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们以为胜券在握,沈思薇即将颜面扫地之时,她却缓缓直起身子,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
她的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只是,夫君常年驻守边关,与我往来的信中所述,多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凉壮阔,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生死无常,更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铁血决绝。”
“所以,思薇身为武人之妻,心中所感,口中所念的皇恩,并非是这庭院之中的风花雪月,也非笔墨之间的锦绣文章。”
她环视众人,原本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明亮而灼人。
“我心中的皇恩,是边疆的万里太平,是百姓的安居乐业!是我夫君和那千千万万的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钢铁长城,换来的国泰民安!”
“若论诗词歌赋,思薇确实不通,也比不过在座的任何一位姐妹。”她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
“但若论何为皇恩,思薇斗胆以为,那便是能让我的夫君,让所有保家卫国的将士们,能少一些马革裹尸的悲壮,多一些卸甲归田的期盼。让他们也能有机会,回到故里,亲眼看一看这被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盛景!”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脸色铁青的王若兰身上,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这,或许才是对皇恩,最好的诠释!”
话音落下,满园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震住了。
这让王若兰精心设计的才情比试,瞬间变成了一个格局狭隘、无病呻吟的笑话。
她们在这里赏花弄月,争风吃醋,而那个她们看不起的女人,心中所想的,却是家国天下,是边关将士。
高下立判。
然而,总有那么些不识时务之人。
平日里最会捧公主臭脚的礼部尚书之女,涨红了脸站了出来,指着沈思薇尖声道:
“你好大的胆子!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最是风雅不过!你当着公主的面,说这些打打杀杀的血腥之事,将风花雪月贬得一文不值,岂不是在暗讽公主不懂人间疾苦,只知享乐吗?你这是在羞辱公主!”
所有人因为这话,心又提了起来,看向主位上的长乐公主。
果然,轩辕晴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沈思薇却像是没看到公主的脸色一般,她转向那个发难的女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
“这位小姐此言差矣。”她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乃万金之躯,是陛下最疼爱的明珠,更是我大梁所有女子的表率。正因如此,我相信公主殿下心中所系的,绝非仅仅是这别院一隅,而是整个大梁的万里河山。”
她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轩辕晴,盈盈一拜,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思薇以为,公主殿下今日设宴,名为赏花,实则是心系北境安危,体恤将士辛劳,故而才将我这武人之妻请来,让我有机会能替万千将士家属,一诉心声,让京中的姐妹们,也能知晓今日之太平,究竟从何而来。这才是公主殿下身为金枝玉叶的胸襟与仁德。”
她的一番话,直接将轩辕晴高高捧起到道德高地上。
现在,轮到轩辕晴骑虎难下了。
如果她承认沈思薇说得对,那她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份赞美,默认自己之前的刁难都是考验,那王若兰等人就成了不懂她心意、胡乱揣测的蠢货。
如果她否认,说自己就是想看沈思薇出丑。
那她就坐实了自己心胸狭隘、不知疾苦、只顾享乐的形象,与沈思薇刚刚塑造出的为国为民的公主形象形成鲜明对比,丢的是整个皇家的脸。
“思薇不知,”沈思薇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轩辕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今日公主殿下邀请大家前来,究竟是为了共赏这象征国泰民安的梅花,还是……为了让大家在此口出狂言,肆意攻讦朝廷命官的家眷呢?若真是后者,那思薇,怕是来错地方了。”
“你!”那位礼部尚书之女气结,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王若兰的脸,早已铁青,手中的团扇几乎要被她生生捏碎。
“啪!”
一声脆响,是长乐公主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了桌上。
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眼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几个回合,都被沈思薇轻描淡写地一一击溃,自己反而被架了起来,进退两难。
这口恶气,她如何咽得下?
轩辕晴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着另一杯刚刚续上的热茶,一步步向沈思薇走来。
“谢夫人……说得真好。”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说得本宫都……自愧不如了。”
她走到沈思薇面前,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淬了毒的怨恨和快意。
“只是,说得再好,也不如做得好。”
话音未落,她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都向沈思薇倒了过去。
而她手中那杯滚烫的热茶,不偏不倚,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尽数泼向了沈思薇胸前那片火红色的礼服上!
“嘶——”
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了衣料,灼烫的痛感自胸口蔓延开来。
“哎呀!谢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本宫……本宫手滑了!”轩辕晴故作惊慌地站稳身子,嘴上说着抱歉,眼中却满是恶毒的快意。
她看着沈思薇胸前那片碍眼的、湿漉漉的茶渍,如何也掩不住得意的笑容。
“不过,你这身衣服也太过招摇了,跟个妖精似的。沾点茶水,正好压一压这过于艳丽的颜色。你说是不是?”
撕破脸了。
她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思薇从头到尾,不躲不闪,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片深色的污渍。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