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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VIP]


    委托APP刚刚开始, 只有傅枝江一条委托信息,而现在已经有了相当多的信息了,因为有搜索栏, 所以更能清晰的找到有利于自己的委托,只是傅枝江却一直都在留言的玩家中拿捏不定。


    委托APP目前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型交易平台, 有人发布需求交易的内容, 并且在安全屋选定交易,为了能得到需求道具也愿意给交易对象支付进入安全屋的积分。


    黎森虽然也大致看了看委托APP的内容进展, 可实际上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也因此没有特别注意。


    直到某天起来后发现房间内多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几个明显是道具的物品。


    在他的房子里出现道具已经是非常正常的事了, 只是这次的道具上也没有标签,黎森也因此没有将这莫名其妙的小桌子上的道具收到巨龙宝藏里去。


    只是在仅仅两个小时过后,黎森出来跑一趟餐厅之时,陡然发现道具置换了, 变成了另外的东西。


    “……玩家交易?”黎森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与此同时在小桌子旁边的电脑上出现了小维的弹窗。


    小维:亲爱的屋主,放置在桌子上的道具是委托APP中正在进行的玩家交易道具, 为了和您的物品分开置放所以多放置了一张桌子,在委托APP上交易的玩家会尽量减少停留在安全屋内的时间,并且支付了进入安全屋的积分之外,还给您准备的一些使用安全屋的小礼物, 这部分小礼物已经全部收入到您的道具库中。


    难怪他没有看到玩家的踪迹,原来是停留的时间很短。


    如果只是来交易的话, 的确没有停留很久的必要,还要留给其他玩家交易的时间。


    “原来玩家和玩家, 更需要交易吗?”黎森喃喃。


    小维:亲爱的屋主,目前您的道具库内的道具价值已经过高, 因为每次给您付出的价格要高于原本道具的价格才能完成置换,已经达到低等级道具累积数量也难以置换的程度,拥有置换能力的且有高道具需求的玩家范围正在收紧,所以目前为止您的道具库内道具流动减慢,不适合所有玩家使用,而玩家和玩家之间的交易不受约束,只要越过刷新安全屋道具和使用的积分门槛,就可全凭玩家的需求,可能未来会使用委托APP交易的玩家会逐渐增多。


    小维:不过近期玩家交易给您带来的‘小礼物’,应该能丰富您的道具库中低等级道具的储备量。


    黎森从未真正理会过巨龙宝藏中到底有什么东西,只是在需要的时候从里面挑选。


    在不知不觉中,这里面的东西越来越高级了吗?


    现在想想温霞给出的越来越晃眼的价格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了。


    以后如果要售卖给温霞,是不是也需要一些便宜道具。


    他或许也可以发布一个玩家交易,然后拿一些比较好出手的低等一点的道具。


    黎森回头凝望着巨龙宝藏,莫名起了点担忧的心思,如果高等级道具都累积在这里,那玩家需要使用的时候岂不是会很困难?


    黎森无法判断高等级道具应该如何处理,却知道现在委托APP的确是玩家所需。


    只是玩家和玩家之间的交易,为什么还要给他‘小礼物’?


    他不需要在玩家公平交易的时候,在刷新道具和积分的门槛下还要从中抽成。


    他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但是可能对不少玩家而言,哪怕是低等级道具也很重要。


    黎森望着那已经堆积的满满当当的小桌子,回头取了放在小房间内的凝滞立方,从凝滞立方中取出已经搁置很久的货架,放在正中间给玩家当做交易物品放置点,并且黎森掏出了很久都不曾使用的白板。


    在白板上,黎森写上了:从委托APP上交易的玩家可以在此货架上留下交易物品,不需要给我道具。


    黎森看着和科技感十足的新的房间格格不入的货架,虽然房间扩大后货架显得小了些,却依旧很占位置,他的房间,现在似乎只是勉强够用的程度。


    现在将交易分成了玩家交易,和高等级道具交易两个分区了。


    如果可以的话,黎森觉得没有门槛会更好,也不知道凌维新原本计划之内是要通过什么方法来完成无需进入安全屋进行交易,没写明白难道是因为凌维新也没想好办法吗?


    “这是,什么?”


    在黎森仰望巨龙宝藏胡思乱想之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声音,黎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太过缥缈,缥缈的仿佛幻听一样。


    然而那声音再次出现:“这也是交易点吗?”


    这一次黎森确认不是幻觉了,他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未曾见过的玩家。


    黎森第一次用透明和无声恐怖这两个奇怪的词汇去形容一个人。


    来访的玩家安静的站在那里,神色虚无,完好的单眼目光飘忽,抬头看着高大的巨龙宝藏,细弱的肩膀和脖颈,似乎从来不曾好好打扫过自己的污浊正在房间内的清洁道具作用下一点一点消散,他也很瘦弱,好像轻飘飘的几乎已经到了无法感受到他存在感的地步。


    他明明站在那里,却好像不存在一般。


    可在他的身上,缠绕着数条黑色的长条,宛若黑蛇一般四处啃咬着来访玩家的身体,甚至仅仅只是看着,都仿佛能臆想出那数条巨蛇是如何撕咬玩家的血肉来饱腹的,其中一条黑蛇居然直接钻入了玩家一个眼眶,似乎直接通过眼眶进入他的大脑,正在享用一个生者的美味。


    黎森望着新来的玩家,依稀有种同类感,在这个玩家尚且完好的单眼之中,黎森看不到对活着的执念,和生机勃勃的大部分玩家完全相反。


    或许是因为如此,他才仿佛不存在。


    因为安全屋,玩家被迫看到他,可或许没人看到眼前的这个人。


    堕落者,这是突兀的出现在黎森脑海中的词汇,他是和绷带男一样初始堕落的玩家吗?


    记起玩家的问题,黎森开口道:“这里是原本的交易点,没有来过?”


    黎森原本以为安全屋作为交易点已经在无限世界人尽皆知了。


    玩家眨了下那只单眼,明亮的巨龙宝藏都无法照映到他的瞳孔中,他一直紧紧凝视着不断展示的巨龙宝藏,黎森猜测对方应该是在看这些道具的信息。


    “我没有资格来安全屋。”玩家仰着头,回答黎森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玩家和绷带男给他的感觉略有相似,黎森也多了点话头:“为什么?”


    黎森注意到玩家的手指收紧了,他张着嘴,动了动,但是很久后黎森才听到他的声音:“我攻略副本失败了,我的恩人被我害死了,害死恩人的我,没有资格安全。”


    一时之间,空气仿佛静止了。


    黎森接触无限世界这么久,当然也知道即便副本失败玩家也可能没有死亡,他还记得之前他才知道的亲人死亡后就彻底失去踪迹的玩家。


    这样的玩家还有很多,眼前人应该是其中之一。


    这个玩家,应该是后天堕落者。


    玩家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巨龙宝藏,喃喃道:“我应该早点来的。”


    巨龙宝藏里有他需要的道具吗?


    当黎森眼睁睁的看着玩家从口袋里取出来相当多的道具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看道具看的足够多,即便是看不到信息窗,黎森也大概能分辨一些道具品质了,这个玩家拿出来的居然都是在一堆道具里非常能打的道具。


    是在无限世界中活了很久的玩家吗?


    玩家似乎仔细阅读了所有交换信息,自己取了标签卡,写上标签,交换道具。


    在玩家意识到小新可以查找道具后,他似乎一直在查找,交换了相当多。


    黎森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玩家似乎没有想要和他交流的想法,只是自顾自的拿走了相当多的道具。


    “不够啊。”玩家从口袋中拿出来的道具无法再换走下一个道具时,他喃喃道。


    这个玩家,将自己所有能付出的道具全部换了。


    玩家似乎对现在手头的道具每一个都无法割舍,他反复翻找着口袋,最后放弃了。


    黎森不喜欢探听玩家的意思,可此时对玩家到底换了什么道具很好奇。


    在他再也没有继续换道具后,他回到了货架旁,从货架上取走了一个道具后,面对着衣柜。


    只是在黎森以为对方会无视自己自顾自的离开之时,对方的背影却停在了衣柜门口。


    “安全屋屋主。”轻声的,宛若自言自语的呢喃,如果不是周围过分安静,黎森肯定无法捕捉这个玩家的声音。


    “嗯。”黎森回应了对方。


    “安全屋,屋主,谢谢,谢谢,谢谢。”


    又是感谢,一声比一声要更加低。


    自从成为了安全屋屋主,黎森听到过无数人的感谢,可现在黎森却依旧听到了新的,不同于其他玩家的感谢语调,明明这个人知道安全屋,却从不曾来过。


    黎森突然觉得,他认为和这个奇怪的玩家是同类不过是他狂妄了,现在他一点都无法理解这个玩家的三个谢谢分别蕴含着什么样的情感。


    只留下这句话后,玩家才重新回到了衣柜里,在黎森的目光中,最后一片衣角都被吞噬。


    来的无声无息,离开时也没有留下强烈的有人存在过的气息。


    “他是谁?”黎森鬼使神差的问道。


    一旁的小维立刻给了黎森一个弹窗。


    小维:亲爱的屋主,我并没有在玩家上传的储备信息中找到这个玩家的信息,大概率是没有使用手机的玩家,由于此玩家特征明显,我正在为您搜索其他玩家进行的副本中有关此玩家的记录信息。


    没有记录。


    是不想被人知道。


    “算了,不找了。”黎森理解不想被人知道的心情,也不想做破坏的事。


    小维立刻停止了搜索。


    不去揣测,不去思索,如果玩家希望如此,黎森也愿意尊重。


    在黎森准备转身离开之时,衣柜再次传来了动静。


    黎森:“……”最近玩家进入的真的很勤。


    只是这一次进来的人并不是陌生的玩家,而是高大的,熟悉的傅枝江。


    壮硕的老人一看到黎森第一眼的时候就立刻露出开怀的笑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褶皱都挡不住他本身并不苍老的精神状态,黎森望着傅枝江,突然觉得如果傅枝江是正常人家的老人,应该会是一个家族的福气吧。


    “哎呀,你出来了啊,哈哈哈哈。”


    黎森望着傅枝江,感觉傅枝江似乎比平时要高兴些,眨巴着眼睛,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


    傅枝江已经完全熟悉黎森不同状态下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意思了,主动开口道:“哎呀我就是高兴,虽然早就知道凌维新那孩子做的事儿很有意义了,但是没想到委托APP开放之后能有这样的盛况,年轻人们看上去都很高兴啊,交流也积极了不少,人和人的距离一口气再次拉近了。”


    这种事有什么好高兴?至少黎森觉得最开始开发APP的人肯定不是为了拉近人的距离,而是为了赚钱。


    “这让我对开放其他权限特别期待啊,真不知道如果网络全部完善了会对那边的状况改善多少。”傅枝江非常熟练的掏出自己修理机械臂的大箱子放在地面上当座椅,“越看就越觉得时代果然是在发展和变化之中啊,都让我好奇现实世界里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


    黎森沉默着,恐怕就算未来玩家有机会回到现实世界,对傅枝江来说也不太可能了。


    “不过最近的副本听新一代玩家说,越来越靠近现实世界了,虽然没办法看到现实世界人类的盛况,但是看看人类的造物也一样。”傅枝江显然对任何现状都很乐观。


    黎森本来打算回去的,但是没回,傅枝江每次来都在尽力学习,少不了黎森。


    “对了,爷爷今天给你带了礼物来。”


    听到礼物,黎森眉间一跳,如果可以,他可不想再多一个白团了。


    可是傅枝江摊开手,在的手心里出现了一把五彩的,碎玻璃。


    “是糖哦。”傅枝江笑道。


    黎森:“……”


    “是真正的糖,无限世界里的糖。”


    傅枝江还惦记着他喜欢恢复药的味道吗?


    “不是道具吗?”黎森可不觉得无限世界里出来的能有什么没有反噬的东西。


    “是道具,叫明心琉璃,没什么反噬作用,放入口中后消耗速度很慢,很长时间都尝到甜味,是增益buff,偏抑制性,在糖果存在期间能一直平和心情和精神力,保持清醒,安定神经。”


    果然是道具,但是听道具的效果,这明显是很珍贵的道具。


    “要怎么才能做出这样的道具?”黎森记得这一类消耗道具都需要前期付出。


    “只是需要平时多用心一点就能做啦,小孩子都喜欢这种甜甜的东西,我做了不少时间呢,给给给,拿着。”


    在傅枝江的要求下,黎森张开了手收下了明心琉璃,和在傅枝江的大手中显得略小不同,在他的手心里时显得很大块,一个一个看上去完全就是不规则玻璃渣,这东西真的是可以吃的,而不是会直接割的满嘴流血吗?


    随手捏着明心琉璃,却意外的感觉虽然看上去满是棱角却根本不割手,黎森随手将道具放在了小新的电脑桌上。


    “对不起啊。”傅枝江突然道。


    黎森侧过目光看向傅枝江。


    “虽然有委托APP很好,但是现在玩家会更频繁的来安全屋吧,你本来就不太喜欢玩家打扰自己,可现在在做的事情只会让安全屋不断混乱。”傅枝江和黎森小声道歉。


    黎森移开目光。


    “已经习惯了。”


    他现在也有了小房间,只要关上门就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现在他始终没关闭那能隔绝一切的门,这也是他自己的行为。


    对此,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道歉了。


    傅枝江学习现代网络的时候,黎森也逐渐意识到自己对现代网络的不熟悉,还得在一旁放着小新进行现代教学,变成了和傅枝江一起学习,转动大脑后他也能好好睡个好觉。


    黎森的手机响了,傅枝江也听到了,响了很久黎森也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


    傅枝江看向黎森:“不接吗?”


    “嗯。”


    “为什么?”


    “不需要接。”黎森的电话除了快递就是外卖,大概又是帮哪个玩家购买的东西到了吧,只要放着不管快递员就会直接放在门口。


    傅枝江却对那铃声表现出了些许恍惚,他听着铃声消失,满是褶皱的眼角似乎稍微深了些,看上去略有点不同于平时。


    傅枝江也意识到自己的安静突如其来,抬头看到黎森的表情,不好意思的咧开嘴角:“如果我在现实世界里,应该会很期待我的孩子能经常给我打电话吧。”


    “嗯。”黎森对自己爷爷奶奶辈的亲戚并不太熟悉,小时候还会跟着家里人一起去走亲戚,可在爸爸妈妈的关系逐渐冷淡之后,他们不在乎自己,也连带着和老一辈的人不怎么亲近了。


    他也不是什么会讨人喜欢的孩子,沉闷、呆滞、胆怯和不回应,都是他不会讨人喜欢的证明。


    傅枝江大着嗓门道:“到年龄了,就喜欢看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样子,我对孙子也很渴望,这不就强迫你做我孙子嘛哈哈哈哈哈,如果不是在无限世界,在现实世界里很闲的话,我肯定天天要去找我孩子,还等他们打电话,我会自己打!我孩子肯定要烦死我,我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以前我的老爹老娘那么烦我了哈哈哈哈。”


    傅枝江自顾自的又开始笑了,那情绪似乎转瞬间就被排除掉了,黎森望着傅枝江,傅枝江始终维持着好情绪的秘诀是什么?天生的吗?


    能教教那些堕落进化方向的玩家吗?


    虽然说是学习,但因为委托APP的缘故,傅枝江减少了在安全屋停留的时间,黎森将近期在网络上下载了不少关于网络的学习资料,通过小维传到傅枝江的手机上,让他能从手机上自主学习。


    黎森也问过为什么傅枝江不去和周围的玩家学习,傅枝江当时非常纠结的和他道:“我倒也不是不想,能一起聊聊天也能拉进关系不是?只是玩家和玩家之间的特殊性,大家比起拉近关系,考虑的都是通关效率啊。”


    通关效率四个字已出现,黎森就已经足够明白傅枝江的处境了。


    对此黎森也没有再提过。


    看着傅枝江一离开,整个空间就安静了下来,仿佛傅枝江只要不说话,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就已经是一个不断吵闹的大喇叭。


    但是和傅枝江在一起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难熬。


    是也习惯了吗?


    黎森回到小房间中,随手拿起手机想要看看消息,只是黎森却愣住了。


    在他手机收到的最后一条来电显示,并不是一长串陌生且不知名的电话号码,而是两个简单的字——妈妈。


    黎森望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这两个字已经陌生到仅仅是看到都觉得荒谬的程度了。


    十年,或者按照现在的时间来说已经十多年了,无论是妈妈还是爸爸都没有任何联系,黎森已经认为他们之间的血缘缘分就已经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还能再有联系。


    明明说不要再联系的人。


    是妈妈才对。


    黎森打开了屏幕,看到了发来了一条短信。


    妈妈:看到了给我回个电话。


    黎森鬼使神差的打开了聊天工具,给妈妈的聊天号发去了消息,得到的却是重新添加好友的提示信息。


    黎森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删除的。


    大概是从妈妈离开他那一天?


    蜷缩在电脑椅上,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动作。


    或许……


    当做没看到会更好吧。


    毕竟是妈妈自己说的,不要再联系了。


    然而,就像是不愿如他所愿般,在他试图的放下手机的时候,铃声再次大作。


    在闪烁的屏幕上出现的‘妈妈’两个字,刺目的很。


    握着手机的手好像正在逐渐失去温度,黎森呆呆的看着手机,直到电话铃声停止。


    只是这一次,电话铃声却不依不饶的响起。


    在这一次电话铃声停止后,黎森再次收到了一条信息。


    妈妈:你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是吗?真是长大了,一点都不听话了。


    黎森呼吸一窒。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VIP]


    黎森有过一段埋怨父母的时期, 只是来的很迟,迟到在父母离开他之后才开始的。


    从懂事开始,黎森一直在被灌输着要安静, 要听父母的话,不惹麻烦, 不要给家里添麻烦, 不要有太多要求,不碍眼的, 平静的活着。


    不曾反抗过的黎森, 在父母离开之后迎来了反抗期。


    为什么他听了爸爸妈妈所有的教导,却最终还是变成了被抛弃的, 被留下的人。


    在所有人都说是人生中最重要节点的高考之前,在被压力积压的同学之中变成了被释放压力的对象时,在成为朋友的挡箭牌时,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突然就放弃了一切。


    在不知道为什么活下来之后,那潜藏的, 一直不曾出现过的反抗,却根本没有人会接收。


    他要反抗的对象,早就离他远去。


    他一个人,度过了最茫然的, 且不知所措的时期。


    在漫长的独自生活的过程中,逐渐平稳的, 黎森也不觉得坏的日子里,黎森最终逐渐接受了一切。


    对于爸爸妈妈, 他也没有再继续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至少到现在为止, 一切都应该已经不再有任何波澜才对。


    这是要做什么呢?


    在黎森茫然的趴在小房间内的电脑桌上时,再次收到了信息。


    黎森呆滞的望着一旁的墙壁很久,才打开了手机。


    妈妈:你现在还住着我的房子呢。


    黎森呆呆的看着手机。


    房子……


    是妈妈的?


    黎森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爸爸和妈妈彻底疏离,彻夜不归后,一直只有妈妈和他留在这个房子里,当妈妈离开时,那仿佛绝对不会回来的背影,和十年多了无音讯,让黎森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已经是爸爸妈妈给他的最后的堡垒了。


    但是这个房子有过户过吗?


    他有签过什么名吗?


    即便是对过去的事再怎么记忆模糊,黎森也都不记得自己曾经获得过这个房子的所有权。


    这个房子不是他的。


    至少在法律上,不是他的。


    黎森没有睡着。


    一整个晚上浑浑噩噩,好像睡着了,可即便闭上双眼,脑袋中依旧不断转悠着乱七八糟的思维,清晰的不像是在熟睡之中。


    耳边好像响起了什么声音,那铃声让黎森下意识的认为可能是手机铃声,可睁开眼睛后,黎森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居然是门铃。


    玩家,需要帮助吗?


    黎森起身,到房门口,打开了门。


    当浓郁的漆黑瞬间涌来,却被房间内微弱的夜灯灯光和不息灵鳍瞬间净化消散,黎森在浓郁的吞噬一切的黑色之中,看到了在其中勉强能看到的一抹相较黑色略显白的脏污绷带。


    那绷带之下眼睛所在的位置上,绷带轻轻颤动,似乎是在看他。


    黎森望着绷带男,而绷带男则是在看着他。


    “我的朋友。”绷带男怪异的声音出现,伴随着从绷带束缚的唇部更加逸散出漆黑的烟雾。


    “嗯。”黎森应道。


    “你怎么了?”绷带男询问着黎森。


    一直以来黎森都有开着门缝的习惯,就是为了防止绷带男一直破坏防御道具,虽然他知道绷带男破坏的速度很慢,估计不会有什么威胁。


    所以即便黎森真的不出现,绷带男不会因为黎森的出现而离开,也不会影响什么。


    这次黎森关上了门,而绷带男来找他了。


    “你来了很久吗?”黎森随手推了一下鼠标,没有关机的电脑瞬间开启,黎森看着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接近早晨了。


    “我的朋友。”绷带男没有回答黎森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怎么了?”


    黎森垂眸,绷带男的黑雾在触碰到自己时仿佛被烧灼消失的这一小小细节,他能看清每一道雾气是如何消失的,隐隐约约甚至仿佛能看到隐约出现的星火,不断抗争和消失的分界线,让黎森大脑空白,却莫名被吸引住了目光。


    仿佛有什么烧焦的味道。


    黎森耸了耸鼻子,却在抬眸之时愣住了。


    一直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的绷带男居然已经靠着他很近了,双手甚至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这对普通关系来说过于亲近的距离,对绷带男而言就更是不断被烧灼侵蚀的痛苦感受,黎森能感受到此时绷带男双手的颤抖之中忍耐的疼痛。


    “你怎么了?”绷带男再次问道。


    明明是因为讨厌改变,畏惧网络,来到安全屋搞破坏的玩家,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呢?


    黎森的目光停留在绷带男的手上。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黎森甚至觉得不息灵鳍在发烫。


    是因为将他视为朋友,所以忍耐疼痛也会靠近吗?


    “朋友也不是那么重要吧。”黎森喃喃道,他曾经也有朋友,比绷带男认识的更久,相处的更多,了解更深,他熟知朋友的怯懦,软弱,比其他人更趋利避害。


    他们很要好,却不代表对方会为了他感受疼痛。


    面对着绷带男,黎森反而更不理解为什么这个玩家对朋友这个词汇似乎有更深的执念。


    黎森垂眸,缓缓道:“就算是朋友,也并不是什么事都要知道,只要在一起时开心就够了。”


    朋友的关系,应该点到即止,但凡要求的过多,就会和他一样失去那个朋友。


    绷带男缓缓上前,靠近到黎森更近的距离,仿佛是刻意亲近到朋友的距离中一样。


    “我不知道。”低沉的,宛若从深渊中传来的风鸣之音,绷带男逸散的雾气几乎已经被不息灵鳍全部吞噬,这还是黎森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晰的绷带男的头部,“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黎森眼睛缓缓睁大。


    呆滞在原地。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和第一个朋友。”缓慢的,呢喃着的,看不清样貌的玩家,自顾自的成为了他的朋友。


    “这样啊。”黎森突然间失去了很多抵抗绷带男的力量。


    对绷带男来说,他没有对比的对象吧。


    他们仅仅见过几面。


    可比起最初的绷带男,黎森也并不是没有察觉到对方越来越笨拙,越来越缓慢的回复,像是每一个字都斟酌许久,黎森现在才恍惚间明白,那是越亲近,且越不知所措的象征。


    在黎森的沉默中,他再次听到了绷带男的声音。


    “怎么了?”


    黎森睫毛微微颤动,最终垂眸,缓缓道:“可能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吧,我好像不是这个安全屋的屋主。”


    绷带男没有立刻回应,而黎森说着没说完的话。


    “这个房子不是我的房子,是我妈妈的,我只是居住在这里。”这对黎森而言,是很恐怖的事,黎森握住了绷带男的手腕,甚至都顾不上去在意绷带男是否疼痛,颤抖。


    黎森也很害怕。


    就像绷带男害怕改变一样,黎森也是如此。


    他赖以生存并且曾经打算永久这样生存下去的地方,却在事到如今的时候告诉他他根本没有居住在这里的资格,这仅仅是来自已经抛弃他的母亲的施舍,他其实一直在寄人篱下。


    似乎是因为被黎森握住了双手,绷带男很难找到有效的方式安慰他,只是在不断的试图将全身靠近黎森,只是不息灵鳍的排斥越来越厉害,让他寸步难行。


    “现代社会是要遵守法律的,如果妈妈不让我继续在这个房子里居住,我也只能走。”黎森不知道如果自己离开了安全屋后,安全屋会变成什么样,“你应该会很高兴吧?但是如果来了新的安全屋屋主,也许你可以交到新的朋友,对你来说,怎样都不是坏事。”


    曾经他似乎和报丧鸟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如果他离开了安全屋,让更积极的人来成为安全屋屋主……


    其实冷静下来想,如果能实现,这对无限世界的玩家而言肯定是一件好事吧。


    如果有更健康的、阳光的、乐于助人的人,玩家们没有任何选择他的理由,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黎森,而是安全屋屋主,至少至今为止黎森在玩家们的称呼中,只是‘屋主’。


    周围很安静。


    时间仿佛在流淌。


    可到底度过了多久的时间,黎森空白的大脑却很难计算。


    “我不做了。”


    然而,在黎森无意识低落之时,突然从绷带男的方向,传来了一声他没能理解的呢喃,绷带男不知何时几乎已经靠在了他的额头上。


    “我不搞破坏了,你留下。”


    黎森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没能反应绷带男言语之间的意思。


    混沌的大脑很久才处理好这个信息,黎森缓缓睁大双眼。


    似乎是因为绷带男的动作,稍微顶开了他额前的碎发,让他更清晰的看清绷带男,在那绷带的缝隙中,黎森好像望进了漆黑的深渊。


    鼻端弥散着怪异的气息,黎森闻到了焦糊味,伴随着浅浅的如同肉类烤糊的气味,让黎森依稀有些不舒服,可绷带男的话,却让黎森连这种不舒服从意识到到忽略仅仅只用了一秒。


    哪怕黎森想找借口,可绷带男的表达已经太过明确了。


    比起屋主,绷带男选择了他。


    至今为止,绷带男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没有得到过来自黎森的任何帮助,绷带男似乎对安全屋并没有任何期待。


    可绷带男对黎森本人,充满了期待。


    “别走。”绷带男再次喃喃。


    黎森的目光凝视着绷带男,良久。


    黎森突然拉开了和绷带男的距离,松开了握住绷带男手腕的手,而绷带男意识到黎森的退离,立刻想要追过来,却被黎森稍微抵开。


    “别靠得太近了。”黎森道。


    “没关系。”绷带男道。


    “我不想看你这样。”黎森再次推开。


    绷带男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黎森和他拉开了距离。


    黎森看着在他离开之后,绷带男四周的黑雾瞬间浓郁,将绷带男包裹住,影影绰绰。


    两人之间有着距离,可黎森却莫名觉得好像这并不属于距离。


    黎森抬起手,触碰那不断包裹向它又立刻被不息灵鳍净化的烟雾。


    黎森喃喃问道:“这些难道是烟雾吗?火灾?”


    “嗯。”绷带男应道。


    “你在燃烧?”黎森再次问道。


    “嗯。”


    “是堕落进化方向的缘故吗?”


    绷带男稍稍摇头:“是在燃烧时来到第二世界,在第二世界里,保了命。”


    那浓郁的,烟雾的气味不是错觉啊。


    黎森的手指无意识捻了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早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沾满了黑色的烟灰。


    “是意外吗?”黎森的目光从漆黑的手心中移开。


    “爹娘烧的。”


    一时之间,黎森已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下去。


    作为绷带男的唯一一个,也是第一个朋友,作为曾经拥有过朋友的‘前辈’,黎森却找不到任何适合朋友之间继续这个话题的方法。


    他明明只是想要不再讨论无法解决的烦躁之事而已。


    “你不回去吗?”黎森问道。


    绷带男始终站在原地。


    而黎森再次道:“不是看到我,就会主动回去吗?”


    绷带男笑了,或许那是笑,那微微有着起伏的绷带似乎能勉强够了出绷带男的表情。


    “我的朋友,下次还和我聊聊天吧。”绷带男道。


    黎森没有回应对方。


    绷带男没有再停留着等待黎森的回答。


    黎森看着绷带男转身,在浓郁的黑色烟雾之中逐渐被掩埋,直到黎森在漆黑一片中再也看不到那污浊的绷带。


    只是雾气始终都不曾消散,证明绷带男只是隐没到烟雾之中,并没有离开。


    黎森安静的凝望着黑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到,却仿佛能感受到来自绷带男的目光。


    最终绷带男离开了。


    因为黑色的烟雾在瞬间被光芒全部吞噬,就如同烈火瞬间焦灼了黑色的棉花一样。


    一切又回归了在他的房间中本来应该弥漫的寂静。


    黎森偏头,手指指尖有意无意的扫过手机,金属冰凉的触感传过指尖,可黎森始终都没有打开手机屏幕。


    黎森垂眸。


    他或许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如何平静面对妈妈吧。


    黎森从小房间内出来,却在看到地面上散落着数个道具时愣住了,这些和平时玩家经常给他的道具不同,并非黄金,而是充满了污浊气息的,仅仅是看一眼仿佛都会被夺走心神的道具。


    特征实在是太过明显了,明显到黎森想怀疑这不是绷带男的都不行。


    这些道具上还明显写着标签,黎森才知道刚刚那一直停留的黑色之中,绷带男在做些什么。


    绷带男的字体,应该说用小学生来形容吧,每一个字都写的很开,但是为了标签的大小努力写小了,看上去有种很用功但毫无作用的滑稽感。


    全都是诅咒类道具。


    黎森光是碰一碰那道具,就感觉和不息灵鳍在相互排斥,而最终黎森将这些诅咒道具放到了巨龙宝藏里。


    他大概看了看诅咒道具的内容,可以说是相当的不友善了,像是绷带男站在他面前说,谁让你不高兴就诅咒谁一样。


    黎森偏头望着那诅咒道具混入一堆金灿灿的黄金饰品中。


    这庞大的巨龙宝藏,早就给了他足够丰富的底气,他可以带着钱离开这个房子,轻而易举的买更好的房子,蹲最舒服的家,只是黎森从未曾想过这么做。


    因为懒散,因为疲惫,因为畏惧变化,因为没有更多心力去适应全新的空间。


    而现在,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黎森拿到了放在电脑桌上的明心琉璃,在明亮的灯光下仿佛宝石一般闪烁着透明玻璃糖果,食指和拇指轻撵着,每一处看似锋利的棱角都丝毫不会割手。


    那玻璃糖一样的道具放入了口中,那一瞬间很独特的,清冽的味道瞬间夺走了黎森所有的感官,黎森感觉原本因为休息不足和一整晚复杂的乱七八糟的思索导致的头疼,突然间就清晰了起来,黎森只记得将口中的玻璃糖从口腔左边换到右边,玻璃糖划过了舌头后没有留下伤口,反而留下了很明确的甜味。


    这种味道黎森很陌生,像是提神醒脑的薄荷会带来的效果,却更像被糖果腌渍过的柠檬会带来的清爽,黎森眨巴着眼睛,一时之间居然觉得口中的味道霸道到感觉世界都清晰了很多。


    好奇怪。


    这就是道具带来的效果吗?


    曾经恢复药带来的甜蜜会让他瞬间充足精神,而明心琉璃带来的持续而长久的甜味,反而抑制了黎森所有的感官,无法精神充足到想要久违的活跃身体,也将萎靡的情绪压制的几乎消失,发现自己好像完全处于并不适应,却被迫陷入的漩涡,而现在的自己已经能够平心静气的旁观了。


    这大概是相当珍惜的道具吧。


    黎森含着玻璃糖,几分钟后玻璃糖也没有任何要变小的趋势,是长效道具。


    本来只是希望久违的和妈妈通话不会因为过于压抑的心情而错过了对话内容,可道具效果好像是让他换了个人一样。


    黎森回到了房间,看了眼时间。


    是早晨,只是这个时间点基本是在大部分人开始起床了,黎森太久没联系过妈妈了,也不知道对方的近况,可至少妈妈一直以来的作息,应该会比他要规律很多吧。


    黎森拿起手机,垂眸看着在手机上的几个未接电话提示,最终按下了拨通按键。


    原本以为会很困难的拨通电话,只要心平气和就能这么毫无所觉的拨通,这种道具给他使用是不是太过浪费了。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黎森没有开口,而是等待着对面的声音。


    “黎森。”熟悉的,和记忆中毫无变化的声音,黎森垂眸,“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陈金萍的声音中充满了烦躁,黎森很熟悉这样的音线,是只要面对他时就会出现的,不耐烦的声音。


    黎森知道,他不需要说任何话,陈金萍会自己说出她想要说的内容,而他说什么并不重要。


    “你现在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事,为什么会有人专门找到我这里来说要和你见面?”


    “我不是说过,你自己一个人安静的生活,不要给我添麻烦吗?”


    “我已经照顾你到成年了,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的生活吗?”


    “这十年来你不是做的很好吗?事到如今又来跑来找我,你想做什么?”


    “黎森,黎森,你放过我吧,我现在过的很好,我和我的爱人在一起了,我们还有了女儿……”


    一时之间,如果不是因为陈金萍话语里的内容,黎森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回到了很久之前,他什么都不做,妈妈也会因为他在眼前多呆了一会儿而开始抱怨的过去。


    疲惫的、不耐烦的,却没有歇斯底里,像是要和他讲清楚道理的,甚至带着埋怨的请求的声线。


    可黎森在现在听来,却依稀觉得这似乎是来自于陈金萍的嘲讽一般。


    “你说话啊。”陈金萍在好一阵抱怨之后终于意识到黎森自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非常明显的长叹一口气,非常明显的在告诉黎森她现在叹了一口气一般,“这么多年了,你是一点都没变化,闷声不吭的,是在埋怨我吗?我当然知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我也要为了我自己生活,我一直被你束缚着还不够吗?”


    “你知道你那社区给我打了多少次电话吗?你把那房子住成垃圾堆我可从来都没说什么吧,我都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了,你难道还要纠着我不放吗?你都这么大了……”


    “你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房子,这么多年我都没有问你要房租不是已经很看在你是我儿子的面子上了吗?”


    心情很平静。


    可就是因为平静,黎森才知道如果是平时的自己,听到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语,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黎森稍微动了动嘴,清爽的玻璃糖安定着他的神经,虽然可能是他有些幻想过头,可这糖果却像是真的有个玩家正在安抚他一样。


    并没有那么难过。


    让黎森想到了傅枝江,那总是笑眯眯的,乐观的,哪怕是说着抱怨的话却也依旧是充斥着笑意和调侃的模样。


    肯定和此时在电话那头的陈金萍完全不同吧。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任何时候都说不出点好听的话,一直都不讨人喜欢,不会让人省心,做你的妈真的是全天下最累的事了。”


    然而这一次,黎森却打断了陈金萍的絮絮叨叨。


    平静的,毫无波澜,仿佛在面对着陌生人一般的疏离和冷漠。


    “找你的人,长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VIP]


    “什么?”陈金萍的声音骤然卡顿, 电话两头的人都莫名沉默。


    反而是黎森首先有了反应:“找你的人,长什么样?男人还是女人?叫什么名字?他对你说了什么?”


    陈金萍本身并不是一个话多的性格,往往和黎森的话通常刺耳却不会繁琐, 陈金萍这些复杂的话语中,黎森似乎已经隐隐明白陈金萍说了这么多内容是什么意思了。


    是在炫耀吗?


    炫耀她终于获得了她想要的生活, 在这些信息中, 黎森总是听到各类隐晦的炫耀成分。


    大概是因为冷静,平静, 思维敏捷, 在抛却了情感后才能更精准的捕捉并分析陈金萍话语中的信息,而唯一和黎森相关的, 也就只有一句话。


    而黎森很少会处于这样的状态中,在冷静到极致时,思维反而活跃了起来,黎森在自己记得的, 已知的信息中思索出来的最大的可能性,全部指向一人……


    “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陈金萍问。


    “你找我, 不是为了这件事吗?”黎森反问。


    然而他的话,却好像引起了陈金萍的不满,她咬牙:“你这个德行简直和你那个亲爸……”


    黎森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爸爸的消息,或者说爸爸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个透明人, 从黎森有记忆开始,爸爸就从来没有理会过妈妈的情绪, 所以现在妈妈是认为他忽略了她的情绪吗?


    “是谁?”黎森再次问道。


    黎森并不急躁,也没有不耐烦, 只是希望能更快的进入主题。


    “你……”陈金萍似乎比起最开始要冷静一些了,她的迟疑很好的表现出这一点, 她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充斥了几分不悦,可却进入了正题,“是一个中年男人,三四十岁吧,他一上来就来堵我,跪在我面前求我让他见见你。”


    “他叫什么名字?”黎森问道。


    “我不记得了,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嚎的连声音都听不清楚,给我吓得差点报警,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招惹到这样的人?他找你是要做什么?我好像听到他说他想求你治疗他的母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考上医学院了吗?你当初不是没有去参加高考吗?”


    陈金萍知道他没有参加高考?


    想想并不意外,毕竟对学生而言十分重要的场合,当时他没有去考试,老师应该有主动联系陈金萍。


    作为母亲,陈金萍真的和他断的很干净。


    “他总是会去找你吗?”黎森问道。


    “这段时间他隔三差五跪在楼下,我已经报了几次警了,每次被劝走就又回来,再让他这么跪下去邻居要怎么看我?”陈金萍声线还算平稳,黎森再次听到了非常明显的叹气声,“我生你养你,已经尽到责任了,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让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来找我,不是置我于危险之地吗?”


    陈金萍显然还是有些紧张的,她虽然平静,可说出来的话的确是担忧。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黎森道。


    而这一次,陈金萍在电话对面沉默了。


    “还有别的事吗?”黎森问道。


    陈金萍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我没有联系你。”是你联系我的,而黎森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黎森觉得自己是平静的。


    至少在这通电话中他一直很冷静。


    只是因为平静,黎森才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是带着情绪一般。


    陈金萍似乎对于面对着过于冷静的,能沟通的,而且沟通过于顺畅的黎森而感到不解,原本埋怨的氛围也稍微平和了一些,甚至似乎因为黎森的过于冷静,而显得不那么情感外泄了。


    “那最好如此。”陈金萍的声音落下,他们的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两边都沉默了。


    在黎森打算再问一句还有什么事时,陈金萍突然毫无预兆的挂断了电话。


    没有说再见,没有埋怨,没有叮嘱,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挂断了。


    黎森垂眸看向手机。


    陈金萍似乎并不高兴。


    而她不高兴的理由,黎森也不感兴趣。


    只是黎森望着已经息屏了的手机,沉默。


    他只是想要问清楚陈金萍是不是说完了自己的事,如果是的话,他有其他的事情要说。


    黎森默不作声的重新点下了拨打按键。


    这次铃声反复嘟嘟了好几声,直到黎森以为陈金萍不会再接电话了,即将自动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你又有什么事?不是说了不要联系我吗?”陈金萍的声音似乎比起挂电话前要清脆了一些,黎森敏锐的察觉到了。


    “我现在居住的房子的户主,是你吗?”黎森问道。


    “这是我的爱人给我买的房子。”陈金萍道。


    黎森眨了下眼睛,大脑捋了一下逻辑。


    这个房子在他的记忆中一直都是爸爸妈妈一起住的房子,陈金萍口中的‘爱人’恐怕并不是爸爸,那无意之间透露的亲昵,大概率是现在妈妈的爱人吧。


    爸爸,住在妈妈和她爱人的房子里吗?


    黎森微微偏头,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不曾了解过自己的家,以及曾经对自己而言最亲密的人。


    现在,他也没有再去了解的必要。


    “你有出售的意愿吗?”黎森问道。


    陈金萍那边并没有立刻给予黎森回应。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赚钱了?有能力了?现在开始看不起我了吗?”


    陈金萍生气了,黎森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提问,应该没有任何一句话有引导到陈金萍的问题上才对。


    黎森觉得自己应该否认,只是以他对陈金萍的理解,就算否认了,陈金萍也不会认为他的否认是真心实意的。


    “那是我的房子,我现在也根本不缺钱,你如果有钱要房子,就自己买去!我让你住在那里,是看在你到底是我亲生儿子的份儿上,真没想到你在发达了之后,会这样回报我的养育,果然早早放弃你,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这一次,陈金萍挂断电话的速度没有任何迟疑。


    黎森听着手机中传出的忙音,垂眸看了眼手机。


    他依旧很平静。


    要从妈妈手中买下房子,对黎森而言或许是突发奇想,可这个想法,黎森却觉得迟早有一天他还是会想到这里。


    这里已经成为了连通无限世界的安全屋,而他是第一个接触到安全屋的现实世界的人,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黎森依旧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负担和发展安全屋,可事到如今,无论是否主动、是否愿意,他也参与了很多,了解了很多。


    他或许是现实世界里唯一一个对无限世界有了解的人,他到底是握住了不应该由他握住的责任。


    如果无限世界的人想要更换屋主,黎森不会霸占着这个位置,而是让无限世界的人能通过自己,选择一个适合他们的,他们认可的屋主。


    这样他们可以更高效的活下去……


    黎森的牙齿稍微碾了碾玻璃糖,很坚硬的玻璃糖,完全没有要被咬碎的迹象。


    明心琉璃始终在平静着黎森的情感,而黎森很长时间都未曾有过如此意识清晰的时候了,只有在冷静着、平静着对比后,才恍惚间明白,自己从未曾逃脱情感对自己的束缚。


    他依旧是那个懦弱的自己。


    而在平静的现在,其实他也依旧悲观,这早已经成为他的本性。


    玻璃糖很甜,而且很大块,黎森也不知道这颗糖到底会维持多久的时间。


    意识到道具的珍贵,他现在,难道要把糖吐出来,以后需要的时候再吃进去吗?


    或许在无限世界里的玩家会这么做,可现实世界里的黎森到底还是一直放在口中,没有要吐出来的打算。


    玻璃糖的清新口味一直都没有被舌尖适应,始终都能品尝到甜滋滋的美好味道。


    黎森也并不太想吐出。


    因为冷静,因为更容易思考,黎森也察觉到一旦失去了明心琉璃的镇定,被情绪反噬后的自己,可能不会像现在这般安定。


    趁着明心琉璃还在发挥作用的这段时间,黎森决定先完成未完成的事。


    黎森离开了小房间,找到小新。


    “给我朱博恩的电话号码。”黎森道。


    早就已经查阅过朱博恩消息的小新几乎是在黎森话音未落的时候已经将号码弹窗给了黎森,黎森输入到手机中,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很快,从对面传来是中年男性的声音:“喂?”


    “你是朱博恩。”黎森道。


    “你是哪个?”中年男性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听起来腔调有些不适应,可黎森见识过太多玩家了,各种各样的语调都很清楚,哪怕有明心琉璃的帮助,黎森也觉得自己对和陌生人交流的事熟练了很多。


    “我是黎森,你在骚扰我妈妈吗?”黎森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原本还平静的朱博恩陡然激动了起来,在黎森未开口之前,他像是要在短时间之内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黎森一般,语速极快。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想要救我老娘,我是偷听到你有这方面的能耐,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很多普通人很难接触到的事,我不是打算骚扰你的母亲,我只是希望和你见一面,但是你身边有好多人挡着我不让我见你,我老娘太不容易了,现在好不容易我发达了,我想多孝敬孝敬她,她这一生都在受罪,她不应该过的这么辛苦,是我让她这么辛苦的,我不可以,我不能……”


    说着说着,原本快速的语气逐渐慢了下来,而慢下来的理由是因为在话语的不规律的字音之间,夹杂着已经无法抑制的泣音。


    那泣音逐渐增大,到无法抑制,在黎森没有回应之时,对方已经泣不成声,到最后嚎啕大哭。


    黎森只是听着,明心琉璃停留在舌尖,被黎森无意识含着。


    “我一直和我老娘,相依为命,我还没有让她过上舒服的日子,我真的不想让她死,能不能,能不能求求你,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你要钱,我就给你钱,我以后都给你赚钱,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我一定会做的……”


    黎森无意识微微仰头,如果朱博恩现在在他的面前,可能会跪在他眼前嚎哭吧。


    无限世界在挑选玩家时,挑选的是这样的人吗?


    看重身边的人,胜过一切?


    “如果我让你杀死别人呢?杀了别人来换你母亲的命。”


    如果是在无限世界,大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已经完全可以预见了。


    朱博恩却结结巴巴的,仿佛咬到了舌头一般倒抽冷气:“什……什么?杀,杀人?”


    黎森眨了下眼睛,立刻道:“不了,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无限世界和现实世界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你偷听别人的话,私自探听我的踪迹,打听我的住址,在我的小区大吼大叫,又厚脸皮去逼迫我的母亲,就算你是为了病入膏肓的母亲,我就应该谅解你吗?简直和某些玩家一样……”


    “啊?什么?什么玩家?”朱博恩迷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黎森却没有再仔细听朱博恩的话。


    因为此时站在他的面前,有一个陌生玩家,显然将他刚刚的话听了个全程,目瞪口呆。


    黎森:“……”


    玩家:“……”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玩家是什么,可能也有别人对你这样做,我也知道我非常厚脸皮,可我没办法了,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人的一生怎么可以这么波折,我只是想照顾我老娘安享晚年,我现在是手头有钱还能支撑,如果我没钱,就算是借遍所有的钱我也会治疗她的,一想到过去我那么调皮她都没有放弃过我,哪怕我让她伤心至极她都没有放弃过我,我找不到一点放弃她的理由。”


    朱博恩的声音不断传来,黎森才垂眸继续和朱博恩对话。


    “这和我无关。”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没办法了,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朱博恩呜咽着,他听上去已经走在绝望边缘,差一步就会坠落悬崖一般。


    曾经,黎森面对的是在天空中走钢丝的玩家,如今,他又得面对在现实世界中站在悬崖边缘的普通人,黎森喃喃道:“我不应该承受别人这么大的期待。”


    黎森的话语,听上去似乎是隐晦的拒绝,朱博恩在电话那头哭着,一个大男人根本无法止住哭泣,而黎森也没有挂断电话。


    黎森目光上移,陌生玩家此时局促的站在黎森面前,虽然灰头土脸,却看上去像个比较普通的玩家,对方似乎想要和黎森说些什么,可却碍于黎森的正在打电话而没能说出口,似乎因为急躁脸都憋红了。


    没有再听朱博恩的呜咽,黎森微微示意玩家。


    玩家张了张嘴,迟疑道:“我说话的话,你正在通话的那个人应该听不到吧?毕竟我也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


    黎森点头。


    玩家尴尬的抓了抓头发,抬眸,憨笑,其实充满了尴尬:“我们一直都在让你做这么为难的事吗?”


    黎森只是眨了下眼睛,没有回应。


    玩家自顾自的挠后脑勺:“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哈,就挺让你为难的啊哈哈哈,就,强迫你做救命稻草什么的,这么想想,我们的确是挺过分的啊。”


    玩家越说,他看上去就越失落,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打理的乱糟糟的发丝之下神色满是尴尬。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如果能不打扰你就好了,可能是很自私,只是,真的……”玩家之后的话没有说出口,可现在冷静的黎森却能猜测出玩家之后会说什么。


    因为不想死亡,因为不希望牵涉到家人,因为畏惧无限世界,因为承受苦难十分痛苦……等等之类抱怨一样的话语,恐怕玩家在出口之前也意识到这和刚刚黎森说的内容没什么不同,这种道德绑架一般的话,说再多也毫无意义。


    “我并不是讨厌帮助别人这件事本身。”黎森道。


    如果他讨厌,一开始就不会让出房间了。


    “真的,真的吗?”朱博恩听到黎森的话,似乎又重拾希望,颤抖着声线试图再次和黎森沟通。


    而玩家原本局促的目光也稍稍停顿,很不好意思的抬眸,似乎在等待黎森说下一句话。


    黎森大概是因为被抑制了情绪,反而能更好的诉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不想涉及到帮助这件事本身之外的事,不想参与别人的事,不想负责,也不想对自己做的事负责。”


    黎森很害怕变化,很害怕自己主动变化而带来的后果。


    现在,稍稍有点,不太一样了吧。


    他做的事,得到了反馈,得到了正向结果,到底还是在潜移默化中,让他拾起了一点点去做些什么的自信。


    “这,这样啊。”玩家看上去似乎稍微松了口气。


    朱博恩似乎是认为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则是在电话那头努力道:“我只求您帮忙,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我不会怪您,也不会怪任何人,我只能承认这是命运弄人,我为人可能没什么好夸奖的,但是绝对是说话算话,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为难,求求你,救救我老娘,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什么都会做……”


    “稍稍有些安心了。”玩家拍了拍胸口,“因为你说的那些,我还以为让你很痛苦呢,如果帮助我们是会让你觉得很痛苦的事,不得不求助你的话我也会很痛苦。”


    黎森面对着玩家,道:“需要我的帮助?”


    “是的,求求你,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先给你钱……”朱博恩仿佛看到了希望,迫不及待的道。


    “对面的那个陌生人,是因为母亲的病在求你,对吗?”玩家问道。


    黎森点头。


    玩家憨笑:“我其实没打算找你帮忙,但是我来这里应该就等于找你帮忙吧?我是来找委托道具的,不过听到了某些事,就一个没注意多听了两句,哈哈哈,因为我们的缘故,让你在现实世界也变得很难做了吧,所以这次的事,我来解决吧。”


    黎森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发展。


    “我知道,无限世界的事对现实世界公布需要稳扎稳打,现在不是暴露的时候对吧,论坛我也经常刷的,之前无限世界网络创世人的话我都看到快背下来了,我这次的副本只要拿到这个道具就能轻易通过了,所以还能使用道具的空余。”


    玩家说着,取下了此时在货架上放置的玩家和玩家之间的交易道具,放入口袋,随后从口袋中取出了另外两个道具。


    “请你帮个忙吧,向那个陌生人转达我的话。”玩家不好意思的笑道。


    朱博恩已经反反复复的说了很多话了,一边哭泣,一边陈述,即便黎森沉默着,可只要没挂断电话,他似乎就是觉得有希望,始终在祈求。


    而黎森张开口,复述了玩家让他转达的话语。


    “你好,陌生人,黎森不会帮你,但我会,所以我现在会做两件事,一件事是会消除你关于黎森的记忆,第二件事就是帮助你治疗你母亲的疾病,但是得到什么就必定要失去什么,你会失去你现在的事业运,你未来会没有钱,生活也会艰苦,你在失去记忆后可能都不知道你是因为你的选择而这么辛苦的,你可能会怨天尤人,但你的母亲会好转,这样你也愿意吗?”


    黎森在转达话语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黎森……


    刚刚这个玩家,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黎森捂住了手机的话筒,望着玩家。


    “当然,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你难道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不是啦,之所以不叫名字而是叫屋主,是尊称,在你没有许可之前,我们不会主动叫你的名字的,我们的确厚脸皮,但是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我们和屋主你的地位本来就不平等,虽然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但我们有求于你,你本来就立于高位啊!”


    玩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原来不知道啊,那看来是我们自作多情了这么久呢,啊哈哈,这么一被戳穿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黎森望着一窘迫就开始双手乱扣的玩家,动作浮夸的像是猴戏,可此时黎森却在被道具强制平静的时间内,知道了可能会让他心情复杂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VIP]


    明心琉璃似乎已经有些变小了, 黎森稍微动了动唇舌让味道清新的玻璃糖塞向腮帮子,他垂眸,他依旧被抑制着感情和情绪, 平静的接收着一切信息。


    在手机对面的朱博恩似乎没能理解黎森为什么突然用其他人的口吻和他说话,疑惑的问了几句后没有得到回答, 就自顾自的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在思索这其中的利害吧。


    “要得到就要付出, 那,那你帮我的话, 是不是会对自己也有什么影响?”朱博恩的问话, 没有任何一句符合黎森的预料,比起选择, 他反而是问。


    玩家勾起嘴角,他的神色因此而变得柔和。


    黎森转述着玩家的话:“没关系,我有分寸。”


    玩家,是习惯利用道具生存的人, 使用道具得到反噬,已经过于习以为常, 有这样的回答黎森并不意外。


    “我愿意付出我未来的事业运,救我的母亲。”朱博恩喃喃道,声音听上去比起之前要更低沉,却并不像是因为失落, “本来我和母亲就过的挺辛苦的,我也想过自己如果不发达会怎么样, 但是穷过,富过, 到了三十多岁,才觉得身边的人更重要, 日子会苦些,但是只要身边的人在,就总是能坚持下去的。”


    黎森并没有转述朱博恩长长的话,只是对着玩家轻轻点头,而仅仅是这个动作,好像就已经足够让玩家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玩家的笑容温和、柔软,带着点满意和浅淡的温情,让本身看上去就很普通的面貌,带上了一些独属于玩家的帅气。


    黎森张开嘴,转述着玩家的话给朱博恩:“那么,祝你好运。”


    黎森看着玩家举起了一把破碎的匕首,瞬间穿过几个道具,被扎穿的道具瞬间破碎,玩家对黎森道:“请挂断电话吧,屋主。”


    黎森挂断了电话。


    大概在玩家们眼中,是能看到道具使用时绚烂的特效吧,黎森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道具消散的模样。


    玩家脸色未变,好像使用的不是会反噬的道具一般。


    “我还多附加了一个小道具,用来对故意打探这件事的人加以惩罚,这样可以算是帮你解决了麻烦事吗?”玩家笑着对黎森,然后笑容僵硬尴尬,拍了一把自己的脸,“哎呀不是,你会有这麻烦事也是因为我们哈哈哈,我又没有自觉了。”


    这是一个相当会自我反省的人吧,黎森想着。


    “你无偿帮他?”黎森问道。


    “那个,我是不是做错事了?难道其实屋主是需要他做什么的吗?”玩家很尴尬,窘迫的抓耳挠腮。


    “没有。”黎森甚至都没有想好要不要帮人。


    “能帮,就帮了,在这边的世界也越发的知道被帮助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以己度人,我当然也不想做独行侠。”玩家普通的面貌上,出现几分怅然之色,很快被掩饰过去,笑道,“其实能帮助到别人,获得感谢,也是能增加正面情绪的,正面情绪可以用来做药,很划算。”


    面对着玩家,黎森问道:“你帮了我,要什么回报?”


    “我没有想要回报,屋主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黎森可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玩家。


    “光是论坛,就已经大大提高我的生存率了,我是在世界boss战那会儿穿越的,运气很好的遇到了给我手机的玩家,全程参与了直播呢,以后如果开放了直播,我就感觉太安心了,现在还有委托APP了,虽然进安全屋的积分还是有些吃力,但是过副本的效率在各方面都高了不少,这可是实打实的帮助啊!我真的很庆幸能在无限世界变革的时候才穿越,我现在都这么辛苦了,听老玩家说在变革之前更辛苦,我都不敢想……”


    玩家说的很兴致勃勃,黎森才明白原来说的是这一部分。


    玩家很普通,也没有很有特色的装备,可能是因为进入无限世界的时间的确不够长的缘故。


    但玩家到底是玩家,虽然总是处于背叛之中,可在玩家之中似乎也默认需要不断传承,传承活下去的方法、精神……


    这是被情绪充斥着头脑的他不会发现的事。


    面对着眼前的玩家,普通的,不起眼的,却好像代表着所有可能擦肩而过的人一样。


    “如果要换一个屋主,你希望要换什么样的人?”黎森突然问着面前的玩家。


    “啊?换屋主?为什么要换屋主?”玩家傻眼,忍不住反问,只是黎森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望着他,玩家挠挠头,哂笑,“这个屋主就一定要换吗?”


    “有更好的人。”至少黎森依旧这么认为,不带有任何情绪,黎森也始终觉得他不如别人。


    “嗨,这玩意,怎么说呢,谁知道下一个会怎么样呢,你谈过恋爱吗?我有个女朋友嘿嘿。”玩家局促的笑,只是想到处境笑容又有些复杂,“她和我说,谈恋爱如果执着于更好的,那就永远在寻找新的,可这和赌博似的,谁知道新的会如何呢,要珍惜眼前人,同理,我觉得现在很好了,一切都在改变,我甚至觉得我能在我这一代回到现实世界呢,没准我女朋友会等我呢。”


    玩家在提到女朋友时似乎很是自豪,又因为自己的自豪而显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笑容中掺杂着点怀念,可却没有要放弃更好的未来的打算。


    黎森垂眸。


    得到了一个不算意外,却没有去思考的答案。


    他是在贬低自己吗?


    认为自己不好,似乎已经成了某种常态。


    “其实屋主,你今天给我的感觉有点不一样啊,好像比平时要更,更……”玩家想了半天,却描述不出来具体的内容。


    黎森也没说什么,而是张开嘴,将已经变小的玻璃糖咬在前齿之间,微微张开唇,露出那小块的明心琉璃。


    玩家看着黎森口中的明心琉璃,立刻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


    “为什么说是今天的感觉?你见过我很多次吗?”黎森问道。


    “当然,见过不少次,只是每次屋主你都不太记得我,可能是我太没有记忆点了吧?嘿嘿嘿,不过我也挺习惯啦,大众脸嘛。”


    黎森:“……”


    望着普通的玩家,作为玩家尚且生涩的人,还没有完全对生近乎于执念的迫切,却也不会对困境抱着从容,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人成为了玩家。


    黎森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玩家哂然一笑:“我叫徐斌。”


    房间内又仅仅只剩下了一个人,徐斌并没有压下足够的积分,走得很匆忙。


    只是在徐斌停留的短短时间之内,黎森却思考了很多。


    一直一直,因为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思维影响着,他都想的太多,琐碎,乱七八糟,可只要冷静下来就可以有这样的交流机会。


    他的情绪、个性、思维能力、过往经历,被他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络,将自己笼罩其中,束缚成茧。


    他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代表着什么,也是自愿束缚起自己,可能是会包裹着自己的折断骨头剥离血肉的茧,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安全之地。


    可安全之地打破了。


    打破到黎森从封闭的茧内,看到了奇异的色彩。


    即便再怎么蜷缩,都无法回到安全的过去了。


    明心琉璃的效果彻底消失,那一瞬间被压制的情绪、感情汹涌而来,对自己所做之事的茫然,对长久以来再次知道的现实,对自己一直以来都无法承认的无能,铺天盖地的压向了黎森。


    在冷静的、平静的猜测中会几乎压垮他的情绪到来之时,黎森原本以为自己有所准备,却发现任何准备在情感面前都是徒劳。


    蜷缩在床铺上,在寒冷冬天的夜晚,烧的暖融融的暖气的房间中将自己用宽大柔软的被褥包裹,可依旧畏惧到颤抖。


    想要握紧手指,却木僵到仿佛感应不到手掌的存在。


    黎森依稀感觉到眼前的湿润和温热,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了,而现在黎森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想哭泣,还是因为情绪反噬后生理表现。


    可和平静、清醒时对自己的预测不同。


    在汹涌的吞噬着自己的情绪中,黎森仿佛还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无法言喻的感觉。


    像是在浓缩到几乎无法下咽的苦瓜汁中,却在舌尖留下了一抹如同破坏了味觉后,鬼使神差的感受到了一丝丝微妙的甘甜-


    小新:朱博恩失忆了,他对自己处于陌生的城市非常疑惑,但是担心母亲所很着急的立刻买了机票飞回了母亲所在的城市,去母亲住院的医院后重新检查了身体,还没有出检查报告,朱博恩一直在询问知道的人自己失忆的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并且对自己的行为表示疑惑和不理解,只知道自己是为了给母亲求药,但是到底去了哪里,去求谁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明确证明能让朱博恩回忆起这段时间的事。


    黎森让小新查找了一下朱博恩的事,小新给了他一个信息全面的弹窗总结,和一连串细节数据,而黎森只看了弹窗总结就对朱博恩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了。


    黎森从汹涌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或者说黎森已经不太记得这三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好像有机械的进食,睡觉,躺着,脑袋里混沌的储存着凌乱的记忆碎片,回忆起来却好像什么都没有。


    黎森记得这种感觉,在曾经独自家里蹲的时候,似乎会有一段时间进入这样的状态,之后会再缓慢的恢复正常,那种混沌的、茫然的、无法理解的时间,黎森最终将其归咎于情绪发泄,还觉得可能是一种疗愈行为,平常这种状况过去后,他会平静一段时间。


    因为明心琉璃,让黎森久违的回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只是想要仔细回想,却也觉得过去的事情似乎因为他的刻意忘记和忽略而混乱不清,那似乎是被逃避了的过去了。


    现在黎森平静的望着朱博恩的照片,却还记得当时朱博恩并没有思考很久的答案。


    或许他并不平静吧。


    所以才会反反复复的回忆着,并且觉得如果是自己,可能会和玩家一样帮助朱博恩,只是他没办法做的和玩家一样完善。


    人和人,原来真的可以相互影响到这种程度啊。


    傅枝江又找到机会过来了,黎森依旧坐在傅枝江身边和傅枝江学习。


    黎森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单脚蜷缩,低头看着手机,在傅枝江没有提问之前,也始终都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一直以来他和傅枝江的相处就是这样。


    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崽子啊,你怎么了?”突然傅枝江问。


    黎森眨了眨眼睛,目光从手机上抬起,看向傅枝江,后知后觉的发觉傅枝江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口了,不是在自主学习吗?


    傅枝江在学习过程中有相当多不会的问题也会询问小维,而傅枝江不会,黎森也没接触过的事,就会询问小新,三管齐下,才勉强凑成了一个有问必答小组。


    即便傅枝江年龄大了,却完全不认为询问孩子问题有什么尴尬之处,相当好学,隐晦的表现出和年龄不符的谦虚,所以他的问题往往相当密集,这次的确很久都没有开口了。


    “什么?”黎森问道。


    傅枝江苍老的脸上纠结出一个担忧的褶皱,眉间形成数道川字,眉尾下垂,明显是刻意做出的表情:“你今天状况很奇怪,反应很慢,而且一直都挺心不在焉的,你不是这样的孩子,你平时做事都很认真的。”


    黎森眨了下眼睛,放下了手机。


    “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傅枝江却用自己的义肢挡住黎森未放下的手,“你可以看手机,也不是在说你心不在焉,我不是说学习的时间都得绑着你,我是说你好像,状况很奇怪?应该说木讷吗?”


    傅枝江动了动唇,胡子也跟着晃动了下,黎森鬼使神差的被这无关紧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哎呀,你都在看什么呢,你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傅枝江再次对黎森呆滞的目光提起不满。


    黎森虽然大脑转动的慢,但是也了解了傅枝江的意思,应该是前两天精神状况异常身体木僵的后遗症,大概会过一段时间才会缓解。


    只是黎森并不想解释,直觉告诉他如果让傅枝江知道了,会出现他不想面对的麻烦事。


    “我在想一件事。”黎森干脆转移话题。


    “什么事啊?”傅枝江理所当然的问道。


    黎森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尝试一件事。”


    黎森的话音再度停顿,整理着思索着自己应该如何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在这段时间之内,傅枝江也没有任何要打扰黎森思路的打算,一直安静的等待着黎森。


    黎森最终缓缓道:“我想在无限世界玩家里聚集一批想要和现实世界的家人有所联系的人,让他们的家人搬迁到同一个地方去。”


    “嗯?”傅枝江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操作。


    “我之前提过,玩家在现实世界的最亲密的家属的目前居住地会影响无限世界玩家会参与的副本,居住地相近的玩家会有更多概率在同一个副本中。”黎森依稀记得傅枝江和凌维新比较近,还曾经一起经历过两三个副本,“那么如果让这些玩家的家属在现实世界里居住在一起,有没有可能,就能一直在同样的副本里呢?”


    傅枝江被褶皱稍微遮掩的眼睛微微睁大,面对着黎森,全然的惊喜之色。


    只是黎森移开目光,不去看傅枝江,继续道:“玩家,应该都很希望有亲近的人吧,他们说,都很孤独。”


    傅枝江的嘴角勾起,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是啊,在无限世界里,总是很孤独啊。”


    “如果因为居住在一起,总是开启同一个副本,也许会变得亲近,也能让失去了亲人焦虑的亲属,好受一些。”


    黎森如今相信了,即便分隔两地,甚至是分隔成两个世界,或许亲人之间的心意也是可以相连的,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或许真的可以亲近到为了对方而放弃什么的地步。


    “虽然有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如果有必死条件,可能会因为舍弃队友而很伤心……”黎森说着说着,低下了头去……


    将自己因为恐惧,因为无法承担后果的事再次提出来,这对黎森而言是没有勇气就做不到的事,在现在,黎森依稀感觉到似乎有一点点名为勇气的力量支撑着他。


    虽然只说出了口,本能的就开始打退堂鼓了,想要否认自己说出口的话,开始后悔,只是黎森悄声无息的咬住了下唇,阻止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丧气话。


    “崽子啊,你应该相信玩家们,他们肯定会竭尽全力的避免损失的,人和人之间的团结很重要,大家要团结在一起就能创造奇迹,你不是在让事态变坏,你是在创造未来的可能性啊。”


    傅枝江夸张的夸奖并没有让黎森心情好些,毕竟傅枝江作为老一辈观念教育的成果,对团结这件事格外固执。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傅枝江一点也不介意黎森几乎没有反馈的反应,反而笑着问道。


    黎森也没有思考过。


    “会出现社会啊!会出现团体,会出现互帮互助,没准会出现强大的通关能手呢带动一整个小队呢,组成一个,那个什么,工会之类的?”傅枝江努力在自己的脑海中挖掘出合适的词汇,“强大之后就有能力去帮助和守护尚且没有能力的新人了,也许就会有秩序诞生了,那如果有了非常备受推崇的团体,我是不是可以请他们来做无限世界网络的管理员呢?如果有很多个工会,相互牵制和监督,形成管理团,那对整个无限世界网络都是有好处的吧?”


    黎森偷偷斜过目光,从阻挡目光的额前碎发中去观察傅枝江的表情,傅枝江对黎森提出来的决定格外兴奋,完全在畅享黎森的提议一旦成功后会带来的连锁反应。


    明明是老年人了,学习起来很费劲……


    却到底是个很聪明的无限世界玩家。


    是在无限世界中活了很久的人……


    “崽子啊,你真是太棒了,爷爷真的为你高兴,你怎么能这么优秀呢。”傅枝江看上去甚至已经忍不住要上前狠狠的拥抱黎森,只是碍于黎森的体质只能张开着双手抑制着激动的情绪,可表情看上去已经兴奋高兴到褶皱都挤在一起。


    黎森偷偷瞥了眼傅枝江壮硕的义肢,稍微侧过身无声拒绝。


    “现实世界这边,我会联系看看,要先筛选出几个人做实验。”黎森还记得凌维新说过的要稳扎稳打,试探无限世界边界的事,“而且对现实世界的人来说,也有可能会有,已经放弃了寻找玩家,并且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的人在……”


    失踪的人,失踪了,可还留下的人,还要继续留下来的生活。


    “可能是如此吧,毕竟也的确是有这样的人,不是不怀念,不痛苦,只是日子还是要过的,那是和现在的我们不一样的人生。”傅枝江也不否认黎森的想法,对着黎森温和的道,“如果筛出了现实世界已经面向人生的玩家亲属,就暂时将这件事对玩家保密吧,玩家要活着,很需要信念来支撑。”


    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家人,这份执念不可被剥夺。


    黎森明白这件事,也没有反驳。


    只是作为悲观者的他,已经能想象到如果玩家知道这件事之后,会不会产生多余的怀疑,比如没有被选中的玩家都是被家人抛弃的玩家。


    应该不会有那么多和他一样悲观的玩家吧。


    “还有不愿意让家人担心的玩家……”黎森道。


    “那他们应该就不会报名参与了。”傅枝江点点头。


    黎森觉得自己应该需要再考虑很多,却又觉得估计怎么考虑都不足够。


    “爷爷真是太高兴了,崽子啊,虽然我对你有所期待,但是从没想逼你,看着你居然已经开始主动认真考虑为了我们做事,爷爷唔,爷爷唔唔超感动呜呜呜……”


    黎森尴尬着,面对不知道到底是真哭还是假哭的傅枝江,只能默不作声。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家孩子长大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吗?我心软乎的不行,呜呜呜我年轻的时候,光想着怎么坑娃了,都错过我孩子的成长了,呜呜呜……”


    黎森:“……”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九十章[VIP]


    “那要怎么选人呢?”傅枝江有些好奇的望着黎森, “现在的玩家之中应该也有关系比较好的玩家吧,毕竟偶尔也会在同一个副本里,那些要怎么考虑?”


    黎森没有回应, 他现在只是有这么个构想,接下来只能依靠小维和小新大量收集文件, 以及, 黎森打算依靠一下何玉奇。


    黎森多少还是有些偏向和何玉奇交流的,何熙在无限世界守护着父母, 而何玉奇夫妇更是从未忘记过何熙, 何熙聪慧且年岁小,虽然说话不好听但道理还是通的, 他觉得或许应该为了何玉奇夫妇的努力,内定何熙。


    这样的话,何玉奇夫妇在做事的时候,应该会更认真吧, 他们本身的身份地位就让他们具备一定的领导能力,在一群玩家家属中应该也能有领头作用。


    黎森毕竟也知道, 自己并不擅长和人交流。


    就像是会被无限世界玩家偷偷算计一样,现实世界也一定不会少人精,黎森需要何玉奇夫妇来帮他处理他绝对做不好的事。


    毕竟这事事关何熙,可本身和他无关, 黎森也明白自己有种拿捏着何熙来威胁何玉奇夫妇当挡箭牌的感觉,虽然有些卑鄙, 但黎森也不希望接触到他实在是力所不能及的事。


    只是……


    黎森稍微撩了下额前的碎发,眼角的余光偷偷关注傅枝江, 听到了这件事的傅枝江难道不希望自己来选人吗?傅枝江难道不想毛遂自荐,联系到自己的家人吗?


    黎森的小动作显然没能隐瞒过傅枝江的眼睛, 傅枝江笑道:“选人的事情,交给你来决定。”


    为什么,黎森可不觉得自己有一定选择正确的能耐。


    “崽子,你是无限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交点,虽然爷爷觉得你一直封闭自己不好,但事实的确是你不会偏向现实世界,也不会对无限世界太过感情化,再加上现在无限世界对安全屋屋主的盲目信任,你来选择反而是最公平公正,也是最好的。”


    “不要依赖我……”黎森下意识道。


    “不不不,爷爷没打算给你这么大的压力。”傅枝江的大手突然按在了黎森的头顶上,那只温和粗糙温暖的大手几乎将黎森的整个脑袋包裹,傅枝江轻轻揉着黎森的发丝,笑道,“一切只管推到爷爷身上就行,只要爷爷还活着一天,就一定会成为崽子的后盾。”


    黎森被傅枝江按着脑袋被迫低着头,听着傅枝江的话语,抿唇。


    “为了不被无限世界制裁,不和凌维新那样死去,只要推到我身上,让我来做,是不是可以躲避危险呢?”黎森垂眸,看着自己,“我不属于玩家,我看不到玩家系统窗,我身边也没有亲属是玩家,那无限世界,影响不到我……”


    黎森早就想到这种可能性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为了玩家付出自己而已。


    如今提出这个问题,也同样不代表他愿意……


    “不行。”傅枝江道,打断了黎森已经逐渐开始复杂的想法。


    为什么不行?傅枝江这么不怕死吗?


    “崽子,无限世界既然能影响到现实世界,那崽子你就不是绝对安全的,所以无论如何,爷爷都不会让你危险。”傅枝江很少见的严肃了神色,那一直温和的甚至有些老顽童相貌的脸,在正经起来时,让黎森感受到了莫名的压迫感,“崽子,到时候选定了人选,就让他们的家属住在你身边最近的地方,要首先保证你的安全。”


    为了无限世界的可能性吧,黎森并不是没有这个自知之明。


    “这是我的私心。”然而傅枝江的下一句话,却让黎森微微混乱,“哪个长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呢。”


    黎森沉默了。


    他不是傅枝江的孩子,自始至终黎森都没有叫过傅枝江一声爷爷。


    傅枝江自顾自的说要成为他的爷爷,做他的亲人,给他带礼物,记着他喜欢甜味还带来了作为道具很重要却只是给他吃着玩的糖果,以他的亲人自居。


    像是一个自我意识很强,不听别人话,不顾别人意愿的老人。


    哪里有这样要牺牲自己,非要让一个陌生人好的固执的老人啊?


    黎森的想法得到了傅枝江的肯定,甚至是大力支持,可真的在实行的时候,傅枝江却说是黎森的想法,那就让黎森来就好,反正只是收集信息,让人来上传信息,之前类似的事情也做过一次了。


    上一次是在给他介绍现实世界能使用的人脉的时候,那些踊跃上传的信息到现在还躺在黎森的电脑里,占据着巨大的空间,却一次都没有被黎森再打开过。


    哪怕是现在想要主动,黎森也对自己的能耐非常有自知之明,他是没办法和很多人交流的,不论是在家里蹲之前,还是成为家里蹲之后,能选择一个何玉奇,对黎森而言已经是极限了。


    安静的室内,只留下了黎森一个人,而这也给了黎森短暂不去思考玩家,而是去思考自己的想法如何实现的时间。


    一旦面对玩家,虽然思绪复杂,却会无意识的被玩家带着走,很难仔细去思考自己打算思考的事。


    他是没有自我吗?


    黎森蜷缩在电脑前,眨眼之间发现自己再一次神游天外了,他总是会如此不分场合神游。


    面前的电脑上,小维的弹窗已经出现很久了,它在等黎森的答复。


    小维:亲爱的屋主,我已经明确了您的目的,请问是否需要制定规则来约束玩家们报名时需要上传的信息和内容,以便于您更好的分析和阅读?


    规则。


    小维到底是以无限世界为基准生成的AI,他的本质还是要偏向于制定规则。


    而黎森,不喜欢制定规则。


    “不用了。”这种条条框框,黎森不认为自己有约束他人的能力,也不希望真的有被他约束的人出现反抗之心,人的表达是自由的,对家人的思念和爱也应该是自由的,他想要找到的是和家人更亲密的玩家,或许就应该给予玩家充分表达爱的机会。


    只是,黎森很担心他有没有能力分辨出玩家从文字中传达出的爱意。


    黎森没有经历过深厚的家庭关系带来的紧密情感,也因此怀疑自己是否能分辨爱的家书。


    如果。


    小维和小新能帮他就好了。


    可他怎么能指望两个AI能懂得人类的情感呢。


    小维:亲爱的屋主,那么您现在可以查看我已经为您拟好的关于本次活动报名帖的首贴内容,在您确认过后会立刻发送上论坛APP和委托APP共同置顶,确保目前为止的所有玩家都能看到其内容。


    简直就像是,变成了发布活动的凌维新一样,黎森想到这种奇怪的类比后又觉得荒谬,他和凌维新要怎么比?


    如果不是因为凌维新指定的接替人没来……


    “发吧。”黎森对简单的标题予以同意后,“你整理好所有的上传内容吧。”


    小维:好的,亲爱的屋主,只是要如何帮您筛选出您需要的玩家呢?


    “筛选?”黎森没太想明白。


    小维:亲爱的屋主,目前拥有手机的庞大玩家群体将全部关注目前仅有的两个手机APP,此次活动又按照您的要求没有制定规则,为了能够和家人联系,此次活动报名人员人数将会比以往为您提供现实世界可使用人才的人数多数倍,以您一人的阅读速度如果要阅读完所有人的信息,以小维根据您的作息时间、专注度、兴趣等各项数据粗略计算,应该需要一年三个月以上。


    黎森:“……”他没有细想这件事。


    玩家的数量很庞大。


    那他要怎么阅读这么庞大的信息?


    这种充满思念的家书,每一个人在写的时候肯定都充满期待,真心实意的留下每一个字,那字数肯定不会少。


    虽然不需要规则,那是不是应该有个限定条件会比较好?


    “帖子发出去了吗?”


    小维:是的,亲爱的屋主。


    那以玩家对信息的关注度恐怕已经很多人知道了,再收回就不太可能吧?


    “现在……撤回的话……”黎森说着说着,却依稀觉得如果撤回会不妥。


    小维:请问需要撤回吗?


    黎森呆呆的望着,喃喃:“撤……”


    “可以不要撤回吗?”在黎森的话音没有停下之前,传来了一个玩家的声音。


    黎森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在庞大的玩家群体之下,黎森总是能在各种不同的时间见到各种不同的人,一个一个如同过客一样基本没有在黎森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痕迹。


    “你现在要撤回的,难道是刚刚,发布的帖子吗?难道才发布,就要后悔了吗?请不要这样可以吗?”焦急的玩家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在表现着她的迫切。


    黎森鼻尖依稀闻到了血腥气,已经太熟悉在玩家身上闻到这种气味了,黎森无意识的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白团匆匆忙忙的从黎森的视野盲区窜到疼痛处,被黎森一把握住。


    回头看到的果然是受伤颇重的玩家,她的腹部被一根骨头质感的锋利小刀扎入,贯穿了前胸后背,哪怕那不是心脏,黎森也不认为这样的贯穿伤还能让玩家正常说话和行走,本来还想用白团进行简单治疗的黎森,发觉自己根本无法下手。


    “没,没关系,别太担心,只是疼嗷嗷嗷嗷啊啊啊,疼啊啊啊……”玩家似乎想要让黎森安心,可最后一个字终究还是嗷嗷的叫了起来,直接跪在了地面上,她疼到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嘴唇乌青,更是不断地冒冷汗。


    黎森一步上前,想要将白团贴一下玩家,却被玩家挡住了手。


    “不行,不行的,不能治疗,如果我现在治疗了,会影响副本进程,斯哈斯哈斯哈……”玩家说完一句话后猛烈的呼吸抽气,可似乎这样更痛了,可她还是努力对着黎森微笑,“我来,这里,是希望能,喊出来,太疼了,不叫,我忍不住啊啊啊啊……”


    黎森望着玩家手中握着一把长柄手杖,身上似乎是巫师袍亦或者是魔法师袍?全部沾满了血液,她跪坐在地面上,用手杖支撑,可这样还是端着手机看上面的信息。


    “屋主,求你不要撤回这个帖子呜呜呜呜……”似乎是为了缓解疼痛,又想要表现的不那么难受,玩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滑稽。


    “范围,太大了,没有必要。”黎森觉得或许应该划定几个范围,避免玩家在危险的世界里还要做无用的事情。


    “有必要,很有必要,真的嘶————”玩家狠狠吸了口气,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疼痛,“我想,写信给家里。”


    “我不会帮每一个人送信。”黎森道。


    “我知道,但是,只要能写信,就很,高兴了,真的呜哇呜哇呜啊……”玩家撑着手杖,可每一句话却给黎森说的很清楚。


    黎森望着玩家,他想起了曾经遇见过的,巨大的野兽奶奶。


    曾经野兽奶奶说过,寄托在他这里的,是希望中奖的喜悦,期待着开奖的时间,对玩家来说也很快乐。


    “我有很多很多,很多话想和家里人说,我穿越的时候,和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说他们偏爱弟弟呜哇呜哇……但是我知道,家里人也没有,不爱我,我不想最后的记忆,是和他们吵架的记忆,我想给他们写信,我无论如何都想,给他们写信,我不知道呜呜呜呜呜,你限定条件之后,还有没有我写信的机会,可以请你,不要收回帖子吗?”


    玩家疼的厉害,一直在哭,满脸都是泪水,让黎森几乎无法分辨玩家是因为疼痛在哭泣,还是因为怀念家人而哭泣。


    “……嗯。”黎森应了。


    玩家原本还在哭,听到黎森的话直接反笑,眼泪和鼻涕一起流的时候笑出来,直接进了嘴里,呸呸呸了好几声,但是还是忍不住笑:“嘿嘿嘿,呸呸呸嘶疼——我可以给家里写信了,嘿嘿嘿……”


    “我不会送信。”黎森再次道,稍微后退一步,想着要不要给玩家拿一包卫生纸。


    “能传到屋主这里,也好啊,我不想我的感情,被无限世界利用,至今为止,我特别,不喜欢制药,我不想让我,快乐的情感和记忆,变成药剂,比起能瞬间治疗好,伤口,我更喜欢回忆起高兴的事,就会变高兴嘿嘿嘿嘿……”玩家的笑声因为疼痛而显得扭曲,但是像是真的想起来快乐的情感一般,忍不住就笑。


    黎森在玩家的面前放下了一包纸巾,玩家对黎森道谢,非常不顾形象的擤鼻涕擦眼泪。


    这大概是一个相当外泄情感的玩家吧。


    黎森也不是盲目答应了玩家的事,增加工作量,他也不打算反悔。


    没办法从无限世界这边限定,那或许可以从现实世界筛选吧。


    本身这就不是能大规模让现实世界中的人知道的事。


    黎森对现实世界生活的家属,并没有那么乐观。


    没有生命威胁,没有未来阻碍,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只要放下思念和牵挂就能开启新的人生,对现实世界的人来说,他们有更多的选择。


    而人本身不就是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选项吗?


    玩家的思念,在黎森看来是情势所迫。


    而现实世界家属对寻找玩家的迫切,在黎森看来只有情感束缚。


    这是两个本来就不平等的世界。


    玩家们都很聪明。


    聪明的玩家们,会没想到这一点吗?


    更何况,如果是担忧自己的家人担忧到这么长时间都没办法放弃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家人为了他们在那样可怕的世界里摸爬滚打……


    黎森的目光看向此时跪在地面上,血液不断从伤口中渗出,滴答滴答的落在地面上,玩家似乎是不能在副本中发出过于明显的声音却又忍耐不住跑到这里来的,如果这样的事,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画面被玩家的父母知道了,被一起长大的弟弟知道了……


    是为了守护他们才……


    “怎么办啊,我,我太疼了,动不了。”玩家呜咽着,虽然她勉强能用手擦眼泪鼻涕,但是根本无法弯腰,只要移动幅度过大就会让扎在胸口的骨刀掉落,显然这骨刀的作用很大。


    “要做什么?”黎森问道。


    “我想,擦个地板。”玩家很为难的看着地面上自己落下的血迹。


    “这个房间有自动清洁功能。”黎森道,也不知道玩家是在这些房间里用了多少道具,各种各样的清洁类道具只多不少,现在清洁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玩家神色恹恹:“话虽如此呜嗯……嘶——主要是,如果血液留在这里太多了,我怕回去以后血液就不够用了。”


    黎森:“……”


    玩家在无限世界里都过的什么日子。


    “不行了,这些血真的好可惜。”玩家轻轻的吸了口气,突然大声的哀嚎了几声,努力的站起身了,“我回去了,我得回去了,喘口气行了,不能太奢侈了,不然副本不好过了。”


    黎森没有回应对方,眼睁睁的看着玩家苍白着脸色,浑身是血的踉跄着回到衣柜之内。


    看着地面上留下的一大滩血液,估计过不了多久这些血液就会全部被净化、干涸、消失。


    而黎森却不知道这个玩家这一次回到副本是不是还能存活下来。


    那样的伤……


    她应该会为了给自己家人写信而好好撑着活下去吧。


    黎森垂眸,到了小新的电脑前,无限世界的帖子已经发布了,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现实世界这边的家属应该怎么筛选了。


    比起何玉奇,黎森觉得大批量筛选应该交给G.P吧,毕竟何玉奇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可是G.P的人似乎总是在聊天室内,而且数量比较多。


    而最硬性的条件就应该是要至今为止都没有放弃寻找失踪的家人,就算是有点残忍,他觉得应该选择的也应该是思念家人、寻找家人最为疯癫和执着的那批人。


    要能为了失踪的亲人背井离乡来到新的城市。


    要会因为心疼家人而听从他的话。


    就算不喜欢这样,可黎森需要像利用何熙影响何玉奇一样,要拿捏着玩家的信息去影响现实世界的亲属们,要稳扎稳打,就得用点手段。


    也许,有时候不知道消息,会比知道消息更好。


    黎森全身都蜷缩在自己拖出来的电脑椅上,用力的拥抱着自己,强烈的不安感,对于做强硬之人的焦虑,以及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武装自己的迷惘,让黎森很是烦躁。


    Z:是代理人,好久不见了。


    L:代理人出现了!


    U:是代理人哎!


    黎森望着自己一登录到聊天室内就立刻看到的迎接消息。


    这些字母如果要记下来很困难,但是黎森也意识到Z似乎是在凌维新不在时在这个聊天室内的领导人。


    代理人:Z是管理员吗?


    Z:维新没有给代理人说吗?我们虽然是个团体,但是其实每次进入聊天室内的字母代号都是随机的,而每次随机到Z的人都需要当管理员,所以Z这个代号才会不断的发布任务的。


    O:是这样哦,其实有时候我也挺喜欢随机到Z的,能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讨厌鬼们做我要他们做的事。


    T:我运气一般,很少会随机到Z。


    黎森对这个聊天室内到底背后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好奇,但是这么一来也知道这就算他很好奇,去探究,也无法知道这些人的背景。


    代理人:你们都是凌维新信任的人。


    H:芜湖!!


    W:芜湖!!


    C:芜湖!!


    黎森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哪里有错误,但是似乎聊天是内的反应很微妙。


    代理人:所以我也能信任你们。


    P:哦吼!!!


    C:哦吼!!!


    Z:哦吼!!!


    黎森抿唇,总觉得这样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微妙。


    黎森知道,自己一旦让G.P帮忙,那他想隐瞒的和失踪人有关的消息就没办法瞒住这群诸葛亮了。


    他们只是不会询问,只是表面维持平和,和曾经一样,可每个人应该都已经多多少少在心中有了衡量。


    代理人:我想要关于目前为止所有无理由失踪人员的家属信息,需求是必须要对家属寻找失踪人员格外迫切,迫切到可以放弃现在的生活,满世界找人,只为了寻找到失踪的亲人,要时间很长,要有足够的影响,要在失去了失踪人员后,状况十分惨烈的家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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