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思薇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有劳将军费心了。将军直接将礼物交给碧莲便是,让她代我去取就可以了。”
一句话,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客套与疏离之中。
谢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谢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佯装不悦地嗔道:
“哎呀!怀瑾准备的礼物,怎么能让下人去拿!多没诚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沈思薇的手腕,将她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什么礼物啊?神神秘秘的,我也想看看!走走走,薇薇,咱们一起去,看看怀瑾到底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谢夫人说得兴高采烈,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小,拉着沈思薇就往外走。
沈思薇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只得被动地跟着她的脚步,口中劝道:“母亲,您慢点,当心脚下……”
谢夫人头也不回,一边拉着她快步走,一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再慢……我可就抱不上孙子了……”
“母亲,您说什么?”沈思薇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谢夫人立刻提高了音量,回头爽朗地笑道,“我说,再慢点,怀瑾那臭小子就不给我看了!”
跟在后面的谢怀瑾,看着母亲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谢夫人风风火火地将小两口一路拽进了他们的卧房。
一进屋,她便松开沈思薇,兴致勃勃地催促道:“好了好了,到了!臭小子,礼物呢?快拿出来给我和你媳妇儿看看!”
谢怀瑾依言,走到内室,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锦盒。
他捧着锦盒,走到沈思薇面前,递了过去。
沈思薇看着眼前的锦盒,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犹豫着,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这礼物,一旦接了,便不再是单纯的礼尚往来,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情分。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谢夫人却已经等不及了。
她一把从谢怀瑾手里夺过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思薇的怀里,嘴里还大大咧咧地说道:
“哎呀,拿着呀!这臭小子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快,快打开看看!”
沈思薇被她这么一推一塞,已是骑虎难下,只得捧着那温润的木盒,在母子二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打开了盒盖。
锦盒之内,暗红色的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碧绿,色泽温润,水头极足,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上品和田碧玉。
簪首的位置,精巧地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
“就这?”
谢夫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却立刻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
“谢怀瑾,你好歹也是个大将军,这大过年的,就送你媳妇儿一支破簪子?这也太寒酸了吧!”
谢怀瑾听得嘴角一抽,心里默默腹诽:您可真是我亲娘啊……
他无奈地开口解释道:“母亲,您有所不知。朝廷拨下的军饷,时常短缺,要么就是层层克扣。我自己的那份军饷,大多都拿去接济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们的家眷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沈思薇,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与真诚。
“这支玉簪,已经是我如今……所有的家当了。”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簪首上的那朵蔷薇花,是我……亲手刻的。”
听到这句话,沈思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微微诧异地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高大冷厉的男人。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那朵蔷薇花。
指腹传来的触感,带着玉石的温润,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花瓣的边缘,雕工略显粗糙,甚至有几处线条都有些生涩,远不如外面顶尖匠人那般圆融无暇。
难怪……
她还奇怪,以这玉簪的极品玉料,为何会配上这般算不得顶尖的雕工。
原来……是他亲手刻的。
看着沈思薇那微动的神情,谢夫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立刻打着哈哈,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沈思薇的胳膊,笑道:“哎呀,没事没事!薇薇你别嫌弃!他这个穷鬼没什么好东西,娘亲的好东西多着呢!都给你留着呢!”
她说着,忽然一拍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对了!说起礼物,娘亲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就放在我房里,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拿给你们啊!”
说完,她朝着谢怀瑾飞快地使了个你小子机灵点的眼色,然后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砰!”
房门被重重地带上。
贴心的谢夫人,不仅走了,还顺手吩咐守在门外的嬷嬷,把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嬷嬷心领神会地一笑:“好嘞,夫人您就放心吧!”
一瞬间,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了谢怀瑾和沈思薇两个人。
先前被谢夫人强行营造出来的热闹气氛,在门锁落下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尴尬与沉默,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两人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窗外,是辞旧迎新的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将这京城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屋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沈思薇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里的那支玉簪,玉石温润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一路蔓延,仿佛要烫进心底。
他亲手刻的……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为她这般费过心思。
唯有他。
这个冷厉如冰,杀伐果决的男人,会为她雕刻一朵并不完美的蔷薇。
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收回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印,用那尖锐的刺痛来保持清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中,谢怀瑾终于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