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被问的没了火气,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她。
直到案前的烛火晃了三晃,他才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我想着日后先纳你为贵妾,等生下一子半女之后,就能名正言顺将你扶正。”
之所以还要等执掌谢氏,就是现在有太多人盯着他,有东宫的,朝堂的,氏族里的,防不胜防,都想找到他的软肋,好趁机撕一口肉下来。
而苏姣背后无亲族,简直太好下手了。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一种方法了。
苏姣说不震惊是假的,甚至有一瞬都在思考要不要放弃任务,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谢珩所言就像一张空头支票,就算他有九成的把握,也有一成的不可预料。
贵妾又如何,不过是能有自己的一方小院,如果他所言不能兑现,到头来不还是要低人一等。
生育一事对女子来说也是难关,能不能闯的过去都两说。
更何况拿孩子换名分这种事,苏姣自认为做不出,她是一个任务者,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受过规训,以夫为天的闺阁女子。
国公府看着光鲜,但内里错综复杂,人心难测,这里人人都看不起她的出身,就连奴仆们的眼神里也带着不经意间流出的轻蔑,他们都已经被身世权势富贵浸透了骨髓,迷了双眼,无可救药。
且做事还须时时刻刻恪守规矩礼法,不容行差踏错。
她才不要待在这样的地方,虽锦衣玉食,但感觉一辈子关在笼里,望不到头。
苏姣短短几瞬就恢复了理智,甚至为自己刚刚的犹豫所感到不可思议。
“原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她冷嘲一声之后,斩钉截铁扔下一句话,“我绝不为妾!”
苏姣将头扭至侧里,绝不再多看谢珩一眼。
二人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或者说只是苏姣单方面的闹脾气,因为谢珩每日早出晚归,十分忙碌,一边是因为两个月之后的春闱主考官非他莫属,一边是因为皇帝的身体好像越发不好了,如今只是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朝廷和东宫的氛围都前所未有的紧绷。
可他还是要每日给听雨轩送过来一些字条,上面用苏姣最喜欢的兰怀体写着一些小事,无非就是今日天气如何,他眼尾的疤好像有些痒,还有好久没吃到桂花凉糕了……
苏姣有一搭没一搭敷衍应着,但那份桂花凉糕恐怕谢珩永远都吃不到了。
因为眼下,她正逐字逐句地回着另一个人的字条。
顾辞之手里有了银钱之后,包下了福至酒楼的一间上房,食物都有店小二亲自送进屋里去,他只要每日专心温书即可。
前段时间他终于托掌柜的联系了夏荷,为了避人耳目,只说这间酒楼有苏姣落下的东西。
夏荷不明所以,苏姣却一下子就懂了。
他们就这样时常互通书信,里面还有一些劝勉之言,毕竟顾辞之成绩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她能不能离开国公府。
苏姣想了想,又添上了一些抱怨之语,例如这国公府她待得不开心,郁郁寡欢,老太君想将她嫁于旁人做妾,总之几乎算得上是明示了。
她将两张字条封好,特意嘱咐夏荷分别递给言风和巷子里等着的店小二,可千万不敢送差了。
好在夏荷虽然并不赞同她的做法,但不是多嘴的人。
毕竟在她看来,能得谢珩那样的承诺已经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哪里还会不知足。
一个穷苦的书生哪能跟国公府清贵的世子爷相提并论。
夏荷叹了口气,等到日后,表小姐总会认清现实的。
而谢珩这边也没有好到哪去。
他满怀期待的拆开字条,发现一模一样的话苏姣三日前就已经回过了。
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能将那寥寥几个字看出什么新意来。
谢珩也有些无力,在这个士族掌权的时代,家世门第是他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也许后来苏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索性不回了,同时也避免了夏荷会粗心大意送错字条的可能。
那她就不用完成什么任务了,不如直接回家吧,孩子。
苏姣这头和顾辞之聊得火热,甚至引他做出了承诺,未来金榜题名之后,就会上国公府提亲,救她出火海。
她笑意盈盈的将那张字条藏好,甚至没舍得像往常一样放在灯芯上毁尸灭迹。
只是回头时,蓦然瞧见个黑影把她吓了一跳,谢珩就逆着光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夏荷去送她回给顾辞之的字条了,是以这院子里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苏姣捂了捂心口,一瞬间收敛了神色,干巴巴地问:“表哥怎么来了。”
还因心虚露出一抹尴尬的笑。
反正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谢珩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忙了许多天,昼夜颠倒都有些恍惚了,心也一抽一抽的,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他是专门回来补眠的,但还是控制不住来了听雨轩,想要见一见她。
谢珩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走近了将她揽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苏姣身上的桂花香好像淡了许多,也不擦他送的口脂了。
苏姣目光触及到谢珩眼下的青色,心软了一瞬,放下了想要推开的手,二人就那样抱了好一会儿。
直到夏荷回来,她骇了一跳,一抬头见到谢珩就和见到鬼一样,惊呼出声,还好言风手疾眼快把她拉走了。
谢珩回过神来,有了心情调笑:“这丫头怎么冒冒失失的。”
“兴许是因为你许久不来了吧。”苏姣一句话就将缘由推到谢珩身上。
他果然露出愧疚的神色,“对不住,是我太忙了。”
如今谢珩也尝到了患得患失的滋味,以往他总觉得为情所困,沉溺于男女情爱的人都是痴儿,但如今自己落得了这种地步才知,情之一字终归难解。
他看着苏姣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她既然不愿做妾,那自己就能想出不必委屈她法子,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为了稳住谢珩,苏姣也只能点点头,但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因为在她看来,这也是个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接着就是一个带着冷竹香的吻,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甚至从喉间溢出两声好听的音调,像是在求偶的鸟。
他在取悦自己。
识破谢珩的意图之后,苏姣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奇异且难以言喻的感觉,那个国公府目下无尘清正端方的世子爷,居然也会用他笨拙的伎俩媚上,不,是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