在我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你逆着甬道走,就能回到佛堂。秦三响醒来不见人,又该骂你了。”
我问:“要把你扛出去埋了吗?”
蛇的尾巴尖拍在我背上,似乎有些不满,又或许有些无奈。它滑下肩头摊回地上,露出被浸红了的腹鳞,气若游丝地说:“不用。”
我听它依旧用着我的声音,莫名增添了点兔死狐悲的哀恸,于是蹲在它脑袋边戳了戳:“怎么一直学我,你自己的声线呢?”
蛇却没有再开口,金色的竖瞳渐渐涣散开来,氲成了模糊的两团雾。那些鳞片也渐趋松散,血漫得到处都是。
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