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也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良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沙哑地开口。
“好。”
他转身,对跪在地上的长风道:“起来,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封锁关口,许进不许出!另,派三支最精锐的斥候小队,分三路出关,隐秘探查,重点搜索蛮族残兵可能藏匿的山谷与废弃村落,一旦有夫人的消息,不许妄动,立刻回报!”
“是!”长风领命,迅速起身离去。
帐内,只剩下谢怀瑾和沈文宣二人。
谢怀瑾走到他面前,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沈思薇的这位二哥。
“跟我来。”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向帐篷后方一处僻静的角落。
沈文宣立刻跟了上去。
“时间紧迫,我只说一遍,你能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谢怀瑾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厉与沉着,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崩溃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他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那些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从不外传的保命绝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这是龟息之法,能让你在短时间内收敛全部生机,如同死物,用以躲避探查。”
“这是匿影之术,记住这几个步伐和身法要诀,它能让你在黑夜与阴影中,与环境融为一体。”
“还有这个,是我从蛮族萨满的刺杀手法中悟出的,讲究一击必杀,看清楚了,人身上有三百六十处大穴,但真正能瞬间致命且不发出声响的,只有这三处——”
谢怀瑾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颈、后心、太阳穴上飞快地点过。
沈文宣瞪大了眼睛,拼尽全力地记忆着,模仿着,将这些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杀人技巧,死死地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一炷香后,谢怀瑾停了下来。
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像是一种嘱托,也像是一种承诺。
“记住,你的命,也只有一条。”
“救不出人,就先保住自己,等待时机。”
“我需要一个活着的眼睛,替我去找到她。活着,才有希望。”
燕雪关的夜,比墨还沉。
寒风卷着沙砾,发出沉闷的悲鸣。
第二天沈文宣就换上了一身灰色布衣准备出发。
谢怀瑾站在他面前,将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递给了他。
“这里面,有一些碎银,几块干粮,还有一枚特制的狼牙。”
“狼牙?”沈文宣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北蛮之地,崇拜狼图腾。这枚狼牙,是我早年缴获的战利品,属于蛮族一个不大不小的部落首领。”谢怀瑾的凤眸深沉如海。
“若遇盘查,可为你添一道护身符。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
他又递过一个水囊。
“里面是烈酒,不是水。天寒,可驱寒,也可在关键时刻,当做武器。”
沈文宣一一接过,默默地将它们藏入怀中,系在腰间。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将军……”他抬起头,看着谢怀瑾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沈文宣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的煎熬与痛苦,绝不比他少分毫。
妹妹的伤,是他射的,被掳,也是他亲眼所见。
可他没有倒下。
他是大梁的战神,是这二十万大军的脊梁。
他不能倒。
谢怀瑾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记住,”谢怀瑾最后开口,字字如冰,“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能把她带回来。
沈文宣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毅然决然地掀开帐帘。
关外,一支伪装成行脚商的斥候小队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将沈文宣引至一处隐蔽的山坳。
那里,一支插着“晋”字旗号的商队正在埋锅造饭,准备歇宿。
这便是谢怀瑾为他安排的“船”。
一支常年行走于大梁与北蛮边境,倒卖私盐与铁器的商队。
领头的人叫胡三,是个满脸横肉,眼露精光的壮汉。
他上下打量着被斥候带来的沈文宣,眼中满是怀疑与不耐。
“就他?”胡三吐了口唾沫,声音粗嘎。
“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怕不是走不出十里地,就要哭着喊着找娘了!”
斥候队长抱了抱拳,沉声道:“胡掌柜,这是上面交待的人,自有他的用处。还请行个方便。”
“哼,方便?”胡三冷笑一声。
“老子的商队,可不是善堂!这一路上,豺狼虎豹,蛮族骑兵,哪个都不是吃素的!带上这么个拖油瓶,是嫌老子命长吗?”
沈文宣没有因他的无礼而动怒。
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对着胡三深深一揖。
“胡掌柜,在下沈文,家中遭了难,走投无路,只求能跟着商队混口饭吃。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自幼苦读,识文断字,还会算术。掌柜的一路奔波,账目繁杂,若信得过,文宣愿为您执笔代劳,绝不白吃您的干粮。”
他的态度谦恭,言辞恳切,不卑不亢。
胡三愣了一下。
他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衫破旧,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骗不了人。
更重要的是,他正缺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
他队伍里那几个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每次跟蛮人交易,算账都得靠掰手指头,没少吃亏。
“哦?还会算术?”胡三摸着下巴上虬结的胡须,眼神闪烁。
“略通一二。”沈文宣依旧躬着身。
“好!”胡三一拍大腿。
“老子就给你个机会!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敢耍什么花样,或者半路当了逃兵,别怪老子心狠手辣,直接把你扔去喂狼!”
“多谢掌柜!”沈文宣再次躬身。
“文定当尽心尽力!”
就这样,沈文宣顺利成了商队里一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
一路向北,风光愈发苍凉。
黄沙漫漫,枯草连天。
沈文宣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贫瘠而野蛮的土地。