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转机
暮色四合,秋日的余晖为济安堂的院落镀上一层暖金。庭院里,几排竹架上晾晒着孩童的衣裳,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宛若彩幡。
角落里的木马漆色斑驳,秋千架上系着的红绳也已褪色,却仍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仿佛刚有孩童在此嬉戏过。
墙角处,几丛晚菊开得正盛,淡雅的香气与不远处那株老桂树的甜香交织,在空气中氤氲成一片温暖的芬芳。
孟玉桐带着白芷踏入院门,手中捧着新制的秋冬衣裳与几包常用药材。这些时日忙于婚仪琐事,已许久未来看望孩子们。
“孟姑娘可算来了!”秋娘闻声从屋里迎出,眼角笑纹深深,忙接过她手中的物什,“孩子们前几日还念叨呢,说孟姐姐怎么许久不来,莫不是将他们忘了。”
几个正在院中玩耍的孩童闻声围拢过来,脆生生地唤着“孟姐姐”。待瞧见她带来的物什,又一窝蜂地聚到石桌旁,好奇地翻看那些新奇的玩具,阵阵欢笑声在院中回荡。
孟玉桐与秋娘在石凳上坐下,含笑望着这温馨景象。秋娘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听说姑娘与纪医官已成婚,还未恭贺新婚之喜。二位郎才女貌,实在是天作之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我原还想着将你介绍给我那侄儿,如今看来是晚了一步。”
秋娘目光慈爱地望向嬉戏的孩子们,续道:“纪医官面上虽冷,心里却最是柔软。每月雷打不动来此义诊,风雨无阻。孩子们都爱缠着他问东问西,这济安堂的用度也多亏他暗中接济。这般仁心,定会是个好夫君。”
孟玉桐浅笑不语,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石桌的纹路。
这时,一个小小身影悄悄挤到她身边。
就在这时,她身边忽然挤进了一个小人,那小姑娘带着她送来的小猫面具,头上扎两个小抓髻,从面具孔洞中能看见一双弯弯的笑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面具上,映出温暖的光晕。待她凑近细看,才发觉那小姑娘的瞳孔竟是罕见的琥珀色。
“小雪,你不是天天盼着孟姐姐来吗?”秋娘柔声提醒,“快让姐姐陪你玩会儿。”
小雪摘下面具,露出清秀的小脸。她轻轻拽了拽孟玉桐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满是期待。
孟玉桐却微微怔住。
凝视着这双琥珀色的眼眸,她恍惚间似看到另一张面孔。一个隐秘的念头悄然滋生,她不由自主地握住小雪的手,心潮暗涌。
“小雪乖,”她轻抚女孩的发顶,“先去那边玩会儿,我与秋娘说几句话便来找你。”
小雪抱着面具欢快点头,蹦跳着跑到墙角蹲下,专心致志地观察起搬家的蚂蚁。
孟玉桐转向秋娘,问道:“秋娘,小雪如今多大了?”
秋娘略一思索,随即答道:“她被送来济安堂的时候,应当是一岁多的年纪,来济安堂已有三年,如今算起来,有四岁了。”
孟玉桐听完,心中的猜疑更甚,这么说来,年龄也对得上。
她记得纪昀曾提过,小雪是被人遗弃在济安堂门前的。
她又问:“小雪被送来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秋娘点点头,见孟玉桐如此关心,便让她在此处稍等,自己进了屋去翻找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走了出来,“只有这个。”
孟玉桐打开匣子,只见红绸上静静躺着一条编织手绳。
绳结采用罕见的螺旋编法,以五色丝线交织出繁复的太阳花纹,正中嵌着一颗浑圆的琥珀珠子,在夕照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
“这是南诏特有的‘长命缕’。”秋娘解释道,“相传南诏女子诞下女儿,便要亲手编织这样一条手绳,以太阳花祈愿孩子如日之升,平安顺遂。”
孟玉桐指尖轻触那颗琥珀,只觉触手温润。
“这编法倒是精巧,”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可否借我观摩几日?想学着编一条相似的。”
“孟大夫喜欢便拿去。”秋娘爽快应下。
待陪小雪玩要片刻,暮色已深。孟玉桐辞别秋娘,却未径直回府,而是转道御街。
华灯初上,御街两侧摊贩云集。卖果子的吆喝声、杂耍班的锣鼓声、食摊的香气交织成热闹的市井画卷。
她停在一处专卖编织物件的摊前,摊主立即笑着招呼:“姑娘又来了,上回你们一家三口买回去的巧思环带着可还喜欢。我这里啊,又进了一些各色各样的编织绳,姑娘,快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琳琅满目的手绳铺满整个摊位,从最简单的五彩绳到嵌着珍珠、玉片的精致款式,甚至还有异域风情的银铃手链,果然比别处丰富许多。
孟玉桐的指尖掠过一排排丝绳,最终停在一条约指宽的手绳前。绳身以金丝为底,用茜色丝线编出盛放的太阳花纹,与小雪那条如出一辙。
“姑娘好眼力!”摊主殷勤地取出手绳,“这是正宗的南诏女儿绳,寓意平安顺遂。近年来因花样别致,在临安也流行起来了。”
孟玉桐取出小雪的手绳递过去:“劳您瞧瞧,这可是南诏的编法?”
摊主就着灯笼细看片刻,笃定点头:“错不了!虽用的是咱们临安的线,可这螺旋编法和太阳花纹,确是南诏手艺。”
孟玉桐心头雪亮,将手绳仔细收好,又随意选了几根花绳,这才施然离去。
夜色渐深,亥时初至,照隅堂的小院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院角那株柿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熟透的果实如盏盏小灯笼隐在叶间。旁侧的石榴树已谢了花,结出青涩的果,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纪昀静立在孟玉桐的屋外,望着窗内那盏莹莹灯火。
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这沉沉夜色中辟出一方明亮的天地,恰似这医馆之名——照隅堂,不仅为病痛中的人照亮希望,更为他这般在黑暗中独行的人,照亮了一处可栖身的角落。
让他觉得,这茫茫人世,终有令他心安的归处,与牵念的人。
他在门外伫立良久,只是静静望着,未叩门,也未出声。
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孟玉桐立在门内,乌发还带着氤氲水汽,一身浅紫寝衣更衬得肌肤如玉。乌黑的长发像一道春日的瀑布,自她肩头倾泻而下,院中微风轻拂,纪昀似乎能闻到她身上刚沐浴过后的轻浅的香味。
“进来。”她轻声道。
纪昀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在等我?”
孟玉桐未答,径自走向内室。这小屋本就狭小,窗前摆了一张书桌后更显局促。她在床沿坐下,见纪昀仍立在原地,便拍了拍身侧的空处。
“今日宫中情况如何?”
纪昀依言坐下,高大的身影顿时遮去半室烛光,暗影笼罩下来,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极近。
孟玉桐不自然地往后挪了挪,他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荔枝干。”他递过去,见她疑惑,温声解释,“夏日祖父去岭南,我特意写信请他带些新鲜荔枝。可惜他归期延误,荔枝过季,前些时日回来时,只带了些荔枝干回来。不过毕竟还是岭南的荔枝干,味道比别处的应当要好些。”
他凝视着她,言语温柔:“记得你说过,那张安眠香方中的荔枝壳,是儿时父亲带回的荔枝所制。你那时舍不得吃,一直留着。你尝尝看,这些都是鲜果阴干而成,应当还存着几分当初的滋味。”
昨日说开之后,两人的关系好像有了些淡淡的变化。
孟玉桐打开纸包,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果肉甘醇,带着淡淡的蜜香,虽不及鲜果多汁,却别有一番风味。
她咽下口中的果干,那甜味自舌尖漫开,她抬眸问道:“今日宫中可是出事了?”
纪昀长睫低垂,周身泛起冷冽的气息:“青书死了。”
孟玉桐动作一顿,眸中带几分不可置信:“死了?可是自尽?”
纪昀点点头:“那个活着的死士始终未招供,但在他身上搜出了瑾安的信物。姨母趁机要求x重查秋海棠一案,侍卫在瑾安寝殿搜出一盆红玉金盏。”
他声音渐沉,“青书认下所有罪责后撞墙自尽。此案关系重大,虽有人顶罪,但一个下人担不起这等罪名,我传出能证实瑾安此前与青书早有勾连的人证,瑾安却只肯认下秋海棠一案,此次的刺客一事,她尽数推在了青书身上。目前的情况是瑾安被褫夺公主封号,暂囚静岚轩。我此前提出要全程参与此案,今日便借口我的伤势不佳,延后了庭审。”
孟玉桐蹙眉,语气渐急:“若还要查,只能从那个死士身上入手。他在宫中可安全?若他出事,此案怕是要不了了之。贤太妃有何反应?可曾为瑾安求情?”
若贤太妃真的对那个死士动手,事情倒是好办了。他延**审,等的就是这样的转机。
纪昀伸手,在她手背上自然拍了拍,温言安抚道:“莫急,姨母已有安排,不会让线索断了。而贤太妃对此案不闻不问,想来是要与瑾安划清界限了。”
孟玉桐瞧着他的动作,抬眼瞪了他一眼。纪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眼神转向别处。
孟玉桐从袖中取出那条手绳,递到纪昀面前:“我今日去济安堂,这是秋娘给我的,说是小雪小时候被送来时随身带着的信物。你看这花纹,是南诏特有的样式。还有小雪的眼睛,不知你注意过没有,她的瞳色很少见,是琥珀色的,与瑾安的如出一辙。”
纪昀很快反应过来,眸光一凝:“你怀疑小雪是瑾安的女儿?”
见孟玉桐点头,他从孟玉桐手中接过手绳,沉吟道:“我去查。若果真如此,她留下小雪,说明她心中尚有软肋。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第112章 第112章往事
孟玉桐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亮的瞳孔中微微跳动:“纪昀,当年我祖母一家因进贡绸缎被查出有毒而举家覆灭的案子,你可知道?”
纪昀闻言眸色微动。
他静静看着她,她如今终于知道,有什么想问的,有什么想做的,第一时间不是找旁人,而是先找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书案前。待她在桌前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定,他才侧身倚在桌沿,取过一张宣纸铺开。修长的手指执起狼毫,在砚台中轻蘸墨汁。
“当年的事,我暗中查访过。”他落笔时衣袖轻拂,墨香淡淡散开,“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将所知尽数告知。”
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两个人名。
“广陵江家当年在江南丝绸行中堪称翘楚,皇家每年进献的绸缎,十中有七出自江家之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娓娓道来,“嘉元五十五年,江家照例进献了一批流光锦。此锦轻薄如蝉翼,光泽流转,深得宫中贵人喜爱。可贤妃——也就是如今的贤太妃——穿着此锦制成的宫装后,竟突发喘症,身上起满红疹。”
他笔尖一顿,在“贤妃”二字上轻轻一圈:“医官查验后,声称锦缎上染了剧毒。贤妃震怒,请求圣上严惩江家。当时圣上龙体欠安,将此案交给了当时的皇长子,也就是如今的荣亲王。”
孟玉桐的指尖微微收紧。
“绸缎进贡一事由礼部主理,案发后,各部官员相互推诿。”纪昀继续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最后礼部只派了两个末流小官协查——从八品主事窦英,正九品笔帖式吴榉。此二人是同乡,皆为广陵人,一同入临安读书考官,交情深厚,情同手足。”
他的指尖轻点墨迹未干的名字:“窦英便是窦志杰的父亲,如今的礼部尚书。而吴榉……当年因在贡绸案中查办不力,做下伪证,被判入狱三十年。他应是十年前出狱,出狱后不知所踪,再无音讯。”
孟玉桐凝视着那两个名字,心下了然。窦英既是贤太妃一党,想必二人之间的勾结,早在江家案时便已开始。
贤太妃认定祖母阻碍了荣亲王的前程,所以不惜以这等歹毒计策倾覆整个江家,只为将儿子牢牢掌控在手心。
“那案子督办的细节,你可清楚?”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她早知道了这些往事,可其中细节一直没有机会了解问询,如今再谈及,她对贤太妃的所作所为,厌恶更甚。
纪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欣赏她此刻的沉着。
“荣亲王倾慕孟老太太,自然不信江家会行此大逆之事。”他续笔在纸上勾勒出几个关键处,“督办此案,本是他主动向圣上请缨。可惜……贤太妃岂容自己的计划被儿子破坏?”
烛火忽地一跳,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家每次进贡大批绸缎时,为保万无一失,都会请专人封样留存。荣亲王将江家那批绸缎的封样尽数收集,存放在宫中自己的书房内。他请医官查验,并传礼部两位官员作证。”
他的声音渐沉,“可查验结果刚刚落定,书房竟突发大火,所有封样与验状尽数焚毁。”
孟玉桐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江家的罪名再难洗脱。荣亲王带着两位礼部官员和太医面圣,坚称查验结果证明绸缎无毒。”
纪昀的笔尖在“吴榉”二字上重重一顿,“三人中,唯有吴榉愿为他作证。窦英与那位医官却异口同声,咬定封样也有毒。
更甚者,窦英还拿出了从火场中‘抢救’出的一小份‘有毒’封样。”
他放下笔,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至此,江家再无转圜余地。显赫一时的丝绸世家,一夕倾覆。而坚持作证的吴榉,也因‘伪证’之罪,被判入狱三十年。”
此时得知旧事的种种细节,孟玉桐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家何其无辜?祖母何其无辜?凭什么要因荣亲王,因贤太妃而无端承受这一切。
她想起桂嬷嬷曾说过的,关于祖母脸上那道疤痕的来历。她几乎能想象祖母当年的绝望。家族无端蒙冤,她定是苦苦哀求过荣亲王,甚至交出了江家最后的证据,却终究敌不过权贵的一念之间。
所以祖母最后才会心如死灰,闯入贤太妃的宫殿,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只为保住江家人的性命。
而那位吴榉大人,只因坚守真相,便赔上了一生。反观窦英这等小人,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这世道,当真公平么?
孟玉桐怔怔地望着那张宣纸,素来沉静的面容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怒意,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楚与愤懑。
她放在膝头的一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像是被秋风压着的一丛菊,风力虽强劲,茎杆却不弯折,清冷理智之外,是对萧索世道命运的不屈。
纪昀从未在她脸上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刻。他心口一紧,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玉桐,”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理昭昭,她们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缓缓摇头,试图扯出一个笑容,那表情却泛着股涩意,无端让人心疼:“我没事。”
孟玉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探究,“这些陈年旧事,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纪昀迎着她的视线,坦然道:“关于你的事,关于孟家的事,我都去查过。”
“何时查的?又为何要查我的事?”她眼中有明显的不解。
“大约是你我退婚之后。”他略顿,长睫微垂,声音竟低了几分,“起初只是觉得,你与从前性子大不相同,心生好奇。后来连你家的旧事也开始查探,是因为……在意。”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因为在意,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况且贤太妃将你祖母视为眼中钉,又因为李璟之故,对你也多有刁难,我自然不能放任局势发展,由她威胁你的安危。”
烛火在静谧的室内轻轻跳跃,在周边投下暖色的融融光晕,两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
纪昀的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在暖黄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孟玉桐不自然地抽回手,视线却被他右肩洇出的暗红血迹吸引。那抹刺目的红在他浅色的衣料上缓缓蔓延。
“你的伤,”她倾身向前,指尖虚虚指向他胸口,“裂开了。”
纪昀胸前的血色渗出,已经洇湿了他胸前的一小片衣料,方才两人谈论往事太过入神,竟没有发现。
纪昀因她话语中的关切而心头一暖x:“从宫中回来时天色已晚,心中着急,便策马赶回。想是不甚牵动了伤口,没什么大碍。”
“着急什么?”她脱口而出,抬起眼,视线与他撞上。
他凝视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着急见你。”
一缕夜风自窗隙潜入,轻轻扬起他鬓边散落的发丝。那缕墨发拂过她的眉梢,带来细微的、轻柔的、微凉的痒意。
孟玉桐倏然别开视线,直起身往外走。
才转身,衣袖便被他拉住:“你去哪里?”
“去拿药,给你处理伤口。”她无奈道。
他这才松开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待她取了药箱回来,纪昀已坐在床沿。
孟玉桐吩咐道:“将衣服解开,我替你看看。”
他垂下头,单手解开腰封,另一只手正要掀开上衣,却因动作牵动伤处,忍不住蹙眉闷哼。
“我来吧。”孟玉桐出声打断,走到他身前。
她一靠近,眼前那大片的明亮便被遮挡了去,纪昀的视线瞬间被一片温柔的浅紫色包围。
这般距离,能清楚瞧见,她寝衣上的纹理,是白色的绣线绣制而成的一小片丁香花,团团簇簇在她胸襟前的衣料上围成一小片,生机勃勃,鲜活可爱。
这衣裳花样特别,应不是在外头采买的,而绣工又精巧,想来也不是她亲自绣的。
大约是白芷为她裁制的。
她原来,喜欢的是丁香……上一世在纪府时,她常常在两人的房中插梅花,他还以为她爱的是梅,如今想来,应该是因为母亲爱梅,府中种了梅,她大概以为,自己也喜欢梅花……
孟玉桐垂眸,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衣带,动作轻缓地褪下染血的衣衫。
随着外袍滑落,他精壮的胸膛和缠绕着绷带的伤口渐渐显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她身上清雅的药香交织在一起。
两人的视线刻意避开彼此,却在狭小的空间里总有几次相交的时刻。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他亦能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馨香。
孟玉桐取来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掠过他的胸膛,每一次触碰都让纪昀的身体微微绷紧。
“疼吗?”她轻声问。
他摇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流连在她专注的侧颜上。
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也让她清丽的面容带上几分暖意,她的睫毛纤长秀美,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眨眼时,那睫羽的部分,像是一只灵动的蝶,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想拢在手心……
孟玉桐忽然回过头去取一旁的绷带,他立刻转开视线,望向一边的地面。
最磨人的是包扎的过程。她不得不倾身向前,双臂环过他腰间,将绷带一层层缠绕。
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让两人靠得极近,纪昀不自觉地收紧了下颌。
他刻意去忽略眼前的一切,可当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时,越是被忽略,被按压下的悸动和情愫,便像潮水一般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这道伤口虽然很疼,但今日这一番却让他觉得,他再捱一刀也值。
他只希望这一时半刻的时间过得再慢一些,再慢一点……
包扎时,孟玉桐也能感受到纪昀身体的紧绷。她以为他是因为太疼了,便加快了动作,待终于包扎妥当,她如释重负地后退一步,开始收拾药箱。
“好了。”她将药箱合上,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时候不早了,你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我已经让吴明收拾出来了。我送你上去休息,顺便找吴林先生问些事情。”
第113章 第113章榉木
暮色渐深,月光如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青石小径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夜露凝在阶前草叶上,映着廊下悬挂的灯笼,泛出晶莹的光泽。
两人上了二层,孟玉桐停在楼梯前,转身对纪昀道:“你伤未愈,先回房间歇着吧。”
谁知纪昀非但未止步,反而又跟近一步,“我陪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孟玉桐望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刘思钧送来的那只鸽子。
平日里将它放出笼子透气时,总爱在她脚边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走到哪里,那只鸽子便跟到哪里,像一只小尾巴,时而还会轻啄她的裙角,生怕她走远了似的。
此刻的纪昀,竟与那小东西有几分相似。
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这般行径有何不妥。
从前他太过克制,将满腔情意深埋心底,如今回想,只觉愚不可及,平白错过了许多与她相守的时光。
既已醒悟,他便再不愿掩饰。此刻他的眼中,唯有她一人。
“你放心,”他放缓声音,素来清冷的眉眼在月光下柔和了几分,“我不出声,不扰你议事,只在旁陪着,可好?”
这位向来清冷孤傲的纪医官,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近乎可怜的神态,仿佛她若拒绝,他便要一直站在这里,不让她离开。
孟玉桐终究没有坚持,“随你。”
二人行至吴林房前,但见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晕,他还未休息。孟玉桐轻叩门扉,里头传来吴林慵懒的嗓音:“进来。”
推门而入,只见吴林正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那副龟甲。见他们进来,他懒洋洋地抬眼:“老夫方才卜了一卦,就说今夜睡不成安稳觉,果然是你这丫头。”
“打扰先生了,”孟玉桐在桌前坐下,“有些事想请教。”
纪昀默默在她身侧落座,果真如承诺般静默不语。
孟玉桐凝视着吴林,缓缓道:“前些时日祖母来时,我瞧见二位相见时神色有异。从祖母的眼中,我看到了……‘愧疚’……而从先生的眼中,我却看到了‘不甘’。”
吴林眯起眼睛,龟甲在指尖转了个圈:“孟大夫想说什么?”
“我在想,”她微微一笑,“先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吴林面上仍是一贯的随性,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那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先生可知道榉木?”孟玉桐不答反问,“此木生于山崖,枝干挺拔,始终向上攀援。其质坚硬,纹理端正,象征着刚直清正之气。”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先生看似放荡不羁,乐天随和,可骨子里,却是个端谨守正、秉持道义之人。”
吴林的手指轻轻点在龟甲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凝视着孟玉桐,眼底流露出几分欣赏:“单凭那日远远一瞥,你就猜出了老夫的身份?丫头未免太过敏锐。”
“也不全然是。”孟玉桐摇头,“直至方才,我才得知当年江南贡绸案的始末。此案中协理督办的那位吴榉大人,与窦英皆是广陵人。”
她语气渐深,“先生莫要忘了,我祖母也是广陵人。您夜间偶尔哼唱的广陵小调,我在祖母那里也听过。”
吴林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好个聪慧的丫头。既然如此,你今夜前来,是想从老夫这里知道什么?”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指了指外头的天色,“咱们相识这么久,你也知道,老夫每日亥时前必得就寝。如今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你可得抓紧了。”
孟玉桐正色道:“上次窦志杰来照隅堂时,先生主动提出要为他卜卦,他却说‘事在人为,运由己握’。在先生看来,命理之说当真可信么?命运真能由自己掌控?”
吴林捻着胡须轻笑:“你问一个算命的这样的问题,是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他目光悠远,“老夫如今老了,什么命啊、运啊,早就不放在心上了。现在这样的日子,挺好。”
“先生笑得勉强。“孟玉桐直直望进他眼底,漆黑的瞳仁中仿佛有暗流涌动,“先生当真甘心吗?”
烛火噼啪一声,在三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纪昀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孟玉桐的侧脸。
烛光在她清丽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燃着灼人的光芒。
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女大夫,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寒芒乍现。
他看得分明,她是要借吴榉这条线,撬动窦英这块顽石。
“先生说年事已高,可我在您眼中看到的,仍是当年的赤诚与不屈。”孟玉桐的声音清越,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江家的案子,我不认那个结果。祖母的冤屈,江家的公道,我定要讨回来。望先生助我。”
吴林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身形单薄,在权贵面前不过蝼蚁,可那双眼中的坚毅,那字字铿锵的决绝,竟让他沉寂多年的心x湖泛起了涟漪。
不得不承认,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远离纷争的心,他以为牢不可破的心,此刻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纪昀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先生与窦英曾为同窗,对他再了解不过。这些年来,他助贤太妃构陷忠良,贪墨赈灾银两,纵容子侄强占民田”
他每说一桩,吴林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如今正是将他们连根拔起的好时机。先生难道愿意看着更多无辜之人,重蹈您与孟老夫人的覆辙?”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吴林面上神色变幻。他缓缓闭上眼,良久才道:“一炷香的时辰,到了。”
孟玉桐与纪昀对视一眼,轻轻摇头。二人起身,孟玉桐躬身一礼:“打扰先生休息了。”
就在他们转身欲离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回头望去,只见吴林将龟甲重重按在桌上,长叹一声:“窦英出身寒微,有个习惯——得了贵重物件,总要寻个隐秘处珍藏,日日都要偷偷查看。”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若要寻他的把柄,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孟玉桐眸中一亮,郑重道谢:“多谢先生指点。”
二人退出房间,回望时见那窗内的烛火久久未熄,想来今夜,吴林是要破了他立了多年的规矩了。
廊下月色如水,孟玉桐凝眉沉思,显然已在谋划如何着手。
纪昀停下脚步,温声道:“从太妃身边的党羽逐个击破,确是上策。窦英的事,明日我便派人去查,你不必过于忧心。”
“可这些终究是我的私事”
“孟老夫人与家祖是故交,单凭这一层,我便不能坐视。”他打断她的话,声音轻柔却坚定,“更何况还有姨母被下毒一事,这些早已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抬手,极轻地拂过她的发梢,动作温柔至极:“从前都是你在付出,如今也给我个偿还的机会,可好?”
孟玉桐别开脸,终是轻轻“嗯”了一声:“若有发现,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好。”
夜空如洗,明月高悬,清风拂过院中的柿树,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像是冬天快来了……
*
暮色渐浓,纪昀负手立在书桌窗前,望着庭院中最后一片梧桐叶飘然坠落。这一个月来,他派出的暗卫日夜盯着窦英,终于在这今日等来了确切消息。
“城西那间绸缎庄,”云舟低声回禀,“窦尚书每日必至,铺中确有暗室。”
十一月十一,霜降。纪昀将一叠密函送至工部尚书府中。
朝堂党派斗争之中,这位与窦英明争暗斗多年,属清流一派,由他出手最合适不过。其中不仅详录了窦英这些年来贪墨受贿、结党营私的桩桩罪证,更有诸多涉及太妃的证物。
两日后,纪昀带着小雪入宫。
两人走在通往静岚轩的青石宫道上,小女孩腕间那条五彩编绳在冬日暖阳下格外醒目。
静岚轩内,纪昀领着人进来时,瑾安倒是颇为意外。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你来做什么?怎么?来看我如今落魄的模样?”
纪昀拉着小雪走近,声音淡漠:“我带个人来看看你。我想,你应该会想看看她。”
瑾安见到小雪手中的编绳和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时,忽然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滚!”她将手中的茶盏用力往两人的方向掷去,嘶声厉喝,破碎的瓷片溅到小雪脚边。
纪昀拉着小雪往后退了退。
小雪却挣脱纪昀的手,怯生生上前,伸出小手想要触碰瑾安袖口沾染的血迹。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能踮起脚尖,对着那道伤口轻轻呵气。
瑾安怔住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很多年前,那个被宫人推倒在假山上的自己。她的额头撞在石块上,破开一个大口子,鲜红的血液汩汩流淌,她吓的说不出话。
那时也是这般冬日,是昭哥哥发现,替她包扎了伤口,温声说:“阿瑾莫怕。”
是纪昭替她赶退了宫人,替她治病,带她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走出来……
“兄长若在世,“纪昀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定会为你如今的模样心痛难当。”
“昭哥哥……“瑾安忽然凄厉一笑,“关你什么事?若不是你,他也不会死!”
“兄长仁厚,只会痛惜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妹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或许知道了如今所做的一切,他也会后悔当初对你心存善念。”
这话似利刃刺入心口,瑾安颓然垂首,泪珠簌簌落在衣襟上:“我也不愿……可昭哥哥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真心待我好了……”
小雪见状,也跟着掉泪。她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瑾安脸上的泪痕,费劲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不……哭……”
瑾安瞧着她,内心震荡,眼中竟隐隐划过一丝温柔。
纪昀上前将小雪拉至身后:“若你还存着一丝良知,明日廷审,有关贤太妃的一切事项,望你如实陈情。”
瑾安瞧着他,忽然笑了笑,“纪昀,今日你带她来见我,我还你一份大礼。”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小盒,她将盒子递给一旁的小雪,示意小雪拿去给纪昀。
小雪懵懵的,结果盒子,十分听话地递给纪昀。
纪昀接过那盒子,皱眉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用金盏红玉炼制的毒虫,名为‘缠心虫’,我炼制多年,在今日炼成,往后却没有机会再用了,倒是便宜了你。你不是喜欢极了你那位夫人么?不过我瞧着,她却对你没什么心思。我教你,你先用你的血喂给这只毒虫,接着再喂她吃下这毒虫,这样一来,她永远也不会再离开你,一旦她要与你分开,便要承受万虫啃食的痛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你简直是个疯子!”纪昀甚至未曾打开那盒子,就将其丢在了地上。
瑾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倒是白费我一番好心。”
她看向小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喃喃:“还好,你长得像我多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雪眨眨眼,笑了笑,她张嘴,十分费劲地想要发出声音:“小……小……雪……”
“小雪。”瑾安重复,视线落在小雪的眼睛上,目光透出几分温柔。
纪昀眉心一皱,拉过小雪,快步离开了静岚轩。
第114章 第114章非她不可
十一月十四,太极殿内熏香袅袅。
在景福公主和工部尚书的周旋之下,所有罪证被一应呈至御前。
瑾安当庭指认贤太妃主导多起大案,并坦然承认:她谋害景福,参与刺客案,还有当年她的夫君沈铎暴毙一事,也与她有关……
三日后,诏书颁下:瑾安赐鸩酒自尽,窦氏满门抄没。查抄窦府时,在暗格中发现一块泛黄的流光锦——正是当年江家进贡的封样。太医署查验后,终证绸缎无毒。
沉冤几十载的江家旧案,终得昭雪。
当年涉及此案的吴榉,也因此洗脱了罪名。
皇帝念太妃年迈,特许其往皇陵守墓,余生不得再出皇陵。荣亲王闻旨后,在府中静坐一昼夜,翌日上表谢恩,再无他言。
*
岁暮天寒,临安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扬而下,不过半日工夫,便将整座城池装点成一片白芒。
照隅堂的小院里,几株树已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那方药圃顶上的黑色罩布也被雪覆盖。
墙角之下,只隐约可见几株耐野草倔强地探出些许绿意。
纪昀踏雪而来,云舟紧随其后,怀中捧着数件新裁的冬衣。近日天候转寒,他特意请府中绣娘按孟玉桐的尺寸缝制了新衣,也为照隅堂的其他人各制了一身。
前堂里,云舟与吴明寒暄着分发衣物,纪昀则信步走向后院。行至孟玉桐房门前,他正要叩门,却听得里头传来主仆二人的低语。
“姑娘,”是白芷的声音,“如今旧案已昭雪,太妃与瑾安公主皆已伏法,此番多亏纪医官前后奔走。往后……您与纪医官之间,可有什么打算?”
纪昀本欲回避,听得此问,却不由自主地驻足。这个问题,在他心头盘桓已久。
从前借着太妃这层关系,他尚能以权宜之计将她留在身边。而今时移世易,他再找不到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若她决意离去……纪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
屋内,孟玉桐的声音平静无波:“当日成婚本就是权宜之计。既然困局已解,自是各归各位。”
“可奴婢瞧着,纪医官待您x是一片真心……”
“交出真心,便是交出了自己的所有。”孟玉桐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从前我也曾毫无保留地付出过,深知那般滋味。千头万绪皆系于一人之身,从此便不再是自己了。任人拿捏,甚至付出性命。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这世间,我唯独信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待他下次过来,你请他来见我。和离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纪昀怔在原地,仿佛被冰雪冻住了四肢百骸。他木然转身,院中的雪下得更急了。
漫天琼屑纷扬而下,像是鹅毛一样,一片片往下坠。冰凉的,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脖颈中,落在他眉骨上,那丝丝缕缕的冷意透过肌肤传来,他四肢都好像浸入了一片冰寒之中。
前堂里,云舟见他神色恍惚地出来,忙上前关切:“公子这是怎么了?”
纪昀摇摇头,声音喑哑:“回府罢。”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次没入茫茫雪幕之中,只在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
这场大雪过后,城郊传来了瘟疫的消息。
所幸因纪昀早前提醒,医官院对城内外的病情始终严加监控,故而在疫情初现端倪时便已察觉。朱直下令立即派人前往郊外农户处诊治,严控疫情蔓延。
纪昀主动请缨前往。
云舟来照隅堂报信时,孟玉桐正在后院为那畦紫雪参加盖草席。这几日雪势甚大,她生怕冻坏了这些精心培育的药草。
“少夫人,”云舟躬身禀报,“城外几家农户染了时疫,公子昨日已随几位医官赶去诊治。那几处邻近平江府,情势未明。公子特意嘱咐,让您好生保重,不必挂心。”
此行云舟又送来些冬日的被褥、食粮,还有纪昀早前备下的药材。
“公子还说,请您近日莫要外出,尤其不可出城。”
孟玉桐闻言心下一沉。上一世那场瘟疫,来的时间与此刻相仿。可她知晓纪昀重生后,特意与他提过此时,他说他已提前告知了医官院,做好了部署。
她原以为此次能避开这场灾厄,却不料疫病源头从城内转到了城郊。
若此番疫情与前世相同,纪昀应当知道应对之方。初期控制不难,唯有到了多重感染时,才需用到紫雪参。而她这里恰好备有此药……思及此,她稍觉安心。
不知不觉间,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命云舟稍候,自己回房凭着记忆,将上一世纪昀重病时老太爷所开的方子细细写下。又去后院小心挖出一株紫雪参,连土用绢帕包好,再配了些清热解毒的药材,一并交给云舟带去。
待云舟离去,她仍觉心神不宁。回到房中,取出那本《药理》细细翻阅。书页摩挲声里,躁动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唯有窗外雪落干枝的簌簌声,不时打破这一室寂静。
*
一月后,由于城郊的疫情发现的及时,纪昀到达后,又准确地给出了应对之方,故而病情虽小范围蔓延开来,但在医官院众人的努力下,已然基本得到了控制。
只是这疫病终究凶险,其间若有年迈体弱者染疾,便难敌病魔侵袭。
城郊皇陵之中,贤太妃所居之处亦未能幸免。
太妃在皇陵守墓,身边只被允许跟了一位嬷嬷,那嬷嬷年岁也大了,待太妃发病后,那位嬷嬷找到医官院的人时,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
医官院虽及时遣人赶到皇陵为其施药,奈何她年事已高,再加上皇陵之中,日子清苦,与皇宫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位骄傲了半生的太妃,早也没了求生的意志,于是她没能熬过这场病,最终死于这片寂寥的陵园。
染了疫病的尸体,未免扩散病毒,最终都要统一火化处理。贤太妃也不例外。
可叹她一生追慕权利,应是想不到,自己死后会化作一捧无人知晓的黄土。
疫情既平,朱直亲临查访。染病的农户服药休养半月有余,皆见起色。
其他来此的医官早早收拾好行囊,准备回城去。只有纪昀,推说要再留下观察一段时日再走。
朱直觉察出几分不对,他看向这一月治病忙碌下来,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憔悴不少的纪昀,试探道:“淮之,你同我说实话,你与你夫人,可是吵架了?”
纪昀默然不语,只将手中的药材又添进药炉。
朱直摇摇头,他何时见过这小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定是让他猜对了,他那样喜欢那位孟姑娘,怎会情愿赖在外面,不愿回去?
小夫妻一定是吵架了。
他既然不愿意说,他自有办法让他说出来,也好让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好好帮帮他。
这位雷厉风行的院使当即遣快马往照隅堂传了个小消息,又向当地农户讨来几坛村酿,备了几样小菜。
夜色初临时,他拉着纪昀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执壶斟酒:“歇歇吧。”
纪昀素不饮酒,今夜许是被朱直劝得烦了,又或是心绪难平,竟一杯接一杯地饮尽。两坛酒下肚,素来清冷的面上渐渐染了酡红,那双总是澄澈如寒潭的眸子也蒙上一层迷离水光。
月光照在他微蹙的眉宇间,竟像一尊雪瓷,仿若一碰就会碎似的。
瞧着纪昀脸上终于涌起点点醉意,朱直凑近,试探问:“淮之,你不愿回去,可是与夫人吵架了?”
“她要同我和离。”纪昀垂下眼,眼尾泛红,抱起桌面上刚开启的另一坛酒,仰头就喝了下去。
朱直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忙拦住,“慢点,慢点,她为何要同你和离啊?可是有什么误会,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把事情说开就好了。”
纪昀以袖拭唇,唇边凝着一抹苦涩:“并非误会。是我从前亏欠于她,伤透了她的心。她不愿再相信我。”
“唉,”朱直揽过他的肩,语重心长:“你做错了事情,你认错了没有?”
纪昀点头,“认了。”
“她还是心有芥蒂?”朱直又问。
纪昀默然颔首。
朱直抚额叹息:“你可是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四字掷地有声。
“既如此,你在此躲着有何用?”朱直拍着他肩头,“岂不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该日日守在她跟前,任她赶也好骂也罢,绝不离去。她要和离,你便装痴卖傻。追妻之道,首在放下身段,厚着脸皮。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纪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虚长你这些岁数,当年也是让满城姑娘倾心的人物。”
朱直得意抚须,“方才已派人去照隅堂传话,说你病了。若尊夫人今日前来,便是心里还有你。届时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定能挽回芳心。”
说罢起身整衣:“时辰不早,老夫该回城了。去晚了,家里夫人该惦记了。”
话音落下,他便离开小院,上了马回城去了。
只留下纪昀一人,独坐桌前,垂眸沉思,似在回味他说的话。
朱直派人传信说他病了,孟玉桐她……会来么?
纪昀起身,站在路边,望向前面官道,上头黑沉一片,没有半点车马往来的迹象。
他扯了扯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她不会来的。
他心中虽早已清楚认识到这个结果,可却仍旧在外头顶着严寒站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夜色渐深,万籁俱静,四周空芒,只余呼呼风啸之声。
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提步回了房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