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怡皇后蹙眉,还想追问什么。
“今日廉乌情急之下自称是娘娘所派,实则是臣女授意。因为臣女怀疑,此次被劫一事,其背后指使与陈家脱不了干系。”
“陈家?陈国公府?”皇后神色一凛。
“正是!”青慈阳目光灼灼,“那绑我之人名唤袁大力,他本是个老实本分的屠户,是被人栽赃陷害,再以其妻儿性命相胁,才被迫行此下策。”
她不再犹豫,将审问袁大力的过程、他被栽赃命案的细节、妻儿被绑架胁迫的经过,以及对方要求他在万佛寺众目睽睽之下绑走或杀死自己的指令,原原本本全盘托出。
顺怡皇后越听越是心惊,凤眸之中寒光闪烁。
“这仅凭袁大力一面之词,虽能证明他受人胁迫,却也无法直接证明幕后主使就是陈国公府啊?”
青慈阳迎上皇后的目光,“娘娘明鉴,臣女并非凭空臆测。臣女怀疑,杨氏与陈国公府……早已暗通款曲,勾结甚深!”
这下,换顺怡皇后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杨氏是青慈阳的生母。
她不好决断。
“阿阳,杨氏她……毕竟是你的生母。”
青慈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娘娘,事到如今,臣女不敢再有所隐瞒。杨氏,其实并非我的生母。”
凤仪宫内,烛火似乎都随着这句话猛地摇曳了一下。
“不怕娘娘笑话。臣女回京之后,便觉杨氏待我诸多怪异,处处透着违和。留心探查之下,竟查出许多内宅阴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臣女实则为父亲当年一位辛姓姨娘所出。杨氏为了一己私欲,在辛姨娘临盆之际,剖腹取子。生生将我从生母腹中取出,而后谎称己出,养在身边。”
“此事……祖母也是刚刚才知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纵然是见惯了后宫倾轧、手段百出的顺怡皇后,听闻如此骇人听闻的“剖腹取子”之举,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手段如此恶毒,就仅仅是为了争宠吗?!”皇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寒意。
剖腹取子,简直灭绝人性!
青慈阳缓缓摇头,眼中是无尽的嘲讽,“并非如此。她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只为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
她微微停顿,目光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臣女已经查明,我名义上的表妹,杨苒苒,实则才是杨氏的亲生骨肉。”
她抬起头,直视着皇后的眼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可杨苒苒,却并非我父亲青宏义的亲生女儿。”
青家秘事,青慈阳没有先告诉祖母,却先告诉了顺怡皇后。
皇后又惊又怒之外,心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地信赖着她,将她视作可以托付秘密、寻求庇护的长辈。
这份孺慕之情,在宫廷与世家之间,显得尤为珍贵。
说到底,青慈阳再如何聪慧机敏、冷静沉稳,也终究只是个初回京城的小姑娘,刚刚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又屡遭劫难……
顺怡皇后心头一软,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将青慈阳轻轻揽入怀中。
“好孩子,本宫都知晓了。不必害怕,也不必事事都独自扛着。你有什么需要本宫相助的,只管开口,本宫定为你做主。”
骤然跌入怀抱,青慈阳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她想了想,道:“娘娘恩重,臣女感激不尽。眼下确有一事相求……恳请娘娘开恩,允准将廉乌继续留在臣女身边。”
顺怡皇后还是不太放心,“你需要人手,大可与本宫直说,宫中可靠之人并非没有。只是这廉乌毕竟是乌思族人,又是段将军私下安排,身份敏感,你确定此人可信吗?”
青慈阳感受到皇后的担忧:“娘娘放心。此人目前来看尚且可用,且段将军识人之明,臣女是信得过的。后续探查杨氏与陈国公府的勾连,离不开他这样熟悉暗处手段的人。臣女会时刻留意他的动向,若有任何不妥,定当立刻禀报娘娘。”
说完,她用力回握住皇后的手。
垂眸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腕,她却猛然怔住了。
皇后因揽她入怀,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红色印记。
像是一根红绳,和段泽时的如出一辙。
青慈阳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察觉到她的异样,顺怡皇后问:““阿阳?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顺着青慈阳凝固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手腕。
青慈阳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娘娘手上的可是胎记?”
“嗯?”皇后抬起手腕细看,那抹红色在莹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是,这是本宫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记,平日里戴着镯子,倒也不显。”
她语气平常,并未在意。
青慈阳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说?还是不说?
“……臣女觉得这印记……有些眼熟……”
她没有直接点出段泽时,方才才澄清了廉乌是段泽时所派,若此刻再提及段泽时身上有相同的印记,难免会让皇后误会她与段泽时关系过密。
然而这句含糊的“眼熟”,却如水入油锅,顺怡皇后瞬间激动起来。
皇后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近乎有些失态。
她猛地反手紧紧抓住青慈阳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有些疼痛。
皇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凤眸此刻燃烧着灼人的光芒:
她猛地握住青慈阳的手腕,“阿阳!你说什么?你见过?!你在哪里见过?”
青慈阳从未见过皇后如此失态,让她一时怔忡。
“阿阳!你好好想想!有没有想起什么?!”顺怡皇后再次追问,抓着她的手因激动而不停地颤抖。
她的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希冀。
青慈阳心头涌起巨大的不忍,但终究理智胜过了心软,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娘娘恕罪,臣女实在是……不记得了。许是看花了眼,或是记岔了。”
顺怡皇后眼中的光亮逐渐熄灭。
皇后缓缓松开了手,方才的激动仿佛从未发生过,她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持重、临危不惧的顺怡皇后,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无妨……”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是本宫失态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意,“你今日受了惊吓,又说了这许多话,定是乏了。早些回府歇息吧,本宫会派人护送你回去。”
青慈阳看着皇后的模样,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她是不是做错了?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生生掐灭了皇后娘娘眼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腹的酸涩与愧疚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