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你了!”
霍惊澜猛地惊醒,锦被下死死攥紧的手忽地一松。
帐外是五更天的微光,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响,可梦里谢云昭的那句话却在耳边反复回荡,字字剜心。
霍惊澜坐起身时,气息有些不平。
他撑着额角,指腹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中乱作一团。
他明明已经不想再去在意那些失去的记忆,只想着只要谢云昭在他身边就足矣。
可偏偏今夜,这些记忆碎片却又出现,拼不出半分前因后果,只余他满心的烦躁与困扰,让他没法淡然。
过去,他和谢云昭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在梦里对谢云昭那般冷硬?
霍惊澜心头一顿,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就是因为梦里自己的混账言行,逼得谢云昭说出那句“我不要你了”,才让她生生离开自己身边五年吗?
那股被抛弃的惶然与难过,真实得扎心。
霍惊澜抬手按在刻字的心口上,那里还闷得发疼。
谢云昭的那句话当真是厉害,要不然时隔多年,他的这颗心不会还记得这份疼不放。
所以,朕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
霍惊澜坐在榻上,忍不住一遍遍的自省。
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低气压。
霍惊澜端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衬得面色愈发沉冷,往日里虽也威严清冷,却从无像这般周身覆着冰的模样。
文武百官跪伏行礼,连叩首的动作都比往日轻缓几分,无人敢抬头。
昨日春宴上的事情都传开了,柳太傅家的小姐被赶出了京城,柳太傅禁朝百日,与贬官无疑。其余的小姐们也都被罚了禁足抄书。
这下谁不知道这位谢家遗孤是陛下的逆鳞。
如今陛下的脸色还这般沉郁,百官们心中惴惴不安,谨小慎微,连议事时偶有的几句争执,在今日全都无一人多言。
姜姝婉有些困惑,这大清早谁又招惹了这陛下。
虽说昨日那些贵女们有错,但罚也罚过了,且霍惊澜带谢云昭回去的时候,不至于脸黑到现在吧?
难不成他们回来之后,又闹了别扭?
姜姝婉在心底摇摇头,觉得更不可能了。
罢了,反正这两个人都是互相哄着彼此,出不了什么事的。
……
午后,谢云昭来御书房里时,案上依旧摆着一些折子,殿里却空荡荡的,不见霍惊澜的身影。
她退了出去,向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轻声问道:“你们可知,陛下去哪了吗?”
她在皇宫住了这么多时日,又有霍惊澜在身边,已经渐渐没有那么畏惧生人了。
太监立刻应道:“回谢姑娘,陛下去了殿前,还在和朝中的大臣商议政事。姑娘不妨等等。”
谢云昭点了点头,可霍惊澜不在殿里,她进去也是无聊,索性就去了御书房后方的草坪上。准备找她领养的小猫玩。
一过去,果然有几只被她挂上红绳的小猫正惬意的在草坪上打滚。
一见她过来,小猫们立刻围上来咪咪的软叫着,更有性急的伸着爪子去勾谢云昭的衣摆。
谢云昭蹲下身道:“今日我可没有带肉干。陛下说了,我不能把你们养得太胖了。”
“喵~喵!”
小猫似乎听懂了谢云昭的话,叫声大了一些,似乎在抗议。
“陛下的话,我怎么敢不听呢?”谢云昭有些为难,随后教训道,“倒是你们,吃着公家的粮食,就不能亲近一下陛下吗?”
不知为何,这些小猫对霍惊澜总是带着几分生意,唯独那只玄猫倒是对霍惊澜亲近得很。
谢云昭坐在草坪上,陪着小猫们玩了好一会儿,都还不见霍惊澜回来。
反倒是春日的暖阳晒得她都有些倦了,连打了两个小小的哈欠,后面索性抱起一只最粘自己的小猫,回到了殿内的那张睡榻上。
谢云昭心底软软的念着:等自己睡醒,就能见到霍惊澜回来陪她了……
霍惊澜议事归来,便有太监回禀谢云昭过来了。
只是草坪上没有那人玩闹的笑语,殿内也是一片安静。
霍惊澜屏退左右,放轻脚步往屏风后走,一转眼便看见了那张睡榻上的光景。
外头日光透过窗棂漏进,柔柔的覆在殿中。
谢云昭今日穿了件淡淡的暮山紫襦裙,此刻正侧身躺在榻上安眠,挽着的发鬓散了几缕发丝,轻轻的垂在颊边。
她呼吸轻浅,唇瓣抿着一丝淡淡的软笑,似是梦到了什么舒心的事。
她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猫,小猫乖乖的蜷在她的臂弯里,惬意得紧。
一人一猫,在春日的微光里,温顺又缱绻。
多乖的人啊,玩累还知道自己找张床睡……
霍惊澜唇角轻轻勾起,沉郁了一日的眉眼忽然有些松动。
他走上前,轻轻的坐在了榻沿上。
眼前人的温软,让他的心情稍微要好起来时,他却又不合时宜的想起梦中那道不要自己的话语。
酸涩涌在喉间,霍惊澜很难不在意。
他记不起、猜不到当年究竟是何缘由,让眼前这个明明黏人娇软的小姑娘,对自己说出那般伤人的话。
他到底做了何等的混账事,才让谢云昭狠心的抛下他五年。
心底的疑惑与疼惜缠成一团,霍惊澜指尖抬起,忍不住轻轻的碰了碰谢云昭的脸颊。
他本想着轻轻一触便要收回,却没想到谢云昭像只小猫一样,竟是蹭了过来,主动的贴上他的指腹。
这一下轻蹭,却像根细针,轻轻的扎在霍惊澜心上,酸涩与温柔交织,矛盾却愈发浓烈。
他想就这样挨着,想将人揉进自己的怀里,想追问所有的过往。
可谢云昭说过她不能说,是真的不能说,还是怕提及二人不好的过去?
霍惊澜终究不敢贪心,缓缓的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默默的退开,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发出。
霍惊澜转身,将将那一室的温软与安稳,全都留在了身后。
谁也不知,掌握着至尊权柄的帝王,此刻心底翻涌着怎样的愁绪,缠缠绕绕,散不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