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阳光正好,金芒淌过朱红的廊柱,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墙根下的草芽怯生生的拱出泥土,嫩绿的芽尖在日光下沐浴。廊边的柳丝也抽了新条,风一吹,便荡出满院的春意。
嘿嘿,逃出来了!
谢云昭从姜姝婉的屋里偷偷的溜出来后,步子迈得又轻又快。
但其实她并不敢走得太远,只在附近徘徊。
姜姝婉抱来的策论又多又厚,都在案头堆成了小山。
她一个连念书都费劲的人,哪里看得进那些国家大论?
如今一出来,春风拂面,消去了她刚刚看书的乏累。
谢云昭觉得这外头的一草一木都鲜活可爱。
只是没想到她跟着姜姝婉来官署的事情传了出去,竟有好几个好奇的官员都绕到这来。
谢云昭久不见生人,一听见有谈话声,就像受惊的小兽一般,当即下意识的将自己躲进一处院子里。
只是她脚步太急,裙摆微微荡开的一抹弧度,竟叫那其中一人瞧见了。
“刚刚前面是不是有人?”
“不会就是姜协理带来的那个美人吧?”
“走,我们去瞧上一眼。”
后头的脚步声忽然追了上来,谢云昭面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她既不想回去姜姝婉身边看策论,也不想被人当猴似的相看,届时肯定免不了要和那些大人说几句客套话。
她目光打量四周,正想着该怎么躲起来才好时,目光就落在了院角那棵开得正盛的绯云樱。
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的缀满了枝头,其中还夹着嫩绿的叶子,枝桠斜斜的探出院墙,在日光中投下疏密的影子。
谢云昭眸中一亮。
有了!
她当即就跑过去施展拳脚爬树,只是这身子养病许久,如今动作都有些生疏。
裙摆都被自己踩了好几回险些摔下,谢云昭急得小声哼哼,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好在最后终于攀上了枝头,坐在一截较为粗壮的枝杈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关键时刻,谢云昭瞥见自己垂落的裙摆,又连忙伸手捞起,整个人慌里慌张的。
“诶?奇怪了?刚刚明明看见有人往这来的啊?”
“对啊,人呢?”
那些人进了院子,只瞧见院中落英簌簌,不免一阵可惜。
春光正好,却不见美人。
“罢了罢了,兴许是我们看花眼了。那可是姜协理的人,我们还是回去办差吧。”
见那些人转身离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谢云昭这才敢从树上探出脑袋。
“吓死我了……”
她轻声叹道,还拍了拍砰砰直跳的心口,紧绷的身子终于能轻松下来。
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绯云樱的枝叶与花瓣,光斑簌簌的漏下。
谢云昭看着这清净的院子,忍不住弯起唇角。
明明刚刚还怕得眼眶发红,如今眉眼里却生出几分小得意。
她轻轻一哼,骄傲得像只小猫。
托姜姝婉让她看了一会策论的福,她如今确实不怎么想霍惊澜了,只想着不能负了眼前这大好春光。
她松开手中攥紧的裙摆,仍由着衣料顺着枝桠垂落。
既然哪都去不了,那就在这躲清闲吧。
谢云昭懒洋洋的倚在树梢上,仍由着洒下的光斑落在面庞上,衬得肤白粉腮,整个人都浸润在春光中。
恰逢这时,一阵春风拂过。
粉白的花瓣簌簌离枝,随着风向飘荡。
谢云昭下意识伸出指尖,本想接住一片翩跹的花瓣儿在手中把玩。
可没想到,指腹刚触及到那点柔软的边缘,还未来得及抓住,风势忽然变大。
连同她鬓边的碎发都吹开了,花瓣却也被风势带偏,竟飘过了院墙,飞到了另一边……
她目光顺势看去。
下一刻,谢云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朱红院墙的另一边,在漫天纷飞的粉樱中,竟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那人墨发如瀑,束着玉冠,玄色的衣袍曳地,金线绣的龙纹在日光下晃眼得很,可周身的气场冷冽又迫人,与这烂漫的春光格格不入。
谢云昭心头一跳,下意识的要躲紧树影中,可却又顿住了。
只见那人伸出掌心,修长的手指微抬,竟是不偏不倚的接住了那片从谢云昭指尖溜走的樱瓣。
他指尖捻着那点粉白,像是栖息了一只易碎的蝴蝶。
而后,他才缓缓抬眸。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穿过纷飞的花雨,越过墙头的花枝,落在了树上的谢云昭。
四目相对间,满院的春风,似在这一瞬凝住了。
谢云昭怔怔的看着树下的人,睫毛微微一颤。
虽然她这几日总想着要见霍惊澜,但怎么也没想到二人再次见面竟会是眼下这景象。
她藏身在一树繁花中,而那人却立在墙外。
姜姝婉说得对。
五年不见,霍惊澜确实变了许多。
那日清酌宴献舞时,她离得远还不曾发觉。
而今日,霍惊澜即便站在春光中,可身上却总透出拒人千里的凛冽,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在人的心头。
他怎么变得这么吓人呀……
谢云昭的心都要跳漏了一拍,可偏偏还舍不得移开眼。
那双漂亮的杏眸就这么藏着几分怯怯的生意,像林间单纯的小鹿就这么一直看着。
明知对方危险,也要驻足。
而霍惊澜,在看见树上的人时,足足屏住了一刻的呼吸。
她坐在春枝上,淡紫的交领大袖襦微微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肩颈,胸前系着一片围裳,细碎的银纹在日光中若隐若现,柔黄的裙身如流云般轻轻垂落,身后的粉樱绿叶全成了她一人的陪衬。
娇艳明媚,只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目光。
霍惊澜眸光微微一动,像是被这春光晃了眼。
那点漫上心头的情绪,像是投入寒潭的石子,在荡开一小片的涟漪后又被压了下去。
她,便是我的梦中人……
霍惊澜似想到了自己的荒唐,将方才接住花瓣的那只手藏到身后。
他面上依旧是往日的冷沉,可实际上却是捏紧了那片飘进他掌心的粉白花瓣儿。
霍惊澜想:今年的春,竟是来得这般迟……
【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