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本想上前驱赶,但沈明宣强撑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块碎银子拍在桌上,昂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把你们店里最贵的菜,都给我上一遍!”
菜,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香气四溢。
沈明宣将筷子递到沈晓婉手里,柔声道:“吃吧,晓婉,都是你以前最爱吃的。”
沈晓婉的眼睛,在看到满桌菜肴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看到了猎物。
她甚至等不及去夹,直接用手抓起一只油亮的烤鸭腿,狠狠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油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
仿佛要把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把这段时间所受的所有饥饿与屈辱,都通过这种近乎疯狂的进食方式,全部补回来。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投来或惊讶或厌恶的目光,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这是哪家来的难民?太不成体统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这满桌的好菜。”
沈明宣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感觉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坐立难安。可看到沈晓婉那副模样,他心中更多的却是酸楚和心疼。
他不停地给她布菜,给她倒茶,低声说着:“慢点吃,别噎着,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沈晓婉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的食物。
一顿饭,在旁人诡异的注视下,终于吃完了。
满桌的菜肴,被扫荡一空。
沈晓婉打着饱嗝,靠在椅子上,眼神依旧有些呆滞,但脸色却恢复了一丝血色。
沈明宣看着她,心中稍感慰藉,他招来小二:“结账。”
掌柜的亲自拿着算盘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狼藉的桌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公子,承惠,一共是三十两银子。”
“多少?”沈明宣的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路南下,身上的银子早就花光了,刚才那一小块碎银,还是他准备留着买两个馒头的救命钱。
三十两?这简直是天价!
刚才只顾着点菜,忘记自己没有多少银钱了!
“客官,我们这可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掌柜的脸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善。
沈明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窘迫到了极点,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也只摸出几个铜板。
他只能低声下气地与掌柜的商量:“掌柜的,实在对不住,我……我今日出门匆忙,未带够银两。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或者……我身上还有些值钱的物件,可否先做个抵押?”
“抵押?”掌柜的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
“就你这穷酸样,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个伙计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隐隐将他们兄妹二人堵住。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一直沉默着的沈晓婉,在听到抵押这两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
被柳家姨母赶出家门后,她身无分文,被牙婆子骗走,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结果,却是将她卖给了一个乡下的老鳏夫!
她逃了出来,又被一群地痞流氓抓住,他们说,要把她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
被虐待、被殴打、被当成货物一样估价、交易……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将她吞噬!
“啊——!”
她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碗碟碎裂一地。
她死死地盯着沈明宣,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的恨意。
“你也要卖我!你和他们一样,都要卖我!”
她嘶吼着,声音尖锐刺耳。
“沈明宣!你们都是要逼死我!你们都要卖我!”
沈明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目瞪口呆。
“晓婉,你胡说什么!我是三哥啊!我怎么会卖你!”
“我不信!你们都是骗子!都是坏人!”
沈晓婉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她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瘸一拐的不顾一切地冲出酒楼,疯了似的挤开人群,转眼间就消失了。
“晓婉!晓婉!”
沈明宣想要去追,却被伙计死死拦住。
“想跑?没门!先把饭钱结了!”
最终,沈明宣在众人的嘲笑和逼迫下,狼狈不堪地解下了腰间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块成色极佳的、刻着“宣”字的羊脂白玉佩。
他将玉佩重重地拍在柜台上,红着眼嘶吼道:“够了吗!”
掌柜的掂了掂玉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明宣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酒楼。
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歌舞升平,可这一切的繁华,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无尽的讽刺。
他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千里迢迢,舍弃了一切来寻她,换来的却是她的指控和逃离。
从见面到现在,她甚至没有喊过他一声三哥。
她到底怎么了?
沈明宣想不通!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城南那间简陋破败的客栈。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心俱疲。
他就是凭着一口气来找她的,可现在找到她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看着她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也感到一阵无力。
她要带她回京吗?
可回了京城大哥还能容下他吗?
他对自己当初的选择,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偏袒晓婉,是不是就不会和沈思薇闹得那么僵?
如果,沈家没有抛弃晓婉,她是不是就不会沦落至此?
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无尽的疲惫与混乱的思绪交织,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越来越深。
窗外,月光如霜,冷冷地洒在地上。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他那本就关不严实的房门,潜了进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沈晓婉。
她站在床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她的精神,早已在一次次的折磨与背叛中,被彻底扭曲。
她恨沈家所有的人!
她恨父亲的虚伪,恨大哥的鲁莽,恨二哥的冷漠!
她更恨这个从小最疼爱她的三哥!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