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段泽时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开口道:“荣王在找你。”
林九卿闻言,眉头微蹙,视线在段泽时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和身后青慈阳之间逡巡。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知荣王召见不可怠慢,段泽时也不可能假传。
“那……我去去就回。”他转向青慈阳,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青慈阳颔首:“林医官自去忙,此处药材我自会料理。”
林九卿脚步略显沉重,顿了顿,终是转身离开。
青慈阳见人已走远,这才抬眸,迎向段泽时。
她盈盈一拜:“段将军凯旋,威震北疆,还未来得及当面恭贺。”
段泽时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那身未卸的玄甲仿佛还带着战场未散的硝烟与血腥。
青慈阳心中莫名,不知何处惹恼了这位煞神。
“方才你不是还想叫我段泽时?怎么,”段泽时开口,向前逼近一步,“在那位林医官面前,就改口叫‘段将军’了?是生怕他知晓我们此前相识,误会了什么不成?”
他话语尖锐,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青慈阳眉头紧蹙,段泽时这是发什么邪火?
她此前也叫他段将军不是?
他阴阳怪气,青慈阳嘴角的笑容便散了。
“段将军若是专程来质问这些无谓之事的,就请回吧。”
她本念及他临行前相助之情,心存谢意,此刻却被这莫名其妙的指责冲得一干二净。
但她本也不是个脾气好的,被段泽时质问一通,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青慈阳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转过身,拿起案上的医书,用力翻动。
指尖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在药材堆里拨弄。
此刻的她,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对这个段阎罗是有几分畏惧的。
段泽时见青慈阳真恼了,眉宇间那股骇人的戾气反而微微一滞。
战场上杀伐决断、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云麾大将军,此刻竟显出一丝罕见的手足无措。
他踌躇片刻,亦步亦趋地跟在青慈阳身后,声音放软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斟酌着用词,终究没忍住心底翻腾的酸涩,“我是说,你何时同那林九卿……这般熟稔亲近了?”
青慈阳脚步猛地一顿,段泽时也立刻停住,两人距离极近。
“你还问!”她倏然转身,清亮的眸子因怒气而灼灼生辉,正色直视段泽时,“我与林医官,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不过是在太医院共事,探讨医道而已!段将军,还请您慎言,莫要再说这些引人误会话了!”
段泽时被她眼中的锋芒刺得一窒,欲言又止。
他在北境数月,寒风与鲜血为他眉宇间更添了几分萧杀冷峻,可此刻面对青慈阳的怒意,那双眼眸深处,竟掠过一丝青涩来。
青慈阳说完,不再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般,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物。
“此物贵重,意义非凡。既然段将军回来了,我自当归还。”
白玉微暖,似乎还带着体温。
正是段泽时出征前所赠信物。
段泽时心头猛地一震。难道他走了这些时日,青慈阳一直贴身佩戴?
这念头刚起,却又被她归还的举动狠狠刺伤。
他强压下想要连同她指尖一起攥住的冲动,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县主是看不上段某所赠,嫌它沾染了什么污秽吗?”
青慈阳简直要被这人的蛮不讲理气笑了。
难怪都说段泽时阴晴不定,心思难辨。
她懒得再与他争辩。
“好!段将军既如此说,我便收着!日后莫要再提归还之事!”青慈阳这话,近乎赌气。
她深知此玉与他身份牵连,必是重要信物,日后他定会后悔来要。
青慈阳将白玉紧紧攥回手心,随即看也不看段泽时,一把扔下医书,转身拂袖而去。
段泽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烦躁地抬手,狠狠捋了一把被风吹乱的额发,玄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与他此刻心头翻涌的懊恼、酸涩和无处发泄的闷气大相径庭。
……
当夜,紫宸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为庆贺段泽时大破北夷、班师回朝,亦为震慑远道而来的北夷使臣,宫中大设盛宴。
经此一役,段泽时擢升二品云麾大将军,在武将中,地位仅次于青宏义。
金殿之内,金丝楠木长案列陈,珍馐罗列,琼浆溢香。编钟雅乐悠扬回荡,舞姬身着霓裳,广袖翩跹如云。
满殿皆是锦绣繁华,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青慈阳端坐于皇后凤座之侧,位置尊崇,甚至越过了桑媛、惠宜两位公主,足见皇后荣宠。
她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殿内众人,一如往常的端雅疏离。
段泽时则位于摄政王下首首位。
他已卸下玄甲,换上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更衬得面容俊美无俦,眉宇间的肃杀之气被华服稍掩,却依然透出久经沙场的凛然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桑媛公主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段泽时这边。
觥筹交错间,殿门大开。
北夷使臣身着缀满玛瑙、狼牙的翻毛皮袍,走进殿中。为首使臣身材魁梧,鹰目虬髯,正是拓跋部的王弟阿史那律。
他单膝触地,姿态谦卑,眼中却难掩不甘。
“天朝神威赫赫,拓跋部心服口服!特献上雪域奇珍,聊表臣服之诚!”阿史那律声如洪钟,汉话生硬却清晰。
随从恭敬奉上礼单:一张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巨大雪狼皮,一匣子鸽卵大小的北海夜明珠,还有一对关在精巧金笼中的雪狼幼崽,发出细微的呜咽,引得席间贵女们低低惊呼。
最后,一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弯刀被郑重捧了上来,刀鞘古朴繁复,刀锋虽未出鞘,森然寒气却已隐隐透出。
阿史那律的目光扫过段泽时,意味深长:“此乃我部世代相传的‘霜狼之吻’,敬献天朝英主,亦赠予……令我等不得不俯首称臣的英雄。”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滞,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弯刀,以及段泽时波澜不惊的脸上。
段泽时擅用弯刀,无人不知。
这柄刀到底是赠给大康的摄政王,还是云麾大将军?
角落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无法冷却这一刻紧绷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