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
大使臣咬牙，额角青筋微跳，“自有王城营赤苍营护卫公主周全！狼王带兵随行，莫非是信不过可汗？”
莫苏勒终于微微侧过头，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哦？信得过是一回事，万无一失是另一回事。若是公主在赤苍营护卫下仍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两族盟约破裂，烽烟再起……这个破坏和平的责任，你来担？”
大使臣顿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莫苏勒这话，看似轻飘飘，实则重若千钧，直接将一顶“可能破坏和平”的大帽子扣了下来，让他无法反驳。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能愤愤地一甩马鞭，带着满腹的屈辱和惊惧。
阿纳芹娅指挥着士兵接管安踏公主的车马后，几步并作一步冲上前，甲胄铿锵作响。她冲到陆凝面前，不由分说，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道之大，让陆凝差点喘不过气。
“小野猫！半年不见，想死我了！”阿纳芹娅的声音闷在陆凝的肩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思念。
“哎呀，痛痛痛！”陆凝被她箍得骨头都在呻吟，连忙拍打着她坚硬的手臂，“阿纳！你手劲多大你自己不知道啊！快松开，我都要散架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纳芹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手，挠着头嘿嘿傻笑，那副憨直的样子与刚才统率骑兵的将军判若两人，“太激动了，半年没见，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不经抱。”
她说着，目光一转，突然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陆凝侧后方的华服少女。少女身着繁复精美的云靖宫装，气质娴静，正睁着一双清澈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大眼睛望着她。
“哎呦，”阿纳芹娅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少女，“这位就是云靖来的公主殿下吗？果然跟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陆凝揉了揉被勒疼的肩膀，笑着为两人介绍，“对，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安踏公主，这位是我们狼部的大将军，阿纳芹娅。”
安踏公主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她小声地，带着几分试探和惊奇问道：“女子……也可以做将军的吗？”
在她十六年的人生认知里，女子无非是困于深闺，习女红，读女戒，最大的舞台不过是后宅的一方天地，何曾见过阿纳芹娅这般鲜衣怒马、统率军队的女子？
“在你们云靖自然是没有啦，”阿纳芹娅骄傲地挺起胸膛，甲胄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但在我们敕拓，强者为尊！只要我能打得过所有人，我就能是将军！管他是男是女，拳头和刀剑说了算！”
她说着，还炫耀似的拍了拍腰间悬挂的弯刀刀鞘，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好厉害啊。”安踏公主小声赞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种被禁锢已久的灵魂，骤然窥见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能时，所迸发出的惊讶与向往。她看着阿纳芹娅英气勃勃的脸庞，又看了看一旁含笑而立的陆凝，心中某个坚固的角落，似乎在悄然松动。
陆凝适时地指向脚下这座饱经风霜的城池，转移了话题：“对了，安踏，这里是塞城，是边境上最后一座，名义上还属于云靖的城池。”
安踏公主闻言，疑惑地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提出了积压已久的疑问，“这里才是吗？为什么……玄甲卫只是将我们护送到邶鸣关便不再前进了？”
他们说从那里就算是出关了。
“这个嘛，是因为……”陆凝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如何向这位她解释这其中的残酷现实。
阿纳芹娅却是个直性子，直接接过话茬，声音爽朗，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说白了，就是你们云靖朝廷无能，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里。”
她见安踏公主并未因她的直白而动怒，便继续解释道：“塞城地处偏远，环境恶劣，你们云靖朝廷基本不管这座城的死活。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来说，这里就只是一座关押流放犯人的监牢，充满了‘罪民’和‘化外之民’，自然算不上什么需要郑重对待的城池。久而久之，无人管辖，三教九流汇聚，就变成了我们蛮族和被流放至此的罪民们共同生活的地方了。”
这些话如同重锤，敲打在安踏公主的心上。她从小便在宫中，也聆听过不少圣贤书，所知皆是皇权浩荡，四海升平，何曾想过帝国的边疆竟有如此“弃土”。她望向城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皮袄腰佩弯刀的蛮族武士，有衣着朴素面带风霜的云靖人，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穿着奇特服饰的西域商人，他们混杂在一起，交谈、贸易，虽然略显杂乱，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原来……是这样。”安踏公主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对云靖“天朝上国”的滤镜，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阿纳芹娅见状，又热情地揽住陆凝的肩膀，得意洋洋地对公主说：“不过啊，公主殿下，这里以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罪恶之城，以后可就要成为沙漠中最繁华的贸易城了！这都要多亏了我们陆神医这位伟大的功臣啊！”
“贸易？”安踏公主再次好奇地看向陆凝，这位陆姐姐给她的惊喜实在太多了，“陆姐姐还精通经商之道吗？”
“也不算是啦，”陆凝谦虚地摆摆手，瞪了阿纳芹娅一眼，示意她别太夸张，“就是机缘巧合，开了个小小的镖局，南来北往的，顺路打通了这里与云靖还有西域的一些商道而已。谈不上精通，只是对如何让物资流通，让百姓过得更好些，有点小小的研究，小有研究。”
安踏公主的目光在陆凝和阿纳芹娅之间来回移动，一个凭借医术和智慧打通商路；一个凭借武勇和实力成为部落大将。这两个女子的形象，与她认知中的所有女性都截然不同。
她最终轻声感叹，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陆姐姐也很厉害啊……蛮族的女子，都是这样厉害的吗？”
陆凝听到这个问题，神色忽然正了正，她看着安踏公主清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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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觉得有必要告诉她真相，“安踏，有件事一直忘了同你讲。其实，我并不是蛮族人。”
在安踏公主惊讶的目光中，她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原是京城陆家之女，曾嫁入工部尚书曾府。后来曾家获罪，我被牵连，流放至此。最初，是被狼部的人掳去，做了奴隶的。”
她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却透露了那段岁月的艰辛。
“现在……也是吗？”安踏公主小心翼翼地问，心不由得揪紧了。
奴隶，那是何等卑贱的身份。
“现在不是了，”陆凝眨眨眼，脸上重新漾开明朗的笑意，驱散了方才那一丝阴霾，“凭借我的医术，还有这点跑腿办事的才华，总算也是坐上‘管理层’了呢。”
她语气轻松，带着小小的自得，巧妙地化解了沉重的话题，随即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目光却始终关注着这边的莫苏勒，说道：“莫苏勒帮你争取了五日时间。这五日，你可以在塞城和呼莫尔部族好好玩耍，不必担心王城那边的催促。”
安踏公主闻言，惊喜之色难以掩饰，郑重地向莫苏勒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而真诚：“多谢狼王。”
莫苏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接下来的几日，安踏公主在陆凝和阿纳芹娅的陪伴下，真正见识到了塞城与呼莫尔部族的生活。她们穿梭在塞城日渐繁华的集市上，徜徉在无边的沙漠中，看边城风情，赏大漠风光。
狼部营地边缘的沙丘上，温暖的夕阳下，陆凝递给安踏一串用蜂蜜和山楂自制的糖葫芦，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怎么样，这里的生活，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吧？”
安踏小心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纯粹味道。
“嗯，这里和云靖不一样，也和文字中传言里的不一样。没有想象中蛮荒之地的凄苦，景色很美，天空很辽阔，这里的人……也都很好。”
她看到阿纳芹娅正被一群部族孩童围着，她毫无架子地将一个孩子扛在肩头，引得孩子们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那画面，温暖而生动。
良久，陆凝凝望着她的双眼中歉意越发浓厚，“对不起啊，其实不该让你体验这些的。王城之中的生活，规矩森严，远比这里拘束，也……远比这里复杂。”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安踏望向远处阿纳和孩子们嬉戏的身影，声音虽轻，却很坚定，“起码，让我知道了，好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让我知道了，好的生活，并非天赐，是要通过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去改变的。”
陆凝看到了公主眼中那簇微弱却顽强燃烧的火苗，她微笑着，郑重地伸出手，“那，我们一起加油。”
安踏看着陆凝伸出的手，小麦色的皮肤，布着薄茧子，指缝间都是常年接触药材的痕迹，她只是略微迟疑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握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