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定襄城南门的位置。
南门之外,一马平川,直通东面的丘陵地带,是唯一没有复杂地形阻隔的方向。如果可汗要用那个东西攻击定襄,南门是最佳,也是唯一的选择!
“周通!”赵峰头也不回地喝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帐内,单膝跪地。“属下在!”
“立刻带上你的人,去南门!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马康!”
“末将在!”
“点三千骑兵,随我出城!”赵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传令李猛,让他从黑风口回防,封死东面丘陵所有出口!”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整个刚刚平静下来的定襄城,再一次紧张地运作起来。
周通和马康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赵峰和依旧跪在地上的哲别。
哲别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赵峰。“大帅,可汗已经败了,不过是丧家之犬,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赵峰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不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深邃,“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在临死前,总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咬断猎人的喉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哲别身上,缓缓说道:“而神火教那群疯子,最擅长的,就是给这头将死的狼,递上最毒的獠牙。”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一声沉闷的、如同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
轰——!
整个营帐,连同地面,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赵峰手中的茶碗,再也握不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帐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哲别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寻常的爆炸,那股沉闷的威力,像极了传说中神火教那些足以撼动山岳的禁忌之物。
“南门!”赵峰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只剩下如刀锋般的锐利。
他终于明白,可汗最后的疯狂,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那不是为了翻盘,那是为了同归于尽。
“周通!”
“属下在!”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幽灵小队,不惜一切代价,沿着南门方向索敌!找到可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峰的命令快得不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的目标是那个‘地狱火’,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他点燃它之前,找到他!”
“是!”周通的身影一闪,已然消失在帐外。
“李校尉!”
“末将在!”独臂的李校尉大步上前,那只独眼里全是凝重。
“封锁全城!尤其是南门,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墙百步之内!调集所有弓弩手,上南门城墙,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一箭,但箭必须在弦上!”
“马康!”
“在!”
“你留守中军,整合降兵,稳住城内!若有乱象,立斩不赦!”赵峰的目光扫过哲别,声音愈发冰冷,“把所有黄金汗国的降兵,都带到南门内广场,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的可汗,要如何把他们所有人,都一起送进地狱!”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而果决。
刚刚才从一场大胜的喜悦中缓过神来的定襄城,像一台被瞬间启动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无数的火把在城内穿梭,士兵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喝令声,取代了之前的欢呼,汇成一股紧张到极致的洪流,涌向南门。
哲别跪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赵峰那张冷峻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可怕,并非只在算计,更在于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决断。
……
城外,通往南门的丘陵地带。
十几个黄金汗国的亲卫,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推着那个巨大的木桶。
木桶太重了,在崎岖不平的冻土上滚动,发出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他们不是怕追来的宋军,而是怕身后那个不断催促他们的,已经彻底疯魔的可汗。
“快!再快一点!”可汗的声音嘶哑,他骑在马上,双眼通红地盯着远处定襄城那巍峨的轮廓,“天亮之前,本汗要听到这座城,为我死去的勇士们奏响最华丽的葬歌!”
一个亲卫脚下一滑,险些被木桶压倒,他惊恐地喊道:“大汗!这东西太重了,而且……而且前面的路被宋军的斥候封锁了,我们过不去的!”
“废物!”可汗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弯刀,一刀就将那名亲卫的头颅砍了下来。
鲜血喷洒在冰冷的木桶上,那上面用朱砂画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显得愈发诡异。
“谁再敢说一个‘不’字,这就是下场!”可汗用刀指着剩下的人,脸上带着癫狂的笑容,“本汗早就料到赵峰会封锁道路!跟本汗走,我们走另一条路!”
他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人,拐进了一片更加崎岖的沟壑。这里,正是他们之前围城时,偷偷挖掘的几条攻城地道的废弃入口之一。
地道内漆黑一片,充满了泥土和腐烂木头的味道。亲卫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那个巨大的木桶,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知道,每往前一步,那股刺鼻的硫磺和猛火油的味道就更浓一分,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这条被遗忘的地道,此刻成了死神降临的捷径。他们就像一群地下的老鼠,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正悄无声息地,将足以毁灭一切的瘟疫,带到定襄城的脚下。
……
南城墙上,气氛一片肃杀。
林晚站在城头,冷风吹动着她的裙摆。她的任务,是指挥人手,安置那些投降的黄金汗国士兵的家眷。但此刻,她的心头,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城下的喧哗已经平息,降兵们被集中看管,妇孺们也被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那丝不安就越发强烈。
她拿起挂在城垛上的千里镜,无意识地扫视着城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黑暗。斥候的火把在远处星星点点,像一道疏而不漏的网。
一切正常。
可她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南门外不远处,一片不起眼的丘陵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