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宴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一些,让她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温柔,像大提琴的弦音,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谁说你失败了?”
“我老婆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女人。她会看几百页的财报,会做最精准的投资,能让一群老狐狸在谈判桌上对她俯首称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却又无比认真。
“她只是……把技能点,全都加在了事业上而已。”
“至于做饭这种小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有我不就行了?我们家,分工明确。你负责征服世界,我负责征服你的胃。”
这番话,典型的梁宴风格。
不正经里,透着最深情的维护。
沈思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可是,我连你最讨厌吃香菜都不知道。”
那场默契问答,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在这段婚姻里的失职。那些她自以为是的付出,在生活的细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梁宴笑了,胸腔都跟着震动起来。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你喝咖啡只加一份糖,开会前一定要喝一杯温水,还有……”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还有,你每次心情不好,就特别想吃乌梅子酱排骨。”
沈思柠猛地抬起头。
关于“乌梅子酱排骨”的记忆,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角落。
那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
当时,沈氏集团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一个至关重要的海外项目,因为合伙人的背叛,一夜之间,全盘崩塌。
那是她接管公司以来,遭遇的最大滑铁卢。
董事会的质疑,媒体的唱衰,员工的恐慌……所有的压力,都像山一样,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在公司里连轴转。
她不能倒下,她是沈思柠。
可是,人不是机器。
在一个被暴雨笼罩的深夜,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别墅,所有的坚强,终于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胃疼得像刀绞。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梁宴。
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比现在还要疏离。他只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一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笨手笨脚地走进来。
“我……看你晚饭没吃,随便做了点。”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不敢看她,“那个……排骨,可能有点咸,你凑合吃点。”
是乌梅子酱排骨。
她小时候,妈妈还在世时,最常做给她吃的菜。酸酸甜甜的,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她不知道梁宴是怎么知道的。
她也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只记得,她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咸得发苦的排骨,全都吃了下去。
眼泪,混着酱汁,狼狈又滚烫。
从那以后,乌梅子酱排骨,就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暗号。
是她的求救信号,也是他无言的安慰。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公司的事,也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加油”或者“挺住”。
他只是会在她最疲惫的时候,默默地,为她做上一份乌梅子酱排骨。
仿佛在说:别怕,有我。
此刻,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沈思柠看着梁宴那张带笑的脸,心里那座用冰雪筑起的城墙,轰然倒塌。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逞强,知道她的脆弱,也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她。
“你……”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梁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得不行,嘴上却还在开玩笑,“是不是又被我的魅力折服了?没办法,你老公就是这么一个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完美男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那一点点湿润。
“所以,别再说自己失败了。”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沈思柠,你不是失败的妻子,也不是失败的母亲。你只是……太累了。”
“你总想给小泽最好的,给我最好的,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但你忘了,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的软肋,可以分我一半。”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沈思-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不再有试探,不再有僵硬。
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梁宴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随即,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别墅里的空气,和以往截然不同。
那种常年盘踞在空间里的,礼貌而疏离的尴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羞涩的,全新的温情。
梁宴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那场掏心掏肺的谈话,该不会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吧?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就往外冲。
然后,他就看到了厨房里那幅堪称灾难现场的画面。
沈思柠,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连眉梢都写着“精英”二字的女王大人,此刻正穿着一件他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地挽着,手忙脚乱地,对着一个平底锅发呆。
锅里,躺着一个……形状极其抽象,颜色黑中带黄,黄中透黑的不明物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