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怒于杨氏做事太过狠毒,即便青慈阳与她并无母女情分,那也是他们青家的孩子,竟敢对一个姑娘家的清白下手!
尤其想到对方还是陈国公府那个病入膏肓、没几年活头的陈康,老太太更是气得手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
“今日正好,宏义也在这里做个见证!”安老太太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转向一直沉着脸坐在一旁的儿子,“你倒是亲自问问你这位贤惠的夫人,她究竟是为何要如此丧心病狂!为何要处心积虑,要害阿阳至此地步!她到底存的什么心!”
老太太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安老太太积威之下,杨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她几乎站立不住。
难道……难道老太太已经知晓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杨氏,”青宏义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带着迫人的煞气,“我知你对我纳辛氏入府心存怨怼,对我诸多不满!但阿阳!阿阳她是我青宏义的女儿!也是你的亲生骨肉!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你怎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径!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
双目圆睁,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与痛心。
他虽不擅后宅弯绕,但眼下人证物证齐全,杨氏又种种反常,他早已疑窦丛生。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杨氏竟会狠毒到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
杨氏被这怒吼震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却也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也是你的亲生骨肉”。
她心神稍定,连忙矢口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害阿阳!”
“阿阳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我怎么会害她!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你还想狡辩!”
安老太太怒极反笑,面色却是一片灰败,透着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当初青家尚未显达,青老太爷随军出征,还是个小小六品昭武校尉,安老太太千挑万选,为儿子青宏义求来了岭南巨富杨家的这门亲事。
看中的,正是杨家虽为商贾,却重文教,设族学,子弟皆读书明理,一心想要改换门庭。
这样的家族教养出来的女子,应是知礼懂事的。
她本以为替儿子寻了门好亲。
青宏义与杨氏成婚初时,虽谈不上浓情蜜意,倒也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直到后来辛姨娘进门……安老太太心中苦涩,她如何看不出,儿子对那温婉解意的辛氏,分明是动了真情。
这份真情,或许正是杨氏心中怨恨与扭曲的根源。
“杨氏!”安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双眼如两道利剑,直刺杨氏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你骗了所有人!整整十六年!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瞒过了所有人。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重重砸在死寂的空气中:
“阿阳——她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也不是?”
杨氏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她不敢直视安老太太和青宏义的眼睛。
安老太太只要敢说,就一定是有了证据。
杨氏这副模样,青宏义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如遭雷劈,颤抖着声音问:“母亲,您这是何意?”
……
夜色沉沉如墨,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静谧之中。
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了起来。
竹笑园内,廊下只悬着几盏昏黄的小灯,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檐青瓦,越发显得清冷孤寂。
青宏义在门口驻足良久,仿佛一尊沉默的巨石。
他已卸下盔甲,换了寻常布衣,却显得更加壮硕,以至于在竹笑园那扇原本并不算矮小的院门,在他面前都显得局促。
青宏义抬手,想要推开院门,指尖在几乎要碰到那扇门时,又悬在半空。
霏霏春雨濡湿了男人的肩膀。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廊下小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那悬着的手又颓然垂落。
高大的身影沉默地融入了门外更深沉的雨幕与夜色之中。
……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青慈阳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昨天发生的事无法影响她分毫。
多睡了一个时辰,待她洗漱完走出房门,就看到院内堆放着许多箱笼。
“宫中又送赏赐来了?”青慈阳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
衔芝连忙上前,一边仔细地为她系好外衣的带子,一边带着几分欣喜道,“这些都是老爷特意从北境给您带回来的礼物!昨儿夜里就悄悄送来了,怕扰了您安歇,就没惊动。”
青慈阳闻言,眉梢微挑:“给我的?”
前世也没这事儿。
衔芝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奴婢还听说,昨儿夜里,老夫人和将军审了夫人,动静不小。将军大发雷霆,隔着院子都能听到。今日一早夫人就被下令禁足了,任何人不得探视,连少爷想去求情都被挡了回去。”
衔芝的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也带着对小姐处境好转的欣喜。
青慈阳笑笑,浅淡如清晨薄雾。
玉笛那条路走通了,但这真相,也只是冰山浮出了水面,更深沉的黑暗还潜藏在水下。
“表小姐那边呢?”
她一边问着,一边走向那些堆叠的箱笼。
箱盖次第掀开,映入眼帘的多是些华美之物:流光溢彩的江南云锦、苏杭软缎,成套的赤金镶宝头面、点翠步摇,还有几匣子玉镯玉佩……无一不是女孩子家喜爱的上品,精致昂贵。
然而,青慈阳的目光扫过,心中却是一片澄澈。
这些东西,精致是精致,却带着京中气息,怎么看,也不像是千里迢迢从风沙凛冽的北境带回的心意。
青慈阳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仓促间在京城采买来的“父爱”,有几分真情实意?
“表小姐从昨日起就病了,说是水米难进,整个人都蔫了。”衔芝麻利地帮青慈阳清点散开的箱笼,“少爷心疼,想去探望,也被老太太院里的人拦下了,说是怕过了病气,也怕再起什么风波。”
她顿了顿:“奴婢还听老太太院里的姐姐私下说,老太太的意思,是等表小姐身子‘好’些了,就寻个由头,将表小姐送回岭南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