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慈阳此刻心思全在案情上,对段泽时的紧张并未察觉,干脆利落地点头应下。
“好。此事早些水落石出,我们也能早日安心启程。”
段泽时见她答应得爽快,心中那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阿芙说的竟有几分道理。
“男女之情与行军打仗并无二般,最忌莽撞,应要迂回智取!阿阳姐姐就算与林医官有几分浅薄情谊又如何,难道不能抢回来吗?须知,又争又抢,才能后来者居上啊。”
段泽时一时觉得口中馕饼也带上了几分回甘。
他端起茶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青慈阳沉静的侧脸上。
她今日依然只穿素色衣裙,鬓边用绢花别起,看起来素淡得很。
她的眼眸却又黑又亮,睫毛如鸦羽般轻轻扇动着,在沉吟着什么。
这样的人,清淡如水,羸弱单薄,却那样聪颖,机智,勇敢。
身上有股不输于世间任何男子的坚韧。
青慈阳放下汤匙,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摩挲,忽然问道:“你说,我能不能直接去问问林医官,昨夜他同宋锦安在小花园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是最直接的途径。
段泽时回过神来,闻言,几乎是瞬间拧紧了眉头,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不可!”
让青慈阳去问?那岂不是给林九卿递了个天大的误会,让他以为青慈阳对他与宋锦安的事格外上心,甚至……有意打探?段泽时心中那股酸涩的烦躁又冒了头。
“此事你不必劳心,交给我去办便是……”
他话音未落,楼梯处便传来脚步声。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林九卿一身素净青衫,正从楼上缓步而下,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心事重重。
青慈阳立刻冲段泽时眨眨眼睛,用气音道:“我试试。”
林九卿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大堂角落的青慈阳和段泽时,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在桌旁空位坐下。
段泽时方才因青慈阳答应同游而升起的那点轻松平和,在看见林九卿的瞬间便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同炸了毛的公鸡,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冷硬锐利。
他冷冷地瞥了林九卿一眼,语带讥诮:“林医官倒是一夜好眠,瞧着精神恢复得不错。”
林九卿却并未理会段泽时的挑衅,只是有些赧然地看向青慈阳,目光中带着关切和欲言又止。
小二很机敏地又上了一壶新茶。
他端起新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绪,问道:“昨夜……可查出什么眉目了?我们今日是否按原计划启程?”
青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昨夜花园里那拥抱的一幕不合时宜地浮现脑海,让她莫名有种窥人隐私的心虚感。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可想到宋锦安可能的疑点,她强行压下了这份尴尬。
她微微垂眸,避开林九卿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听说这两日镇上有热闹的灯会,我想……留下来看看再走。”
她说完,便埋头继续小口吃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甜酿圆子。
林九卿闻言一愣,眉头微蹙:“灯会?”
他语气困惑,“县主,寻找土芋之事关系民生大计,在此地耽搁……恐怕不妥吧?”
林九卿素来以正事为重。
青慈阳抬起头,迎上他疑惑的目光,语气是罕见的理直气壮:“只耽误一两日功夫,不碍事的。”
“我自回京后一直拘在府里、宫中,难得出来,从未见过真正热闹的灯会是什么样子。这次错过了,岂不是又要等上一年?”
林九卿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任性,心中虽仍觉怪异,但转念一想,她毕竟还是个年轻小姑娘,常年独居寒寺,刚回到繁华的盛京不久,哪怕身居高位,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他心底那点疑虑被一丝怜惜取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一旁的段泽时却抢先一步,顺着青慈阳的话头,带着促狭笑意,慢悠悠开口:“林医官此言差矣。碧津镇的灯会远近闻名,确实值得一观。既然县主有此雅兴,林医官今夜不若也邀上宋小姐一同出游?正好安慰一下宋小姐受惊的心,也免得她一人孤寂。”
他目光如钩,直直看向林九卿。
林九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段泽时这含沙射影、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他与宋锦安关系匪浅,甚至试图在青慈阳面前坐实此事,这让他心中憋闷已久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
再是脾气温和之人,也忍不了这许多次的挑衅。
他猛地看向段泽时,语气生硬反驳:“段将军慎言!锦安自有她的打算和去处,何须我来作陪?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哦?是吗?”段泽时眉峰一挑,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带着十足的讥诮,“昨夜林医官那般迫不及待地赶回客栈找宋小姐,那般情真意切地安慰,我还当林医官对她心疼得紧呢。”
他语气轻慢玩味。
“咳咳咳……!”林九卿刚含了一口茶水,被这话激得猛地呛咳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怎可如此污人清誉!胡言乱语!”
他气急,眼神下意识地飘向青慈阳。
青慈阳见他如此激动,知道再瞒下去也无益,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她放下手中的汤匙,轻轻叹了口气,决定坦诚:“林医官,实不相瞒。昨夜我送阿芙回来,路过花园时……确实偶然碰见你和宋小姐在说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并非有意窥探,远远瞧见便立刻离开了,绝无偷听之意。”
她的语气尽量平静,不带情绪。
然而她越是强调“无意”、“立刻离开”,林九卿的心就越是沉入谷底。
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宋锦安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幕!她此刻的平静解释,在他听来更像是强装的疏离和……误解后的失望。
“县主!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林九卿急得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阿阳,你听我解释!昨日我回来,只是在花园里与锦安偶遇!她……她一路随行,却因这几日都被冷落排斥,心中委屈难平,故而情绪低落,我不过是作为表兄,宽慰了她几句罢了……”
他情急之下,那声在心中反复念过多次的“阿阳”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