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宫里让你去请戴梓？”楚霏诧异极了。
明宸转着手里的茶盏，看着里面清透的红枣枸杞水：“是啊，我前段日子和太子说了戴梓的事，是想让他找机会和皇阿玛提一提，毕竟众兄弟中只他最受宠，便是皇阿玛恼了，面对他也不至于太生气。”
“你这心眼儿……不大好啊！”楚霏瞥他一眼，“把太子给顶到前面去了？”
明宸一脸理所当然：“他是太子啊，以后的储君，说白了这大清越来越好，未来他当家不是更容易？”
楚霏又看他，眼神很明白：别以为你和胤禛谋算着争皇位的事我不知道，这会儿说太子未来当家？呵，别逗了好么！
明宸面不改色，心里想的怎么可能说出口，是吧？至少目前看来，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继承皇位的人啊！
“你不知道，自年初那阵儿过后，太子和皇阿玛的关系又亲密无间了，几乎每天乾清宫都给毓庆宫赏赐东西，吃到顺口的菜赏，想到有趣的玩件赏，甚至手边用到什么东西，惦记着太子都赏，前些天有一日都天快黑了，太子还去了乾清宫，两人打发了奴才单独说了挺长时间话，完了吃过夜宵才出来。”
胤禛进来时，就听到这番话。
“你这就像是贴身跟着人家了一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楚霏道。
胤禛也看了过去。
明宸轻笑：“这个嘛，问明白就没意思了。”他揭过这个话题，“给我准备出门的东西吧，轻车简行，希望赶入冬前能回来。”
胤禛再一问，才知道太子推荐他去请戴梓。
“为何不派遣官员前往？如此是要凸显礼贤下士？”胤禛不太赞同过多接触这个人，戴梓之才于当前确实很重要，可让他去请并不很合适。
“虽未提前料到，但如今这般我觉得也好。”明宸解释，“无论是派官员还是其他皇子，你应该想得到他们会是何种态度吧？反倒是我去，能保证不至于让戴梓难受。”
胤禛默然。
旁边的楚霏轻嗤：“所以我就一直挺看不上士族子弟轻视匠人的，匠者，于社会、于国家是有极大贡献的一类群体，轻视人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从头到脚、日常生活所用的东西，有哪个是能离得了匠人的？”
“再说你们这些皇室子弟，呵，自诩天潢贵胄就真比别人高贵了？你们有这身份只能说祖宗比较有本事打了天下，而你们又会投胎，这二者有你们本人丝毫功劳吗？有何资格看不起别人？”
明宸、胤禛：“……”说得好像她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似的！
楚霏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伙的：“就拿这个戴梓说，人家11岁就能参与火器制造，这是个纯纯的搞技术的天才，再看看他获罪那事，说什么私通南洋、得罪人的……在我看来这就是上面管人的不作为，这种技术人才多宝贵，保护起来只搞技术行不行？在与别人有言语冲突时，在没有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偏着些行不行？结果呢，一朝被人陷害就获罪流放了，这事细说起来，他的上司有没有责任？”
胤禛抿唇，知道她这番话其实是在说皇上，戴梓受屈完全就是皇上的责任。
明宸对她所说的事无意深究，反正案也翻了，这次去还得请人，追究什么责任不责任的，眼下是没意义的，他主要是看她这说话的态度有意思。
“好了好了，咱不气了，你说得对，这搞技术的和管人的就是两码事。”他起身坐到她旁边，半揽着哄道，“我看你这是把自个儿也划拉到搞技术的那一拨去了？所以才这么义愤填膺的？”
楚霏理了理袖子，矜持地点点头：“我当然属于搞技术的。”
明宸笑得不行，揽着她的手都笑得抖呢！
倒是一旁的胤禛若有所思，他们只是夫妻逗趣，可他却抓住了“搞技术的和管人的是两码事”这句，心里有了点想法……他看了眼笑闹着凑在一处的夫妻俩，明明都是他无比熟悉的面孔，可他们之间的亲昵，却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略过这黏糊的一幕，他想的是，很快的，很快很快的，他必能重新着手改革，不止要将从前实施过的政策推行到底，还要改其他的。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这个戴梓请回来吧！
胤禛：“我也想去。”
明宸闻言止了笑，犹带笑意的脸转过来：“想去啊？那我跟宫里禀报一声。”
这去请人不算正经办差，不像赈灾赶时间，也不像祭祀比较严肃，带个孩子也没什么。
事实也确实如此，明宸去宫里禀明后就得了允许，等他回来一说，楚霏立马带着人把父子俩的行李都收拾好。
说是轻装简行，可实际上绝称不上“简”，换洗衣物、贴身用品足足带了一马车，这还只是他们父子两人的，作为凤子龙孙，他们出门还要带侍卫和贴身太监的，导致最后出发的时候成了一个车队。
楚霏看得无语，但想想古代的出行条件，这样似乎又能理解？
反正她给带的最多的是各种药丸，把她能想到的种类都带上了，再就是多带了银钱，不光有他们花销的，还有给戴梓家备着的，若是人家家里不凑手，当礼赠了也能救急。
车队在京城中走得不快，等出了城往东北行去时速度才加快。
明宸带着胤禛坐在车内，苏培盛、小福子和车夫坐在车辕上，侍卫们骑马跟在前后，他们还多带了几匹马，这是防着路上主子们不想坐车了好骑马赶路的。
“我去宫里说要带着你的时候，皇阿玛有些惊讶，皇孙中你大概是第一个跟着阿玛出远门办事的。”明宸靠在软枕上，随着马车颠簸摇晃着。
胤禛坐在一旁：“皇孙也该去上书房读书才是，不该由着各府里自行教养。”
“你说得有理，回头我就跟皇阿玛建议去。”反正他就这一个长大的儿子，即便去宫里读书也只能送胤禛去，若是从前他还会担心，如今嘛……还有比胤禛更熟悉宫里的皇孙吗？
“你这建议……其他人会骂你的！”这种事谁建议的是瞒不了人的，其他兄弟得恨死他！
“骂呗，反正又不会当面骂。”明宸毫不在意，“再说了，我这建议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的？还有脸骂我，这不是忘恩负义嘛！”
胤禛失笑，果然，这副身躯哪怕换了个人，对兄弟们的态度还是一样的。
父子俩时而乘车时而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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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休息时还和侍卫们去打猎补充食物，他们没有拖延，数日后就赶到了铁岭，戴梓如今就携家小住在这里。
与想象中的在困窘中心灰意冷的沧桑老者不同，明宸和胤禛一边打听一边寻找到戴家后，见到的是一位虽面带风霜却神色平和的老者。
“敢问贵人是？”被附近的百姓叫出门的戴梓，眯着眼看向牵着马带了几个侍卫的贵公子，一眼就看出这二位该是父子俩，年纪小的孩子约摸十岁出头的样子，模样和年长的年轻公子有六七分相似。
“戴先生，胤禛携子弘晖特来拜见！”明宸松开缰绳，近前几步笑着拱手行礼。
胤禛？弘晖？
戴梓思索了片刻，眼睛骤然睁大，再次仔细辨认明宸的模样，发现确实和早些年在宫里见过的四阿哥极像。
戴梓心惊不已，踉跄一下赶忙振袖行礼，可没等他跪下，那个年纪小的孩子就扶住了他：“戴先生不必多礼，不知我们父子可能讨杯您家的茶吃？”
戴梓这才像是回神般，躬身让开邀请他们入内：“寒舍简陋，恐污了贵人们的眼，贵人们若不嫌弃，就请入内吧！”
不少围观的人都在好奇张望，相互间窃窃私语，大多在讨论这是什么人，看着像是京城来的，这戴家是不是要发达了等等。
明宸回头看了眼跟着的侍卫，他们拱手一礼，分散开守在了戴家门外，如此就无人敢凑过来看热闹了。
明宸和胤禛跟着戴梓进了戴家窄窄的木门，进来一扫就发现这住处是真的简陋，土墙草房，院里栽了棵杏树，这会儿还挂着零星数颗晚熟的黄杏，再就是归置到一角的杂物，看起来确实很困窘，不过也能看到这院里新添置了一些东西，想来花用的是前不久朝廷平反后给的补偿吧！
但说真的，那点补偿用处不大，于戴家来说，根本补偿不了这十几年受得苦。
因此，等他们进了勉强能待客的正堂后，戴梓转身看到的不是两位隐带嫌弃的贵人，而是一张愧疚的脸和一张面色沉重的脸，前者是四爷的，后者是四爷家的小皇孙的。
这地方位于辽东，就在盛京，而皇上来塞外频繁，所以他平时在市井售卖字画、代人写书信也能听到关于皇家的种种消息，四爷目前这般大的儿子只一个嫡长子，想必这位叫弘晖的小皇孙就是了。
“戴先生，您受苦了！”明宸和弘晖被请着坐在了主位，但在戴梓坐下后，他又起身，端正地面向他深深行了一礼。
戴梓一震，眼底顿时湿润，可他立马慌乱地起身去扶：“四爷折煞草民了！”
明宸反手扶住他坐下，这才转身坐回去，他温和一笑：“戴先生，我是受皇阿玛之命前来请您入朝的，因无意强求，故而不曾下明旨，并非是朝中不重视您。”
戴梓擦着眼角，口里念着：“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这时，有个小子端了茶进来，粗瓷碗、浑浊的茶汤，他态度恭敬地送到了明宸、胤禛手边，最后才给戴梓一碗，一看茶这样，戴梓忍不住蹙眉瞪眼，这浑小子！
这小子根本不看他，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就退出去了。
戴梓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