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被吼得浑身一颤,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怨毒的目光,死死地剜向沈思薇。
沈思薇垂下眼眸,不去看她。
这场赐婚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梁子,已经结下了。
而且是解不开的死结。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之时,谢怀瑾却并未就此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再次拱手,声音沉稳如山。
“谢陛下成全。”
随即,他话锋一转。
“臣,还有一事启奏。”
皇帝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简直要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气笑了!
“谢怀瑾!”
皇帝的声音阴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你拒绝了朕的掌上明珠,拂了皇家的颜面,现在,还有脸跟朕提要求?”
可谢怀瑾却像是没有听出那话里的刀光剑影一般,依旧不卑不亢地抬着头。
“臣不敢。臣所奏之事,并非为臣自己,而是为国之栋梁。”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
“臣的外祖父,大将军李威,年事已高,征战一生,为我大梁镇守北疆,鞠躬尽瘁,落得一身伤病。”
“如今,他已是古稀之年,实在不宜再为国事操劳。”
“恳请陛下恩准,允其卸甲归田,回乡颐养天年。此乃我大梁,善待功臣之仁政!”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既是请求,也是捧杀。
沈思薇站在一旁,心中也是一震。
她抬眸看向谢怀瑾的侧脸,他下颌的线条紧绷着。
原来……他早就给外祖父想好了。
皇帝死死地盯着谢怀怀瑾,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猛地抓起桌案上的玉杯,狠狠地朝着谢怀瑾的方向砸了过去!
“滚!!!”
一声震彻宫殿的咆哮,响彻云霄。
“都给朕滚出去!!!”
玉杯在谢怀瑾脚边不远处摔得粉碎,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满殿的文武百官,连同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陛下息怒!”
谢怀瑾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对着那满地的碎片,平静地叩首。
“臣,遵旨。”
说完,他缓缓起身握住了沈思薇的手。
然后,他拉着她,昂首挺胸,走出了太和殿。
他们赢了这一回合。
但也彻底地,将天子与公主,得罪到了骨子里。
一出太和殿,殿外的冷风夹杂着上元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沈思薇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谢怀瑾一路无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步履生风。
直到上了那辆停在宫门外的玄色马车,厚重的车帘放下。
在外人面前沉稳如山、冷静如冰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一用力,一把将沈思薇狠狠地、甚至带着几分粗暴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唔……”沈思薇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鼻尖满是属于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擂鼓一般,隔着层层衣料,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胸口。
“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后怕。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让她也跟着一阵战栗。
“沈思薇……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就那样跟陛下说话?”
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颤抖。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半分惧色的男人,在这一刻,却因为她方才的举动,怕得浑身发抖。
沈思薇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
她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回抱着他宽阔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
谢怀瑾缓缓地松开她一些,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风灯,映出他深邃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但你刚才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与骄傲。
“真让我心折。”
那一刻,她独自面对帝王之怒,纤细的背影,却比任何人都坚韧。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夺目的光。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风骨。
夫妻两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沈思薇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血丝,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疼惜,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她回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说:
“因为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绝不会为了权势富贵,就丢下我。”
“我相信,就算我今日真的惹怒了陛下,你也会护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无比坚定。
这世上,再没有比我相信你这四个字,更动人的情话了。
谢怀瑾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着怀中的女人,缓缓地低下头,黑眸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郑重地,一字一顿。
“此生,我谢怀瑾,不负天下不负卿……”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它不带半点情欲,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至死不渝的决心。
他吻得有些急切,有些用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宣誓着什么。
沈思薇闭上眼睛,,笨拙而热烈地回应着他。
唇齿相依间,是彼此的慰藉,也是无声的承诺。
许久,唇分。
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额头相抵,在昏暗的车厢内平复着呼吸。
温存过后,那份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理智也重新回到了脑海。
沈思薇靠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穗子,忽然开口问道:
“你在大殿上,提外祖父卸甲归田的事,是早就想好的?”
谢怀瑾“嗯”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替她挡住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
他眼中方才的温情与痴迷已经褪去,此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与冷冽。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微红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清晰。
“京城,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