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放下替他诊脉的手,微微一笑:
“萧公子好耳力,在下祖籍确在江南,只是自幼便随家师游历四方,早已习惯了漂泊,口音也杂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江南口音,又用“游历四方”解释了为何会出现在北戎。
“原来是江南人士。”
萧天翊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
“江南鱼米之乡,文风鼎盛,医道亦是昌隆。
以先生的才学和医术,若是在江南悬壶济世,定能声名鹊起,为何会远赴这苦寒的北地草原,屈就于一个小小的村落呢?”
这已经是相当直接的试探了。
云清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邃了几分,他看了萧天翊一眼,缓缓道:
“此言差矣,医者父母心,眼中只有病人,何来地域之分,贵贱之别?
塞北江南,于云清而言,皆是红尘道场。
能在此处救治伤患,体悟天地自然之理,亦是一种修行。
至于声名,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带着医者的仁心,又透着几分看破红尘的洒脱,让人无从辩驳,也难以深究。
萧天翊静静地看着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这个云清,要么是真的淡泊名利、随遇而安,要么就是城府极深,早已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
“云先生见解高妙,是在下唐突了。”
萧天翊不再追问他的来历,转而问道:
“只是如今北地震荡,北戎内部似乎也不平静,先生孤身一人在此行医,就不怕被卷入什么纷争之中吗?”
云清端起桌上不知何时送来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才慢悠悠地答道::
“纷争无处不在,非人力可以规避。
我不过一介方外之人,随缘行事罢了。”
萧天翊心中了然,这个云清,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言语之间,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
“先生说的是。”
萧天翊不再试探,语气也恢复了客套。
“今日多谢云先生前来复诊,在下感觉身体已大有好转。”
“公子客气,脉象平和,只需再静养一两日,便无大碍了。”云清站起身。
“既如此,在下便不多打扰公子休息了,告辞。”
“云先生慢走。”
云清微微颔首,转身飘然而去。
约摸着云清和巴图走远,林薇薇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相公,怎么样?”
萧天翊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试探出来,云清言辞谨慎,滴水不漏。
只知道他确实来自江南,医术高明,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他会不会对我们不利?”林薇薇有些担心。
“我感觉,他目前对我们没有恶意。”
萧天翊分析着。
“他若想害我,前夜有的是机会,不必费心救治。
他留在这里,或许有他自己的图谋,但至少现在看来,他不打算与拓跋弘同流合污。”
林薇薇稍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萧天翊补充道,
“此人深不可测,我们日后与他打交道,务必多加小心,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想法和底细。”
“嗯,我记住了!”林薇薇用力点头。
虽然云清说萧天翊还需要再静养一两日,但显然,巴图并不这么认为。
来了这儿,就得干活,没有白吃白住这一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巴图粗鲁的嗓门就在帐篷外响了起来。
“喂,出来干活了!”
萧天翊无奈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体力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有些虚,但应付一些体力活应该没问题。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巴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便咧嘴一笑:
“恢复得挺快,看来我们北戎的水土还挺养人?
走!今天活计重一点,前几天塌了几段土围墙,你去帮着把石头垒起来!”
林薇薇也跟了出来,担忧地看着萧天翊:
“巴图大哥,他病才刚好,干重活是不是不太好?”
“少废话!”巴图眼睛一瞪,“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当大爷的,快走,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吗?”
萧天翊给了林薇薇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然后对巴图道:“走吧。”
他正好也想借机去多看看聚落的地形和守卫情况。
巴图带他去的是聚落东北边的一个小山坡,那里相对偏僻一些,离聚落中心较远。
这里原本有一些简陋的土石围墙,可能是用来防止野兽或是划分区域的,但年久失修,有几段已经塌了。
萧天翊被分派的任务就是和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奴隶的北戎人一起,将散落的石块重新垒起来。
萧天翊没有抗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沉默地弯腰搬运石头。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吃力,以此来麻痹看守他们的那两个伪装成牧民的士兵。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东北方向的地势比聚落中心要高一些,视野相对开阔。
山坡下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洼地,再远处似乎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伸向北方。
山坡本身并不算太陡峭,但土质疏松。
“这里的守卫明面上只有两个看守我们干活的士兵,但远处那个岩石后面,还有坡顶那簇灌木丛里,肯定藏着暗哨。
这里比南边和西边似乎要松懈一点,但想要悄无声息地通过,仍然很难。”
萧天翊做出了他的判断。
他突然注意到,从这个山坡往下,通往那片洼地和干河床的方向,似乎没有明显的道路,而且地势复杂,灌木丛生,或许那里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地形复杂意味着行动不便,而且更容易留下痕迹。
更重要的是,他和林薇薇两人,尤其是林薇薇,体力有限,在这种复杂地形下快速移动几乎不可能。
不行,强行突围暂时行不通。
他压下心中的思虑,继续默默地干着活,将地形、守卫位置、可能的逃跑路线等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在萧天翊外出的时候,林薇薇也没有闲着。
经过前几天的观察,她发现帐篷后面不远处的一小片背风的坡地上,似乎长着一些可以食用的东西。
今天萧天翊不在,她便想去确认一下。
她依旧是那副胆小谨慎的样子,提着跟巴图借来的一个小篮子和一个小铁锹,说是去附近挖一些野菜回来当食材,慢慢地踱到了那片坡地。
负责监视她的士兵远远看着,见她只是在附近活动,并没有走远,也就没有过多干涉。
林薇薇蹲下身,眼睛仔细地在搜索着。
很快,她眼睛一亮!
“是菊芋!”
坡地下面一片地方长着稀疏地直立着的棕色茎秆。
她还是美食博主的时候,第一次尝到菊芋就被它鲜脆甜美的口感吸引了。
菊芋,又叫洋姜。
它的植株长得非常像小号的向日葵,是一种高大的草本植物,能长到和人一样高的高度,甚至更高。
它的花朵很像小型的向日葵花,颜色通常是黄色或黄绿色。
菊芋的可食用部分是埋在地下的块茎。
菊芋块茎的形状是不规则的,通常是纺锤形、棒状或者块状,上面常常有很多突起和节,有点像生姜,但又没那么扁平,更像是长满了“疙瘩”的小土豆。
切开后,里面的肉质是白色的。
林薇薇那时吃到的是一个小吃店老板用菊芋腌制的小菜,刚开始她以为是腌制的姜。
在老板的“撺掇”下,林薇薇小心翼翼尝了一块。
没想到它是清清脆脆,甜滋滋的口感,和姜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直接打包了一整罐带了回去,很快就吃完了。
没想到被绑来北戎还能吃上这一口。
林薇薇感到庆幸,菊芋枯萎的地上部分还没有被雪覆盖住,被她发现了。
这些菊芋的块茎此时正深埋在草原寒冷的土壤中,处于休眠状态,以度过严寒的冬季。
林薇薇拿着小铁锹,开挖。
冬天上草原的土被冻的很硬,靠林薇薇的蛮力,最终只挖出来五六块大大小小的菊芋。
把菊芋放入篮子稍作休息,她又继续往前走了走,一股熟悉的、辛辣中带着清香的气味钻入鼻孔。
“这个味道……是蒜?”
她顺着气味找过去,果然在几块石头的缝隙里,发现了几丛叶片细长、根部带着小小鳞茎的植物。
“野蒜,太好了!”林薇薇简直喜出望外。
在这缺乏调味品的鬼地方,野蒜简直是宝贝!
它不仅能让寡淡的食物变得更有滋味,还有一定的杀菌驱虫功效。
她立刻动手,用尽浑身力气小心地挖了几棵野蒜放在篮子里。
有了这些意外的收获,林薇薇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不敢多采,怕引起怀疑,装作捡了些柴火的样子,提着篮子,低着头快步回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