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知道,自己的想法,苏慕华恐怕无法接受,因为苏慕华就是西子湖区的领导,门票的一部分收入会直接进入区政府的财政收入,一旦景区免费,从哪里来填补这方面的损失?这一两年内,区里公务员和事业单位人员的收入恐怕都要受到影响。
因此,陆轩也就对苏慕华笑了笑,说:“我也是异想天开。”
苏慕华笑着说:“我知道,陆部委是有情怀的人,也想要干一些对老百姓有利的大事。不过,这个西子湖免费的事涉及面太广了,现在,至少十年内恐怕是没法干的!”
陆轩也道:“我也只是说说。”
苏慕华道:“要不,我们再往前走走?这北山街上有不少咖啡馆、茶馆和饭店,我们去喝杯咖啡或者茶?晚上索性留下来吃饭。”
“谢谢苏部长,”陆轩道,“不过我还有点事,这西子湖也看了,我该回去了。对了,苏部长,你想不想在央视或者《人民日报》等媒体上,也把西子湖区的特色做法给报道报道?”
苏慕华脸上漾出明亮的笑容:“那当然是好啊!”
自从和陆轩认识以来,苏慕华为什么一直和陆轩保持如此紧密的联系,对陆轩的动向如此关注,就是因为她知道陆轩和海馨、魏秋莹的关系,她想在外宣上取得突破,还真的必须靠陆轩的帮忙。
同时,苏慕华是一个极有耐性的人,虽然她也很想让陆轩帮忙,但她不会直接开口,放长线钓大鱼是苏慕华的策略。果然,到了这个时候,陆轩主动提出来了!
苏慕华说,“只不过,我和央视、《人民日报》的关系也就那样,稿子做得再好,也不一定能上。”
“这不要紧。”陆轩说,“苏部长,时机来了,我相信西子湖区说不定就能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都不用你们宣传部准备稿子。”
“是吗?”苏慕华道,“这我可不敢想!”陆轩笑着道:“苏部长,有时候还是得大胆想一想的。今天麻烦您了,我这就回驻地酒店去了。”
“陆部委,你现在身兼数职,不是这里忙,就是那里忙。”苏慕华道,“我送你回去。”
苏慕华的驾驶员本就跟在后面,看到苏慕华挥手招呼,赶忙开车上来。苏慕华就将陆轩送回了驻地酒店。
当陆轩和苏慕华离开不久,那对银发老人也从容游赏了断桥与白堤的风光,还拍了几张照片,沿着原路返回出口。
他们刚走出检票区域,一辆漆黑锃亮挂着白色军牌的红旗轿车便无声地滑至路边,稳稳停下。
一名身着戎装、身姿笔挺的年轻军官迅速从副驾驶位下车,恭敬地为二老拉开了后座车门。
之前那个态度强硬、与老人发生争执的检票员,此刻正闲站在检票亭旁,无意间瞥见了这一幕。他脸上的傲慢与不耐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使劲眨了眨眼,确认那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军用牌照,而且那车型、那派头,绝非普通单位所有……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自己刚才竟然那样刁难两位由军车接送、显然来历不凡的老人?
他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麻,又是后悔不迭,又是惶恐不安,手心都冒出了冷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盘旋:我刚才是不是闯大祸了?他们会不会追究?我这个小小的检票员岗位,还能保得住吗?
就在他脸色煞白、内心天人交战、纠结着要不要上前道个歉挽回一下时,那辆军车已关上车门,平稳地驶离路边,汇入了车流,迅速远去,只留给他一个望尘莫及的影子和满心的忐忑不安。
车内,气氛安静而舒适。
杨慧泽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身边老伴的手,感慨道:“仁真啊,今天真是多亏了那两位好心的同志。不然我们这趟临江之行,差点就在断桥边留下个大遗憾喽。”
梁仁真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沉吟着点了点头:“是啊,人间自有温情在。尤其是那个年轻人,观其行,听其言,沉稳有度,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有一份为民的心。他最后问的那个问题,很不一般啊。”
“哦?你是说关于西子湖需要改进哪些地方的那个问题?”杨慧泽侧头问道。
“不止。”梁仁真缓缓道,“他听得非常认真,而且明显是听进去了。特别是关于‘十里湖光十里笆’那句民谣,我看他眼神里有光,是真正有所思、有所悟的样子。还有那位女同志,气质干练,应该也是本地的一位干部,对那年轻人的态度很是尊重……临江这个地方,看来还是有些眼光长远、敢于思考的年轻干部嘛。”
“嗯,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杨慧泽赞同道,“而且处理事情妥帖周到,既帮我们解了围,还细心地让同事记下钱包特征帮忙报案,最后还坚持不肯收我们的票钱,说是尽地主之谊。这份善意和担当,很难得。关键是,我们拍了照片回去,也能到老师那里交差了!”
梁仁真道:“是啊,这才是最重要的。老师为咱们国家的国防事业鞠躬尽瘁,说了无数次要回来看看西子湖,然而最
终还是因为太忙,没有成行。如今老师这身体,是不能来这西子湖了,让我们把这照片带回去,他要好好看看。断桥拍了,这西子湖十景也算是全了!”
梁仁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乎仍在回味刚才的邂逅与交谈。车辆平稳地向着机场方向驶去,车外的喧嚣与车内二老平静的思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那位检票员的担忧与恐惧,他们自是浑然不知,即便知道,以二老的胸襟大约也只会一笑置之,并不真的会去计较一个基层工作人员一时的刻板与失礼。
陆轩没有去市政府,更没有去打扰正在陪同家母的刘市长,而是回到了驻地酒店,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就关上门,打开了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建议方案。
陆轩的心里,现在是激动的。“拆除围栏、还湖于民”的想法,是如此的大胆,却对百姓、对游客都是实实在在的福利。
但是,陆轩也非常清楚一件事,为民办事可以,但不能不计成本;为民谋利可以,但你必须说服上级领导。
从刘市长、戴秘书长的口中,陆轩已经初步了解到,省领导对如今西子湖旅游经济的现状是不满的。之所以不满,原因恐怕并非是老百姓没有得到好处,而是西子湖乃至临江的旅游经济没有明显的增长,没有创造出足够可以拿得出手的经济价值和社会影响力!这才是关键。
这么多年下来,陆轩已经深深明白,你想要说服领导干一件大事,就必须给领导带去足够的政绩,看得见或者具有极强的预期!
离开了这一点,什么都甭提!
按照刘市长的情怀和志向,免费开放西子湖景区,恐怕他很快就会同意。但是,刘市长上面还有桐书记,还有分管的副省长、省长,乃至省委书记。只要上面任何一位领导不同意,这件事就别想顺利推进。
为此,陆轩告诫自己,一定要按耐住内心的兴奋,把事情想周全,把建议方案弄出来。尽管,刘市长说只要有好的点子和思路就行,但陆轩认为,还是要考虑得周密一点,要是刘市长要方案就可以直接拿得出来。
接下去的两天,陆轩就关在房间里搞方案。
幸好,省委巡视组具体的联络工作已经交给了彭小虎,陆轩轻松了许多。他又向汪组长报告了情况,说在准备给刘市长汇报的建议方案,汪组长也就不来找他了,只是说:“你吃饭的时候叫我一声,顺便跟我说说,我也很想听听你现在搞的方案是怎么样的?西子湖,我们都是很关心的啊!”
陆轩笑着说:“没问题。我吃饭的时候,就打电话给你。”
于是,每次陆轩到吃饭的时候,就给汪军打个电话,两人就去吃自助餐,聊聊西子湖旅游经济的建议方案。起初,陆轩提到免费开放西子湖景区的时候,汪军也吓了一跳,他说:“你这是要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啊?!”
陆轩笑着说:“西子湖区的一位领导也说,他们是靠景区门票吃饭的。但是,我感觉门票经济是做不大了,再怎么修修补补也无济于事,西子湖旅游经济要想来一个大转变,就得在收费和免费之间来一个‘乾坤大挪移’!”
汪军看着陆轩,定定的,眼睛一眨不眨,好一会儿,看得陆轩都有些慌了,忍不住问道:“汪组长,你怎么了?”
汪组长道:“我是惊叹啊,你的魄力是越来越大了!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关于婚姻的事,是不是再考虑下?做我的女婿,我就是你强力的后盾!”
没想到,汪组长突然之间竟又提起了这个事情,简直开玩笑一般。陆轩也就玩笑道:“不做您的女婿,难道,您就不支持我了吗?”
汪军微微失落地叹了一口气,说:“支持,肯定还是支持的啦!”
陆轩笑了:“谢谢汪组长!”
周末的两天,刘市长在陪同自己的老母亲。这天下午,母亲忽然道:“葆亚,你现在是有车可以用的吧?”刘葆亚点头笑道:“那是啊,不管怎么样,大小也是个市长嘛。”
母亲说:“周日用一下,算不算违规?”刘葆亚道:“妈,你想去哪里?目前,省、市的规定也没明确说不能用。”母亲说:“那让你的车载着我们母子,到西子湖边转一圈怎么样?油费你到时候给你们单位,你看成不成?难得来一次临江,下次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你又陪在身边,我想,去看看也好。”
刘葆亚笑了:“你也难得来一次,用车不是大问题,我想临江老百姓不会和我计较这一点,关键是能不能给老百姓把实事给办好。”
老母亲点头说:“你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还真得给临江的老百姓做点事。”“儿子会尽力而为的。”刘葆亚道,“我通知驾驶员,一会儿咱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