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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蛇

作者:酒染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倒是乐意照做。


    可惜,我已经累得只能勉强掀起眼皮,脑袋是一点抬不起来的。我的眼睛向上瞥,见塑像坑坑洼洼,身上的鳞都快掉完了。


    可怜,可怜。


    也不知到底是祂连累了我,还是我牵扯了祂。


    天地间寂了片刻,一时只剩下雨瀑声。虽仍没见着任何人,我沉默片刻,依旧“嗯”了一声,权作应答。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方没有再开口。


    ……又是幻觉么。


    也对,一场梦罢了。


    我收回视线,将晕不晕之际,余光里却出现一抹亮色,那色线迅速游走,很快就缠上了我的指尖,又沿手腕一路向上,很快攀到我眼前——


    竟是一条青首白身的小蛇。


    蛇莫约一指粗,身长鳞细,眼瞳黄金色。它竖着脑袋贴近,红信一吐一吐,几乎次次点到我鼻尖。


    有点痒。


    我稍微避了避,它却很快再贴上来。小东西长得挺无害,只这样挨着我,就叫我心境平缓好些,力气也恢复了点。


    我勉强撑起身子,问:“是你口吐人言?”


    小东西随我一起,脑袋抬得更高了点,看上去挺黏人,但着实不像个会讲人话的。


    我终于坐起,将天地四方打量个遍,确定祭坛之上只余一人一蛇一像而已,于是我摸摸那樽蛇妖像,问:“那是你在说话?”


    像也不回答,我定睛一瞧,才发现祂的嘴巴已经被敲掉了,小蛇正是从破洞处钻出。它后半截身子仍在神像内,我将其捉出来,蛇尾巴尖儿就在我手心晃动。


    我将蛇反倒着提溜起来,顿觉好笑。


    “你就是那祸世蛇妖?”


    蛇嘶嘶吐信,张嘴像是想咬。


    “咬吧。”我食指递到它嘴巴,蛇的尖牙硌着我,第一下竟然没能戳破皮肉。


    好没用的小家伙。


    我善心大发,自己咬破指头,再给它送过去,暗自渡了点生息血。


    我还真想知道,这蛇吐信是在说些什么。


    蛇信点了点血珠,随即张口含进去,蛇身也一点点缠上我。吮血的动作起先克制,进而急迫,最后吮得像是在造次,尖齿已经深深埋入皮肉中。


    我皱眉:“适可而……”


    话至此,忽觉指间壅塞,蛇口咬合处生息一凝,既而猛地被什么东西推回我体内。


    我霎时色变!


    无他,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不久前我受困藤蔓,那种被注入的感觉与当下如出一辙,我在此刻方才晓得——


    原来生息倒灌,竟是此等感受。


    且先不论此蛇为何将生息尽数奉还,那夜里棘藤又如何能主动将生息渡予我?它究竟是活物还是载体、是邪祟还是妖魔?


    亦或者……它也曾是同我一样,多次行走于生死之间的“人”么?


    我被这念头惊了一跳,指尖的蛇却依旧在动作。血倒淌向我,它的身子也越缠越紧,竟还肉眼可见地愈发膨胀、愈发变色。


    临到青白转作褚褐色,周遭塑像祭坛随之朦胧。


    耳畔的风雨也远了,模糊凝成几股旋转的黯淡光色,天地像被扯掉又融化的帷幕,裹着我失重般缓缓沉下去,我伸手,只抓到了虚空,整个人好似浸在湖水中。


    唯有此蛇还缠着我,不肯松口。


    “尾衔!”


    我迅速仰起脸,接着渺远的月光,遥遥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狐眼。


    “你怎么掉洞里了?”


    果然,不过又是黄粱一场梦。


    不过指尖的入侵感仍在,我低头一摸,枯萎已久的棘藤就脱落碎了一地。我下意识伸手,只捞到了几节碎屑。


    不仅是它,洞内的棘藤已经全碎了,任意一根都枯得透彻,不久前的缠绕也像是一场幻梦。


    我分不清了。


    我坐在棘藤死掉的废墟里,秦三响就用爪子扒在洞缘,惆怅地问:“这么高的洞,你要怎么出来啊?”


    “去找几根长树枝。”我见它不动,补充说,“城中无恶祟,别怕。”


    秦三响趁机狐狸大开口,摇着尾巴跑了。我在坑里等它,摸到了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右前胸。


    裂口细窄,没有流血,我的心却像缺了一泓。


    那小蛇也不见了,早知道就该捏住它的嘴,好歹说上两句话。一汪生息血我渡它来它渡我,到最后,我已分不清它究竟是窟中藤,还是梦中蛇。


    正想着,秦三响已经拖着根长枝回来了。


    狐狸哼哧哧连咬带踹,好歹将那枝干弄了下来,却不幸将洞口弯刀也碰落下来,掉在碎藤堆中。


    我附身去找,坑内昏暗难视物,只能靠摸。


    我很快摸着了硬物——那硬物却并非刀刃。它太过粗钝,也有些曲折,我叩着一处缺口拎起来,就对上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这事儿闹的,怎么是颗人头。


    秦三响胆小,瞧见了又得吱哇乱叫。眼看那双狐狸耳朵已经探到洞边,爪子也快搭出来了,我当即把头骨塞回去。


    “打扰。”


    秦三响问我刀掉哪儿了,我低头又摸出好些骨头,什么胫骨肩骨琵琶骨,几乎快把逝者拼全了,临到最后我才找到刀,朝秦三响点点头。


    “好了就快点,”秦三响围着自己的尾巴,“外面太冷了,那佛堂里全是骨头,你一直不回……”


    它话至此,我已经爬上去了。眼见秦三响“蹭”地蹲直身子凑近我,爪子抬高道:“你你你!”


    “我什么,”我低头扫落满身碎屑,“不是冷么?回去了。”


    秦三响用前爪将眼睛揉了又揉,不可思议道:“你头发为何全白了?”


    我蹙眉朝后抓,兜住一手雪似的长发。


    是真的。


    白发将我拉回雨水肆掠的祭台,可梦中事,究竟何以能够影响到梦外人?


    秦三响大受震撼,围着我转了又转。我仍在怔然中,捧着那一缕发,却听月下风起,有什么东西近在咫尺,簌簌滑动。


    “尾衔。”


    两声重叠着的尾衔,落入我耳中。一声来自秦三响,狐狸拔高嗓门,磕磕巴巴道:“这怎么……”


    那么,另一声呢?


    另一声肖似我的音色,它比起狐狸的细微许多,混在风声与喧嚣里,却依旧被我捕捉到。


    它是这样近,这样近,以至于肌肤皮肉相贴,每一寸滑行过后的感受都鲜明。


    “怎么会有条蛇啊!”


    我侧目,就看见了那条蛇。


    蛇约一指粗,身长鳞细,青首白尾。它滑至肩头抬高半身,脑袋前探,蛇信几乎扫到我鼻尖。


    它张嘴,露出的尖牙上犹带一点红血珠。那血颤颤巍巍,恰好滴入衣缝,当我低头时已经滑至胸口,往小裂伤里渗了渗。


    今夜熟悉的壅塞感,意味着血中蕴藏“生息”。


    正是我的血。


    梦也非梦,真也非真,虚实难辨的混沌感彻底淆乱我,叫我心头一跳,痴痴抬首——


    便对上一只近在咫尺的金色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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